“客人愿意付这钱吗?”伊迪丝好奇地问。
雷杰对着他的心上人笑起来:“客人有一串理由乐意付这笔费用的。一是这餐厅可不是那种廉价旅馆附设的乏味的餐厅;其二,它是为数不多的单门独户的豪华餐厅之一;其三,也是最重要的,我们可以向客人提供其它地方无法提供的服务。”他引着她沿餐厅墙边朝前走,接着他用手一指,“瞧啊。”
伊丝一抬眼,一个巨大的霓红灯招牌正五颜六色地闪烁着,连餐厅的玻璃门也映得光彩夺目。招牌上书写着:穆尔太太奇迹餐厅。
雷杰的双眼盯着妻子,她的嘴张开着。“什么——”她一下完全懵住了。“什么意思?”
雷杰咧着嘴:“在卢尔德只有一个伊迪丝·穆尔,就是我的穆尔。”
伊迪丝似乎仍未清醒,“穆尔太太奇迹餐厅”,她站在那儿喃喃地嘟念着。
“你高兴吗?”
“我——我不知道。雷杰——我想这有些使我难为情。我是说,让我赶这风头,也许这用不着;也许该是——”
“你很配得上,这是你自个儿赢得的,”雷杰说。他拉开门,“不过好戏才开场,等着瞧吧,里边还有呢。”
俩人进入门厅,雷杰观察着妻子,见她正专心地留意着整个主餐厅。主餐厅空间很大,深蓝和橙黄两种格调色在灯光下交相辉映。蓝色的是墙和座位,橙黄的是盖着桌面的台布。每张餐桌上都放置着一个银色的细花瓶,内里插着一朵粉红色的玫瑰,透露着别致高雅的情调。在每张餐桌的正上方,那镀铬的吊灯给人以暖融融的感觉。主餐厅里已人满为患,另有一部分人挤在远处的鸡尾酒厅里。
“太妙了。”伊迪丝不由惊叹道。
“这是我们的,”雷杰傲然地说。“走吧,让你看看能使你大吃一惊的东西。”
当他俩在餐桌间穿行时,詹姆特急匆匆赶过来站在他们面前。他那副高卢人特有的面庞在欣然地笑着。“欢迎你,伊迪丝。”他边打着招呼,边捧着她的一只柔软的手轻轻吻了吻。“今晚的庆祝活动要开始了,雷杰和我陪同你到你的座位上。”
这是主餐厅中最大的一张圆桌,只有一个座位空着。座位前的台面上放着一块小牌子,上面写有烫金小字:为获得奇迹的太太伊迪丝·穆尔和她的客人们而备。
“噢,不——”伊迪丝脱口而出,但她随即又用手捂住了嘴。
“你最配,”雷杰边说边同詹姆特一道领她到放有牌子的座位前。
“我——我实在是难为情。”伊迪丝辩白着,但她仍被迫地坐在那位子上。她扫视了一番圆桌一周的另外九把椅子后问道:“贵宾们,我们都同什么样的贵宾一道进餐?”
“知道吗?就是那些想见你的人,那些渴望亲自聆听你那精彩故事的人,那些一想起要见你就激动不已的人,”雷杰一副欢喜雀跃的神态。“我们印了一些传单,今天它已传遍整个卢尔德。上百游客来电预定座位,足够把这张桌子一周的座位排满。让-詹姆特的先前的生意从未这样叫好过。”
“但是,雷杰,下星期一后会发生什么呢?”
“什么下星期一后?”
“下星期一后我就不在这里了,那时我回到伦敦了。”
雷杰犹豫片刻,“我——我倒希望也许我能说服你,让你再呆上一周。”
“可我有我的工作。哦,即使我可以推迟回去,那第二周后你又邀请谁坐在这儿呢?”
雷杰有些吞吞吐吐:“我们正考虑找个替身。”
“一个什么?”
