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主意太妙了。”
“这事不需要太长时间,完了以后我们就举行马克的那个小小听证会,你看怎样?”
“好的。哈里,你听着,有些事情你该知道。我们刚刚经历了一个多事之夜。”
“我在听呢。”他说。雷吉很快地向他说了一遍有关她的办公室被安装了窃听器的事,她还特别强调了博诺和皮瑞尼这两个人以及他俩现在还未被发现这一事实。
“上帝啊,”法官说道,“他们简直疯了。”
“还很危险。”
“你被吓着了吗?”
“当然被吓着了。我受到了侵袭,哈里,想到他们一直在监视我真让我感到害怕。”
电话的那头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雷吉,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我也不准备释放马克,尤其不能在今天。让我们看看这个周末会发生些什么。他现在呆的地方要安全得多。”
“我同意。”
“你同他母亲谈过了吗?”
“昨天谈过了。她对保护证人之事的态度不明朗,这事恐怕得费些时间,这可怜人的神经几近崩溃,无法理智地思考。”
“继续做做她的工作。她今天能出庭吗?我很想见见她。”
“我试试看。”
“那么咱们中午见。”
她又倒了一杯咖啡,接着返身回到了阳台。第一抹曙光正透过树丛向这儿爬来。雷吉双手捧着热乎乎的杯子,一边将自己一双赤着的脚往那厚重的浴袍下面塞。她使劲嗅着咖啡散发出的香味,心里充满了对那家报纸的极大鄙视。这一来有关听证会的事人人皆知,也没有什么机密可言了。现在事实已明摆着,这就是她的小当事人知道一些他不该知道的事情,不然的话为什么法官叫他说而他却不肯痛痛快快地说出来呢?
随着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这场游戏变得越来越危险。人们都认为她,雷吉·洛夫,律师兼法律顾问,应该持有解决这一切的验方,应该提出无懈可击的忠告。马克将会睁大充满着恐惧的蓝眼睛看着她,问她他下面该怎么办。为什么她就该知道怎么办?真是天晓得。
再说她自己也成了他们追逐的目标。
多琳一早就叫醒了马克。她给他准备了黑浆果松饼,她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啃着,同时十分关切地注视着马克。马克坐在一张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块松饼,却没吃,只是茫然地盯着地板看。他慢慢地将松饼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然后又将它放到了膝上,多琳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亲爱的,你没事吧?”她问他。
马克慢慢地点了点头。“哦,我很好。”他说,声音沉重而又嘶哑。
多琳拍了拍他的膝盖,接着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她眯缝起双眼,为他感到担忧。“好了,我一整天都会在这里的。”她边说边起身朝门口走去。“我会不时地来查看你的情况。”
马克没有理会她,只是又咬了一小口松饼。门嘭地一下关上了,又咔嗒响了一声,突然他一下子就把手中的松饼全部塞进了嘴里,并且又伸手去拿另外一块。
二十分钟后多琳又回来了。门外响起了刺耳的钥匙撞击声,随后门锁咔嗒响了一下,门开了。“马克,跟我来。”多琳说道,“有人看你来了。”
马克突然又呆住不动了,脸上露出一片茫然,他像迷失在另外一个世界里似的。他慢慢地动了一下,用那种沉重而又嘶哑的声音问道:“是谁?”
“你的律师。”
他站起身来跟着她来到了门厅。“你真的没事吗?”她在他的面前蹲下问道。马克点了点头,他们一起走到了楼梯口。
雷吉正在下一层楼的一间小会议室里等他。她和多琳相互打趣了一番,并互相询问一下老熟人的情况,这以后门被锁上了。他们在一张小圆桌旁面对面地坐了下来。
“我们还是好朋友吗?”雷吉微笑了一下,问道。
“是。对昨天的事我感到抱歉。”
“你不必道歉,马克。相信我,我理解你。你昨夜睡得好吗?”
