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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欧文·华莱士 当前章节:1510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7:55

“因为这是我的工作,我得以此谋生,因此我得按我老板的吩咐去做。不管这件事是否胡说八道、荒唐无稽,他认为,对于成千上万未亲自到卢尔德的宗教信仰者来说,这才是新闻,最重要的新闻。是的,我来到了这里。不过,你也来了。你又是为何来的呢?”

吉塞尔还没有回答,侍者就端着两份冰淇淋和一小瓶矿泉水走了过来。他把冰淇淋、餐匙和餐巾放在她们面前,又放下两个玻璃杯,打开矿泉水,将矿泉水倒在杯子里。

侍者刚离开一会儿,利兹就举起杯,喝了一大口,然后便开始用餐匙搅拌着冰淇淋。

“我再说一遍,”利兹说,“你为何到这里来?”

“因为我是在这里出生的,”吉塞尔直截了当地回答说。“因为我在这里谋生。不过,我对卢尔德很有兴趣。我对任何形式的骗局——正如你所说的——根本不感兴趣。”

“噢,我之所以问你这个问题,是因为在我看来,像你这样的人呆在卢尔德这种令人生厌的小镇,实在不可思议。还有,你的英语挺棒,连‘骗局’这样的单词都知道,你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单词?还有你的英语口语又是从哪里学来的?我不相信,仅仅呆在这样偏远的外地城镇,或进农村学校学习,会使你的英语讲得这么地道,这么标准?”

“我不常呆在这里,我一直在纽约,”吉塞尔颇为自豪地说,“我在联合国做事。”

利兹毫不掩饰自己的惊奇。“这是真的?没骗人吧?”

“没有骗你。”

“在联合国工作?你在那儿干什么呢?”

起初,利兹感到吉塞尔似乎不愿回答。不过,她很快就消除了疑虑,对利兹说:“当查理斯·萨拉特被任命为法国驻联合国大使时,我受雇于他,担任过他的秘书。”

“萨拉特,”利兹说,“你是指那位法国前文化部长吗?为何他雇用一个——噢,请允许我这样说——一个乡下姑娘干那样复杂重要的工作?”

“我并不是他唯一的秘书,你应该知道,他有好几位秘书。不过就处理他个人事务而言,我是他最信任的一个秘书。”

“还有——”

“我来告诉你全部经过,”吉塞尔快速地继续说道,“萨拉特和他的夫人都是虔诚的天主教徒,至少他夫人特别虔诚,所以他们在三年前来过卢尔德一次。我碰巧担任他们的导游,领他们在卢尔德观光。萨拉特对我敏捷的反应能力和从美国及英国游客那儿学到的英语口语和知识颇为赞赏。因此,当他出任联合国大使,开始考虑秘书人选时,便记起了我,给我写信,来征求我的意见。当然,我兴奋极了。”

“肯定的。”利兹说。

“在巴黎培训几周后,我便随萨拉特大使和其他几位大使馆新任工作人员前往纽约。”吉塞尔的目光里闪耀着激动和欢喜。“这确实令人难以置信。这个新差事大开了我的眼界,使我发现了一个新世界。我本可以继续在纽约工作下去,可是一年之后,萨拉特削减人员,我才因此被辞退。”

利兹仔细打量着面前的这位美丽的姑娘,“在纽约的第一年期间,萨拉特夫人随同大使赴任了没有?”

“没有。她有事呆在巴黎。第二年她才到纽约。”

“而且那时你被辞退了。”

“是——”吉塞尔失望地说。

“你不用解释,”利兹说,“是的,我能理解你为何被辞退。我曾在多次集会上看到过你和遇到过大使夫人。我猜,那是因为你同你的上司睡过觉,或者大使夫人害怕你会这样做。我想任何女人,只要在30岁以下,而且又很漂亮,谁会被辞退呢?你不用回答,这并不重要,无论如何,就那么回事了。因此,你就回到这儿了。”

“并没有马上回来。我回到巴黎,在那里呆了好几周,突然有了新的打算。我希望作为一名口译或笔译重返联合国工作。那工作很体面,而且报酬又很高。我在联合国工作时听说过,在巴黎有一所翻译学校,英文全称是高级口译和笔译学院,即ISIT。经过调查,我可以参加用三年学完的一种四年专业课程——集中学习英文、德文和俄文,这是一所设备良好,师资雄厚的学校,学费当然高得惊人。注册入学费是一年一万法郎——三年就整整的三万法郎,还不算住宿和伙食费在内。除了经济条件,其他我全合格。所以,我决定回卢尔德,拼命工作,积蓄每一个法郎。我甚至同我的父母一起吃住,以便节省开支。我父母在离卢尔德不远的地方有一幢公寓,我每人晚上回家吃饭,早晨一早回到卢尔德。我下定决心要积攒一笔钱上翻译学校。一旦入学,拿到毕业证书后,我便可以在联合国找到一个高级职务。萨拉特大使答应帮助我。这就是我的愿望。”

利兹·芬奇一直仔细地听着。她早已吃完了冰淇淋,喝开了矿泉水,目光从带框眼镜中射出,注视着这位导游小姐。“因此为了钱,为了攒钱,这就是你目前最关心的事。”

“不错,我在拼命地攒钱,不过,这种差事的收入并不多。将会费我很长时问。”

利兹从香烟盒中又抽出一支香烟,用打火机点上。“或许,用不了多久,”她随意地说。

吉塞尔双眉微皱。“你这是什么意思?”

