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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欧文·华莱士 当前章节:1511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7:55

“这么说,”利兹烦透了督察官节外生枝的离题话,“最新的消息就是——没有怀疑对象。”

“因为压根儿就没有线索,”封丹督察官喋喋不休地说。“我倾向于认为,一个陌生人从街上窜进来,企图抢劫杜普雷小姐。她进屋时正好撞上他,也许她想制止那个人,他就杀死了她,然后逃掉。”

“如果真是抢劫,总要偷些东西吧。那套房子是吉塞尔的朋友女招待多米尼克的,吉塞尔在那儿没什么东西。多米尼克已清点了自己的财物,也告诉过你一件东西也没少。”

“也许那抢劫者受阻,没来得及拿东西就逃掉了。”

“也许吧,”利兹附和道,但“决不可能”才是她真正想说的话,这个糊涂透顶的笨家伙。

“令我们感到为难的是,”封丹督察官继续说,“杜普雷小姐熟悉每一个人,而且人人喜欢她。这儿的人没有理由去杀害她。”

利兹刚要合上记录簿,转而一想问道:“会不会不是本地人?也许是外国人?一个外国的朝圣者或者游客什么的?”

“唉,你看这事多麻烦,”封丹督察官无可奈何地说,“因为杜普雷小姐的工作,她是导游,给许多旅游团当过导游,里边有很多外国人,但他们都是来去匆匆。”

“她与什么外国游客交过朋友吗?”

“没有,除了——”封丹督察官若有所思,利兹却很怀疑他居然也会思索。“现在你提到这事,嗯,确实有个外国人跟她很熟。当时我被迫去塔布,通知死者的父母——这是个麻烦差事,可不得不去做——我待在那儿,问杜普雷的父母,他们的女儿最近遇见过什么人没有。对她的旅游团里那些游客们的情况,他们一无所知。可我确实记得他的父亲提到过一个朝圣者,是个外国人,美国人,曾到他们家借宿,他们的女儿帮那个美国人乘车去了卢尔德。他的名字叫……”封丹拉过他面前的一个马尼拉纸合页夹,打开翻过几页纸,“他叫塞缪尔·塔利,纽约一所大学的教授,来卢尔德的目的是为了治病。杜普雷先生认为他女儿并不了解那个美国人。而且,杜普雷先生还说,那个美国人名声很好。尽管如此,我们还是想找到这位塔利先生问问,可等到我们弄到他的旅馆地址时,他已离开了那里,于昨天晚些时候乘飞机去了巴黎。我们例行公事,请巴黎保安局继续寻查,但毫无用处,无法找到塔利先生的住址。据说他已返回纽约,尽管在乘客表中没见到他的名字。当然,也许是航空公司一时疏忽。”

“你不会怀疑这位塔利先生吧?”

“我们没怀疑塔利,也不怀疑任何人。调查到现在,我们还没找到任何嫌疑犯。”

利兹终于下定决心,“啪”地关上记录簿,塞进手提包里,笑着说:“多谢了,占用了你不少时间,督察官。如果你有了什么线索,请立即给我打电话,我将非常感激。”

封丹立起身,也许是希望利兹能记住他,他把她送到门口。

离开警察总部大楼,利兹走到杜卜拉特男爵大街的人行道上。这儿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是卢尔德最热闹的地方。利兹差点儿撞到两个正准备走进大楼的人身上。

这俩人中,有一个年轻的法国金发姑娘,一把拉住利兹的胳膊。“芬奇小姐,你好吗?我是米歇尔·德玛里奥特——”

“对了,新闻局的。你好。”

米歇尔把身材矮小的年轻同伴介绍给她,他的肩上挎着一包照相器材。“这位也是你的同行,来自巴黎,《巴黎竞赛画报》的帕斯卡尔先生,也许你们认识?”

“恐怕不认识,”利兹边说边同摄影师握手。

米歇尔继续用她那惯用的商人口吻说:“我猜你正在找什么有趣的新闻吧?”

“没一点儿新玩艺儿,”利兹叹息道,“看来没发生什么新鲜事儿。”

“只有一件可怕的事。你听说吉塞尔·杜普雷的事了吗?你还记得她吗?我看见你们一块儿在奇迹餐厅吃饭来着。你听说她出事了吗?”

利兹沉下脸,点点头。“是的,我听说了。我吓坏了。”

“真不敢相信,”米歇尔诚挚地说,“太可怕了,特别是现在,她的前景非常光明。就在出事的前一天,吉塞尔还给我打过电话,说她打算在闲暇时写点东西。事实上,她真的得到一家杂志的合同,写一篇有关那个颇有名气的S国外长的文章——你知道吗,就是季霍诺夫——她在联合国见过他。吉塞尔需要一张季霍诺夫的照片,而我记得帕斯卡尔曾专门飞到纽约去拍过他的照片,所以我给他去了电话,让他从巴黎随身带些季霍诺夫的艺术照片来。他带来了,前天吉塞尔取走了照片。”

利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她拿走了季霍诺夫外长的照片?”