“好。比在医院好多了。”
“多琳说她很为你担心。”
“我很好。比多琳晓得的境况要好得多。”
“很好。”雷吉从她的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份报纸,将头版摊在了桌上。马克非常缓慢地读了起来。
“你已经连着三天上头版新闻了。”她说,努力想挤出一个微笑来。
“这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我还以为听证会是保密的呢。”
“应该是保密的。罗斯福法官今天一大早就给我来了电话。他对这篇文章很感恼火。他打算把这名记者弄上法庭,要就此事对他严加盘问。”
“那已经来不及了,雷吉。文章已经印出来了,而且就摆在我们的面前。人们都能看到它。事情再清楚不过了,我就是那个知道过多秘密的孩子。”
“说得是。”说完她就等在那里,直至马克把报纸重读了一遍,并又将报上登的他的照片仔细研究了一番。
“你同你母亲谈过了吗?”雷吉问。
“谈过了。大约是在昨天下午五点钟的时候,听起来她很疲倦。”
“她是很疲倦。你打电话之前我见过她,她一直心神不定。里基昨天的情况很糟。”
“是的。这得多谢那些愚蠢的警察,让我们控告他们吧。”
“也许我们以后再告他们。现在我们需要谈些事情。昨天你离天法庭以后罗斯福法官同我们几个律师和联邦调查局的人谈了话。他想对你、你母亲和里基采取联邦证人保护方案。他认为这是保护你们的最好办法,我也倾向于同意这个做法。”
“这方案是怎么回事?”
“联邦调查局会将你们迁到一个新的地方去住,那是一个非常保密的地方,离这里很远,你们将会有新的姓名、新的学校,一切都是新的。你母亲将会得到一份新的工作,工钱要比现在的一小时六美元多得多。过几年以后他们可能会让你们再搬一次家,这不过是为了安全起见。他们会让里基住进一家好医院,比现在的这家要好得多,直到他痊愈为止。当然,这一切都将由政府出钱。”
“我会有一辆新自行车吗?”
“会的。”
“这只不过是骗骗人的。我有一次在电影上看到过这些。是一部关于黑手党的电影。那个知情人讲出了黑手党的秘密,联邦调查局帮助他消失了,他做了整容手术。他们还给他找了一个新老婆和一份新的工作。把他送到了巴西或是什么别的地方。”
“后来呢?”
“黑手党的人花了大约一年的时间找到了他。他们把他的老婆也一同给杀了。”
“那只不过是一部电影,马克。你真的没有什么其他的选择了。这已是最安全的做法了。”
“当然了,在他们为我们做出这一切美事之前,我得把所有的事情统统告诉他们。”
“这是这项交易的一部分。”
“黑手党永远也不会忘了这件事的,雷吉。”
“马克,你电影看得太多了。”
“也许。但在这个方案中联邦调查局就没有证人被杀?”
答案是肯定的,但雷吉也举不出一个具体的例子来。“我不知道,但我们会见到他们的,你想问什么问题都可以。”
“如果我不想见他们会怎么样?如果我想就呆在这小牢房里直到我长到二十岁,罗斯福法官也死了,那会怎么样?到那时我能出去吗?”
“很好。那你的母亲和里基又怎么办呢?当里基从医院出来后他们无家可归,那时会发生些什么呢?”
“他们可以搬来和我住,多琳会照顾我们的。”
该死,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脑子转得这么快。她沉默了一会,然后朝他微笑了一下,马克瞪眼看着她。
“听着,马克,你信任我吗?”
“是的,雷吉。我真的信任你。现在你是这个世界上我最信赖的人了,所以请帮帮我。”
“想从这件事中摆脱出来没那么容易,不是吗?”
“这我知道。”
“我唯一关心的事就是你们的安全,你和你全家人的安全。罗斯福法官也同样关心你们。现在,要把这保护证人方案的实施细节制定出来得花几天的功夫。昨天法官已指示联邦调查局立即着手制定方案,我认为这是目前能做到的最好的事情了。”
“你同我母亲商量过吗?”