“就是代替你的人。我们认为她应是你的一个好朋友,得先把你的故事,就是有关你康复的故事排练好。也许这人应有你的照片,上有你的签名,人们就会感到受到护佑。”
伊迪丝甚为沮丧:“噢,雷杰,这听起来太可怕了。”
“他们不会白花钱的,相信我好了。”雷杰急切地说。说完他转过身子,开始用手扳自己的手指,使它发出卡吧声。詹姆特匆忙地举着一份菜单,就像举着一面旗帜般地走了过来。
雷杰一把抓住合伙人的衣袖,拖到身边。“让-克劳德,我妻子想知道我们这些客人是否在这儿白花钱,快,快些告诉她。”
“这可是一顿盛餐,帕夏似的盛宴。”詹姆特边说边打开菜单,清了清嗓子,准备报菜名:“美味佳肴,仅此一桌。”他开始读了起来。“西瓜解热饮料和本地产的未经任何加工的火腿,接下来是香芹菜卤鸭,然后是比利牛斯山产的干酪,餐后甜点是巧克力糖,最后是每人一小筐水果。”
伊迪丝举起手。“让我看看菜单。”
詹姆特瞥了雷杰一眼,接着耸了耸肩,然后将菜单递给了她。她迅速浏览了一遍,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不快。“你们居然要收这么多钱——我真不敢相信,还有这么昂贵的服务费。”
“可是这一桌具有特别的吸引力,”詹姆特说,“每个人都已准备付这笔钱。哦,很抱歉,我必须去招呼客人,他们正在等着呢。”
伊迪丝瞪着眼盯着雷杰。“我不要这样,雷杰,我不能这样,像这样地玩弄利用人们。这纯粹是剥削。”
雷杰被激怒了。“伊迪丝,看在上帝的面上,你应帮助那些需要你帮助的人,那些希望从你的康复过程中得到启示的人。”
“帮助别人是好事,但应该是无偿的,不应该敲别人的竹杠。”她晃了晃菜单,“这样就贬低了发生在我身上的奇迹。我认为上帝对这件事也不会高兴的。”
“他会对一个妻子向她的丈夫伸出援助之手表示满意的,”雷杰极力辩解说。他朝旁边瞥了一眼。“我们过一会再争论。琼·克劳德斯正带着客人过来。伊迪丝,对他们友好一些,告诉他们你的故事,回答他们提出的问题。”
詹姆特已经在为客人们安排座位,客人们入座时,詹姆特一一地介绍给伊迪丝和雷杰,詹姆特非常流畅如数家珍般地介绍说:“这位是来自纽约的塞缪尔·塔利先生,据我所知,穆尔太太已经见过他了……这位是纳塔尔·里纳尔迪小姐,从罗马来,还有这位从马德里来的米凯尔·赫尔塔多光生,是马德里,是吧?……这两位是帕斯卡尔先生及太太,是来自波尔多……这两位是法雷尔夫人和她的儿子马斯特·杰米,是从多伦多来的。”詹姆特走到这位坐在轮椅上的九岁男孩杰米的身后。“唉,杰米,让我把这椅子搬开,这样你就能坐到餐桌边上了。哦,对了,坐在穆尔太太身边的这位,是穆尔太太和先生认识五年的老相识贝里耶博士,是有名的卢尔德医疗中心主任。现在,你们都已互相认识了。如果你们不介意,我得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詹姆特离开后,大家都沉默不语,有些尴尬。这时贝里耶博士很快打破了沉默。“近来怎么样,伊迪丝?我得说,你现在的气色比以前好多了。”
“我很好,谢谢你,贝里耶博士,”伊迪丝说,有些闷闷不乐。
“她确实好多了,”雷杰闷声闷气地说,“她非常地好。”
“后天可是一个值得庆贺的日子,”贝里耶博士说,“从巴黎来的专家,克莱因伯格博士,明天晚些时候就到达卢尔德了。星期三早晨你与他有一次约见。不过,在此之前我会打电话通知你,以便确定具体时问。”
“多谢,”伊迪丝说。
贝里耶博士对着她旁边的一位客人。“你是从纽约来的塔利先生吧,”他说,“在旅馆里我们见过面,是我带您去的浴室。你找到浴室了吗?”
“我洗过澡了,”季霍诺夫说,但有些不满。“我觉得那过程使人太不舒服。”
这时,伊迪丝再也忍不住便插话了。“你舒服不舒服并不是主要的,塔利先生。确切地说,你到这里是来赎罪的。回忆一下在1858年,当伯纳德特第八次与圣母玛利亚见面时,圣母告诉她,‘去吧,去亲吻大地,为了那些罪人赎罪吧。’塔利先生,你应该把洗澡的不舒服看作是一种类似的赎罪行为。”
季霍诺夫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午餐时你对我的帮助很大,我来同你共进晚餐,是为了从你身上得到更多的启迪。现在,我已经知道了,明天我还要去洗澡。”
这时,纳塔尔开口了。“穆尔太太,让我来告诉您我来此地的原因。当然,您是知道我的痛苦的。”
“是的,里纳尔迪小姐。”
“今天下午我从山洞很晚返回时,”纳塔尔说,“我的朋友和照看者,罗莎·泽娜罗,送我回旅馆后,不得不离开去吃晚饭。她离开时,我在旅馆的邻居,他一直对我很照顾——就是坐在我旁边的这位赫尔塔多先生——他正好要回房间去,他听到了我同罗莎的谈话,便主动提出带我去进晚餐。就在这时,他发现了在我房门下的这张传单,知道在这家餐厅进餐可以有机会遇到您,穆尔太太。我一下子高兴极了,就这样赫尔塔多先生就带我到这里来了。”
赫尔塔多耸了耸肩。“我也饿坏了。”
纳塔尔笑了起来,接着又朝向伊迪丝的那个方向。“穆尔太太,我想向您请教的就是,我已将所有时间都用在去山洞的祈祷上,我还没有去浴室,因为我想那对我来说太难了。”
“那里有女服务员帮助你,”伊迪丝说,接着又充满同情地加了一句,“你应该到浴室去试一试。”
“我想问的问题就是——洗澡是获得痊愈所必须采取的最重要的方式吗?”