“是的,我把包裹留给她,她亲自取走的。”

“那篇有关外长的文章,是否已经写完?”

“我想,恐怕没写完吧。”

奇怪,利兹心中暗忖。发现吉塞尔的尸体后,她搜寻过吉塞尔的房间,尽管匆忙却很彻底,但没找到任何有关季霍诺夫的笔记或手稿,也没有《巴黎竞赛画报》的照片。如果吉塞尔真有那些照片,它们应该在房间的某个地方。吉塞尔在旅游公司没有自己独用的办公室,在其他地方也没有。那么,季霍诺夫的照片一定会在她租借的这套房子里。但是利兹发现了吉塞尔的尸体,搜查过整所房子,却什么也没找到。对了,会不会是什么人在利兹去之前取走了照片——先杀死吉塞尔,然后再取走照片。

利兹同米歇尔和摄影师告辞,向旅馆走去,脑海里反复思索着这件怪事,脚步也越来越快。

屋里只剩下她一人时,她立即抓起电话,给巴黎的比尔·特拉斯克挂去电话。她做这事毫不犹豫,因为她已经是个失败者,再不耽心失去更多了。

接通特拉斯克的电话后,她说:“比尔,有一件事,我请求你叫办公室的某个人帮我办一下。”

“好吧。”

“是有关S国外长谢尔盖·季霍诺夫的,我想知道他在不在巴黎。”

“你现在正报道卢尔德的消息,卢尔德到底同季霍诺夫有什么关系?”

“我正想弄清楚呢。我有预感,季霍诺夫很可能最近去过卢尔德。”

“寻找圣母玛利亚吗?”特拉斯克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因为这可笑的季节还是别的什么?季霍诺夫去卢尔德干什么?真是太可笑了。”

“我也这么想。我正是为这个打电话给你的。因为这件事很可笑,连这种想法也是。不过,我有理由请你去查一下。”

“好吧,如果你有理由——”特拉斯克颇为怀疑地说。

“比尔,请让人给S国大使馆去个电话,看看季霍诺夫是不是在那儿。然后,立刻给我回话。我呆在房间里等你的电话。”

“好吧,让我想想看,等着吧。”

利兹挂上电话,果真如比尔说的那样,等候在电话机旁。她坐在那儿焦虑不安,只好站起来,心里暗想着她这想入非非的预感,依赖的这件怪事,是否能在瞬间成为她的最新采访目标,从而拯救她的工作,为她重新赢回巴黎呢?

电话铃骤然响起时,她注意到刚刚过去六分钟。

特拉斯克开门见山地说:“利兹,我们按你的要求给S国大使馆打去电话。是的,季霍诺夫外长就在巴黎,不过也难说不正常,因为他总在本国和别国之间飞来飞去。明天他将要返回莫斯科。”

“不行,”利兹极力压制自己才没有大叫起来。她激动地说:“比尔,别让他跑掉了。要把他扣留下来审问审问——”

“审问什么?”

“昨天在卢尔德杀死那个法国姑娘的事,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姑娘。”

“哦,是这么回事。可我怎么能扣下S国外交部长呢?”

“在我们审问他以前,让保安局阻止他离境。”

“如果保安局要扣留他,必须有理由指控他犯罪。你有什么证据——”

“可能是他杀死那个姑娘的,因为想抢回她手中的置他于死地的材料。”

“利兹,必须要有确凿的证据,要真凭实据。”

“现在我还没有,但假如有一线希望——”

“利兹,我的话还没说完呢。即使保安局拿到了真凭实据,他们也同样会束手无策。年轻的小姐,难道你没听说?谢尔盖·季霍诺夫是S国的外交部长,他是作为第一流的外交官访问法国的。你就从没听说过外交豁免权吗?”

“哎,都是些扯淡的事,他们不会援引那一条的。”

“你放心,S国人准会援引这一条。除此之外,还会有什么结果呢?你只能是两手空空。听着,不要自找麻烦,赶快忘掉季霍诺夫,把注意力放在圣母玛利亚身上。你听见没有?这是命令。”

“好吧,头儿。”她低声答应。

“你不要忘了这个命令,”特拉斯克重复道。“赶快去干你的活,从卢尔德给我们带点消息来。”

她听见电话另一端传来巨大的咔嗒声,便也挂上了电话。

她慢慢地坐到一把椅子上,沮丧绝望。求得生存的另一个希望又被扼杀了。她尽了最大努力,抓住一切机会,结果却依然如此渺茫。她颤抖着手取出一支香烟点上,狠狠地抽起来,试图使自己平静下来。这该死的地方总会有点什么东西让她可以发稿吧。她的头脑变成了铁盔,什么也进不去,只有嗡嗡作响的痛感。好吧,既然这里没有什么新闻,何不杜撰一个呢?哪怕是个讨厌却可以被接受的新闻?她的思绪慢慢地移向唯一的一个人,只有从她那儿才能造出点什么新闻,她就是伊迪丝·穆尔。

利兹勉强地要查询台电话接线员告诉她伊迪丝·穆尔的新餐厅的电话号码,这家餐厅已重新命名,现在叫“穆尔太太奇迹餐厅”。她一得到电话号码,立刻打去一个电话,她告诉接电话的女人,她想同雷杰·穆尔先生通话。“告诉他,美国报业辛迪加的利兹·芬奇想同他谈谈。”

几乎就在同时,雷杰便接了电话,他那土味十足的伦敦口音,甜美得像蜜糖。

利兹这会儿可没心思去理会那点儿蜜糖。“穆尔先生,我准备写一篇有关你妻子的新闻,采访她治愈绝症的情况,以及作为一位卢尔德新奇迹女人,她的某些感受和想法。这条新闻将作为我们国际线路的头条特写。你认为她愿意同我合作吗?”