“是的。她还想再仔细地谈一谈,我想她喜欢这个主意。”
“可你怎么就知道这方案可行呢,雷吉?它绝对安全吗?”
“世上是没有什么绝对安全的事情的,马克。对此我不能担保。”
“太妙了。他们可能会找到我们,也可能找不到。那将会使生活很有刺激,不是吗?”
“你有什么更好的主意吗?”
“当然有,这很简单。我们把这所活动住房的保险金拿到手,再找一所活动住房,然后就搬进去。我闭紧自己的嘴巴,从此以后我们就可以快快乐乐地过日子了。雷吉,他们能不能找到那具尸体我才不在乎呢。我一点也不在乎。”
“很遗憾,马克,这是做不到的。”
“为什么?”
“因为你碰巧很不走运。你掌握了一些重要情况,除非你把它说出来,否则你将不得安宁。”
“说出去我就可能会死。”
“我不这么认为,马克。”
马克将两臂抱在胸前闭上了双眼。他左颊的上方仍稍有些青肿,现在已经发黑,今天是星期五。他是在星期一被克利福德抽的耳光,虽然这事让人觉得好像有好几个星期了,但这青肿却使她想到事情发生得太快了。这可怜的孩子的身上仍带着这次袭击所受的伤。
“我们将去什么地方呢?”他轻声问道,却仍然闭着眼睛。
“很远的地方。刘易斯先生和联邦调查局的人提到了一家设在波特兰市的儿童精神病院,那所医院被认为是最好的医院之一。他们将让里基住在这所医院里,让他接受最好的治疗。”
“他们难道不会追踪我们?”
“联邦调查局会对付这事的。”
马克盯着雷吉,问道:“你为什么会突然相信起联邦调查局来了?”
“因为没有什么其他的人好相信了。”
“这一切得需多长时间?”
“先要解决两个问题。第一是有关的文字材料和实施细节。刘易斯先生说这些可以在一周内完成,第二就是里基。也许得过几天格林韦医生才会允许他出院。”
“那么我还得在监狱里再呆上一个星期?”
“看来是得这样。很抱歉。”
“用不着抱歉,雷吉。这个地方我能对付。事实上,要是他们不来打扰我,我可以在这儿呆很长时问。”
“他们不会不来打扰你的。”
“我需要和我母亲谈谈。”
“她可能会来参加今天的听证会,罗斯福法官要求她来。我想他可能想非正式地同联邦调查局的人会晤一下,与他们就证人保护方案之事进行讨论。”
“既然我得呆在监狱里,那干嘛还要举行听证会?”
“藐视法庭之类的案子要求法官定期让你重新到庭,以便让你洗清自己藐视法庭的行为,换句话说,就是法官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这法律真臭,雷吉。听上去很蠢,不是吗?”
“就许多情况而言,是这样的。”
“昨天夜里在我想睡还没睡着的时候,我一直在胡思乱想。我想——要是那具尸体不在克利福德说的那个地方将会怎样。要是克利福德只不过是在发疯,说的都是胡话,那又会怎样?雷吉,你想过这些没有?”