“这个事可能不太绝对,”伊迪丝说,“只能依我自己而言,我是在泉水中洗澡后就立即康复了。但有些人的奇迹是在山洞祈祷后得到的,还有的是喝完泉水后,还有的是烛光游行后得到的。有关治疗康复的事,贝里耶博士是真正的权威。”
贝里耶博士朝纳塔尔点了点头。“甚至有可能在你离开卢尔德刚到家时你的病就好了。就怎样和什么时候才能康复一事,没有规律,没有固定的模式,只有等待。”
“那就是说,在采取一定的行为或一心一意地相信奇迹后,奇迹就能发生?”纳塔尔说。
“这很明显,”贝里耶博士说,“当我刚来卢尔德时,把从1858年到1978年教会认可的64例奇迹痊愈的病例仔细地进行了研究,你很有必要知道,里纳尔迪小姐,第二位被承认获奇迹康复的是一名54岁的老人,他患的病同你一样,此人就是卢尔德的路易斯·布尔雷特,他去山洞前已经患有20年的眼疾,其中有两年完全失明,但他在山洞里恢复了视力。”
“真的是在山洞治愈了?”纳塔尔迫不及待地问。
“当然治愈了,虽然在医学上还不能解释,”贝里耶博士说,“我研究的所有64例治愈康复的病例,还没有一例可以做出医学上的解释——一名年轻的女病人患了腿部溃疡引起了大面积坏疽,一名修女得了肺结核,一名妇女得了子宫颈癌,还有一名意大利小伙子得了骨盆肿瘤,这与穆尔太太患相同的病——所有这些病人都已被宣布无法医治,却通过一个神奇的方式在这个圣地治愈康复了。而且可以肯定,大多数奇迹康夏是在洗完澡后发生的。但也有确凿的资料证明,第58号奇迹,那是爱里斯·库托尼和59号奇迹,那是玛丽·比格,是在圣礼过程中发生的。还有一些是在山洞前祈祷后恢复健康的。我现在正在研究自那64例康复者以后发生的好几起治愈病例,我记得至少有一例是在山洞中祈祷时发生的。你应该尽量去做能做到的一切,这样很明智,里纳尔迪小姐,不要仅仅只在山洞祈祷,还应该去饮泉水,去洗澡,如果能坚持得住,还应该去参加烛光游行。”
“不过,洗澡很重要,你必须去试一试洗澡,”伊迪丝坚持说。
坐在餐桌另一头的,那位来自加拿大的母亲,有些疲倦的法雷尔太太,这时突然开口说:“您是说您,您本人,是在洗澡后痊愈的?”
“千真万确,”伊迪丝说。
“这将使我们,将使我儿子和我自己,都受到真正的启迪,”法雷尔太太说,“倘若您能告诉我们您是怎样获得的奇迹。”
“继续说下去吧,伊迪丝,”雷杰极力恳求他的妻子,“告诉他们是怎样发生的,我敢肯定这里的每个人都想听一听。”
伊迪丝冷冷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又扭头朝向其他的客人。他们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她,她仿佛是一名演员,正以自己的七情六欲来影响着他们的喜怒哀乐。她朝他们抿嘴一笑,装作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尽管正在不停地上着美味佳肴,她也无动于衷,只是板着脸开始背诵她已操练许久的独白。
客人们全都着魔般地望着她,只有贝里耶博士不时地点点脑袋以示确认,伊迪丝如数家珍般地讲到起初是怎样全身感到不适,然后在伦敦进行了没完没了的检查,最后确认她患的是肿瘤。当所有的治疗希望都破灭时,她的教区牧师伍德考特神父建议她加入他率领的朝圣团赴卢尔德。
雷杰一边注意听着他早已熟悉的故事,一边竭力从他妻子的语音语调中琢磨着妻子此时的心情。听者可能看不出来,可他对他妻子言语中哪怕是极微小的变化也了如指掌,他知道伊迪丝正在竭尽全力使自己表现得平静温和,但实际上由于隐藏在内心对他不满的熔岩早已沸腾,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来个山崩地裂。他一边做出一副仍在专心致志听讲的样子,一边眼睛瞥向鸡尾酒厅那边,终于碰到了詹姆特的眼光。雷杰神秘兮兮地点点头,詹姆特,若有所悟,也朝他点了点头,然后就消失在鸡尾酒厅里。
雷杰看上去好像仔细琢磨着他妻子所讲的每一个字,但是眼角却在到处搜寻着什么。这时,詹姆特又出现了,带着一名牧师朝这张餐桌走来,走到了伊迪丝的身后。这名牧师,身材高大,仪表堂堂,穿着一身罗马天主教神父穿的那种竖领黑衣,悄悄地坐在了詹姆特安置在伊迪丝身后的椅子上,昂起头,仔细地听着伊迪丝滔滔不绝的背诵词。
菜上了一道又一道,伊迪丝的故事讲到了她第二次卢尔德之行,在最后一天,洗完澡后,这时病情突然消失,完全的康复,并且能够扔掉拐杖,四处走动了。