“要想积攒你需要的那笔钱,可有很多方法呢。”

“有什么办法?”

“对我来说,我的职业就是其中的一种方法,”利兹说,“我并不富裕,不管从哪种意义上都是如此,不过,我替一家专门收集新闻的美国组织干事,API向来以舍得花费巨款来发布独家新闻而著称。如果你能帮助我在卢尔德弄到一则重要新闻,你就不会为金钱而发愁了。这不仅帮助了我,帮助了API,当然也帮助了使我获得重要新闻的那个人。”

吉塞尔似乎有所领悟,但又似乎有点儿惶惑。“一则重要新闻?这是什么意思?是否是像圣母玛利亚在山洞重新显灵这样的新闻?”

“当然,这是一则重要新闻,但是它不是独家新闻,因此所得的报酬也不会特别多。不过,说老实话,我说的并不是这样的新闻。圣母玛利亚是不会显灵的,我们最好别再提这件事。”

“如果有一桩奇迹,一件没有料到的大病痊愈,这算不算重要的新闻?”

“也许是吧,不过,如果只有利兹·芬奇首先得到,其他人还没有反应,才算是。但这种新闻也只是二等的,绝不是头号新闻。”

“什么样的才是头号新闻呢?”吉塞尔问道。

“得到有关卢尔德的某些真相,并且能够轰动全世界,”利兹说,“得到确切的证据,说明伯纳德特是一个神经错乱的患者或是一个骗子,根本没有显灵这一回事,从来都没有过。能够证实,卢尔德的山洞,奇迹般的治愈等等,统统都是出于某些阴谋而编造的神话而已。能够搞到无法辩驳的证据,揭露伯纳德特从来就没有看见她所声称看见过的奇迹。在所谓圣母显灵的前一周,如果能将这件事捅出去,这将是真正意义上的头号新闻。”

吉塞尔大吃一惊。“这么干是一种大不敬的亵渎行为,别忘了伯纳德特是个圣徒。”

“一旦把她的真相兜出来,她就再不是什么圣徒了。我们一揭发,什么伯纳德特,什么卢尔德,统统完蛋。不过,一定要有确凿的证据才能把伯纳德特搞掉。”

吉塞尔摇着头。“要搞到这样的证据是绝对不可能的。”

利兹苦笑了一下。“吉塞尔,正如你们宗教人士常说的,如果你对自己肯定的事有信心,人世间就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了;就这件事而言,完全是有悖事实的。我相信,所有关于卢尔德的传闻,基本上是虚构的,连一点含糊其词的证据都没有。实事求是地讲,我们需要拿出证据。你想攒钱进巴黎的翻译学校是吗?那好,你了解这个城镇,比任何人都熟悉这里的人们。到处打听一下,找到某些蛛丝马迹,一个线索,某种证据,任何能让我证明它只是一个骗局,那么你就踏进了通向巴黎翻译学校的大门,能够获得纽约联合国总署的一个美差。”

“你是说,只有这样才能拿到钱吗?”吉塞尔轻声问道。

“我并不是说这是唯一的途径,我只是说,对它进行揭发是一种主要的捞钱手段。请注意,此着失败,也许还有其他途径可试。世界上各个角落的人们正在蜂拥蚁聚般地来到卢尔德。明天,很多人要来瞻仰圣母的再现奇观。这当中,也许会有什么重大新闻,也许会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也许会有什么传闻,把它搜集起来也可值相当可观的钱。不过说明一点,这种新闻必须是值得大书特书的事才行。既然我不知道谁要来这里,什么事要出现,所以在这一点上,我只能说,肯定要发生的这个大变故将是一个揭穿伯纳德特的事件。我想证据是会有的。我想这值得一试。你认为怎么样?值得一试,如何?”

吉塞尔点点头。“不错,值得一试。”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将尽力为你找到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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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到人们所说的圣灵重现的第一天下午过一半时分,成千上万的朝圣者和旅游人员蜂拥蚁聚般地从四面八方,从欧洲的每个城市,从遥远的印度、日本、加拿大和美国等地的每个角落汇集到卢尔德来。

“卢尔德宛如发出了极具吸引力的呼唤,”一本旅游指南曾经这样写道。“卢尔德成了人们无与伦比的聚会场所,对教徒而言,它是复苏信仰之地,对残疾人来说,又是身体康复的希望所在,每个心灵都想在此找到如愿以偿的奇迹。”

尽管这个法国小城闷热异常,弯弯曲曲的大街小巷里,新到的人们还是将它们塞得水泄不通。按照常规,每年来卢尔德的游客约五百万,但今年,那源源不断的潮水般的人流预计将创新的世界纪录。届时将会有30万辆私人轿车,3万辆公共汽车,4000架次飞机,1.1万专列满载着游客来到这里。

