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圣地》作者:[美]欧文·华莱士【完结】 > 圣地.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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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欧文·华莱士 当前章节:151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7:55

司机查看了一番地图,点点头,示意季霍诺夫回到车后座上去。

在15分钟的行程中,季霍诺夫无心观看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景色。他的内心在隐隐作痛,深深自责简直愚蠢至极,居然会到卢尔德来。他想到自己私下访问这个他的政府和党肯定会极为反感的“圣地”而招致的一切危险,如果他们知道,而仅仅只是出于对健康的考虑,也决不会原谅他的。

这时,车在勒里斯区停下,罗伯特所指的塞迪卡德·霍特里尔就在此地,季霍诺夫才猛然意识到,为了他的身体健康以及他将取得的最高领导地位,冒任何风险都是值得的。再说,由于经过一番精心化装,他摸着那假的胡髭感到一种欣慰和安全。他付给司机出租车费后,按照司机的吩咐,提着旅行包向附近的大楼走去。

季霍诺夫发现,在办公室内只有两位中年妇女坐在办公桌后面,靠近他的那一位,留着黑色刘海,戴着金属框边眼镜,友好地向他打着招呼。季霍诺夫自我介绍道,他是塞缪尔·塔利,美国人,刚来到卢尔德朝圣,因没有随同官方或正式旅游团,所以还未能找到一个地方安身。圣路易斯新旅馆的一位朋友建议他到这儿来,在某位私人住宅中或许能找到一间空房。

戴眼镜妇人的表情看起来无可奈何。“不错,本周早些时候,确实在我们的手中掌握着许多等待租用的私人住房,可现在已全部预订完毕。我担心——”她开始查看登记册,接着停了下来,注视着夹在最上面一页的一张纸条。“等一等,先生,也许还有希望。你或许会走运。这张纸条是本地旅游公司的一位导游小姐留下的。她是本地人,同父母住在塔布。她在纸条上说,她父母家中有一间空房,本周之内可以租用,他们要求房客每天付225法郎,而且还要预交一半的房费。你感兴趣吗?如果你愿意,我这就给你问问,看看房间是否仍然没有出租出去。”

“请问问吧,”季霍诺夫说,“你刚才说在什么地方?”

“塔布到卢尔德乘出租车只需20分钟。那是个非常可爱、美丽的小镇。”她一手拿起话筒,一手开始拨电话,“让我看看,”她等了一会儿,电话接通了,这个妇人用法语说道,“这里是塞迪卡德·霍特里尔,杜普雷小姐在家吗?”她停了一会后,又对着话筒说:“吉塞尔吗?是关于今天早晨你留在这儿的那张便条。我想问一下,你父母准备出租的那间空房还没有出租吗?”她听着对方回答,然后又说:“太好了,我这儿有一位游客,是从美国来的塔利先生,他需要租用一间空房。行,我这就告诉她。”她放下话筒,喜形于色地望着季霍诺夫。“好消息,你可以住下了。我这就告诉你杜普雷家在塔布的地址。这家人很受人尊敬,我没有见过他们,不过他们的女儿吉塞尔很是可爱,待人很好,有其父必有其女嘛。好吧,我把地址写给你,塔利先生。”

直到黄昏时分,季霍诺夫才到达塔布。

他在卢尔德,实际上是在卢尔德地区逗留了很长时间,直到夜幕开始降临。在塞迪卡德的那个妇人很是健谈,告诉他附近一带有什么地方应该去看看。于是他就在教区空地里缓缓地步行,直到他意识到走错了方向时,已经走过了空地的大部分范围,这时他来到了一个入口处。他继续前行,慢慢地向上宫走去,最后登上石梯走了进去,观看宫内那华丽堂皇的内部装饰,然后顺上宫而下,找到了那传奇式的山洞。他看见许多朝圣者面对着山洞,有的站着,有的坐着,还有的跪着。可是他并没有加入到这些朝圣者的行列。决定到明天再来仔细瞧瞧。

他心里明白,之所以他未能停住脚步加入到祷告的行列,是因为他感到与此刻如醉如痴的迷信朝圣场景格格不入,作为一个外国游客,他不属于这些对宗教置信不疑的朝圣者行列。但是他一直提醒自己,他应该和其他朝圣者一样,不应该与上帝这样疏远,他到这儿来的目的实质上同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同。他记得自己在孩提时代,和对宗教非常虔诚的母亲生活在一起。另外,使他不愿意接近他们的另一个原因,是他从不喜欢在许多人面前露面。是的,自从他早年在仕途上一帆风顺,一直成为S国的外交部长和有世界影响的风云人物,在他发表演说时,同群众远离,并没有直接同人们交谈接触。他也曾同世界上许多其他的知名人物,诸如总理、总统和国王等会过面,但那是地位相当,那种接触和场合也无可非议,既体面又荣耀。但是此时此刻,要他独自一人混杂在这群芸芸众生之间,在他看来实在有点不可思议。

最后,他转身离开时,才明白自己未能向山洞周围的那群人走近,不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而是因为他当时突然感到骨髓疼痛起来,那不治之症使他突然感到特别虚弱,无法站立太久。