雷杰注意到今天晚上的听众对伊迪丝讲演的反应,感到很满意。那个美国人塔利已高兴地发出哼哼声;那位双目失明的意大利姑娘天使般的面容上,露出了快乐的惊奇;那位来自加拿大的母亲和那对法国夫妇对眼前的奇迹欢欣鼓舞。然而,雷杰也注意到,他的妻子,这个已被卢尔德医疗中心许多专家。教授所确认了的,获得奇迹般彻底康复的活生生的证明人此时却有些沮丧,情绪低落,不过这使得她看上去更加甜美迷人。
最后,晚宴结束了,伊迪丝的奇迹也讲完了,客人们全部站了起来,感谢她的尽心指点。每个人都大受鼓舞,充满感激之情。他们要立即赶到山洞,去祈祷,去游行。每个人心里一下子明亮了起来,对前景十分乐观,都坚信他们在圣母重新显灵的那一伟大时刻,都会获得新生。
最后一名客人离开了,偌大的餐桌旁只剩下伊迪丝和雷杰。突然,伊迪丝猛地转过身面对着她丈夫,她那温柔的面容因愤怒而变成了另一副样子。“现在你满意了吧?”她恶狠狠地追问。
雷杰并没有正面回答她,相反,他伸手触摸着他妻子的肩膀,然后说:“伊迪丝,还有一位客人想听你的故事,请往后面看。”
伊迪丝很困惑,猛地在椅子上打了个转,看见一位牧师正从椅子上站起来。
“鲁兰神父。”伊迪丝低声说。
雷杰微微一笑,眼睛注视着他妻子的脸,看会不会出现他预料的表情。她整个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温和了。因为雷杰知道,鲁兰神父,这位卢尔德天主教会中最博学多识、温文尔雅的神父,是伊迪丝最敬佩喜欢的人。
“看到您完全康复,真让人高兴,穆尔太太,”鲁兰神父彬彬有礼地说着,头微微朝下一点以示敬意,头低得恰到好处,使人无法看见他那长长的花白头发。“恳求您一定要原谅我在旁聆听。我从来都没有和别人一起聆听您的故事,机会很难得,我不想错过。您刚才问您丈夫是否感到满意,我敢肯定他很满意,而且我还可以告诉您,我也非常满意。这对于我,以及在座的每一位,都大有启迪。我,代表我本人,非常感谢您让我们分享此乐。”
如果说人听上几句好话就态度转变的话,其实伊迪丝早已是这样了。她所有的愤怒顷刻间云消雾散,脸上只是荡漾着舒心的笑容。“鲁兰神父,您真是一位绅士,您的光临,对我来说意义重大。”
“您已经赢得了并且值得我们这些教会卑微的成员向您奉承的一切,”鲁兰神父和蔼可亲地继续说,“圣母玛利亚赐福于你,也赐福于我们。同您相比,我们只能是尾随其后了。我想向您表示祝贺,祝贺您的奇迹康复将在这周内会被正式确认。我向圣母玛利亚祈祷,祈祷她赋予您灵感,成为她的化身,”
“哦,我也为此祈祷。”伊迪丝满怀激情地说。
“还有,”鲁兰神父补充说,“我代表所有前来或预定要来的人感谢您,感谢您放弃了独处清静,与您的丈夫,还有詹姆特先生齐心协力,把您自己奉献给了渴盼着在晚间能同您共进晚餐的众多朝圣者。我相信您不会为此感到太为难的。”
“这是我的荣耀,而且我也很乐意这样做,鲁兰神父,”伊迪丝气喘吁吁地说,“如果我能肯定我所做的一切值得这样兴师动众的话——”
“我向您担保,再没有比这更有意义的了,穆尔太太。”鲁兰神父说。
“哦,谢谢您,多谢。”
雷杰站了起来。“让我送您出去,神父。”他回过头来又说:“我一会就回来,伊迪丝。”
“我等着你,亲爱的,”伊迪丝甜甜地说。
雷杰陪伴着鲁兰神父穿过餐厅,来到了门口。雷杰压低了嗓子说:“神父,您一定知道我和琼·克劳德斯对此是多么感激您。我们将永远感谢您。”接着他又油腔滑调地加了一句,“我已告诉您了,从今以后,本餐厅免费为您提供晚餐。”说完他又神情严肃起来,“神父,您救了我的命,也许日后我能为您做点什么。”
“也许能吧。”
雷杰伸出手,握住牧师的手。“好吧,再次向您表示感谢。您挽救了一个伟大的事业。”
鲁兰神父笑了起来。“这是我们共同的事业,共同的目标。”
说完,他就走出了餐厅。
吃过晚饭很长时间后,米凯尔·赫尔塔多离开了纳塔尔,来到了自己的房间,准备重新去山洞。
已接近午夜了,他把收拾好的炸药棒、连接线、雷管和其他一些零件装进背包。他已经选择好了爆炸装置的安放地点,现在要做的,只不过是趁着夜晚的黑暗和寂静,去把爆炸装置安放好,并接好连线而已。他自忖此时去那里是很安全的,因为此刻所有的朝圣者和游客都进入了梦乡之中,山洞里空无一人。至于安排在那儿的岗哨,正如他所见的那样,只不过是摆设而已。
其实,这次行动又困难又容易。他将在那儿安放好爆炸装置,调好爆炸时间,然后带着他的行李,驾驶着他用假名租来的那辆欧洲式福特轿车,使用假护照和他的巴斯克运动组织在法国的战友的驾驶执照,逃出城去。在山洞炸塌时,他早已在千里之外,自由安全了。