无论是谁,都将会拥到马萨比耶勒山洞口,有的是出于好奇,有的则是诚心膜拜。

对大多数人来说,此行为的是一睹圣灵的出现。

透过火车车厢沾满尘土的车窗,火车在岩石嶙峋的峡谷中绕过一个大弯缓缓爬行时,阿曼达·斯潘塞竟能看得见火车前部和后尾的车厢。不久,一个半小时之后,她从火车里的扩音器得知,他们就要到达卢尔德了。扩音器再次播放了录制好的卢尔德圣歌。

同车厢的四个人中,只有阿曼达没有打盹,尽管这次令人厌烦、单调乏味的旅行使她兴致很低。肯,坐在她的身旁,此刻正在打着盹。昨晚他服了止痛镇静药,因此一直昏昏欲睡。在她看来,肯最近几天明显地消瘦了。坐在他旁边的麦金托什医生,是朝圣团的内科医生,正微张着嘴,紧闭着双眼,轻轻地打着鼾睡。伍德考特神父,坐在他们对面的一张椅子上,是个年迈的朝圣团的领队,正午的阳光此刻正照在他那似睡非睡的脸上,看样子很快就要醒了。和肯一样,神父和医生对此次旅途很是惬意。在这四个人之中,只有年轻的阿曼达一人,感到此次24小时的旅程索然无味。

一年一度的由伍德考特神父率领的朝圣团,从伦敦的维多利亚火车站出发,在位于海峡的终点站多佛下车后,停留片刻便登上了渡船,横跨海峡来到法国的港口城市布格涅。在这里的法国火车上有他们事先预定好的座位,但是他们没能马上启程,因为这支朝圣团总共有650人——主要是英国人,还有少数美国人。其中大约有一百名是躺在担架上和坐在轮椅里的残疾人,不得不把他们安排在救护车上。

昨天晚上,他们在巴黎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这时阿曼达曾想方设法让肯坐上飞机,来完成最后的旅程,可是肯再次执意不愿离开,坚持同其他朝圣者一起坐火车到卢尔德。今天早晨,火车在波尔多又停留了较长时间后,又继续前行。同昨晚沉闷得令人窒息的氛围相比,铁路两旁茂密的森林、草地、小溪以及那悠闲地吃着青草的奶牛,才令人觉得生活有点儿生气。午饭过后,阿曼达的兴致更好了些,她只想尽快从这不断轰鸣的火车里下车,即使到了卢尔德,她也只想在一家豪华舒适的旅馆里放松一下自己。

火车沿着河岸疾驶,车厢里的每一个人似乎都意识到,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即将到达,一个个开始睡眼惺忪地醒来。

肯·克莱顿,伸了伸腰,擦了擦眼睛,向阿曼达问道:“啊,睡得真香,咱们快到了吧?”

“就要到了,”阿曼达回答说。

麦金托什医生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眼睛盯着肯。“你感到怎样,年轻人?一切都很好吧?”

“很好,谢谢。”

伍德考特神父面向车窗,眼睛注视着洒满阳光的山丘。“是的,不远了,”他说着站了起来。“我想,我得到别的车厢看看其他人可好。你怎么样,克莱顿先生?你和你的妻子愿意同我一道去看看吗?你一定会发现这很有趣的。”

“不,谢谢,”阿曼达说,“我不想去。”

“我想去,”肯说着就慢慢地站起了身子。“在到达目的地以前,我想走走看看。”

“肯,你应该休息,”阿曼达说。

“我说过我很好,”肯向阿曼达保证道。

麦金托什医生也站了起来。“我想同你们俩一块去。还有几个人我想去问候一下,看看他们怎么样。”

“那么,咱们这就走,”伍德考特神父说。

他离开了车厢,肯和麦金托什医生跟在他的后面。

他们离开后,阿曼达感到轻松了许多。她想单独呆一会儿,以便能读完他们离开芝加哥后她一直在读的那本书。实际上,在这次旅行前的三周内,阿曼达几乎认真地读完了她所能找到的有关伯纳德特和卢尔德的著作。她曾经读过一本优秀的小说,弗朗兹·魏菲尔的小说《伯纳德特之歌》。这是一部历史小说,作者满怀感激之情写出了这本小说,那是因为作者在纳粹占领法国期间,曾在卢尔德隐居避难。其他著作大都是纪实性的。阿曼达读过的这类著作的第一本是一位虔诚的天主教徒弗朗西斯·巴金林·克耶斯写的,带有很浓厚的宗教色彩。1939年和1952年,克耶斯曾两次访问卢尔德,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阿曼达还读过里伯格·休·本森——坎特布雷耶稣教大主教的儿子——写的一本书。本森自己也是一位狂热的教徒。这本书记述了他在1914年亲临卢尔德的所见所闻,显然对卢尔德山洞的奇迹深信不疑。她也读过一卷本的《伯纳德特传记》,这是七卷本的缩写本,由塔布的主教和卢尔德的主教委托雷勒·洛伦廷神父为庆祝伯纳德特显灵100周年而写的。措辞相当客观,几乎显得不偏不倚。