他竭力忍耐着,好不容易才到达不远处斜坡上的出口。他意识到,像那些虔诚的朝圣者一样,正是某种神秘的力量驱使他来到卢尔德,疾病已经使他在某种意义上丧失了自己的信仰和人格。他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芸芸众生,他应该属于他们中的一员,为了痊愈康复,他应该满怀希望和信心去祈求圣母玛利亚降福,去祈求奇迹出现。

街道已闪烁着黄色的灯光,来往的车辆不断。他得赶快回目的地去,安排好房间,好好地休息等待明天来临。想到这些,他稍感欣慰。

他希望能尽快搭上一辆出租车。就在这时,一辆空着的出租车驶了过来,他招手示意出租车停一下,很快带上旅行皮箱上了车,出租车向着杜普雷家的方向驶去。

从高速公路上去塔布的行程的确不是很长。令他欣慰的是,塔布并不像那些看起来荒凉、冷落,似乎还未开化的乡村小镇那样令人扫兴,倒颇具有现代城市的风味。司机注意到此刻季霍诺夫的心情,便不断地把车窗外的景色指给他看。出租车沿着行驶的这条宽敞的公路,一直来到一个叫维塔的广场,季霍诺夫看见布满商店的街道从广场那里辐射出去。

“我要去的地方离这儿还很远吗?”季霍诺夫问道。

“在广场那边的一条街上,还有五、六个街区,”司机说,“很快就要到了。”他指着前面,“先生,你注意在咱们左侧的那幢小房屋——法国最伟大的一位战争英雄福煦元帅就出生在那里。”接着,司机又说,“那是塔布教堂,本周内将在那儿宣布若干病患者康复痊愈。”

司机驾驶着出租车通过一条背街,车速慢了下来。“下一幢楼就是,”他回过头来对季霍诺夫说。

这是一幢四层楼的公寓,位于马赛公园附近,有一座向前的。无法看清楚的雕塑隐没在黑暗中。杜普雷家的五间房屋位于底楼,门牌号上写着第一公寓。

是杜普雷太太开的门,杜普雷太太是一位瘦小的妇人,有一头松散的已经有点灰白的金发,虽然上了年纪,但眉目清秀,年轻时她一定楚楚动人。

“您是塞缪尔·塔利先生?”她问道。

“是的,”他也用法语说,“这是有人从塞迪卡德通知你的吧。”

“是我的女儿,吉塞尔,打电话说您需要房间,而且还要在这儿吃晚餐。请进吧。”

起居室里的灯光幽暗,只有两盏电灯,但是季霍诺夫注意到这间房间过多地摆放着老式的法国家具。电视机正开着,此刻又关上了,接着从侧房里走出一个人来,这人便是杜普雷先生,他脸膛方方正正,头发蓬乱。“晚安,”他低声说着,接过了季霍诺夫的皮箱。“我带你到房间去,”他用法语说。“这是我女儿的房间,这一周她睡在沙发上。”

女儿的卧室就大不一样了,光线充足,仿佛最近刚刚才重新整理过,一眼便看出这是一间闺房,单人床上铺放着一条色彩鲜艳的床单,墙上没有搁板,一个书架依墙而立,放满了书,当然大多数是法文书,但也有若干英文书,书名都同纽约和联合国有关。旁边有一个床头柜,上面放着一个台灯,灯光柔和。令季霍诺夫惊奇的是,一个出身低微的法国姑娘居然存有英文版的有关联合国的书籍。

杜普雷已经把季霍诺夫的旅行包放好了。“塔利先生,大约半小时后,准备用餐。”

“谢谢,我会按时去的。不过一旦我睡过了头,劳驾您把我叫醒,好吗?”

“好吧,我会敲门叫醒您的。”

房东走后,季霍诺夫本打算打开行李准备好一周内所需要的东西,可是他的手臂又疼了起来,还有一条腿也隐隐作痛。他只好放弃这个念头,唯一希望就是躺在床上,恢复一下体力。他倒在床上,抬起腿侧身躺着,很快就熟睡过去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才把他惊醒。他抬起头,一脸的困惑,但很快他就想起了刚才与社普雷先生的谈话。

“谢谢您,杜普雷先生,”他大声说,“我马上就来。”

几分钟后,他步履蹒跚地来到了餐厅。这里同样灯光幽暗,杜普雷已坐在了餐桌前。杜普雷太太,正围着一条围裙,急急忙忙地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指着餐桌旁的一把空椅子说:“咱们不等吉塞尔了。她刚才打来电话说,她还有事情要去做,要晚一点回家。”

杜普雷太太走到厨房门口,又停了下来。“我们晚饭吃得很简单,”她带着歉意地说,“今晚,我先给你们上清炖鸡汤,主菜是加薰鲑鱼的煎蛋卷。”季霍诺夫回过头去,对刚才她说的话礼节性地笑了笑。

他环视了一下这间极普通的餐室,墙上的壁纸已经陈旧,有点儿发黄和脱落。墙上挂着一张从报纸上剪下的耶稣基督的画像,虽然放在框内,但看起来已经泛黄,旁边还挂着一个金属十字架;另一面墙上挂着有框边的圣母玛利亚半身大理石像。杜普雷太太这时端着汤走了进来,看见季霍诺夫正打量着墙上的圣母玛利亚像,便主动说道:“塔利先生,我们是虔诚的天主教徒。”

“是的,我知道。”

“可你一定也是一位虔诚的教徒,要不,干吗来卢尔德呢?”