再见了,山洞。再见了,圣母玛利亚。对不起了,诚心的信徒。不过,这是为了一件比保护山洞更伟大崇高的事业——就是结束西班牙对巴斯克(地区)的长期奴役统治。
赫尔塔多装好背包后,立刻就来到了走廊上。他蹑手蹑脚地走过纳塔尔的房间,此时想到了她的热情,想到了她那富有魅力的容貌(多么遗憾,他再也见不到她了),边想边朝电梯走去。
他乘电梯来到接待大厅,一只手紧紧地抓着背包带,迅速离开了旅馆。此时,整个伯纳德特·苏比劳斯大街上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影。他沿着大街往下走,大步来到了格罗特大街的拐角处。他正准备从这个拐角,走上通往山洞的斜坡,突然停下了脚步。
从这儿望去,在斜坡的尽头有人影晃动。站在斜坡上方的那一小队人,穿着蓝色的制服,是卢尔德警察局的警察。他们正站在两辆红白相间的巡逻车旁,这两辆巡逻车顶部闪着蓝光。
他的目光向左边一扫,看见“皇家咖啡馆”还在开着门,但里面空无一人,显然已快到打烊的时间了。赫尔塔多想是否溜进咖啡馆,找个座位喝上一大杯咖啡,但立即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在深夜此时,带着这样一个大背包,太容易引起别人的怀疑。
如果警察发现他正在这个拐角处注视着他们,他们可能会顿起疑心。不行,这样呆在这里也太容易引起怀疑了。
他连忙调过头,朝大街另一头走去,大街上的商店都已关门打样了。他想这队警察,一定过一会就离开,那时去山洞和玫瑰广场就很安全了,那样就能完成他整个晚上计划好的任务了。
赫尔塔多独自一人没精打采地沿着大街走了一刻钟,又调过头来,准备再用一刻钟返回到拐角处。这半个小时的时间足够那些警察离开那个地方,让他畅行无阻。
但是,他刚到那拐角处,不禁又大吃一惊。警察根本没有走,事实上,人数还有所增加。在斜坡的顶上,已有十名穿蓝色制服的警察,其中有一名显然是指挥官,身体健壮,手里拿着一张地图,好像正在对其他警察讲着什么。
赫尔塔多又迅速转过身去,走到完全在他们视线以外的地方。他想,在夜里这个时候,在他们附近逗留,是相当不明智的举动。被发现是独自一人后,可能会被盘问。
他竭尽全力琢磨着警察为何会呆在那里,接着他记起来了,就在今天下午,在某家商店里,他曾听说现在从其它城市,特别是从马赛,涌来了许多小偷和入室行窃的罪犯,甚至一些妓女也来到了卢尔德,十分猖獗。
难怪会有这么多警察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集合在一起,为加强法制以实施他们的战略计划。
赫尔塔多只好再次转身返回,蹒跚地朝加利亚·伦德里斯饭馆走去。
只有再休息一个晚上,别无他法,等到明天再说。明天,他有可能干成。他将趁人群拥挤时,溜到山洞上方的那片灌木丛中,把背包藏在那里,然后,在晚上此刻再返回去把爆炸装置安放好。
真他妈的,圣母玛利亚还是值得缓刑一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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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圣母显灵期间,鲁兰神父本人亲自选定教会在卢尔德举行记者招待会的地点,这次招待会是首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其地点就选在很少启用的议事宫。这幢议事宫系正方形的红色建筑,前面是一片秀丽的风光区。梵蒂冈的红衣主教或卢尔德的市长不时地借这块风水宝地开开会。
在选点时,鲁兰神父就决定把国际记者招待会安排在此宫内,实在没有比它更合适的地点了。那宏大的中心礼堂可容纳800人,且每人都有单独的座椅。从舞台到半圆形的木制讲台要跨两步台阶,讲台上安放着讲稿架和麦克风。
记者招待会定在上午九点召开,塔布和卢尔德的主教许诺作为教会代表出席该会,因而倍受世人关注。
此刻,在会议宫里的一间私人休息室里,墙上挂钟明白无误地告诉鲁兰神父,现在已是9点过11分了。
这时,教区新闻局长米歇尔·德玛里奥特急匆匆地从中央大厅跑进休息室,神情不安地举起一只手在她褐色的头发前挥来挥去,大声叫道:“大家都坐好了,人很多,得等一会儿,不要乱走动,”她的眼光掠过鲁兰神父和代表卢尔德商会出席招待会的琼·克劳德斯·詹姆特,在休息室里搜寻了一会儿,然后又问:“他还没来?”