在阅读中,阿曼达发现时常提到一本引起她极大兴趣的书,她曾在一家珍本书店里看到过这本书,就是大名鼎鼎的爱弥尔·左拉的《卢尔德》。左拉笃信科学,怀疑宗教,作为一个现实主义作家曾在1892年访问了卢尔德,18eq年那本小说的英文版问世,现在很不容易买到。这本书对许多天主教徒和卢尔德的狂热者来说,实在是大逆不道。因为左拉写这本小说意在嘲弄所谓伯纳德特传说,全盘否定所谓的卢尔德奇迹。这正是阿曼达所需要的,作为一种武器来使肯恢复理智,特别是因为肯作为一个律师,对左拉推崇备至,因为左拉在他那封第一句为“我控诉”而震惊舆论界的信中为阿弗富德·德雷弗斯作了辩护。这封信揭露了法国总参部出于反犹太人的目的而蓄意制造的阴谋。

如果左拉以这种否定的态度攻击卢尔德,肯一定会信服,从而改变自己的主意。

幸运的是,这个珍本书店正好收藏了这本小说。这是一本双卷的老版本小说,第一卷377页,第二卷400页,而且还是小字版本。尽管又厚又重,阿曼达还是决定装在行李箱里。她在出发前的傍晚得到这本书,便迫不及待地开始阅读起来,现在只剩下不多的篇幅便可读完。

她发现这本书确实不错,是关于一个名叫比尔·福诺梅的牧师的故事。这是一个理想破灭,对自己的信仰产生怀疑的牧师,他伴同少年时代的一位朋友,得了不可治愈的残疾症的玛丽亚·德·奎尔桑来到卢尔德。他们在山洞作过祈祷之后,玛丽亚竟奇迹般地康复了,可比尔却总是怀疑玛丽亚的残疾症并不是因为器官病变所致,而是属于歇斯底里型。在阅读过程中,阿曼达在有关段落上作了记号,这些段落对伯纳德特亲眼看见圣母显灵和所谓的卢尔德山洞的奇迹深表怀疑。

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在车厢里,阿曼达从旅行包中取出左拉的第二卷本小说继续阅读,15分钟后,她便看完了这部小说。很快,在肯他们回来之前就读完了,她翻到第一卷中她留下纸条和打上记号的篇页,一旦有机会她可以随时读给肯听。但愿这能使肯摆脱他母亲和神父的宗教影响,使他的头脑重新清醒起来,从而放弃到卢尔德朝圣的念头。

好像是为了使自己的解释更具说服力,阿曼达开始重新阅读第一卷,寻找她作记号的段落,特别是那些有关伯纳德特的段落。

最后,她终于发现了她喜欢的一段:

正如一位医生曾经概括的那样,这位14岁的女孩,在她成长发育的关键时期,已经患有哮喘病,而且还深受歇斯底里症的折磨。这是由于遗传因素和先天不足所致……亲眼见到圣母纯粹是孩子的无稽之谈,许多这样的农村姑娘早在伯纳德特之前也都曾以同样的方式见过圣母!现在人们所津津乐道的,难道不正是这种老掉牙的话题:那被光华所围绕着的圣母;圣母所吐露的秘密;汩汩涌出的泉水以及应该完成的使命;能使众多的人皈依而深信不疑的奇迹等等诸如此类的传说吗?

太妙了,应该读给肯听。

阿曼达把第一卷放在座位上,又打开了第二卷。第二卷讲的是伯纳德特离开卢尔德,来到了勒维斯,在这里成了一名修女。左拉在书中写道,他曾经遇到过一位内科医生,名叫查塞格勒,此人曾在圣母显灵后六年见过伯纳德特修女。这位医生特别对她那孩子般美丽的大眼睛以及那种纯真坦率的眼神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然而,他说,她面部的其他部分却相形失色,皮肤失去了光泽,身体更加虚弱,她的体态看起来与一般的佣女毫无区别,矮小而憔悴,压根儿不惹人注目。她仍然怀有怜悯之心,但她看起来似乎不再是许多人所认为的那样神采奕奕,那样不同风俗而独具魅力。事实上,她非常地世俗和现实,并没有沉溺于任何狂喜和幻想之中。

阿曼达在掂量把这些话读给肯听后,会有什么效果,也许它们会给他一个严酷的、沉重的一击。阿曼达决定最好不读这一段。她又在她以前作下的记号更多的篇页上停了下来,自己又读了起来。左拉所遇到的那位医生还这样说:“如果伯纳德特仅仅是一名神智恍惚的幻觉症患者,仅仅是一个呆子,那后果将更加令人惊奇,更加无法解释,难道不是吗?一个呆子、一个白痴的梦幻居然会轰动全国!不!绝不!只有上帝的声音才能解释在这儿发生的一切奇迹。”皮尔神父在听了这一段后,赞同地说:“的确如此,确实有一种声音传到这儿来,那就是悲哀的叹息和呼号,是对永恒无限的希望的呼唤。如果一个深受苦难和痛楚的孩子的梦幻能够使众人的心灵感动,能使大地风调雨顺,出现一个新城市,难道这不正是因为这种梦幻表露了穷困人类的饥渴和那种不可压抑的、强烈需要的安慰吗?哪怕这只是一种被愚弄的心境。”