“我——我绝对相信她会万分荣幸的。”

“好吧,我们明天下午两点在你的餐厅面谈,边喝茶边交谈。你出人,我写文章。”

“非常乐意效劳,”雷杰喳喳道,“明天,我同意,我等着你。”

当利兹又一次挂上电话时,没有一点儿期待情绪。思绪突然又飞回她那位很有迷惑力的对手玛格丽特身上去了,也想到玛格丽特写的有关魅力四射的安德烈·维隆的造谣惑众的文章。

可她自己却被拐到这个毫无价值的地方,采访那位邋遢的伊迪丝·穆尔。

利兹想自杀过许多次,但最终又以哲人的态度劝告自己,一个姑娘应该活下去,应该挣钱养活自己,还要活得舒服一点儿。抽空她也会到外边去,买袋巧克力奶油蛋糕什么的,不让自己闲着。

阿曼达很快便从巴特里斯回到了卢尔德。

一路上,她一直开着雷诺牌轿车上的收音机,伴着一首法国抒情曲的调子轻轻地哼着。伯纳德特的最后一本日记以及日记的三本复制品,就躺在她身边的乘客座位上。她知道,有了这本日记,也就有了她需要的一切。

车开进卢尔德,她用比以前更敏锐的目光观察着城里的商店、饭店和咖啡馆,还有那些在人行道上漫步的虔诚的朝圣者。她再次意识到,躺在她身边座位上的东西会给这地方的人一个沉重的打击,使他们从此一蹶不振。在某种程度上,对这个法国的庞贝古城就要受到的劫难,她感到有点遗憾。就算卢尔德是个骗人的赝品,它却使全世界千百万轻信流言的人们,感觉自己的不幸命运稍微好些,它也给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一线希望。尽管如此,阿曼达仍坚信,自己要做的事情一定会得到世界上一切正直诚实、信仰真理的人们的赞赏和支持。

快到加利亚·伦德里斯旅馆时,阿曼达四下张望,想找个停车的地方,幸运的是马上找到了一个。她一手抓起那本日记和三本复制品,疾步如飞跑进饭店,恨不得立刻见到肯,让他亲自读读这本日记。她希望看见肯躺在床上休息,因为他刚在山洞度过了漫长的一天。可他既不在床上,也不在屋里,床上有个什么东西,噢,是张便条,上边写着她的名字。

她打开便条,发现那上面的字迹模糊难以辨认,但还是看出是肯写的。她一边竭力辨认着,一边读下去:

阿曼达,今天早晨我的病情加重,饭店安排我到亚力山大侯爵大道二号的卢尔德中央总医院接受检查和治疗。别担心,上帝会照料我的。

                     爱你的肯

阿曼达蓦地感到自己衰弱不堪。也许现在已为时太晚,也许她的一切努力,还有她的巨大发现都已徒劳无用。肯的潜在的绝症正在击倒着他,现在看来,匆忙赶回芝加哥或许不会带来什么好处。

阿曼达竭力振作起来,抓起那个装有伯纳德特日记的信封,匆匆跑出门去。

20分钟后,根据旅馆接待员的指示,阿曼达走进卢尔德中央总医院,沿着二楼的走廊急速走着,终于找到了肯所在的病房。门上贴着一张告示:恕不接客。阿曼达毫不理睬,急促地敲了敲门。几秒钟后,门打开一条缝,一个女人探出头来,用询问的眼光打量了一下阿曼达。

阿曼达说:“我听说肯尼斯·克莱顿先生在这里,我必须见他。”

那女人点点头。“你是阿曼达·克莱顿夫人?”