“还没来。”鲁兰神父回答。“不过,昨晚我跟主教讲好了,他答应九点到这儿来。”
“来了。”詹姆特叫起来。
他们都听见有人走近边门的声音。鲁兰神父急忙走到门旁拉开门,看见佩拉格尼主教正同他的年轻司机分手,朝休息室走来,鲁兰神父这才松了口气。
当这位身材瘦长、已上了年纪的塔布和卢尔德教区主教走进休息室时,休息室里的人全都站起来迎接他。鲁兰神父感到特别高兴的是,佩拉格尼主教身着黑色长袍,胸前紧贴着一个制作精美的十字架,一副贵族派头。鲁兰神父觉得主教们看上去应像教会的王子一般,如果他们再穿着法衣,给人们的印象就更为深刻。一想到主教一定会让那班记者们敬畏和折服,鲁兰神父更是乐不可支。
“对不起,来迟了几分钟,”主教解释道,“突然接到罗马的电话,所以给耽搁了。好吧,现在,我想一切已准备就绪了。你们想把记者带到这儿来吗?”
鲁兰神父吞吞吐吐地答道:“哦,我不能肯定那样是否妥当,尊敬的阁下。现在,至少有300名记者在大厅等候着你主持记者招待会。”
主教沉下脸来,“记者招待会?你在说什么?昨天你告诉我要见记者,说好了最多安排六、七名记者来见见我,怎么又成了记者招待会——”
“我很抱歉,肯定是我领会错了,”鲁兰神父赶忙回答。“可我们确实无法限定人数——”
“我可不喜欢耍把戏。”主教大声说。
“尊敬的阁下,”鲁兰神父继续沉着冷静地回答,“大量国外记者同我们一样,为了同样的目的来到这里,等待圣母重新显灵。”
“所以,我们不可能撤下任何外国记者不管,”米歇尔补充说,“我们不能偏爱邀请的任何记者。”
詹姆特又凑近主教,“尊敬的阁下,我们并不仅仅指望这些报刊杂志的记者了解在山洞会发生什么,然后再写些有关报道,我们还希望他们好好写写卢尔德。这样,在这一周里,整个文明世界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在卢尔德。我们城市的福利和我们的圣地,全都仰仗于您的密切合作。这些新闻记者的报告将不仅使山洞本身,还使我们的卢尔德声名远扬。”
主教低声叽咕了几句,朝米歇尔询问:“外边是些什么人?从什么地方来?”
“来自世界各地,而且举足轻重,”米歇尔回答道。“有各国的电视记者,当然,根据我们的规定,不允许带摄像机。还有各国的报刊杂志记者,有纽约《时代》周刊记者、伦敦《泰晤士报》记者以及来自汉堡、斯德哥尔摩、布宜诺斯艾利斯、东京、纽约、巴黎的各大报记者,甚至还有福音教士记者——梵蒂冈是这样称呼它的——也专门前来报道此事。”
提到梵蒂冈教庭半官方报纸一事,主教的情绪好像有所缓和。“好吧,现在,也许我可以就显灵一事谈谈我的个人见解。”
“这倒不必了,阁下。”鲁兰神父抓紧时机说道。“我先领你到讲台上,向大家介绍一下,然后我要求记者们举手提问,如果他们有什么问题的话。你在讲台上可随意点某个记者,让他站起来提一个问题。你可简短回答,也可深入解释,这你视情况而定。不过,我预先告诉你,有些问题也许不屑于回答,所以——”
“不必担心,”主教插话。“我给他们多长时间?”
“半个小时左右,”鲁兰神父回答。“如果你愿意,也可延长。但不管怎样,半小时后,我要到讲台上来。”
主教用手指抚摸了一下胸前的十字架。“很好。”他生硬地说,“那就进去尽力而为吧。”
利兹·芬奇穿着一身灰蓝色的亚麻外套,怀着期待的心情坐在中央大厅二排的位置上。她把笔记本翻开放在膝头上,手里握着一支铅笔,正在等待着仪表堂堂的鲁兰神父结束对塔布和卢尔德教区主教的介绍。
“现在,我们尊敬的主教阁下将回答诸位的提问。”鲁兰神父对着麦克风宣布。“在座各位如有问题,请先举手,以便确认。点到谁提问时,请站起来,先作自我介绍,然后提问。希望提问尽可能简短清楚。女士们、先生们,现在我请塔布和卢尔德教区的主教来主持会议。”
鲁兰神父说完,十分优雅得体地退到讲台一边。利兹看见身着黑色长袍,胸前挂着十字架,精明干练的主教正缓步向讲台上的麦克风走去。
刹那间,中央大厅的人群中一下举起了许多只手,而利兹仍让她的手放在笔记本上。她只有一个问题要问,最好是等到最后,让大多数无聊而又故弄玄虚的提问结束时再提。
主教指着前排的一名男子,那男子马上便站起来。“我是加拿大多伦多《星报》记者,”他先自我介绍,“阁下最初宣称,圣母玛利亚在8月14日至22日之间在卢尔德再次显灵,而现在已是8月16日的上午,请问我们怎样才能知道圣母是否已显灵了?”