“很对。”

杜普雷太太接着入座,开始进餐。季霍诺夫正把汤匙放在汤中,就听见一两声默默的祷告声,他抬起头,看见男女主人正闭着眼低着头轻声地祷告着。季霍诺夫顿时不安起来,觉得他也应该这么做,便放下汤匙,也低下头开始祷告起来。

祷告完毕,他们开始进餐。起初,杜普雷夫妇一直沉默不语,过一段时间后,他们便同客人断断续续地交谈起来。季霍诺夫显得很拘束,他很想了解这夫妇俩,不过,他所能知道的最多只不过是杜普雷先生是一个车库的机械工人,而杜普雷太太是在塔布镇边的一家旅馆当女侍。至于娱乐活动及社交活动,只是在家收看法国电视台的电视节目,到附近的教堂去做弥撒,和参加一些教会的仪式而已。他们对卢尔德的情况所知并不多,而且大都是他们的女儿告诉的。

“吉塞尔一会儿就会回来,”杜普雷太太说,“她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卢尔德的一些情况。”

“这对我将大有帮助,”季霍诺夫说。

主菜的盘碟移走了,放面包的篮子也收拾好了,桌布上的食物屑片被清理掉后,季霍诺夫的心绪此时已飞回了祖国。他不由自主地寻思,政治局的委员一旦知道他们引以自豪的国际活动外交家、未来的总理、受人尊敬的、才智卓越的谢尔盖·季霍诺夫居然会坐在这儿,同两名智力低下的法国乡巴佬交谈会如何猜想。

正准备削水果吃时,季霍诺夫突然觉得餐室里顿时有了生气。一位靓丽的年轻姑娘,看起来至多是个小女孩,兴冲冲地走进了房问。她有一头秀美的长发,束成马尾型,一双绿灰色的眸子晶莹明亮,正俯身吻着父母。季霍诺夫看着她从门外走进来,蹦蹦跳跳,步履轻盈,最后绕到了季霍诺夫的前面。

她向季霍诺夫伸出手。“您一定是我们的房客,塔利先生。”

“是的,我是塞缪尔·塔利,”季霍诺夫拘谨地说,“你是杜普雷·吉塞尔小姐吧。”

“没错,”她改用英语说着,坐在了季霍诺夫的旁边。“欢迎你到杜普雷家中做客,欢迎你到附近的卢尔德来,看一看发生在这儿的一切奇迹,”

“谢谢,”季霍诺夫说,“但愿如此。奇迹,我是说,但愿我能见到奇迹。”

杜普雷太太已经去厨房,为女儿重新热一下汤菜,给她再做一个煎蛋卷。

吉塞尔娓娓不倦地讲了起来。对季霍诺夫说英语,对她父亲用法语,讲述着她在卢尔德圣母显灵第一天的所见所闻。

季霍诺夫细心聆听,极有兴趣地打量着她,渴望自己既能够健康痊愈,而且能够恢复青春活力。不容置疑,吉塞尔是一位绝色美人,或许她像她年轻时的母亲。不过,她比她母亲更漂亮艳丽。不同于她父母的是,吉塞尔显然受过良好的教育,知识广泛,美国英语讲得极好。不仅仅如此,在她边吃边侃侃而谈时,她所具有的那种魅力愈发使得季霍诺夫魂不守舍,心驰神荡起来。他竭力控制着自己。她机灵,是的,她太聪明了,或许能洞察一切。他不免担心起来,她是否会给自己带来麻烦。他犹豫不决,又觉得这种担忧实在是多余。她毕竟太年轻,阅历经历太浅,作为一个乡下姑娘,除了对卢尔德和宗教,或许对世界上外界的事情知之甚少。再说,他戴着假胡髭,可不必为此乱担心了。不过,眼下的年轻人非常的精明,通过电视无所不晓,因此他还是小心谨慎点为好。

季霍诺夫这时才意识到,吉塞尔已经用完餐了。正对他讲话,对他到卢尔德的目的颇感兴趣。

“什么?”他说,“啊,为什么呢?很长时间了,我感到身体不适。这种病我不想提起,因为进餐谈这种话题太败胃口,不合时宜。总之,我发现医生对我的病爱莫能助,是一位信奉天主教的朋友建议我到卢尔德来,特别是现在。他知道,尽管我不信教,可我并不想远离生命之树,你说对吧?碰巧我正好有次休假,因此我想最好来卢尔德度假。”

“不由得你不信。”吉塞尔兴致勃勃地说。“这里每年都有些幸运的人。他们的病治好了。我是亲眼看见奇迹在他们身上发生的。说不准您就是今年幸运者当中的一位呢。塔利先生,每天到山洞去,与朝圣者一起做祷告,饮用圣水,在圣泉中洗澡,树立起信心。”

他对着她的目光看,想弄清楚她是否在开玩笑。但是很显然,她说话是认真的。他也决定认真地对待。“我倒希望树立起真正的信心,纯正无邪的信仰。”他诚恳地说。“不过,像我这样的人,一个有一定知识的人,去接受一个重病患者能够通过信仰而不是科学治愈的事实是困难的。”