对,这一段不错,阿曼达自言自语,这段也许会更有助于肯面对这个现实的世界。左拉是一位思想家,肯决不会忽视他的话,他会认真思考他所尊敬的这位作家的见解的。还有,在一些地方,左拉还估计伯纳德特只不过是“一个低能儿”。很好,左拉肯定会使肯清醒过来。

然而,她寻思了一会儿,又犹豫起来,她知道同三周前相比,肯现在进行手术,成功率变得很小了。她想,仍然得求助于左拉,她告诉自己,时间仍还很充足,得抓住哪怕是最后一刻,也要使肯回心转意,每一分钟都很宝贵。她还意识到,她现在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渴望肯能够因为她的缘故而面对现实,去求助于现代科学。她必须为此不遗余力,她必须坚信左拉的观点。

阿曼达刚把书放在膝前,就听见过道里传来了肯的声音,看见他和伍德考特神父一道出现在车厢外面。

这位神父说:“噢,得让你暂时留在这里,克莱顿先生,在到达卢尔德之前,你需要休息一会儿。我得到剩下的几个车厢去看看。很抱歉,让你受累了。”

“噢,不,我很好,”肯说,“这一趟很值得,谢谢你,特别是谢谢你介绍我认识了穆尔太太,那的确是真正的奇迹。”

肯望着这位神父离开了,然后才转向车厢走来。他在阿曼达的旁边坐下来后,竭力想笑起来,可是那笑容无法掩饰住他的疲倦。他原来曾是健康而有生气的面容,现在看起来苍白而消瘦。这不禁又使阿曼达万分担忧起来。

“你真的感到怎么样?”阿曼达焦急地问道,“你真不该到卢尔德来。”

“我无论如何也不愿错过这次机会,我决不后悔。”肯说。

他确实太疲倦了,以至于阿曼达都无法扶住他。她忍不住抓住他的手。“肯,我给你点东西,你那样可以好受点。”她指镇静剂或止痛药。

他摇摇头。“不,在我们到达卢尔德时,我要保持清醒的头脑。很快就要到了。”费了很大劲,他才坐直了身子,但这时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阿曼达,我在火车上遇到了真正的奇迹。经人介绍,我认识了穆尔太太,我和她交谈过。”

蓦地,阿曼达惶惑困窘。“伊迪丝·穆尔?”

“你一定还记得,我们在伦敦时听说过这个奇迹般的女人。这次她也到卢尔德去朝圣,就在这列火车的后面几个的车厢里。你应该去看看她。现在她健壮得就像是参加奥林匹克比赛的运动员。在五年前,她患了同样的——或者说是类似的——我的那种病,骨盆变形性骨癌,跟我非常的相似。她告诉我,医生曾表示对她无能为力,于是她来了卢尔德,来了两次,就在第二次的时候,她在山洞作完祷告,饮了泉水,用泉水洗了澡,之后她便完全恢复了,能够离开拐杖走路,能够回伦敦工作了。患病的骨盆部位自动愈合、再生。伦敦和卢尔德的医生曾经多次对她进行过检查。现在,他们已经得出结论:她的骨癌确实奇迹般地得到痊愈。本周之内,官方将在卢尔德正式发表声明,她的治愈肯定无疑是奇迹。”肯·克莱顿向后坐进了座位里,脸上重新恢复了生气,笑容似乎更舒展和开心。“我一直在想,如果奇迹会发生在她身上,穆尔太太身上,也同样会在我身上发生。咱们能来卢尔德,我非常高兴。现在我比以前更有信心了。”

“我也很高兴,”阿曼达茫然地说,“你认识了穆尔太太,我也很高兴。”

“我相信,你也有机会见到她,等我们到了卢尔德后,你也会和我一样相信这是奇迹。”他瞥了一眼阿曼达。“刚才我离开时,你干什么了?”

她指了指放在膝上的左拉小说的书名。“我在看——看一本书。”

她匆匆忙忙地将这两卷书放进了旅行包。她心里明白,现在不是谈这本书的时候,她不愿在此刻用左拉小说中那无情而冷静的对卢尔德奇迹的嘲弄和怀疑,来挫伤她最亲爱的人的乐观情绪。是的,不应该选择这个时候,不应该在肯和穆尔太太相遇,正满怀希望和信心倍增的时候。

阿曼达侧过身去,从窗子望出去,看见火车仍还沿着河岸行驶。这条河一定是顺着山流经这个地区的波河。火车穿出森林后,便立刻看到了城镇郊外的一幢幢建筑物,在远方耸立着一个塔尖,阿曼达猜想,那可能便是有名的上宫了。离上宫不远处,一幢建于八世纪的城堡巍然屹立在山岗上。再远处,便是郁郁葱葱、蜿蜒起伏的比利牛斯山脉。显然,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卢尔德就快要到了。它的四周有着九个古老有名的教堂。

阿曼达想把窗外的景色指给肯看,可是她却看到肯闭着眼睛,好像是在打着盹儿。

这时,列车的扩音器里又传来了优美、节奏欢快的旋律,这是卢尔德圣歌,它始唱于1873年,阿曼达静心倾听着这首抒情诗:

“圣洁的玛利亚!