“只要一显灵,马上就会宣布。显而易见,现在还没有显灵。”
这位加拿大记者身旁的另一位男子,刚一举手便站了起来。“但是你能肯定在显灵期的最后五天的某一天,圣母玛利亚在这儿再次显灵吗?”说完他又补充一句,“我是《汉堡日报》记者。”
主教冷笑了一下,说道:“圣母早就向圣女伯纳德特透露过她重新显灵的大概日期,我坚信圣母会遵守诺言的。”
“但也许是伯纳德特算错了日子?”
“不会的,”主教回答。“伯纳德特在她的日记里记录得很清楚——今年、这个月、这八天之内。”主教指着坐在后面一排的某个记者,“有问题吗?”
一名年轻的女记者站起来。“尊敬的阁下,我是巴黎《世界画报》记者。请问当圣母玛利亚显灵时,仅有一人还是有更多的人能看见她?”
主教耸耸肩,“无法预言。如果这次同1858年那次显灵一样,那么仅有一人能看见圣母玛利亚。”
利兹·芬奇听到一阵骚动,回头一望,只见坐在她身后的一名男记者正从椅子上站起来。“本人是伦敦英国广播公司记者,请问圣母是再次在山洞还是在卢尔德其它什么地点显灵?”
主教回答:“就地点而言,圣母作的启示再清楚不过,这就是说她不仅肯定在卢尔德,而且肯定就在山洞重新显灵。毕竟,她对山洞很熟悉了。”
后排的一名女记者获得同意后站起来问道:“本人是罗马《使者报》记者,我很想知道圣母显灵时穿的是什么衣服?”
利兹·芬奇看到主教强忍着没笑出声,接着他回答:“谈到时装问题,我可一窍不通。”大厅里爆发出一阵大笑,但主教表情一下又严肃起来,笑声戛然而止。“伯纳德特最初看见圣母玛利亚身着白色外衣。正如伯纳德特所描述的:‘我看见圣母一身洁白,白色的外衣,蓝色的腰带,像她念珠链子颜色一样的两朵黄玫瑰点缀在两只脚尖上。链子上的念珠也是洁白透明的。’”主教停顿了一下,又干巴巴地说:“不难看出,这段描述已有一个世纪了、对圣母的穿着影响不会很大。下一个问题?”
一个绅士模样的日本记者挥了挥手,站起来。“我是东京《读卖新闻》记者,”他大声说道。“请问你推测过圣母对她见着的第一个人会说些什么吗?”
主教摇了摇头。“只有上帝才知道——上帝,上帝的儿子,还有圣母玛利亚。当然显灵的时候,我们都会知道。”
利兹·芬奇仍然专心地听着这些不着边际的提问和回答。
“尊敬的阁下,我是里约热内卢《环球报》记者。阁下,我们的读者都很想知道——当圣母重新显灵时,她能治好某个身患重病的人吗?”
“是的,她告诉伯纳德特她能。另一方面,我们知道很久以前伯纳德特患过病,尽管她亲眼见到了圣母玛利亚,但仍然没有痊愈。实际上伯纳德特是在另外的地方得到治疗的。”利兹·芬奇不禁目瞪口呆,开始在笔记本上快速书写。主教继续说道,“正像圣母告诉伯纳德特的那样,‘我不会许诺让你今生得到幸福,但在来世,你会幸福的。’”
“尊敬的阁下,我是《纽约时报》记者。如果没有显灵一事……如果圣母玛利亚不显灵——也就是说,没有人能看见她——那样的话,教会又将持什么立场呢?”
“先生,教会不需要什么立场。我们对圣母玛利亚笃信不疑,而且她已许诺这一周里在卢尔德再次显灵。对此,教会里没有人表示怀疑。教会里的每一个信徒,从梵蒂冈至高无上的教皇到所有的信徒,都热忱虔诚地相信,在今后的五天之内,纯洁受胎的圣母将会重新出现。”
利兹·芬奇瞧了瞧手表指针,有些坐立不安了。到了她提问的时候了,她必须在招待会结束前提出问题。此时又有许多只手举起来,事不宜迟,利兹赶紧把手高高举起。
她又惊又怕,幸而主教的手指向她,这才稍感安慰一些。
利兹“嘣”地一声弹起来。“佩拉格尼主教,我是纽约《国际合众社》驻巴黎分社记者,我的问题是这样的:考虑到伯纳德特在奇迹出现时的年龄——14岁,我相信一个少女,一个文盲——会不会有这种可能,我是指她把从圣母玛利亚那里听来的秘密记录在她的私人笔记本里一事——也许更多是人们的愿望,而不是真实的报道?”利兹没理会出现的短暂的骚动,用另一种方式重复了她的问题。“简单说,尊敬的阁下,教会怎么可能这样明白无误地宣称,伯纳德特在她日记里记载的关于圣母玛利亚在今年、在这个月、在这几天再次显灵一事,就确实是圣母玛利亚告诉她的呢?”