“是的,我是他的妻子。”

“请稍候。”

门又关上了,阿曼达心急如焚地等着,直到门再次打开。

那女人穿着便装,并非医院的白大褂。她轻轻挽着阿曼达的胳膊,带她转过身,沿走廊走下去。

“可我要见他。”阿曼达很不满意地对她说。

“现在还不行,”那女人说,“我是克莱因伯格医生的护士埃丝特·莱文森,我会向你解释的。我们去会客室,在那里谈谈。”

“他怎么样?”阿曼达急需知道。

“好点了,好点了。”

会客室里挂着窗帘,埃丝特把阿曼达推到沙发上坐下,自己也挨着她坐了下来。

“为什么不让我见他?”阿曼达继续追问道。

“因为医生正在给他看病,”埃丝特说,“你好像刚从城外回来——”

“是的,要是我能知道——”

“没关系,我来告诉你这件事的原委吧。克莱顿先生午前感到很难受,他叫来旅馆接待处的人帮助他,接待处马上给医药中心的贝里耶医生打去电话。贝里耶医生说,卢尔德有个从巴黎来的肿瘤专家,也就是我的雇主保罗·克莱因伯格博士。由于克莱因伯格医生已经去机场接一位同事,顺便也接我,所以没同他联系上。这样,贝里耶医生只好在卢尔德找到一位本地的内科医生埃斯卡洛马,他现在正同克莱顿先生在一起。克莱因伯格博士在机场接到我们后,把我送到我们住的旅馆,便开车走了——我不知道他去哪儿——坐下来同他的同事聊聊。就在这时,在我们的旅馆里,我找到了贝里耶医生留给克莱因伯格博士的口信。由于我不知道克莱因伯格博士去了哪里,便决定先直接来医院看看,同时等他回来。”

“我很感激,”阿曼达说,“现在肯怎么样了?”

“他正在接受检查,休息得很好,等着克莱因伯格博士得到口信后赶来。”埃丝特抬起头来,看看阿曼达又说:“我能同你坦率地谈谈吗?”

“有什么就说吧。”

“只有一件事要告诉你,而且你也很清楚。我见过许多类似的病例,我知道克莱顿先生要活下去,唯一的希望就是动手术。我相信克莱因伯格博士也会赞同。不过,恐怕克莱因伯格博士也说服不了他。我同你丈夫讨论过这件事,他拒绝了。”

“他还是不愿意动手术吗?”

“很不幸,他不愿意动手术。他把自己的生命全部交给了圣母玛利亚,渴望圣母能用非凡的神力治愈他的病。但是——请原谅我,也许你信教——”

“我不信教。”

“——但病到这么严重的程度还笃信圣母玛利亚——要是我,才不信那一套呢。”

“我完全同意。”阿曼达说,“我每天都在努力,想说服肯回芝加哥去,回到手术台上去,但我没有能够说服他。”她摸摸膝上的马尼拉纸信袋,打算说说那件事,但又决定暂时不说。“现在我想,我有了说服他立即接受手术的办法,所以我这么急着想见到他。”

“克莱顿太太,你现在还不能见他,待会儿也不行。我出病房时,正在给他注射镇静剂,这会儿他一定已经睡熟了。”

“他什么时候能醒?我可和他好好谈谈。”

“我想,至少几个小时。”

“那我就在这儿等着,他醒来时我要在他身旁。”

埃丝特站起来。“如果你愿意,就呆在这儿吧。克莱顿先生一醒我就来叫你。”

只剩下她独自一人了,阿曼达在沙发上舒展了一下身子,轻轻拍打着放在腿上的那本伯纳德特的日记。它让她感觉安全多了。在她的脑海里,仿佛看见肯在手术后恢复了健康和活力,看见他们俩在婚礼上,看见他们在帕皮提度蜜月,她还看见几年后他们有了第一个小孩,他们的儿子。

阿曼达闭上双眼,摒除世间的一切,只留下大脑的眼睛渴望看到的甜蜜。她试图睁开眼睛,可那眼皮沉甸甸的,直往下坠,她只得又闭上眼睛。她的身体非常疲劳,渐渐地松弛下来,不一会儿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她弄不清在会客室的沙发上睡了多久。有一只手轻轻扳动她的肩头,终于把她唤醒。

她眯缝起眼睛,看清是那个名叫埃丝特的护士,正笑容满面地站在她面前。阿曼达环顾四周,屋里的灯早已打开,透过百叶窗,发现外面已是夜色朦胧。

她突然意识到是有什么事,她现在在哪儿?阿曼顿时清醒过来,坐直身子。

“几点了?”

“十一点多了,要到半夜了。”

“我现在能去看肯吗?”

“不行,今晚不行,他要睡一夜。晚饭后克莱因伯格博士也来了,正在照料他。克莱因伯格博士说,克莱顿先生必须休息——对他来说这是最好的办法——今晚不能打扰。克莱因伯格博士天亮后再来,那时克莱顿先生就该醒了,你也可以不去见他。现在我想提醒你,你最好先回旅馆好好休息休息。”

“好吧,也只好这样了。”阿曼达挣扎着站起来,“我最早什么时候能见肯?”