“相信我,奇迹确实出现过,我刚才说了,我亲眼看见奇迹在他们身上发生的。这您知道,我是卢尔德的一名导游。我无处不到,所有的我都见到了。我时不时地看见某个绝望的病人被完全治愈了,是痊愈,不是用科学,而是用信仰。”

“这倒真令人激动。”季霍诺夫说。

“实话告诉您吧,我本人就知道一个最近出现的奇迹。几年前,我曾同她见过一面。她来过卢尔德已经五年了。她是个英国妇女,伊迪丝·穆尔太太。她因患了癌症已完全绝望,到此地是做为最后碰碰运气。然而,就在她第二次来卢尔德时,出现了奇迹般的疗效。检查证明,癌细胞已完全消失。血液细胞成了健康的红色。身体变得结实了。这次她是做最后一次检查,检查完后即宣布为奇迹般的痊愈事例。晚餐前,我还碰见过她,她气色很好,看上去很健康,很激动。您想见见她吗?也许这事能向您证明某种信念吧?”

“肯定会。”季霍诺夫回答,心里激起一阵乐观的冲动。“我倒非常高兴能够见到您那位穆尔太太。”

“那就说定了,我将设法安排您与她共进午餐。假若您肯花钱,我要搭上工夫,辞掉这段时间的导游。您得付饭钱和一百法郎的导游费,这不多吧?”

季霍诺夫感到他那浓密的胡须下的一丝微笑。“这是桩讨价还价的生意,我们美国人喜欢这么说。”

“说定了,我们把日期定好,”吉塞尔说。“您既然要在这儿住下来,早上您可与我一起驾车去卢尔德。您将有足够的时间去洗浴,之后,与伊迪丝·穆尔太太共进午餐,您看这样合适不?”

“很好。”季霍诺夫说,话音装得像是塔利说话的调子。“您什么时候办妥,我也就什么时候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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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怎么样?”纳塔尔·里纳尔迪抓着埃尔莎姨妈的胳膊问道。

她知道他们正走进这家旅馆,但她毕竟初次到卢尔德来,这是个陌生的地方。

“旅馆外的前面,有两个地方写着加利亚·伦德里斯旅馆,看起来,是一座相当不错的旅馆。”埃尔莎姨妈答道。随后她又把入口处、接待厅以及邻近的公共设施描述了一番,问道:“你觉得怎么样,亲爱的?”

“外面太热了。”纳塔尔说,“从机场到这儿一路上都感到热得很。”她们先从威尼斯乘火车赶到米兰,正好赶上一架从罗马飞往卢尔德的包机,虽然两人与这批朝圣者毫无干系,但她们还是获准搭上了这架飞机。

“有些人在前台查询。”埃尔莎姨妈说道,“我觉得——是的,对,罗莎·泽拉诺,也许她正打听我们是否来啦。纳塔尔,等着,让我去查实一下。”

纳塔尔站在黑暗里,脑海中搜寻着有关罗莎·泽拉诺的记忆。她是姨妈的朋友,她每年都从罗马来到卢尔德做些护理工作。此次,罗莎同意纳塔尔来卢尔德后由她负责照料。纳塔尔依稀记得她的模样:高而细瘦的身材,约50岁左右,直而黑的头发,她沉默寡言,但却非常精干,虽是寡妇却生活富足,她也不是那种说长道短的人。由她照料,纳塔尔颇为放心。对纳塔尔来说,她是从一个黑暗来到另一个黑暗,她告诫自己,今晨早些时候她还在威尼斯,后到了米兰,此刻却已走进卢尔德的一家旅馆,来到这过去三周里使她魂绕梦牵的显灵圣地。在这上帝和圣母玛利亚为其信徒创造奇迹的理想之地,她倍感安全。

她希望自己成为上帝众多信徒中的一员。过去三年的黑暗生活里她可从来没有如此强烈地像现在这样希冀过任何事。

“纳塔尔。”耳边是埃尔莎姨妈的声音。“刚才在服务台旁边的就是罗莎,她来了就在我身边,你出事前曾见过她几次。”

“哦,是的,我记得。”她伸出手,“你好,罗莎。”

一只有力而光滑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欢迎你到卢尔德来,纳塔尔。你终于来了,真让人高兴。”纳塔尔同时感到一股呼吸的热气,罗莎有些干燥的双唇吻上了她的脸颊,她试着回吻罗莎。这时罗莎又说:“你已经出落成一个漂亮的大姑娘了,纳塔尔。”

“谢谢你,罗莎。”

埃尔莎姨妈摇了一下纳塔尔的胳膊,插话道。“咱们别耽误时间了,我已替你办完手续,这是你房间的钥匙,是205房问。我最好看着你到楼上,确定一下行李是不是到了,然后再乘机。我快赶不上回米兰的航班了,这是回罗马的最末一班飞机。我已给你父母亲许了愿,明天一早就回去上班。不过,有罗莎和你一起,会好好照料你的。”她轻轻拉了下纳塔尔。“进电梯了,纳塔尔。电梯就在我们来时接待厅的左侧。电梯旁边是楼梯,我已告诉你,楼梯通往下面的餐厅,我已订了每日三餐的餐位。”

走出电梯,纳塔尔感到是罗莎在牵着她的手。她听到埃尔莎姨妈在身后说:“房间到了,电梯左边的第五个房问。”