我们的心中正燃烧着圣火

奇妙神圣的启示

充溢在我们胸间!

万福,万福,万福玛利亚。”

他们已经到达卢尔德了。

此时,伍德考特神父以及紧跟其后的麦金托什已回到了车厢,开始拎起了各自的旅行包。

阿曼达开始叫醒肯·克莱顿,可他却倦意未消,努力地睁开了眼睛。“我们已经到卢尔德了,亲爱的,”阿曼达说。

突然,肯的眼神一下子又亮了起来,笨拙地想站起身来。呵曼达用力扶着他的胳膊,帮他站了起来。

“卢尔德,”他喃喃地说,此时阿曼达已拎起了旅行包。

阿曼达搀扶着肯,挤进了火车过道里,过道中散发着阵阵汗臭味,她想方设法地跟在伍德考特神父的后面。“跟着我,”神父有好几次回过头来说。

他们从火车上下来,来到车站月台上。这儿挤满了从伦敦来的朝圣者。伍德考特神父招手要阿曼达和肯以及其他人向他靠拢。“我们现在是在第二站台,”他宣布,“咱们走过铁轨到车站去。你们看见的那三节未脱离的火车厢,将开往玛尔拉德车站。在那儿,残疾者可以带轮椅乘坐特别准备的公共汽车。现在,你们跟我在一起就行了。”

他们越过铁轨来到了一个门道,上面横挂着一幅标语:ACCUEIL DES PE LERINS。

“意思是欢迎朝圣者,”伍德考特神父说。阿曼达觉得,车站大厅内部与其他她以前旅游时看到过的火车站大厅并没有什么不同,在涂上黑色橡胶液的地面上安放着现代风格的棕色木凳。大厅内唯一令人感到愉悦的是一大幅比利牛斯山脉的风景壁画。

他们一行人向出口处走去,走过一个出租汽车站后,又走向停放公共汽车的停车场。“咱们的公共汽车就在前面,”伍德考特神父说,“你们看见竖杆和广告牌后面的那些车没有?车前面的竖杆上写着各家旅馆的标牌。”他用手指了指。“咱们的车就在阿尔比恩旅馆和查贝尔旅馆之问。”他径直奔向写有“加利亚·伦德里斯旅馆”字样的竖杆前。

20分钟后,他们乘车来到了加利亚·伦德里斯旅馆的门前。伍德考特神父领他们下了车,来到了旅馆宽敞的四楼大厅。看来神父对这儿的环境非常熟悉,吩咐他们别走散,呆在大厅中间耐心等待,他会尽快落实好他们各自的房问。

阿曼达一直担心着肯。自从下火车后,肯才第一次因消除了疲劳而开口讲话。“我们到了,”他低声说道,“我们已经到了卢尔德,已经到了。”

阿曼达点点头。“是的,亲爱的,咱们到了。”

伍德考特神父拿着一扎信封回到了他们面前。他让大家注意一下,大家立刻安静了下来。“房间我已经安排好了,”他大声宣布道,“我按你们的名字字母的顺序叫人。信封里装有一张卢尔德的地图,几点注意事项、房间的号码及钥匙。”他开始念名字了。

当他读到“C”字母时,他叫道:“肯尼斯·克莱顿先生及太太。”阿曼达很不好意思地伸手接过信封,因为这是他们俩共同在芝加哥商定好的,虽然他们还未结婚,但为了这次旅行方便,他们便以夫妇相称。

伍德考特神父发送信封完毕后,再次要求大家注意。“诸位想了解的几点情况,都列在注意事项中——房间号码、进餐时间,还包括预付一半的膳宿费等等。”他清了清嗓子。“当然,还包括旅馆的其他一些注意事项。愿意立即回自己房间去休息洗澡的,可以直接回房间去——如果行李还没有送到房间,请别耽心,一会儿就会送到。我们将在楼下进餐,就在接待大厅下面。进餐后,如果有人兴致还好,咱们可以去观看夜晚的烛光游行。到明天,咱们集中观光。同时——”他停了下来,半晌后又说道:“在进餐或回房间之前,有想去山洞看看的,我愿意带路。有多少人愿意在这时候去看看山洞的?请举手。”

阿曼达注意到有三分之二的人举起了手,其中,就有站在她旁边的肯。

“肯,不,你不能去,我不让你去。”阿曼达低声说.但语气很坚定。“你需要休息,你应该明天去山洞,现在你不能去。”

肯朝她温情地笑了笑。“亲爱的,我现在一定得去看一看,尽快去作祷告。咱们晚餐后再见。”