“我看上午9:30准行,那时克莱因伯格博士就检查完毕了。”

“那我早一点儿来,谢谢你的帮助。”

阿曼达离开医院,再次坐进她租来的汽车,这才意识到她手中仍然拿着那个装着伯纳德特日记副本的马尼拉纸信袋。这样看来,天亮前肯已无法读到它了,她决定从他们住的旅馆里再带另一副本给肯,而眼前这本日记要尽快交给利兹·芬奇。这会使利兹有机会写出她一生中最杰出的一篇文章。利兹应该得到这份报偿。

阿曼达没有把车直接开向旅馆,而是拐向新闻局占用的大帐篷,在靠近帐篷的地方停下来。此时,卢尔德的大街小巷已经空无一人。阿曼达夹着马尼拉纸信袋,向帐篷走去,很快来到入口,大步踏了进去。

帐篷里灯火通明,只有三个记者在工作。利兹·芬奇的办公桌前空无一人。这会儿,利兹一定睡得正香呢。阿曼达决定把她的礼物放到利兹的办公桌上,再附上个简短的留言。

她走到办公桌边,坐在旋转椅上,找到一支红铅笔,在信封上大笔写上:

交美国报业辛迪加的利兹·芬奇。

私人信件,非常重要。

然后,阿曼达摸出一张揉皱的纸,匆匆写下一个便条:

亲爱的利兹:

我在巴特里斯收获很大。这是我得到的伯纳德特日记——是教会从未见过的一部分。读读它,可能会令你写出今年最轰动的独家新闻。但是,在我们面谈以前,不要采取任何行动。我会告诉你所有的细节。肯在医院里,9:30我去看他。可能11:00左右在旅馆同你见面。

                   永远属于你的

                   阿曼达

阿曼达又读了一遍那张便条,重新考虑该不该这么惹人注目地将它留在利兹的办公桌上。与利兹共用办公桌的记者或是从旁经过的人,很可能受到引诱去读——或许顺手拿走——这本日记。

阿曼达一边仔细观察着帐篷里的动静,一边琢磨着利兹从哪儿收到她的私人信件。很快地,她看见靠近墙边的地方有她刚进来时没注意到的东西。那儿层层排列着许多像是保险寄存箱似的盒子——足有好几百个——而且,在箱子的尽头,一个身穿保安制服的体态丰满的中年妇女,正坐在箱子前面的一张结实的桌子旁读着一本书。

阿曼达急忙抓起她写的那张便条,把它塞进马尼拉纸信袋里,然后站起来,向保安卫兵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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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打扰了,太太,”阿曼达说,“记者的私人信件放在什么地方?就在那些寄存箱里吗?”

“是的,每个委派来的记者都有个上锁的寄存箱,钥匙归个人保管。”

“太好了。那么,我想给美国记者利兹·芬奇留封私人信件。”

“如果你把东西交给我,我会保管好的。”

这个女保安人员看起来倒是和蔼可亲,值得信赖。但阿曼达曾带着这个珍贵的发现东奔西跑,费尽周折,她不愿有任何失误。“如果你不介意,我希望亲自把它放进她的箱子里。”

“随你的便。”那女人拉开桌子中间的抽屉,查看里边的某类表格。“利兹·芬奇,126号箱。”她取出一串钥匙,站起身,领着阿曼达经过一排排保险寄存箱。她在一排箱子前停住脚,把钥匙插进齐肩高的一个小金属箱里,将它打开。“把信封放在这里吧,它绝对属个人所有。”

阿曼看见金属箱里还有一些信封、口香糖、几盒香烟和一罐薄荷糖。她暗自笑了笑,把价值连城的信封塞进了金属箱。

那女人关上箱门,故意让阿曼达看见她仔细锁好了箱子。“好啦,现在你尽管放心,只有芬奇小姐一人能得到它。”

“非常感谢,”阿曼达说。

阿曼达大大松了口气,看着那女人回到她的桌边。她为自己送给朋友一份厚礼而感到高兴。她舒展了一下酸痛的筋骨,再次感到疲惫不堪,于是慢慢移动脚步向汽车走去,准备返回旅馆,今晚得睡个好觉,恢复精力,好对付明早可能出现的情况。

深夜11:32,米凯尔·赫尔塔多悄无声息地离开大床,确信纳塔尔不会醒来,一定会酣睡上一夜的。他慢慢穿上衣服,然后找到他租借的那辆欧洲制造的福特牌汽车的钥匙。他朝纳塔尔安静的身影注视了最后一眼,带着刀割般的痛楚和悔恨离开了心爱的人。他偷偷溜出屋子,锁上门,向电梯走去,向着决定巴斯克人命运的出发地走去。

赫尔塔多走出加利亚·伦德里斯饭店,在门外向右拐上伯纳德特·苏比劳斯大街,越接近拐角他感到越紧张。在过去的三天里,他已经去过那拐角两次,而卢尔德的警察一直在下面斜坡的入口处巡逻。这并不使赫尔塔多感到多么不安,因为接待员伊冯娜早就令他警觉到有巡逻队。伊冯娜的女朋友同警察督察官封丹睡过觉,她曾告诉伊冯娜,警察要一直监视到星期五,但警戒至迟今晚解除。

