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旁,有几排矮椅、长凳,上面坐着几个朝圣者,有的正在默数着念珠,有的正在低声祈祷。但在黑暗中已分不清他们的背影。18对燃亮的蜡烛把山洞的每一处罩上黄色光芒。山洞的上部,能依稀辨认出圣母玛利亚的一座塑像,但塑像早已风化,失去魅力,连那双轻轻合在一起的大理石双手,看上去也像是在苦苦哀求什么。
山洞本身就是一个惊奇。当他知悉圣母将重新显灵,并研究了卢尔德的照片后,他心中的山洞是高大奇伟的形象。可事实上,山洞比他想象的要小一些,而且更为普通,为它去冒险根本不值。不过,在路易斯·布诺和洛佩斯的眼中,山洞却非同凡响。
他尽力把山洞审视了一番。山洞上方矗立着一堵陡峭的石壁,上宫的高大围墙罩着整座山顶。当他细细瞅到山洞右部时,他已经明白了该从何下手。熙来攘往的朝圣者与观光者排着队川流不息地进出,山洞里每个角落和缝隙都随时被人留意,因此根本无法放置炸弹。但在山洞右上方不远处,有一个安放着圣母玛利亚大理石塑像的神龛。神龛四周是绿色的灌木丛,神龛下的斜坡被葱簇的灌木遮盖得密密实实,这是一处可接近塑像的立足之所。
当大多数卢尔德人进入梦乡时,他便择一时机,返回山洞,作前来祷告的样子——乘人不备,隐身于绿叶丛中。在那些茂密的树叶掩护下,他可以爬上神龛,把炸药安放在塑像的基石后面,然后再将绿色的导线——上面盖上一些绿叶——拉到放在树丛中的雷管上,定好时间,慢慢地从壁龛上爬下来,十到十五分钟内迅速离开此地。当人们还没意识到爆炸将来临时,他会坐在事先租好的汽车内迅速出城,直接朝昂代边界的比里兹和圣·让德鲁兹飞奔。威力巨大的爆炸会掀塌半面山崖,把山洞炸成小洞,洞边的圣坛也炸得粉碎,一切人工建筑会扫除殆尽。爆炸或许会引发地下泉水喷涌,继而给此地以灭顶之
这处圣地将会成为瓦砾遍地的废墟。即便是圣母玛利亚,如果她真要决定显灵的话,她断不会再找到此处。圣地早已面目全非了。赫尔塔多想到此露出得意忘形的笑容。摧毁山洞不但有可能,还必定会易如反掌。
赫尔塔多对这初次观察很是满意。当他要转身离去时,他感到有只手触到他的左臂,继而听到了一个女人黑夜中的低语:“嘿,肯,我到处找你。”
赫尔塔多急忙转过身来,他看到一个楚楚动人的妙龄女郎正盯着他。“我不是肯,”他脱口道,“你找错人了。”
“噢,真该死。”这女子惊呼了一声,赶忙道歉道:“对不起,我一直在到处找我的丈夫——他叫肯——肯·克莱顿——这儿太黑,我把你当成肯了。你俩个头一样,他也穿一件灯芯绒茄克,请你一定原谅。”
赫尔塔多笑了起来。“没什么,真的。你的肯真是个幸运儿。”
她脸上漾起笑靥,把抬着的手放了下来。“谢谢你。我叫阿曼达·斯潘塞·克莱顿,从芝加哥来的。”
“很高兴遇见你。”他说道,但是并未作自我介绍。
“唉,”她露出尴尬说道,“我最好再到别处找找,然后再返回旅馆。”
“也许我能帮上忙,”说着话他挪到她的身旁。
阿曼达注意到他的腿有点跛。“你来这儿是为治你的腿吗?”