纳塔尔坚定地迈着步子与罗莎一道走过走廊,紧随着罗莎走进房问。

“房间还好吧?”纳塔尔问。

“好极了。很整洁,感谢上帝。”埃尔莎姨妈答道。“从门厅往里,有一张写字台和一把椅子,在左边靠墙的地方。写字台前是洗涮问。这面墙的那头是个五斗橱,够你盛物品的了。墙的正前方有扇视野开阔的窗户。右边墙,这里有个大立橱,里面有挂衣横杆和些挂钩。靠着右边这面墙有两张单人床,我把靠窗的这张床的床罩取下来,你就睡这张床吧。纳塔尔,床边有小床头柜,我把你的旅行闹钟放在上面。现在我先把你的行李箱放在另一张床上,我还有时间帮你打开,把衣服放到五斗橱和大立橱里。而后我会告诉你哪些衣服放在哪里了。不过,罗莎会天天陪伴着你,并送你回罗马。如果你把什么事忘了,她会提醒你的。”

“我不会忘的,”纳塔尔说。

20分钟后,纳塔尔知道埃尔莎姨妈已把她的衣物收拾完毕。

“纳塔尔,得离开你了,我真难过,可我总得走,一周左右我会来接你。”

“或许要不了一周,我会来看你。”纳塔尔喃喃地说。

“但愿如此。”

纳塔尔感到埃尔莎姨妈的声调有些异样,可在她的姨妈亲切的拥抱和亲吻下,她感到很惬意。她也搂住姨妈并回吻了她。

“埃尔莎姨妈,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让我在威尼斯度过了美妙的日子,还麻烦你把我带到这儿,并托罗莎来照顾我。”

“上帝会保佑你的。”埃尔莎姨妈边说边走出门外。

刹时,纳塔尔感到一股可怕的孤独涌来,但很快又听到了罗莎的声音,离她很近。“好啦,纳塔尔,就我们了。你是想休息一会儿还是在城的周围走走。”

“我想直接去山洞,上街可以另找时问。我现在只想尽可能多的呆在山洞里,向圣母玛利亚祈祷,你不介意吧?”

“我来就是为了一切遂你心愿,纳塔尔。我想去山洞不失为好主意,它将使你信心倍增。从旅馆到山洞不太远,只几分钟。”

“我只想去山洞。”

“外面仍很热。你要穿凉爽些的便服吗?”

“我来找。”

纳塔尔听到罗莎走向大立橱。她说:“这次只呆很短时间,我想晚饭后再到洞里呆得久一些……”

罗莎将衣物递到纳塔尔手里,歉疚地说:“纳塔尔,今晚我不能照料你了。真对不起,每晚我都得去接待中心报到,然后负责推着轮椅参加烛光游行。不过我会在每天早晨和下午来照看你。况且,我还会利用与其它志愿者用餐场合到旅馆与你一道用餐。但是晚饭后我又得离开你,留你独自呆在房间里,因为我得马上返回做我的事。对此,你介意吗?你可以一整天呆在山洞里,晚饭后可以休息,听听收音机,睡觉也行。”

纳塔尔但愿自己失望的表情别显露出来。她放下真丝外套,松开牛仔裤拉链,然后把裤子脱了下来。“别担心,罗莎。我明白,我会尽力做的。”我会做得好的,她这样告诉自己,同时把刚好罩住乳罩和内裤的真丝外套套在身上。在罗马时,她就学过怎样照顾好自己,也许她会试着自己寻找到去山洞的路,然后每天晚些时候走回来。这样做对她讲非常困难,可她不会错过独自一人每晚在山洞祈祷的机会。这也是她来这儿的原因。是的,为了全身心献给圣母玛丽亚,她得先学会找到返回的路。从离开这间房开始,她得先数步子,看看到电梯要迈多少步。而后她要找到电梯按钮,再记住走出饭店的路。上街后,她得记住朝哪个方向转弯,而且要把通往山洞的每一处拐弯都刻记在心。早先的磨炼,使她对记忆很在行,作为舞蹈演员,她有着很强的记忆力。

“如果我的外套穿好的话,就可以上路了。”她说的当儿感到罗莎的手扶住她的肘部,便说:“咱们走吧。”

离开房间,纳塔尔数起了步子,并把步数记在脑子里——到电梯多少步,出了电梯多少步,穿过接待大厅又是多少步,最后是饭店的拱道到伯纳德特·苏比劳斯大厅之间的步数。上了大街她们朝右拐顺街面走到一个设有交通灯的街口。“平常这里有辆警车,是红底白杠、车顶配有蓝色闪光警灯的那种,每天直到夜晚十点都停在这个街口。即便有时警车不在,也会有一、二名警察站在这儿。”罗莎不停地给纳塔尔介绍.这使纳塔尔记起警察帮助她跨过大街的那些情景。走到街口的另一个拐角,她们向前走过皇家咖啡厅和几家店铺,最后驻足在一家名叫“小花”、生意很红火的商店,“在这儿,我们该朝右拐,穿过大街,上一个很长的斜坡,顺着斜坡一直走就到了我们的目的地。”

纳塔尔继续数着和记着步子。穿过大街到斜坡多少步,顺着斜坡朝下走又是多少步。“纳塔尔,咱们到了斜坡最下边了。我们左边不太远的地方是高高的玫瑰宫,玫瑰宫的右面就是山洞。你想进玫瑰宫看看吗?”