赫尔塔多清醒地意识到,在过去的三天里,要是没有纳塔尔,他也许已急得焦躁不安、六神无主。这72个小时里,她早晨、中午、晚上都陪伴着他,分散他的注意力,使他得到安慰。他从未遇见过她这样的女人。她身体虽然不好,却仍那么愉快乐观。每天早晨从梦中醒来,他们总是相互嬉戏,情意缠绵,尔后便尽情做爱。在他们结合时,她热情奔放。日间时分在山洞,她严肃而虔诚。午饭和晚饭时她的谈话又充满哲理和真谛,闪烁着睿智之光。在他们每一个做爱的晚上,她又变为一个完完全全的性感女郎。赫尔塔多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全身心奉献自己的女人。纳塔尔是那么不可思议,又是那么无与伦比。她美妙胭体的每一部分,从头到脚都令他销魂。就在两个小时以前,他们还一起被涌上了妙不可言的情感的巅峰。待纳塔尔甜甜地沉睡过去后,赫尔塔多才第一次对完成自己的使命感到犹豫不决。

躺在她身边的床上,他也掂量过即将面临的一切。圣母玛利亚显灵的最后一天,他要从地上抹去那山洞,这使他觉得自己有罪。他知道,这一天纳塔尔打算一直守候在那里,等待唯一会怜悯她的圣母显灵。但那时纳塔尔就无法向神秘的最后一天献上最虔诚的祈祷了。没有了顶礼膜拜的山洞,失去了她深深爱恋着的年轻人,她只得返回罗马,孑然一身,万念俱灰。

至于他自己,也只得远远地逃离,同他的巴斯克伙伴们一起躲藏在法国某个村庄里,等待法国警方放松对迄今为止最亵渎神明的恐怖主义者的搜寻的那一天。等到他们不再检查通向西班牙边境昂达伊的车辆和行人时,他就会溜回西班牙,把反对布诺部长和西班牙政府的力量聚集起来。当西班牙境内的巴斯克成为独立国家时,他就可以溶入那些在圣巴斯蒂安的大街上狂欢跳跃的人群中。只有到那时——要多长时间?要多少年呢?——他才能踏上漫长的路去罗马朝圣,去寻觅,并希望能找到年老的纳塔尔,也许她的希望已破灭,对他非常愤恨,再也不愿理他了。

他躺在床上,思绪万千,脑子里又闪过一个新的念头,考虑是否放弃这个狂热而充满暴力的行动,最后一天同纳塔尔待在一起并为她祈祷。如果没有什么事改变她的话(他心里明白一定不会有什么结果),就陪伴她回罗马。在那里,他还可以重操作家的旧业——一个作家写什么都行——他就能在他们的余生中,同她生活在一起,并悉心照料她。让其他的人,某一天,去解救巴斯克吧!

可这些念头仿佛是货真价实的异端邪说,是对他的忠诚的嘲讽。没有什么人能够像他那样更适合搞地下斗争。甚至连洛佩斯,这个一度的组织和策划大师,也没有表现出他那样永不衰竭的旺盛精力。在衰老的同时,洛佩斯也变得软弱无力,随时准备同马德里的魔鬼妥协。不,只有他赫尔塔多一人才是最有资格和最首要的人选。他绝不愿成为成千上万被压迫者的叛徒,成为他深切爱戴的父亲的叛徒。

这些五花八门的念头终于压倒了自私的情感,他来这里是为了消除巴斯克自由的障碍,今晚就是他把那障碍炸成碎片的最佳时刻。

他希望能够成功。

快走到拐角了,他加快脚步,心跳也在加快。尽管他不信上帝,不依赖祈祷,但此时他却向那个不知名的上帝献上祈祷,但愿伊冯娜闲谈的情况属实,但愿法国警察的警戒已经撤除。

他来到拐角,在街沿上绊了一下,踉踉跄跄差点儿跌倒。他所看到的情景令他兴奋得简直要跳起来,整条大街一片寂静,不见一个警察的身影,通向下面区域的斜坡畅通无阻。

他疾步如飞,跨过大道,来到斜坡顶端,顺着坡面向坡底和下方区域的中心地带窥视。他飞快跑下斜坡,信心在逐渐增强。到了斜坡底部,在水平位置上,他向玫瑰宫的另一边望去,尽可能远地仔细观察是否有放单岗的警戒卫兵,因为他在夜里很晚的时候曾看见有人巡逻,但是现在连一个卫兵的踪影也没有。

赫尔塔多极力压抑住自己的狂喜,朝左方疾跑,穿过玫瑰宫,绕过高高在上俯视着下方的上宫,向山洞奔去。

山上的那个圣洞就在那里,在烛光摇曳中显得阴森可怕。闪烁不定的烛光也半明半暗地照亮了圣母玛利亚的雕像。白色大理石塑像就在山洞上方的壁龛里,被人们长年供奉着。

壁龛就是他的目标。当把它炸成碎片时,一大片山壁就会坍塌下来,完全掩埋住山洞的残迹。

赫尔塔多最后一次转过身,小心翼翼地察看四周,寻找任何障碍和潜在的威胁。山洞里空无一人,椅子和长凳上也空荡荡的。引来泉水的龙头处和更远点的浴室都杳无人迹。

漫长的等待就要结束,关键时刻已经到来。

赫尔塔多不再有半点迟疑,向陡峭的坡上攀去,那里长满了山草、灌木丛、黄色醉鱼草丛、矮小的木兰花树什么的,还有高大的橡树,只有山洞周围一点儿地方是裸露的窄窄的岩石。赫尔塔多离开平地,向上攀登,稳稳地蹬住脚下的草地。