“有点关节炎,”他信口答道。
“噢,我想不太要紧吧——”
“没什么,不很疼痛,走路不太碍事。”
“但肯的病却是致命的,”她说,“是骨癌。本可以用手术治疗,这类手术大多很成功。肯就因为圣母玛利亚的出现而取消了在芝加哥的手术计划。他忽然热衷起宗教并坚信他的最佳治疗就在卢尔德。”
俩人走到宽阔的玫瑰宫空地,她仍在四处巡睃着肯。这当儿,赫尔塔多一下抓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指着前方。“上帝呀,瞧,往我们这边来了。”
阿曼达顺手势朝前望去,只见一大队情绪饱满、但又神圣虔诚的游行队伍朝他们走来,队伍大得一眼望不到边。
------------------
10
“这有成千上万,”赫尔塔多边说边眨着眼睛。
“有3万多人。”阿曼达回答,“我听到并且读到过有关情景。是烛光游行。圣母玛利亚告诉伯纳德特——要人们游行走来——他们就走来了。自那时起,人们就未间断过。每天两次,一次在午后,火把游行在晚上。火把游行先要在山洞里背诵玫瑰经,然后——”
“是啊,今晚我看见他们出发到玫瑰宫。”赫尔塔多插言道。“他们步行从圣地的左侧走到另一头,然后折返而回,游行到这儿玫瑰宫的台阶上。”
赫尔塔多拉过阿曼达跨过空地,与那些成千上万名的观赏者一道,充分敬畏地注视着这支声势浩大的游行队伍。
赫尔塔多看着队伍走过来,而后又分成两路纵队,朝正对公园的另一面高地走去。赫尔塔多看得出,游行组织得井然有序。这些由令人难以置信的各色人等组成的两路纵队,蜿蜒曲折地向前行走,其中一些人穿着富有特色的装束——每一队的领头人都擎着代表各自教区的旗帜,主教身着紫袍,教士着黑袍,圣母之子的小姑娘和唱诗班男童身穿白衣,难以计数的信徒们都身穿各自民族的盛装,色彩斑斓,蔚为大观。每个人都手执着闪烁摇曳的蜡烛。赫尔塔多发现,那些燃着的蜡烛都用翻转过来的纸板罩遮挡着。
“那上面都是蜡烛的纸板罩,”阿曼达说:“给烛火挡风的,在纪念品店,两个法郎就可买一个。看呀,当合唱队齐唱‘万福、万福玛利亚’时,大家同时举起蜡烛,场面壮观极了。”
这壮观令赫尔塔多也陶醉其中。每个朝圣团的前面,都由各自的领队,有时是一名教士领头,手中擎着写有各自团队名字的小牌子。此时,几个朝圣团正高举各自的牌子从赫尔塔多和阿曼达的面前通过。牌子上写着比利时……日本……阿尔及利亚……梅斯。是的,成千上万的朝圣者在眼前涌动,那标牌上显示着他们来自地球的各个角落。
这时,在他身后上方树丛的某个地方,带有抒情风格的《卢尔德圣歌》从扩音机中播放起来。赫尔塔多悉心地捕捉着歌词:
我们祈祷我主荣耀,
愿主之天国降临。
我们祈祷主之教皇,
我们的天父,罗马之王。
我们祈祷吾之令堂,
教堂耸立大地之上,
赐福人间,美丽的圣女,
孕育众生的土壤。
我们为罪人祈祷,
那迷途羔羊,
沐浴主和圣母的恩泽,
它重见天光。
为贫穷、病痛、苦恼的芸芸众生
祈求你的恩宠,
慰藉那即将逝去的灵魂,
让圣光照亮地狱之门。
万福、万福玛利亚,
万福、万福玛利亚!
紧接着,3万多个嗓音从游行队伍中响起,重复着合唱的最后一句:
万福——万福——玛利亚,
万福——万福——玛利亚!
此情此景,使赫尔塔多不由自主地呼吸急促起来。他迅即扭过头,看着阿曼达。
阿曼达叹息道:“哦,我知道,太感人了。”
“的确如此,”赫尔塔多赞许着。
“不过,有时仔细想来,又觉得可笑,任何人只要精神正常或是智商不低的话,都明白不会有什么奇迹,这一切都是哄骗人的宗教把戏,这样说毫不过分。”
“看来你压根儿不信宗教。”赫尔塔多追问。
“我是个开业的心理学家,”阿曼达说。“我知道歇斯底里、情绪激动和自我催眠对人的心理影响,知道人的心理行为如何能使人的躯体处于某种暂时的麻痹状态,因此有时它能出乎人们的意料治愈病痛。如果那些游行者里某个人得到康复,可以说,那不是由于所谓的奇迹出现,只不过是由于不为人所知的原因病人本身的身心得到了康复。”她的眼光从游行队伍中收回来瞧着赫尔塔多。“你说哪?”她问。
“要我说什么呢?”
“也许我太直率。你信教吗?”