“现在不,罗莎。明天我要去那儿参加弥撒和忏悔。现在我只想到山洞去。”

“好吧,就去山洞。咱们现在正走过玫瑰宫,在玫瑰宫旁的一个拱道穿过,从这里通往山洞地带。”

纳塔尔跟随着身侧的这个看护者和朋友,步履坚定。同时她在默默地精心计算着到山洞地带的距离。

“咱们正走过一家书店,这家书店是专卖有关伯纳德特的书及小册子的。我们要走过几排管道,由这些管道把水引上去,往下是一个出售蜡烛的摊位,再过去就是山洞了。山洞的那边又有个水槽及若干龙头,可以在那里用泉水洗澡。”

“到山洞前让我停下来,”纳塔尔一边轻声央求,一边再次数起了步数。

“这儿,在咱们左边……”纳塔尔感到罗莎的手牵着她转过来。“……就是山洞。洞前有许多人,有的坐在长凳上,有的躺在长椅上,有的跪在地上,还有些人排成行,等着进洞。”

“我想进去。”

罗莎领她排队时,纳塔尔又开始数着步子。罗莎在头里牵着纳塔尔的手不住地鼓励她朝前走。纳塔尔边小心翼翼地挪动,边默念着步数。

当她们停下来时,罗莎对纳塔尔悄然说:“纳塔尔,可以说你正站在伯纳德特下跪的地方了。”

纳塔尔点点头,蓦地跪在地上,开始默默地祈祷。等她站起来时,便听到罗莎说:“你现在已在洞内,你可以抬起右手摸摸山洞的内壁。”纳塔尔伸出右手,在墙上摸索着,她已触摸到内壁。她意识到自己靠墙壁是那样的近,她身子一下靠了上去,开始深情地亲吻起那光滑而清凉的内壁。这一切做完后,她觉得坦然多了,于是便让罗莎在前面,领自己在这个半圆形的山洞内转了一圈,最后她们走出洞。

“要我带你在四周转转吗?”罗莎问道。

“我只想呆在洞口,在这儿祈祷。”

“后面有些空闲的长椅,天气这样热,还是坐着祈祷要好些。”

两人刚一落座,纳塔尔即刻摸出念珠,全身心地沉浸在虔诚的祈祷和冥想之中。

半小时前,罗莎离开纳塔尔,以便让她一人静思独处。这时,她返了回来,说道:“大家都开始回去吃晚饭,咱们也该走了,我该把你送回饭店去,回去路途不变,同来时一样。”

纳塔尔站起来,由罗莎牵着手来到通往上面大街的斜坡处。她开始爬坡并默数着步数,这样一步步数着……来到坡顶,她借喘息的当儿,把回坡顶的步数和来时到坡底的步数进行比较,她发现往返的步数几乎相同,相差不过几步。

此刻,她俩已回到旅馆接待大厅,正在等候电梯。

纳塔尔感到有一股复苏的力量浸润了自己的心田。透过心灵的双眼,她仿佛在黑暗中认出了万能的主以及圣母玛利亚。

她又听到罗莎招呼她的声音。“我们先去你的房间,你可以休息一下养养精神。我也得休息一下,然后我带你去餐厅。我们会有个不错的晚餐。晚饭后,我再送你回来,然后我就得离开你了。但愿你不会感到孤独。”

“我从未感到孤独,”纳塔尔笑答。“我要做的事多着呢。”

穿过接待大厅,电梯的正对面是服务台。服务台后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人正打量着将要跨进电梯内的两个女人。

在台后忙着登记的身材丰满的中年女子名叫伊冯娜,她的固定职务是接待领班;另外一个是小伙子,叫阿纳托尔,是新近雇来的夜间接待。小伙子有两道浓眉,长着一双灰色眼睛,以及拳击家般特有的大鼻子、厚嘴唇,这一切使他格外显得凶悍。他是马赛人,不久前只身来卢尔德找寻工作,一星期前才谋得这份差事,专司顶替伊冯娜在夜间值班。

此时,阿纳托尔双眼正盯着走进电梯的二位女子。

“这可是整个星期来旅馆里出现的第一个美妞,”阿纳托尔说,“真想和她一起玩玩。”

伊冯娜对她的帮手的下流语言早已司空见惯,她抬起头随着他的视线向电梯望去。“你想那位老女人啦?”

“不是,蠢货!是另一个,背对着你的那位。等她转过身来你再细瞧。一个小美妞,看样是个意大利人。好美的一对奶子呢。”

纳塔尔转过身子正对电梯门时,阿纳托尔那双贪婪的双眼便盯在纳塔尔身上。他近乎如醉如痴地仔细打量着这个娇小柔弱、窈窕匀称的年轻女子身上的每一部位:她那一头乌黑发亮的秀发在身后摇来摆去,戴着抢眼的深色太阳镜,那十分别致的鼻子,配上鲜红的嘴唇,简直美不胜收。雪白的脖颈上一条金项链,在她胸前开叉处那对坚挺的乳房上荡来荡去,薄薄的一套夏装,把她身体的每个轮廓、每条曲线都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

“妈呀,给我送上门来了,”阿纳托尔断言道,“我就想玩玩这样的货色。”

他身后的伊冯娜十分惊讶地盯着他。“阿纳托尔,你疯了?她是个盲人。”

“谁他妈说玩女人还要看着玩?”