他在逐渐茂密起来的丛林中用手抓住常青的乔木枝叶,或是大树枝干,越攀越高。此刻他的呼吸变得短促起来,不过这中不是因为缺乏耐力,他具有运动员一样的强健体魄。使他喘息不止的原因,是混合着期待和兴奋的猎手的紧张心情。

他来到一片大树下,仔细辨认着要找的目标。在最大的那棵树下,他确信能找到宝藏。他踉跄着奔向那棵树,围着它转厂起来,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摸出袖珍手电,一圈黄色的光晕射向脚下那一堆枯枝烂叶。

然后他在那个洼坑处做上记号,三天前为了藏东西他把它用叶子覆盖伪装了。他跪下去,把手电放在洼坑边缘照着,用双手把树叶和树枝拢到一起,扔向一边。那堆残叶在夜晚变得湿漉漉的,很容易拢起来扔掉。

此刻,他带到这里来盖住小包裹的大购物袋呈现在眼前。他抓起来扔到身后,谨慎地将那个装有炸药和引爆装置的小包裹从洼坑里取了出来。

赫尔塔多精心地把每一块炸药取出来,就像搬动珍贵的瓷器一样。一开始他就选择了最安全、最有把握的电子计时器,这样在爆炸之前他就可以跑得远远的。方法就是把炸药同一根廷发引信连接,再把引信与一只钟或一只定时器相联,线路再与终端连接,然后向炸药上的起爆器和引信送去一个电脉冲。刚准备时,他想使用塑性C-4——法国人称它塑胶炸弹——做为炸药,代替老式的炸药。但后来他改变了主意,决定用炸药——呈锯末状的硝化甘油——这样更简单,只要炸药棒是新做的。

现在这些炸药棒已经利落地被捆在一起,都是新做的。赫尔塔多用那双熟练灵巧的手——近年来为了摧毁一些地方,他至少准备了十几个这种装置——展开一卷绿色电线,把一头放到安装在木板上的引爆器和电池旁。做完这些,赫尔塔多开始向坡下滑去,同时将电线拉向下面的山洞。此时,他关掉手电,坡下的蜡烛光已依稀照亮了地上的落叶,暗黄色的烛光勾勒出山洞上方的壁龛和那尊大理石圣母玛利亚雕像。

透过多刺的灌木,他不时地瞥瞥远处的山洞。当他接近壁龛时,整个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上面,同时慢慢地放送着绿色电线。距壁龛仅一臂之遥了,他贴近壁龛,把背在身后的炸药捆挪到胸前,双手把它放置在壁龛里,轻轻竖立起来,这样,炸药包被完全挡在了大理石雕像后面,一点儿也看不见。

赫尔塔多感到满意后,四肢着地,调过头来,然后开始沿原路攀回坡上,手里理顺着那根细细的长导线。仅几分钟的功夫,他就回到了安放引爆器的电池和闹钟的大树后面,迅速而小心地将电线联接到终端装置上,生怕终端的接线头碰在一起。接着,他定下他事先测定的起爆时间,他需要有足够的时间逃到安全的地方,但又不能留有太多的时间,以防装置被某个碰巧注意到这儿的人发现,从而前功尽弃。15分钟似乎足够了。5分钟从山坡下去,4分钟从山洞匆匆赶到斜坡,1分钟登上他的福特车(他的箱子早已放在车里了),五分钟驾车穿过空旷的城市,到达通往波城的岔道。

等到那个时候,山洞已被摧毁,不复存在。巴斯克将从它的废墟上升起。他也将从卢尔德消失,远远地躲藏起来,并得到他的法国战友的保护。

从现在开始只有15分钟。他已联接完所有的线头,不需要再埋藏或是伪装这个装置了,它会连同其他的一切被炸成千万块碎片。

他站起身,随即摇摇晃晃向山下滑去。他用手电照着地面,紧紧抓住树枝或灌木丛,以保持平衡,只有一次差点儿滑倒,就这样挺着身子一直滑到坡底。当他看见下面的地皮和山洞周围平地时,马上灭掉手电。此刻他尽快地跑着,前面就是平地了。在最后一丛灌木后面,他猛地停住,巡视四周,还是没有卫兵,一个没有,他感到安全多了。

他一脚踏上平地,立刻抬起左臂查看手表。下山用去5分钟零10秒。

失去了10秒钟,但仍基本上按计划行事。

再也不能浪费一秒钟了。

他匆忙转身,经过山洞向斜坡方向跑去。

在跨过圣坛前面的那几排椅子和长凳时,赫尔塔多向头顶的壁龛和那尊雕像扫去最后一眼,想看看那包炸药是否看得见。除了那尊不能言语的雕像外,什么也看不见。

什么事也没发生,任务执行得完美无缺。

但当他垂下眼帘时——似乎发现了什么东西。

他咽一口气,在疾步飞奔中骤然停步,一时呆若木鸡。他用决然不信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壁龛下洞穴入口处,看见那里有个什么东西。人,一个人,小个子的人,头上搭着头巾,双膝下跪背朝着他,正在默默地祈祷。他以前见过这种身影,这种头巾和姿势。那种相似使他突然想起,他见过伯纳德特本人的照片,她就是这种装束,以同样的姿势在山洞前祈祷。