这几乎使他要赞同她的迥异的看法,但他想最聪明的做法莫过于扮演好他的既定角色。“我只能说,我出身宗教世家,这也是我来这儿的原因。”
“人各有志,”她耸耸肩说,随后便转过头去。“肯可能就在游行队伍里同那些人在一道走,我先回饭店去等他。”
俩人默默地走上山坡,又走过一条街后,来到一个拐角处。
“我就住那家饭店。”她说,“肯和我都住在加里亚·伦德里斯旅馆。”
“我也住那儿。”赫尔多回答。
俩人一起走进接待大厅,乘上电梯。赫尔塔多在上到二楼时跨出来。
“好吧,晚安,克莱顿太太,同你见面很愉快。”
“我也是。祝你睡个好觉。”
“回去就睡,”他说。
但是当他返回房间后,他知道他不会睡多久。他得把闹铃调到午夜后的某个时刻,他还得回到山洞去。有件很要紧的东西,他得尽快找到。
出租车的后排座位上,肯·克莱顿正将头靠在阿曼达·斯潘塞的肩头。她看着他,他又睡着了。可怜的人儿,自他俩钻进出租车离开卢尔德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沉睡。在光线暗淡的出租车中,她竭力辨认着手表上的指针,她发现他们已在被浓密的夜色笼罩的卡佑斯山岗的路上和散发着幽香的松树林里急驰了一个半小时。她已听说,到达尤哥内斯-贝因斯的旅途最多不过一个小时。故而她透过梅塞德斯轿车车窗,搜寻着尤哥内斯-贝恩斯的位置。
她还记得上次的法国之行,那风景怡人、美丽如画的乡村小屋和温泉胜地,她在此度过了两天的时光。温泉浴、草地网球和妙不可言的佳肴美酒,更有那环绕小屋四周35亩之大的葱郁浓密的树林,这都令她心旷神怡。在这里,肯能得到他迫切需要的休息。并且此地远离卢尔德那嘈杂的饭店和愚钝的朝圣者们,置身幽雅迷人的环境,她定能说服肯尽早返回芝加哥。如果他仍固执己见,离开之前再去一两次那可笑的山洞,她也可驾车送他去卢尔德,但不会再多了。
同他一起离开卢尔德饭店时没遇到什么麻烦。她事先就将行李送到接待大厅,她没有再预订房问。她要了辆出租车,以便于肯能在坚持看完那个山洞后及时休息,然后便动身离开卢尔德。
肯终于同那些朝圣者一起出现了。只见他睡眼惺忪,面色苍白,走路那跌跌撞撞的样子,竟如一具行尸走肉。她牵着他的手离开人流,此时他仍处在半梦游状态。的确,肯承认,他在今晚的游行中走完了全部游行路线,足有好几里。也许他过度疲劳,现在所渴望的就是立即躺下,好好睡上一觉。她告诉他可在出租车里睡一会儿,并且告诉他,她已找到一家设施更好、更为宽敞的饭店,在那里他会休息得更好。不过,他几乎没听见她在说什么。他低垂着头,对她的话全无回应,更不用说有何抗拒了。她让人将行李搬上出租车,小心翼翼地领着肯走出大厅,刚一坐进出租车的后排座位,肯随即便沉入梦乡。
“尤哥内斯-贝恩斯。”出租车司机招呼道。
阿曼达斜眼朝车窗外扫视一下,瞥见三座规模宏大的建筑迎面而过。那上面的灯光把夜空映得分外明亮。
他们的车在一个加有顶椽的通道停下,通道向前延伸到一座平台处,两旁是低矮的喷泉,平台上有几把柳编圈椅,此处也是饭店的正门。阿曼达双手托着肯,将他摇醒。当她拉着他站在出租车外时,他那睡眼惺忪的双眼微微眨了眨。
“到哪儿啦?”他咕噜了一句,神情仍然恍惚萎靡,似乎并不关心她是否回答。
司机正站在车旁,他把他们的行李拎出交给一名年轻的侍者。阿曼达朝司机点点头,央求帮着她把她丈夫送到里面去。俩人一起,将肯扶立起来,架着他磕磕绊绊地沿着通道向里,他们走过几座半裸体女人雕像,径直走进饭店朴素庄重的入口,司机扶着肯,阿曼达朝登记台走去。
“你们有这幢新楼里很漂亮的一套房间,”女服务员肯定地对她说,“希望你能满意。”随后,她把那名年轻侍者唤过来,“领克莱顿先生和太太到套房去,带上他们的行李。”
阿曼达付完司机车费后,扶着肯,随那名侍者朝门外的电梯走天。他们乘电梯来到三楼,被领进在电梯附近装饰华丽的一套客房里。
房间布置考究,通风良好。客厅的现代气息与陈列的古典家具巧妙结合为一体,那造型奇异的座钟、沁人心脾的鲜花、动物木雕、彩色电视机,使整体装饰令人心醉。同卢尔德那拥挤简陋的房间相比,这里的环境着实让人感到欣慰。
她一只手扶着肯,用另一只手给他指了指那些漂亮的装饰,白色沙发,柳条藤椅,还有那白色火炉。
“我们先要传者弄点喝的,”她对肯说,“坐一会儿,休息一下。如果你兴致还好,我们可以下楼去进晚餐。”
“我只想睡觉。”他倦怠地说,“让我躺下。”
肯太疲倦了,阿曼达无心再与他谈论这舒适宜人的新的饭店。她扶他走进光线明亮的卧室,那双人床上的被套已被掀起,她迅速为他脱去衣裤,没顾得上为他找出睡衣睡裤,便把他放上床,让他躺在柔软舒适的弹簧床垫上。随后她熟练地将他侧转身子,以便令他更感舒适,最后为他盖上被子。当做完一切时,他已酣声大作了。