这位塔布和卢尔德地区主教,从高高的讲台上直瞪着利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大厅里一阵沉默,最后,主教又开口说道:“这位女士,我们是否对圣女伯纳德特一无所知,这暂且不说。我们知道一件事情绝对比这个问题重要,那就是伯纳德特是位诚实的女孩,绝对诚实可靠。她经受过无数次考验。她非常虔诚,既不贪图钱财,又不追逐名誉,她所希冀的不过是传播来自天国的福音。她不会把圣母玛利亚没向她启示的事记录在日记里,她记录的只有事实。”
利兹忙乱地记着,感到主教咄咄逼人的目光仍紧盯着她。她抬起头,看见他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有那么一会儿,他完全忽视了大厅里仍举着的许多手,他好像想再对利兹讲些什么。
主教弯弯腰凑近麦克风:“我再说一句。虽然我对伯纳德特有些研究,但仍不敢妄称对她整个一生无所不知。如果你们对伯纳德特的诚实有什么疑问,我建议你们进一步去问问这位卢尔德著名的历史学家和伯纳德特传记的作者。”他朝身后的鲁兰神父指了指,鲁兰神父正镇静自如地坐在米歇尔和詹姆特两人之问。“我建议你们去问鲁兰神父。我坚信他一定会打消你们的任何怀疑。”主教瞧了瞧如森林般举起的手臂说:“现在继续提问,看来还有许多问题。”
鲁兰神父又站在讲台上,首先感谢各位记者的光临,然后宣布休会。
主教身后紧跟着詹姆特和米歇尔,神采奕奕地从讲台上走下来。与此同时,大厅里响起了记者们的不可理解的、稀疏的欢呼声。
利兹看着主教离去,脑海里再次浮现出主教盯着她看时那灼热的目光。这些上帝的信徒,她自忖,对宗教的虔诚盲目而狂热。他们对信仰的不屈不挠的精神令她不寒而栗。
然后她又注意观察鲁兰神父。他仍站在讲台上,看着陆续离场的记者们,仿佛是故意留在那儿。她想这对她也许是个好机会。
她匆忙站起身,把笔记本和铅笔往手提包里一塞,立刻朝讲台奔去。
她大步走向鲁兰神父,实际上,鲁兰神父已料到她会上前来。
“神父,”她首先开口,“我叫利兹·芬奇,也许你还记得,好心的主教建议我向你请教有关伯纳德特的问题。”
鲁兰神父微微张开嘴:“是的,芬奇小姐,我记得。”
“也许你能允许我占用你几分钟的时间,当然,如果你愿意,我们也可以待会儿再谈。”
“芬奇小姐,我的日程表已排得满满的了,我想现在就与你谈15-20分钟的话,你看合适吗?”
“这很好。”
“请跟我来。”
她随着清瘦的神父离开讲台,走进一间布置简朴大方的办公室。神父向利兹指了指书桌前的一把椅子,然后自己坐在书桌旁,把手伸进上衣口袋:“你不介意我抽烟吧?”
“如果你也不介意我抽的话。”她一边坐下,一边从手提包里掏出一支香烟,熟练地用打火机点上。神父从烟盒里摸出一支雪茄,匆忙用火柴点燃。
她紧盯着他,暗自打量着神父。如果他不是个牧师的话,也许早已变成了一名戏剧明星。他的男性魅力十足,可惜过着这种清心寡欲的生活。他长长的沙黄色的头发和眉毛,略带蒙古人特色的挺拔刚毅的鼻子,和那温柔敦厚给人以美感的双唇,的确让人倾慕。不过,她觉得他身上有更多难以捉摸的东西。他温柔和善的面容上带有一些玩世不恭的神态。也许他不仅是个历史学家,而且颇具政客手腕,显然是个老于世故的牧师。可惜他所做的一切都被像卢尔德这样的穷乡僻壤给埋没了。他为什么不能去罗马主事呢?但她猛然间又意识到卢尔德并不仅仅是个穷乡僻壤,事实上它是一个同梵蒂冈联系密切且有名望的宗教圣地。这里将有一场好戏,尤其是在这漫长的一周里,而好戏上演的舞台就在这座城市。到时候,罗马教皇肯定会知道谁是他最忠实和最能干的信徒。毫无疑问,这位鲁兰神父肯定会在他所属的罗马出尽风光。
利兹蓦地从沉思中惊醒,意识到鲁兰神父已经坐在她身边,正喷着一口烟雾,面带微微嘲弄的表情注视着她。
她稍稍有些尴尬,赶忙坐直身子,猛吸了一口香烟,然后朝前一靠,把烟头接在桌子的搪瓷烟缸里熄灭。“我——我很高兴你能见我,神父。也许最好我告诉你我是谁,是干什么的,为什么来卢尔德。”
鲁兰神父漫不经心地说:“我知道你是谁,芬奇小姐。我也知道你是干什么的,还知道你来卢尔德的目的,所以,我看这一切就免了吧!”
“我来的目的是什么?”她略带蔑视地挑衅道。
“你为伯纳德特而来,”他有些得意地说,“你是蓄意来寻衅的。至少,在记者招待会以前我就听说了。你刚才对主教的提问又证实了这一点。你认为伯纳德蒂之说纯属无稽之谈。很好,芬奇小姐,也许当你知道你并非单枪匹马时,心里会轻松一点。因为即便在伯纳德特那个年代,至少在圣母显灵之前,也有很多德高望重的权威人士极度怀疑此事,认为这不过是一个骗人的把戏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