尽管刚开始奔跑时心存疑虑,赫尔塔多还是决定先考虑自身的生存、自身的保护,继续跑下去,尽快远离这里,让这个祈祷的傻瓜见鬼去吧。

可在那山坡上,一只钟正在“嘀嗒”走动,再有九分钟就要发生巨大的爆炸,一个可怜的活生生的人就要被炸成碎片。刹那间,一种更强烈的本能占了上风。赫尔塔多不愿在这里杀死任何人,当然更不要说一个清白无辜、笃信上帝的人了。事实上只消用上几秒钟,他就可以拯救她——而且仍能救下他自己。他只需警告她,她处于危险之中,警告她迅速离开,逃命要紧,然后他就可以继续赶路了。

他穿过椅子,转身向洞穴跑去,快要跑到那跪着的女人身旁时,他不再那么谨慎小心了,大声喊道:“喂,你听着!赶快离开这里!它马上就要爆炸了!”

他期待那个跪着的女人一下子调过脸来,充满恐惧,对他的警告做出反应,立刻逃离这个危险的地方。

但是她纹丝不动,没有一点儿动静,仍然跪在地上,默默祈求,就像她头顶上方的那尊大理石雕像一样悄无声息。

赫尔塔多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简直无法理解。他更快地朝那女人跑去,可当他来到她身边,准备再叫她一次时,却冷不丁突然停住了。

他看清了那女人的侧影,认出了她是谁。

纳塔尔,纳塔尔·里纳尔迪,他的纳塔尔!

他离开时以为她在酣睡,可她并没有睡着。她在黑暗中穿好衣服,在黑暗中靠数自己的脚步找到了路。尽管仍像以前那样看不见任何东西,但她却来到这里进行最后的祈祷。

“哦,上——帝,”他失声吼道,“纳塔尔!”他几乎在狂吼。

没有回答,没有反应,没有一点动静,她好像根本没听见。

他现在已看得非常清楚,那副墨镜,那张白蜡似的脸,只有嘴唇在轻微地嚅动。

神灵正驾驭她的精神,完全离开了这个世界。

他扑上去,抓住她的肩头,疯狂地想抓住点什么,试图把她拉起来,把她从这里拉走。

但她一动也不动,死沉死沉地犹如被钉在地上一样,休想挪动分毫。

他用尽全力,试着想把她抱起来,把她托起来,可哪怕挪动一寸也是不可能的。

他大口喘着粗气,放弃了努力。他实在弄不清这种怪现象,他站在那里,低头瞪着她,不知道怎样才能使她有点儿反应,用什么方法才能移动她,才能带她奔向安全地带。

就在这时,令他非常惊愕的是,她突然浑身颤抖,还慢慢站了起来。

“纳塔尔!”他大声喊道,紧紧地抓住她的胳膊。

她对他露出微笑,抬起一只手,摘下了那副墨镜。她的眼睛第一次睁得大大的,明如秋水,闪闪发亮。那明眸盯住了他。

“米凯尔——你是米凯尔——你一定是。”她柔声说道,“米凯尔,我看见圣母玛利亚了,我真的看见她了。她来到我面前,同我说话,同意我亲眼看看她。我就看见了她,就像我看见了你一样。”她调过头去,“还有这山洞,我第一次看见它了,又能看见整个世界了。神圣的玛丽亚,她再次把视力这份厚礼赠给我。米凯尔,我已能看见一切了!”

他浑身僵硬地站在那里,满心敬畏,真不知该怎么领会这个奇迹,这个不可思议的奇迹。

他终于听到自己的声音。“你——你真的看见我啦?”

“是的,你,还有这一切。真是太美了。”

“你——你真的看见圣母玛利亚啦?”

“当我刚跪下祈祷时,还像往常一样,处于一片黑暗之中。随着我的祈祷,我慢慢看出眼前有了一团光亮,一道光线,接着我看见了洞口和山洞本身。然后我看见了她,这个穿着白衣的女人,并不比我高大。她垂下头,伸出双臂,一只手上举着一枝玫瑰。我于是伸手去取我的念珠,圣母玛利亚就站在那里,宽厚仁慈地朝我微笑,与伯纳德特曾见过的完全一样,只是她手中多了那支玫瑰。她的头上盖着一块面纱,她的眼饰是最纯净的白色,系着一条蓝色的腰带,每只脚上都有一支黄玫瑰。她用甜美的声音说,‘在你以后漫长的日子里,你又能看见了,看见上帝创造的每一个奇迹。’她还说了许多其他的话。但是——米凯尔,米凯尔,这是多么奇妙啊!我爱你,爱我的生命,爱整个世界。我爱这宝贵的马萨比耶勒山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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