卢尔德之行使他精疲力竭。对此,她无以责备。实际上,他俩穿过法国乡村地区时这段时间并不长,路途也还顺利。她要责怪的是那折磨人的烛光游行和那些四处游曳的狂热分子。当然,是那冗长的步行击倒了他,并令他病情加重。
她在卧室中来回踱着步子,刚想整理行李时,才猛然意识到她饿得厉害。从火车上吃完午饭到现在,她一直滴水未进。她走进铺着地毯的盥洗室。洗完脸后,从手袋里摸出一盒化妆品,开始在面颊和嘴唇上涂抹起来。接着她梳理好头发,离开套房朝楼下走去。
在二楼装饰现代的休息室里,她独自坐进米色沙发上,要了杯马蒂尼酒。与想方设法带肯到这家饭店的折磨相比,她感到独处在这儿舒心多了。她尽量不去想卢尔德带给她的初步印象。以往她不太明白,卢尔德这样的圣地如何能教化那些真正拥有信仰的人转而变为理性上的白痴,此刻她不但理解而且更为宽宏大量了,想到此她也不禁为之震惊。对于她的职业背景而言,这将永远是精神上的恐惧。
喝完最后一口马蒂尼酒,她起身朝餐厅走去。等着她的将是热情的款待。大多数进餐者已近尾声,但多数人仍留恋着残羹剩饭。尽管如此,仍有许多餐桌空着。女招待替阿曼达在一个安静的角落找了一张空桌坐下。阿曼达拿起制作精美的菜单,油然想到饭店老板何等精明:整座餐厅装饰简朴,而真正的功夫全在这芬芳四溢的菜单上。她迅即浏览了一下法文菜单——“美食之餐”、“都市之餐”或是“乡村之餐”——她决定吃个痛快,专要那些最为昂贵的丰盛大餐。
她最后选定“都市之餐”,破费235法郎、外加百分之十五的小费。当女招待返回时,她随心所欲地点了开胃的飞禽色拉、干熏大菱鱼,接着她要了两个正菜:彩云春花咖喱鸡、奶油火腿罐闷大虾和一道甜点——巧克力热馅饼。
整个晚餐耗时近两小时。晚餐结束时,阿曼达已大腹便便。想到肯未能分享充满纵乐主义精神的尽情欢愉,她深感内疚。但一想到明晚她又能同他共进晚餐,她心里又好过了一点。她思忖着是否该强迫自己在饭店后的大草坪上散散步,以消化一下腹内的佳肴。但最终她还是决定返回她的套房,以免肯此时醒来。
来到三楼后,她走进房间,直奔卧室。就着台灯灯光的照射,她看出肯仍在酣睡,先前的睡姿,他几乎没有变换。显然,他太需要休息了,不到明天早上,他是不会醒来的。
她开始蹑手蹑脚地收拾两人的行李。她把一件件衣服清理出来挂在壁柜里。整理完衣服后,在她的手提包和皮箱里仅剩七八本左拉的小说了。她拉开手提包拉链,从中抽出两本左拉的小说——同时也抽出一盒巧克力薄荷糖,这是饭店女招待专门放在她枕头上的——她带着书和糖走进客厅,在沙发上躺下,开始专心致志地阅读左拉的那两大卷小说。她又一次浏览了那些她曾做了记号的篇章。读毕小说,她将两本书都搁在咖啡桌上,随后抓起放在电话机旁的便笺和铅笔。她想;假若肯先于她醒来和用早餐时,让他边喝柠檬汁并读点什么,那会是很惬意的。“亲爱的肯,”她开始写道,“殷切希望你感觉好一点。这儿有些书你可在早餐时读一读,如果你比我醒得早些的话。但是不要通读,只读左拉小说中我做过标记的章节。我爱你,你的——阿曼达。”
她将便条放在几本书的上面,开始意识到她有些困倦。她要立即上床,以便起得早一点。这样能同肯一道度过美好的明天。
她脱去衣服,走进浴室去换睡袍,经过穿衣镜时,她较以往更加留意了一下镜中那光艳的一丝不挂的身体。她能记得肯在欣赏她赤裸的身体时那兴奋不已的模样,结果连她也常常加人到无尽的爱的缠绵中来。现在,这身体依然在这儿,那样成熟、健美和柔软,仿佛在等待着肯的康复和他未被疾病击倒前所给予她的健康和激昂的爱。可眼下,在床上躺着的肯就像一个精疲力竭的肉团,只有他先前的躯壳。不过,她比以前更加坚信,外科手术能治疗拯救他的身体,重新赋予他活力,能使他在俩人后半生共同的生活中同她令人神往地做爱,不仅能使他俩传宗接代,而且也能获得永恒的新奇欢快。
穿上睡衣后,她熄了灯,舒适地蜷缩在床的一边,不久便沉入了梦乡。
她弄不清到底睡了几个小时,她只知道,当她在耀眼的阳光照射下慢慢睁开双眼时,天已大亮了。她聆听着卧室窗外法国梧桐和郁金香花丛中小鸟的鸣叫,然后打了个哈欠,感觉清醒了许多。她朝肯睡的那面转过身去,想同他聊上几句。但他没在床上,位置是空空的。对此,她一点也不感惊讶:也许他睡足了,此刻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吃着早餐,嚼着硬糖,在阅读左拉的小说。
阿曼达掀开被子,坐起来,随即离开了床。她趿上卧室的拖鞋,决计在洗涮前看看肯。
她一边走向隔壁房间,一边叫道:“肯,你好吗?”但没有肯的回答。她四下瞧瞧,他没在客厅。她急忙朝阳台奔去,他也许在那儿用早餐,但阳台上空空如也。或许他想呼吸点新鲜空气,她得到外边去找他。