“阿纳托尔,你这个下流坯,那不可能,那种事你绝对不能干。”

“也许吧,”阿纳托尔耸耸肩说道,“但也许圣母会保佑我的。”

傍晚时分,一辆满身泥浆的黄色公共汽车嘎响着驶进卢尔德大街。公共汽车的挡风玻璃上紧贴着一张证明,上面写着“已检”字样。来到加利亚·伦德里斯旅馆门口时,汽车戛然而止。

卢尔德是这辆公共汽车停靠的第一站,八名乘客下车后,它又要载着剩余的圣巴斯蒂安的朝圣者到其它旅馆安顿。在这家旅馆下车的八名乘客中,最后一位下来的是米凯尔·赫尔塔多。

站在人行道上,赫尔塔多舒展了一下压迫了很久的肌肉,畅快地深吸着夜晚的凉气,终于从空气沉闷污浊的汽车和喋喋不休的虔诚信徒们中解脱出来,他顿感轻松许多。事实上,尽管他厌倦已极,但从圣巴斯蒂安穿过巴斯克边界,进入法国,再贯穿法国大部分乡村地区来到卢尔德的这一次旅行,并未耗费太多时问。整个旅途最多不过六小时。而赫尔塔多则是急盼尽快赶到目的地,去完成他起誓要完成的事情,最后迅即地离开那儿。

在与其它乘客等着卸行李的当儿,赫尔塔多扫视了一下周围环境:道路两旁一些不同国籍、年龄不等的游人在溜达闲逛。许多人不时驻足于一个个旅游纪念品商店,在欣赏橱窗里小巧新颖的纪念品。广场对过儿,离交叉口街角左侧不远,一座巨型灰色花岗石建筑巍巍然地兀立着,俯瞰整座街区。街灯映照着它的名称:杜勒尔医院。

除去山洞,赫尔塔多对卢尔德的一切都不感兴趣。对于出生于信奉天主教家庭的他来说,卢尔德山洞并不陌生。至于伯纳德特的传说属实与否,他既不清楚,也感到无所谓。他只是知道这个山洞是天主教的主要神龛之地,圣母玛利亚将于本星期在这里显灵。

让赫尔塔多惊奇和大惑不解的是,对于奥古斯汀、洛佩斯这样的巴斯克地下运动领袖、一个思想坚定的革命者来说,居然会因为布诺许愿在圣母显灵后便开始谈判巴斯克自治问题,而将暗杀这位部长的计划弃之不用。如今那位叫伯纳德特的村姑昔时是否真的看见了圣母,并与之交谈已不很重要,不可思议的是在这个年代居然还有人对圣母会在那又黑又暗的山洞里重新显灵深信不疑。即使洛佩斯相信真有其事,他赫尔塔多也绝不相信。他从未动摇过挫败布诺拖延手腕的决心。

尽管他年轻的战友,间或也是床上伴侣的朱莉妮·瓦尔德斯试图劝阻过他,让他回心转意,但他却义无反顾,仍在照计划积极准备。而在他困窘衰老的母亲眼里,他就像一个谜。他对她说,听到宣布圣母玛利亚将要在卢尔德显灵的消息后。他感到有种强烈宗教信念在他身上苏醒,他期待能亲临卢尔德去亲身经历这一令人震惊的事件。但要想在卢尔德食宿不愁,他只能以一个官方朝圣团的成员身份前往。碰巧圣巴斯蒂安正在组团前往卢尔德,他央求母亲能为他在该团里谋到一个名额。听说天主教义的激情在儿子身上复苏,母亲激动不已,她赶去教区主教处,成功地为儿子在圣巴斯蒂安朝圣团里谋得位置。他不得不用真名注册——虽然这为组织纪律所不允——但他从未在警察局有过记录,况且这种风险同自己将要完成的重大使命相比太微不足道了。

此时,赫尔塔多看到他那只棕色行李箱已同其它行李一齐被卸在人行道上。他快速走过去,拎起皮箱匆忙向饭店走去。处在朝圣团最前面的他直接走到服务前台。两名服务员此时正在谈着什么,那位穿毛背心的女子正在给小伙子讲解什么,小伙子露出不耐烦神情。

赫尔塔多打断了他们,问道:“有人让我来找服务台的伊冯娜小姐。”

“我就是伊冯娜。”这位领班小姐答道,“你来的正是时候,我刚好交完班。有什么事需要我效劳的吗?”