阿曼达感到非常失望,看着肯同其他愿意去山洞的人跟着神父离开了接待大厅。大厅里顿时空荡荡的,只有一些朝圣者聚集在电梯间旁,一边等着电梯,一边谈论着明天参加弥撒的有关论题。她孤零零的一个人呆在大厅。阿曼达打开手中的信封,看到克莱顿先生及太太的房间是五楼的503号。她拎起提包,同其他人一道站在电梯间旁等电梯。她简直不能理解这个肯·克莱顿,现在虽然病到这种地步,精力不支,萎靡不振,却居然还能强打精神,不惜劳顿之苦去山洞祷告,期待着能像穆尔太太那样,奇迹般地康复痊愈。她多么希望肯能够看穿所谓的奇迹之说只不过是骗人的鬼话,多么希望肯能够明白,即使是突然痊愈也并非什么奇迹,而完全是由于与身心相关的心理因素所致。医学上称之的身心疗法,并非每个人都适合,尤其很难发生在像肯这样的重病患者身上。

电梯来了,阿曼达费了很大力气才挤了进去。电梯开得很慢,而且时走时停。她和一个年纪较大的、背部微驼的男朝圣者最后在五楼下了电梯。这儿只有一个通道,她顺着走廊找到了503房间,用钥匙将门打开。现在她终于可以好好地休息一会儿,等着肯回来了。

进了房间,她走了几步,映入眼帘的景象使她吃了一惊,因为这大出她的意料。加利亚·伦德里斯旅馆一直被宣传成一家设备齐全的豪华三星级旅馆,但她所见到的一切却令人厌恶,反感。这间双人卧室,与其说是卧室,倒不如说是一个洞穴。屋内有一张双人床,随意铺放着色调晦暗的绿色床单。在床的左侧脚下,安放着一张小桌,一把便椅,椅子旁有一张书桌。房间里除了在室内两侧墙边的壁龛上安放着耶稣基督和圣母玛利亚的小雕像外,冉也没有其他的家具和装饰品了。在一个窗子的两侧,挂着难看的窗帘。为了把窗帘拉开,透一透房间的空气,她只好格外小心地从床头桌和双人床边挤过去。窗户打开后,她看见一个公园的一侧有许多人在下午的阳光里排成长长的一列队伍,他们唱着歌,阿曼达听出,这又是卢尔德圣歌。

阿曼达走进盥洗室的小门,盥洗间里有便池、洗涤槽和一个短短的浴盆。放置药品的小药柜上的涂漆看起来凹凸不平,室内的光线飘曳不定,非常黯淡。

阿曼达坐在床沿上,真想放声大哭一场。这儿绝不是他们该呆的地方,特别是对肯来说更不适合,他需要安静,舒适和休息。这间像洞穴一样的房间,无论如何也不适合于肯居住。

她竭力在想下一步该怎么办。在这家所谓高级旅馆里,一定不会再有比这设备更好的房间了。城里其他旅馆的所有房间早已在数天前就已预订客满了,这里没有其他住处可以转移出去,除非到城外,也许还能找到更好的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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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突然,她记起了一家舒适豪华的旅馆,那是她在毕业后的一次夏季法国旅行中曾住过两天一夜的旅馆。那家旅馆布置华丽、考究,特别令人难以忘怀。在上次旅游期间,她听说过那家旅馆离卢尔德不太远。

是的,他们应该到那儿去住,特别是对可怜的肯和她来说是最合适不过的了。他们会在那儿住上几天,最多几天——即便如此,也会使这难以忍耐的日子好过一些。

那家旅馆位于什么地方来着?

噢,记起来了,尤金——贝因斯。

她得马上给这家旅馆打电话,立即就得打,预定今晚的床位。肯从山洞回来后,他们便可以赶到那儿去住。

谢尔盖·季霍诺夫乘飞机从里斯本到日内瓦,再到巴黎,最后又乘飞机下午抵达卢尔德——都是短途飞行。

他坐的出租汽车正从机场开往卢尔德城区的途中,这时他意识到自己有两点变化:一个是在他的外衣内口袋里的那蓝色的假护照上的名字是塞缪尔·塔利,来自纽约,美国公民。另外一个是遮盖住他那左侧上嘴唇上棕色肉赘的浓密假胡髭,这假胡髭一直往下沿脸颊盖住了部分嘴巴。他认为,作为伪装,这假胡髭足以让人无法辨认。如果没有它,他那像商标一样的肉赘由于早已广泛为外界、为世界各国人士所熟悉,将会很容易地被一些人所认出。

机场的出租车此刻正缓缓地降低车速,这位法国司机,从反光镜中盯着他,对他说,“先生,到了。”

季霍诺夫从右侧车窗向外看去,只见他们是行驶在巴拉迪大街,这儿有一个停车场,旁边有一条河面很宽但河水污浊的河。他又转向左侧,看见他们已停在了一幢红砖结构的六层建筑的大门前。最高一层楼上的旅馆名称赫然在目:法兰西圣路易斯新旅馆。