当她正要走出卧室时,她眼的余光突然瞥见在套房的门上贴着一张用透明胶带粘住的纸片。她立即回头走去,想看看那是什么。未几,她便发现那是张饭店的乳白色便笺,上面写满了潦草的字迹,她认出这是肯的字体。她迫不及待地撕下便条,想看看肯写了些什么:
阿曼达,我爱管闲事的心上人。
真见鬼,请你勿再干此等蠢事了。
你有你的信仰,也应允许我有我的信仰。但请千万别试图改变我的信仰。我想你对于我笃信宗教的程度绝对不会理解。我深信伯纳德特曾与圣母玛丽亚交谈,对圣灵怀胎说也深信不疑。我深信圣母会显灵,也深信圣母会赐福于她的每一个信徒,使每一个病痛者康复。我期望自己就是这其中的一个——这不仅是为了我自己的缘故,也是为了我们俩。
当某一天你能证实——证实——我的信仰是错误的,也许我会听你的。除此,请你尊重我的选择。
我不属于这无聊、浅薄的地方,这个远离我向往的所谓温泉疗养胜地。我是属于卢尔德的,属于那住着朝圣者、我的朋友们的饭店,更属于我每靠近一分就给我带来新生的圣灵山洞。
我已乘出租车回卢尔德了。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同我在一起。假如不愿意,那就在芝加哥相见,一旦我痊愈的话。
正如你对我费尽心力一样,阿曼达,我仍爱着你。
你的肯
阿曼达并不感到气愤,她只是感到陷于虚弱和无助之中的失望情绪一阵阵地向她袭来。
肯,你太蠢了,这种举动不是蠢透了就是和自杀无异。此时,她只想大哭一场。
她把肯的便条揉成一团,转身走入卧室,她看到昨晚她放在桌上的那两本左拉的小说和放在书上的便条。她走过去,很想知道他是否浏览过那两本书。
他显然动过那书,因为她发现在她留下的便条下方涂写了些什么。她拿起便条,只见上面他亲笔写的一句话:“该死的左拉。”
对于肯的这种狂热的虔诚、盲从无知和他希冀天外的某种神怪幽灵能使他摆脱死神魔爪的企盼,她真想大哭一场。但是,她没有哭,而是走进卧室,穿戴好之后便紧踉在他后面返回了卢尔德。
肯急需的是一个世间的人帮他活下来,而她就是这个能实际帮助他的人。她兴许能做到这一点,尽管眼下尚难说定。
------------------
11
午夜过去一分,圣母重新显灵在卢尔德进入了第二天。
凌晨两点,纳塔尔·里纳尔迪放在加利亚·伦德里斯旅馆卧室床头柜上的旅行闹钟便准时清脆地鸣响起来。纳塔尔立刻醒过来,伸出手,摸到闹钟,按住闹铃上的开关,以便止住闹钟继续鸣叫。她坐起来,心里完全清醒了,从先前梦乡的黑暗中醒来,又进入清醒状态下的黑暗中去。她还清醒地记得,晚餐后,她先把她的那个独特的布里尔闹钟调到清晨两点,连外套也没脱,把脚一甩将鞋子蹬掉,便上床睡了,那双鞋子应该就在床下。
由于照看她的罗莎在昨晚前不能回来带她重返山洞,纳塔尔决计在别人沉入梦乡时独自回到山洞,尽情享受圣地在她心中带来的宽慰。她双腿一荡离开床,把脚伸进她那双低跟鞋里,蓦地她的心底荡起了一股恐慌。她很想知道如果她一人离开房间去山洞,她是否真能辨别方向和记住每一个拐弯的步数。但她心底的惶惑马上又被一束束排列有序的数字代替了,从旅馆房间到前厅,到伯纳德特·苏比劳斯大街,到斜坡,再到玫瑰宫,及最后到达令人仰慕的山洞,到达这些地方每一拐弯处所需要的步数,这些她已牢牢记在心里,清晰得如同显现在电子计算机屏幕上。
想到此,她释然地站了起来,她摸索着来到盥洗室,把脸在冷水里浸了一下,然后梳理着头发。
她走过门廊,锁上房门,顺手把钥匙放进手提包里的一个小袋内,将手提包挎在肩上。
她朝右边试着走向电梯间,结果她分毫不差找到地方。她的手触摸着手提包中的念珠,想象着她即将独自一人在山洞中向冥冥之主圣母玛利亚祈福的情景。
当她听到电梯到达的声音,便充满信心地跨了进去,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她单独与圣母交谈了。
阿纳托尔颓然地瘫在服务台后的一把椅子上,下巴抵住裸露出的一簇簇的胸毛上,呼呼地打着瞌睡。突然有一种声音传过来,这声音熟悉但又未曾预料,本能地触动了他的下意识。他猛地醒来,睁开眼睛,就听大厅那头的电梯正在下降,随后是停在底楼后的嘎嘎声传来。
他迅即瞄了一眼服务台后的挂钟,知道此刻正好是凌晨二点零五分。
有人在这个时候用电梯,还没有听说过。自从他从马赛来到卢尔德干上这份恼人的差事,阿纳托尔还从未看见这家死气沉沉的旅馆有什么人会在凌晨二点醒来。他在此干了足足一周,这期间从凌晨一点至五点这个时段,整个接待大厅静得犹如一间大停尸房。
可现在,二点过五分,就居然有人从电梯间走出来。
阿纳托尔站起来,身子前倾越过服务台朝大厅瞥了一眼。
竟然是她,那个年轻漂亮的小姐从电梯里走了出来。她一出来他便认出了她,这个令人心旌摇曳的盲姑娘。
就是她,而且单独一人。真是活见鬼,她这时起身要干嘛?