“我是同朝圣团一齐来的,名叫米凯尔·赫尔塔多,我预订了这个星期的房问。”

她立刻拿出一本登记簿,一页一页翻着,嘴里不住咕念道,“赫尔塔多、赫尔塔多,”她的手指一下按住一页。“是的,在这儿,206房间,已经准备好了,我给你登上记。阿纳托尔,把钥匙拿来。”

阿纳托尔取钥匙时,赫尔塔多接过房间号牌,把钥匙放在入口处的壁龛里。

“谁告诉你我的名字?”伊冯娜问道。

“波城的一位朋友。他还留下一个盒子在这儿,要我来时找你取。”

“盒子?噢,是的,我记起来了。今天下午送来的,我已让人把它送到你的房间,去时你会看到。”

“谢谢你,伊冯娜小姐,”赫尔塔多连忙说,并随手在服务台上放了十个法郎。阿纳托尔已把钥匙拿回来。赫尔塔多接过钥匙,拎起皮箱,立刻朝电梯走去。

上楼后,他找到206房间,迈步跨进门时,突然看到两个人从邻间走出来。一个是老妇人,另一个年轻女人娇小玲珑,像是盲人。他听到老妇人在对年轻女子叮咛着要准时吃饭的话。他侧身进了房门。

赫尔塔多全部精力都集中在早应放在房间中的盒子上。这个盒子是事情成败的关键,他可不会平白无故地到卢尔德走一遭。

他一放下皮箱,就关上了门,然后在房中搜寻盒子,他看到盒子正放在紧靠床脚处的书桌上。

他立即向书桌奔去,并在附近抓过一把椅子,坐了上去。他把那盒子拉到近前。同时,他快捷地从他灯芯绒外套口袋中掏出一把小刀,打开。盒子被厚厚的牛皮纸裹得严严实实,被一根结实的细绳捆扎着。赫尔塔多割断细绳,把绳子拆开来,剥光上面的牛皮纸。盒子中,有什么东西被瓦楞纸包着,他着手撕脱那纸板。

那东西露出真面目。他爱不释手地把玩着每个物件:一捆捆的烈性炸药条、卷成圈的绿色导火绳、塑料匣、定时装置、电池。这些都是按他的要求预备的。这是一枚威力巨大的定时炸弹的整套装置。他近来在黑夜中进行的秘密行动中,多次装卸过这种炸弹。要领是先得固定好时间,当时针到达表面预定时间时,时针便搭上接有电池的接触器上,接通了的电路把电流送到雷管,引爆烈性炸药,把目标炸成碎片,在巴斯克运动中这种炸弹已被使用过多次:炸汽车、毁建筑,同样它也可炸塌山洞,把该死的神龛炸成齑粉。爆炸的结果将会使洛佩斯头脑清醒过来。

赫尔塔多站起来,提起箱子放在床上,打开它。箱子的一半是空的,空间较大。他小心翼翼地把盒子里的东西放在床上,然后又一件件放在箱子里,他关上箱子,最后锁上它。他在心里默默地感谢波城的法国巴斯克运动组织的战友,以及那位ETA组织的同情者,此前他在圣巴斯蒂安曾款待过这位同情者,就在一周前,他曾给此人打过电话,要求他做好上述准备。

他有些等不及用晚餐了,一只手伸进上衣口袋掏出半块在汽车上吃剩下的香肠三明治大口吃起来。他边吃边从另一只口袋里掏出一张在车上弄到的卢尔德地图。他把地图放在桌上摊开,在上面细细找寻山洞位置。他发现山洞所处位置时便意识到,山洞离他来时乘车浏览旅馆四周环境时在地图上做的叉号不远。他决计不再延误时问。他吞下最后一点三明治。他得去看看山洞,研究一下它周围的环境,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解决的问题。他曾在一本画册上看过那山洞的照片,他敢说整个行动不会有太大麻烦。这同暗杀路易斯·布诺部长所做的准备相比,要容易一半。存在的唯一问题是,在安装爆炸装置时如何不为人发现。那地方想必堆满了人,不过多数人还得睡觉。他总会有时间,也许在某个晚上,或许是个凌晨,洞室里会空无一人。最主要的是靠自己小心谨慎。

离开前,他去了趟浴室。洗涮完毕,他在镜前端详自己时,考虑起他是否该装扮一下,可他马上又意识到,这对他没多大意义,因为在这等偏远小城,没人曾见过或知道他是谁,事实上,就他现在的名字在国内或是卢尔德都无多大意义。他唯一可使用的小伎俩只是在鞋里搁块石子。一颗光滑的小石子——一颗小鹅卵石——专为这次行动放在箱子里带来的。他走至箱子前,把它打开,看到小石子仍在里面。他合上箱盖,一甩脚踢掉一只鞋,把小石子搁了进去,然后重新穿上鞋、系上带。他知道,鞋里的小鹅卵石使他走路时硌得一瘸一拐的。在卢尔德,最好的装扮莫过于此。走路时一瘸一拐,表明他患有风湿或严重的关节炎,他来此正是为祈求早日康复,

赫尔塔多一瘸一拐走出房间,上了路。

一路上他好几次停下来打听去向,过去了15分钟,他随着人流走下斜坡路,来到他那份地图上标明的游行空地上的一个教堂。他的左侧还有三座教堂,他只是穿行而过直奔山洞。

几分钟后,他已站在一大群人的外缘,这时人群好像正在分开,朝两旁游动。突然他听到有人高喊,“烛光游行开始了!”人群散开来,然后又重新汇拢起来,组成井然有序的队列——成千上万的朝圣者有的步履蹒跚,有的身体倾斜,有的踉踉跄跄,有的步伐矫健,还有许多乘坐轮椅、撑着拐杖、上着夹板、绑着石膏的残疾人。他随着许多佩戴臂章或打着小旗的教士、修女、护士和观光者一道,在人群中缓缓移动——赫尔塔多对这一切无动于衷,他只是想借此对周围的环境作一下大致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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