各家报纸早就报道说,在这具有重大意义的一周之内,卢尔德将接纳难以计数的朝圣者。在圣母玛利亚显灵这一消息公布之后的几天内,卢尔德的所有旅馆早已被官方所组织的朝圣团体预定完毕。季霍诺夫很是担心,不知能否找到一家有床位的旅馆。非常幸运,在日内瓦的国际旅馆里,季霍诺夫早就认识了一名叫亨利的领班,经常付给他高额小费,没想到此人会在这时派上了用场。季霍诺夫告诉亨利,他有一个非常要好的朋友,住在美国纽约,名叫塔利,是一位笃信宗教的上流人士,计划在圣母玛利亚显灵时访问卢尔德。可问题是他未能及时报名参加朝圣团,无法自己预定旅馆。塔利知道季霍诺夫经常出国,便求助于他,希望他能帮忙在卢尔德的某家旅馆为他预订一周或二周的床位。季霍诺夫对他说,这事可不敢担保,因他从未去过卢尔德,而且也不打算去那儿。不过,他答应塔利,他将愿意尽力帮忙。到了日内瓦后,季霍诺夫便只好求助于亨利,托他代为解决此事。

亨利表示愿意想想办法。原来,几年前,亨利曾同他的神父到过卢尔德,住在法兰西圣路易斯新旅馆,同这家旅馆的领班头儿罗伯特有点交情。事实上,正当季霍诺夫等待时,亨利就已经打电话给卢尔德的罗伯特,为季霍诺夫的朋友——那人叫什么名字来?塔利?噢,对了,是纽约的塔利先生办理此事——然而,他被告知,罗伯特出外度假,要在圣母显灵的第一天才返回卢尔德。“没关系,”亨利要季霍诺夫放宽心。“等罗伯特回来那天,让你的朋友亲自去找他,让他说出我的名字,罗伯特一定会记起我,会为塔利先生安排一个房间的。相信我,旅馆里一般都会有空房间的。”

季霍诺夫相信了他,当时大为放心。不过现在,从出租车里下来后,他又不免担心起来。在生活中,像在外交场合中那样,他一贯做事相当谨慎,即使是在最紧急的情况下,也总是留有余地,不愿轻率从事。此刻,他决定不忙让出租车开走。这时司机从前车座下车,正欲帮他将行李搬下车,季霍诺夫便对司机说:“不忙开走,等我几分钟。我得去看看是否真有房问。他们可能会让我到其他旅馆去。”

今天,季霍诺夫由于肌肉障碍症发作,在上台阶时只好慢慢行走。位于一楼的旅馆接待厅并不大,但颇具有现代风格。有一位身穿制服戴着眼镜的领班,正在柜台后面对着帐目簿沉思着什么。

季霍诺夫满怀希望走近柜台,用法语对领班说:“先生,我想找一下总领班罗伯特先生。”

这位领班抬起头,从眼镜下打量着他。“我就是罗伯特,愿意为您效劳。”

“噢,太好了,太好了。我到这儿带来了你一位朋友的问候。他也是我的朋友,名叫亨利,日内瓦国际旅馆的总领班。”

罗伯特毫不犹豫地说:“亨利,啊,是的,他好吗?他挺能干的,眼下好吗?”

“他非常地好,亨利要我来见你,请你设法安排我这一周在这儿住下。亨利,他比旅馆接待员更熟悉情况。他知道,现在客房非常紧张,不过,他认为,你会特别关照我的,看在他的面于上。”

罗伯特的脸突然沉了下来。“亨利说对了。平时总会有办法可想。可是今天,在这一周之内,说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我很抱歉,非常非常地抱歉,无法帮我朋友的忙。真的没有一间空房,甚至找不到一间空着的洗手间。”

季霍诺夫伸手提了提旅行包。“这是真的吗?”

“实在无能为力,说实话,旅馆早已预定客满了,以前这种情况多未发生过。不过,眼下这时节可不同往常。自1958年以来,圣母毕竟还没有在卢尔德再次显过灵。人人都想见到她,下周,我也许会设法替你安排一个房问。”

“可我只想在这一周。”

“那么,我很抱歉。”

“我该怎么办?你是否知道,也许这儿的其他旅馆还有空房?”

“绝对没有。所有的旅馆全部客满。”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伸出了一个手指。“还有一点希望。过去在卢尔德的旅馆客房比较紧张的时候,在城外,总还能找到一些空房。卢尔德的周围还有许多小城镇,距离都不很远,交通也很便利。许多人家总是空出一些房间来出租,以赚取几枚法郎。是的,我敢保证,眼下这种可能性仍然存在。这或许对你是最好的办法,先生——”

“塔利,我是塞缪尔·塔利。”

“噢,这可是最好的办法,塔利先生,想想办法去城外找私人房间吧。”

“可我到哪里去找呢?我以前从未来过卢尔德。”

罗伯特立刻表示愿意帮助他。“我可以告诉你具体怎么找。在城外的塞迪卡德·霍特里尔,就在这儿,我指给你看。”他找出一张写有卢尔德城区的桔黄色地图,打开后,手指着地图上的位置。随后,他折好地图,递给季霍诺夫。

“这下你该知道怎么走了。我很抱歉,未能让你住在这儿。祝你好运。”

季霍诺夫离开旅馆后,径直走下台阶,并打开手中的地图,递给正在等着他的司机。“这儿没有空房了,”他解释道,“我得到塞迪卡德·霍特里尔,你瞧,就在这儿,领班还特意在下面划了一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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