但她看上去好像成竹在胸,因为她一出电梯后便毫不犹豫地朝旅馆大门和大街的方向走去。
阿纳托尔记得,像往常所规定做的一样,他在打瞌睡前就把饭店的大门锁上了。这个性感小猫定会发现大门被牢牢地锁着,使她难以前往她想去的地方。她也许需要饭店提供周到的服务,他暗自想,这也许正是一次可以接近她的机会。他没有一丝怠慢地绕过服务台朝饭店大门走去。
纳塔尔刚走到大门处就听见他的招呼:“小姐。”
她吃惊地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我叫阿纳托尔,是服务台的夜间值班。”他立刻解释说。“你知道现在是凌晨二点吗?”
“知道,”她径直地答道。
“你想这个时刻上大街?”
“我有约会,”她说。
“噢,前门锁上了,每晚客人睡觉后我们都要锁上它。不过,我可以为你打开。”
“那就请把门打开吧,”她说。
他拔开门锁插销后,又说:“如果你想很快回来,我就给你留着门。”
“太谢谢啦。”
“这边,我来开门,”阿纳托尔说。
他从她的跟前擦身而过,他的胳膊触及到她美艳鲜嫩的乳房,使他感到透心彻骨的享受。趁开门,他又乘机瞧了她个够。她那苍白的面容,却由于一副墨镜而显得富有生气,坚挺的双乳撩人心魄。一条质地柔软的短裤紧裹住臀部,显露出两条硕长的大腿。
“门开了吗?”她问。
“开了,”他几乎听不出自己的声音。“我还能为你效劳吗?”
“谢谢,不用了。”
她毫不迟疑地从他面前走过,朝大街走去。她刚跨上人行道,即刻调头朝右拐去。他也跟着走出旅馆,注视着她的背影。她的步履极有分寸且显得信心十足,看上去大有傲然不羁的感觉。阿纳托尔呲牙笑起来,真是个令人垂涎的小妞,床上的表现想必是一流的。他贪婪的视线不住地在她的背影、她那双美不胜收的大腿和轮廓毕现的臀部间扫来扫去。此时的他已欲火中烧。
在马赛的时候他与许多娘们儿有染,但大多是些妓女,正是这些臭婊子耗去了他靠低劣的工作得到的微薄的收入,再有就是几个可以和任何人干的衣衫褴褛的老醉妇。他从未玩过年轻女人,也没搞过稍稍像样的娘们儿,更别说像眼前这位楚楚动人的小妞了。
他仍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渐去的背影,看着她在远处的路灯下逐渐消失。她走到大街拐角处,非常熟悉地走下人行道,穿过大街,走过咖啡厅。
“去赴约会,同谁呢?”
他恍然明白过来。是去山洞。她一准是去山洞等待圣母显灵。这个小傻妞,她怎么期盼能见到圣母或是什么人呢?等她明白过来世上原本没有什么圣母的时候,她也许会想别的什么人,一个真正与她为伴的人。
他转身欲回旅馆时,他那两腿之间的物件坚硬地竖了起来,以致行走都不自如了。
虽然借着远方闪烁摇曳的烛光,从靠近放置圣母玛利亚塑像壁龛的那处绿地爬到那片矮树丛非常困难,但米凯尔·赫尔塔多仍手脚并用地继续攀登着。
一个半小时前,当他在饭店里刚从瞌睡中醒来时,最先想到的是将炸药和雷管带到山洞,或是把装置藏起来,或是把它安装好。但当他穿衣时,又有了另外的想法。还在昨天,他趁晚间去山洞周围查看了一下,觉得条件很对心思。现在,他决计趁着夜深人静,山洞中已无朝圣者时,再去踏勘一番。不过,那里也许有守夜的。但他在西班牙的经验告诉他,为行动目标物色好安全处所是必不可少的。因此他搁下爆炸装置,只身一人下楼来到接待大厅,然后由睡眼惺忪的侍者领出饭店大门,顺着空寂的街道向山洞走去。
站在大街斜坡坡底的阴影处,赫尔塔多能够对他目的地周围的地段进行最初的观察。玫瑰宫前空地上没有一个人影,通往上宫的大街两边的人行道上也空无一人。山洞的入口处也沓无人迹。这个地图上标名教堂圣地的这片地方直至尽头不见任何人的踪迹。
赫尔塔多欲要迈步走出阴影,一个人影,从离他不远处的不知什么地方突然冒了出来,是一个身着蓝罩衫,肩挎手枪,上了年纪的守夜人。严格地说,他不是在走,倒是像拖着疲惫的步子,他可能从远处的门过来,走进教堂圣地,向玫瑰宫的方向折过来。他不断打着哈欠,并未四处寻睃。当走到玫瑰宫前的台阶时,他坐了下来,开始抽烟,烟抽了足足有五分钟,最后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把它熄灭,随后站了起来,又开始了他在这一区域的夜巡任务。
望着守夜人离去,赫尔塔多开始瞧着自己的手表,他决计记下守夜人往返一趟所需时问。他蜷缩着身子,后来干脆坐在斜坡路的另一侧、外人不易察觉的地方,耐着性子等待。约有25分钟后,他看见守夜人的身影从这个地段的尽头朝玫瑰宫方向折回,快35分钟的时候,巡夜人又踱到玫瑰宫的入口处,再次坐下来,点燃香烟,津津有味地吸着。过了五分钟,巡守人又开始了巡逻。
测毕时间,赫尔塔多十分满意。守夜人约每隔30分钟回到这附近的地段一次,而且基本上很准时。一旦守夜人离开,赫尔塔多便立即行动,进入山洞。他得先把山洞周围及上边的灌木、草丛好好巡视一番。一旦知晓此地段仅有一名守夜人,那安全撤退便毫无问题。
不会有问题。再无别的守夜人。
当那名守夜人再次从视线中消失时,赫尔塔多匆匆走下斜坡,尽可能悄无声息地拐过教堂的一角,迅速接近山洞。山洞依然人迹皆无。直到天亮前,朝圣者们都在梦中熟睡,山洞弥漫在一片孤寂清冷中。
赫尔塔多快速地走过一排木凳和几排正在燃烧的蜡烛,连山洞也来不及看一眼,就直接向山洞旁的那块草坡奔去,想从那里找到通往山洞上边那个陡峭的斜坡。他不想走原路,因为从原路到山洞顶部要远得多。所幸在那个杂草丛生的草坡上,还有一条已被遗弃了许久的小道,早年那些胆大的游客曾从那里攀上土坡朝上宫那边走,以便能俯瞰整个山洞下面的景况,赫尔塔多爬到山腰,这个位置大约与洞中放置圣母玛利亚塑像神龛的位置平行,他立即停止上爬转而向左边的神龛方向,以便使他在更近处搜寻一下,可以仔细考虑安置炸药和牵引导火线切实可行的位置。
他停止了搜寻,开始研究各方面的每一细节,而后他又开始了攀爬,向着那更为茂密的树丛,他要在这儿找到更为隐匿的放置爆炸装置的最佳地点。不到十分钟,他便发现了一处理想的位置。那是一处枝叶繁茂的橡树根基裸露的四处。他把这一四处牢牢地记在心上,明晚,可以说将万事俱备。
他抬起腕上的夜光手表在黑暗中凑近看了看,是离开的时候了。守夜人此时可能已经离开教堂周围地段,去巡查本区的另一些角落。
他又站了起来,稍稍紧张地向下挪着,寻找每一个滑溜溜的落脚点。不一会儿,他下到被蜡烛的辉光所映及的顶部。在走完余下的路程前,他弯下腰,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山洞前面的区域是否有人。
确实空无一人。
不,有人!他的心像是被撞击了一下。有人在那儿。
他身体紧缩着,依住一棵矮而粗的树木的枝干,全神贯注地紧盯着下面的那个人影。他终于看清楚,下面这个人影是个黑发妙龄女郎,她戴着一副墨镜,正双膝跪地像在做祷告。她放在胸前的双手紧握着,显然她在山洞前默默地做着祈祷。如此神态是他非常罕见的,她那伫立不动的身影,专注而恍惚的表情,显示着她祈祷的虔诚。从她身上,赫尔塔多发现了某种他熟悉的东西,仿佛觉得他从前曾在什么地方见过她。一会儿,他想起来了——那一头秀发和别致的墨镜——就是昨晚晚餐时从他隔壁房间出去的那位姑娘。但在这茫茫的黑夜,一个女子竟然独自一人到这里向圣母玛利亚倾诉,显然已超越了纯粹的宗教信仰。
然而,她的出现却使他不能按计划离开此地,因为他实在不能冒被人发现的危险离开。他不得不一直藏着,直到她结束对圣母玛利亚祈祷为止。
他正继续紧盯着这位一动不动的姑娘时,只见她的身体出现晃动,甚至开始激烈地晃动起来,最后竟然仰面朝天瘫软无力地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显然,这是由于对宗教的过度虔诚和精神过度集中所至,使她昏厥过去。她瘫倒在地上,状若死去一般。
赫尔塔多本能地欲要立即冲下去——至少尽可能迅速地攀援下去——救助她。但她一旦又恢复了知觉,他势必要暴露自己。一俟爆炸发生,在搜寻嫌疑分子的过程中,她也许因认识他而出面证实对他的指控。他渴望能趋前帮助一下这位柔弱的女子,但又对可能出现的危险极度担忧,故而内心十分为难。此刻,他只是希望那个巡夜人能尽早转过来发现她,帮助她苏醒过来。然而,即便巡夜人从远离山洞的那端过来至少也得需要20分钟,更要命的,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则更令人难以发现。
正在他内心激烈矛盾的当儿,意想不到的情况在下面发生了。
又一个身影,一个年轻人出现了。只见他径直朝着躺在山洞前的虚弱女子奔去,并迅即地跪在她身边。他搓擦着她僵硬的手腕,并用手掌轻轻地拍着她的双颊,继而又把她扶起来,开始试图将她弄醒。终于,她的头开始转动、摇晃,知觉渐渐恢复。那男子持续不断地说着什么,直到她点了点头。那人立起身来,奔向邻近的几个水龙头,不多会儿便用手捧着水回来。他用手巾蘸着水轻敷在她的脸上,这使她很快便清醒过来,并开口说话。男子扶着她站立起来,此时她似乎完全恢复了生气,残留的只是几许的迷惑。可令人困惑不解的是,她向前伸出一只手,好似在摸索路径似的,随后那男子攥住她的一只胳膊,领着她走出了山洞。
现在,赫尔塔多已意识到,那个适才在山洞中充满激情地祈祷的姑娘可能是个盲人。他费力思索着在饭店里他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景。他记起来了,当时他就曾想过这姑娘是个盲人,他不过把此事忘了而已。
赫尔塔多暗自咒骂自己。假如他提前十五分钟离开此地,他也许就不会看见她,他也就不知道她的苦痛了。可如今他被困在山洞附近的山腰上,等待这两人离去,而后又是巡夜人完成一个来回的巡视他才能脱身。赫尔塔多开始注视着这对人离去的背影,心里在揣测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毫无疑问,她曾事先叮嘱过她的男友,她要单独到山洞来,然后约好在某个时刻等他来接她回去,等到他来时却正值她昏迷过去。
俩人终于离去了,远处巡夜人的身影又进入了视线。赫尔塔多开始慢慢地朝下爬,他得做好准备,一俟巡夜人离开此地,他就可以脱身了。
临近山下,赫尔塔多蜷伏起来,他要等待巡夜人抽完烟重新开始巡逻。七、八分钟过去了,赫尔塔多估计巡夜人又该上路了,他又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一段路走完。当双脚又一次踏在空地上时,他总算轻松地舒了一口气。
尽管返回时间推迟,但他仍对此次探察甚感满意,令他快慰的是,一切都准备完毕,只等最后行动。而这最后行动将会确保巴斯克民族独立运动的最后胜利。他这样想着脚步不由轻快起来,他大步流星般从山洞和上宫旁通过,顺着斜坡返回大街,朝加里亚·伦德里斯旅馆走去。
阿纳托尔手牵着优雅迷人的小姐——到此时,他才知道她名叫纳塔尔,是意大利人(这可是最优等人种)——走进旅馆前厅。他没理会已无人照管的服务台,牵着她朝停在底楼的电梯而去。纳塔尔对他表示了万分感谢,并坚持说由她自己找着路回到房间,但他却要一味坚持该由他护送她安全地回到房问。
同她一道登上电梯时,阿纳托尔对他取得的这一突破性进展不由窃窃自喜。纳塔尔离开旅馆后,他曾想返身回服务台继续瞌睡。可他却睡意全消,脑海里老是充斥着那姑娘俏丽的面孔、美嫩的奶子、迷人的屁股。最终他还是下决心跟她到山洞,设法在那儿跟她搭上话,进而引她上钩。他非常自信,她正渴望一个热情似火的男人,一个法兰西式的爱人,而这个人正在凌晨的这一时刻护伤着她,已把她深深打动。他得逗她,让她邀请他进入她的房间,或是他邀请她到他那高加里亚·伦德里斯旅馆几个街区的住处去,先喝点什么,然后便做爱一番。可赶到山洞时,正碰到她处于昏迷状态,他那救人于危难之中的举动使他俨然成了一个大英雄,这效果已远远超乎他所希望的。现在她已对他充满感激之情,她那理智的闸门会不堪一击。他知道需要的只是开口问她能否共度良宵,而答案便是她毫不迟疑的顺从。
电梯在二楼停下来。“让我送你到房问。”阿纳托尔问道,“还有告诉我房号?”
“不用了,我知道怎么走。”
“瞧,我已把你带到这儿了,就让我救人救到底吧。房号是多少?”
“205房间,”她终于说。
在她的房门外,她从手提包中摸出钥匙,把它插进锁孔。
意识到他仍在面前,她说,“谢谢你。”
她旋开门,打开它,走进房问。
他也紧跟了过去,并随手关上门。
“我想我得看看你的房内是否安全,”他说。
“你已经看到了,”她回答,“谢谢你。”
“你还好吗?”他问道。
“我很好,只是感觉有点困倦。我还得再次谢谢你。”她伸出手,同他的手握了握。在触及到她那柔嫩温暖的小手的刹那,他的欲望就要涨裂。
他紧紧地抓住她的小手,“再见,”他虚脱一般地说。猛然间,他一把将她揽在怀里,嘴唇热烈地贴在她的嘴唇上,狠命地亲着她。她挣扎着,拼力向外挣脱。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你干什么?”她气喘吁吁地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