“想过,想过多次。”
“要是这一切都不过是一场大玩笑,那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我们不能有这种侥幸心理,马克。”
他揉了揉眼睛,把椅子推到后面去。他开始在这间小屋里走来走去,突然激动起来,说:“那么我们就只好收拾东西,告别我们过去的生活了,是吗?雷吉,你说说是很容易的,因为会做恶梦的人不是你。你会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照旧生活下去。你和克林特,还和以前一样。你还可以坐在你那间漂亮的律师小办公室里,还会有许多的当事人来找你,可我们就不同了。我们往后得生活在恐惧之中。”
“我认为不会那样。”
“但你不明白,雷吉。坐在这里说一切都会好起来,这很容易。你的脖子又没套在绳子上。”
“你别无选择,马克。”
“我有。我可以撒谎。”
这次开庭只不过是为了听取要求延期审理的陈诉,通常这只是法庭上常规性的小辩论,乏味得很。然而这一次却一点也不乏味,因为这次的被告是尖刀巴里·马尔丹诺,其辩护律师是威利斯·厄普丘奇。除此之外再加上罗伊·福尔特里格阁下那出尽风头的表现以及沃利·博克斯在报纸上的巧妙的渲染,这个原本无足轻重的、小小的要求延期审理的听证会竟然引起了只有在宣判死刑时才会有的轰动。詹姆斯·拉蒙德法官大人的法庭被充满好奇的观众、新闻界人士和满怀嫉妒的律师们挤得满满的。那些律师都说自己有要事缠身,只是碰巧在这附近办事,就过来了。他们四下里乱转,一边用庄重的语调说着话,一边急切地注意着新闻媒介。照像机和记者对律师有吸引力,就好比鲜血吸引着鲨鱼。
一条栏杆将主角和观众隔了开来。栏杆里站着福尔特里格,他的一群助手紧紧围成一圈,福尔特里格就站在圈子的中央。他在小声地说着什么,不时地皱一下眉头,那样子就好像他们正在策划一场入侵行动。福尔特里格用礼拜日才穿的最考究的衣服将自己刻意打份一番——外穿三件套的深色西服,内穿白衬衫,系着一条红蓝相间的丝绸领带,头上没有一丝乱发,皮鞋亮得光可鉴人。此时他正面朝观众。当然,这会他太忙了,所以没有注意到任何人。与他们隔一条走道坐着马尔丹诺,他穿着一身黑衣服,头发被整齐地扎成了一把,自脑后垂至衣服的硬领下端。威利斯·厄普丘奇坐在被告席的边上,也是面朝着新闻界,他正在同一个助手兴致勃勃地谈着什么。厄普丘奇比福尔特里格更爱出风头,只要能做到,他从不放过一个机会。
马尔丹诺还不知道杰克·南斯在八小时之前已经在孟菲斯被警方逮捕了。他也不知道卡尔·西森已经全盘招供了。他也没有任何来自博诺和皮瑞尼的消息。他在对夜里发生的事情全无知晓的情况下于今天早上把格郎克派到孟菲斯去了。
福尔特里格却感到格外地洋洋自得。通过从那只盐瓶中弄到的谈话录音,他可以在星期一准备好对马尔丹诺和格朗克的起诉,他将指控他们犯了妨碍司法罪,定罪将是很容易的事。他俩已经成了他囊中之物,他马上就会让马尔丹诺尝上五年的牢狱之苦。
可是罗伊却没有得到尸体,对尖刀巴里妨碍司法罪的审判激不起多少公众的关注。若能就血腥的谋杀罪对他进行审判,那他就可以对腐尸进行一番绘声绘色的描述,再附上法医就子弹的进口、弹道和出口所做的病理学报告,那事情就十全十美了。这样的一场审判会持续几个星期,那罗伊就会接连不断地在晚间新闻上大放光彩,他差不多都能看到这样的场面了。
他今天一早就派芬克带着大陪审团传唤马克和他的律师的传票回孟菲斯去了,这一来事情定会大有起色。他要在星期一下午让那个孩子把实情讲出来,要是走运,他在星期一的晚上就可以找到博伊特的尸体。这一想法使他在他的办公室里一直呆到凌晨三点钟。此时他毫无目的地、神气活现地走到了书记员的桌前,接着又走了回去,眼睛盯着马尔丹诺,而后者则看也不看他一眼。
法庭执法官来到法官席前停下,大声命令全体坐下,开庭了。法庭由詹姆斯·拉蒙德法官大人主持。拉蒙德从一扇边门走了进来,在一个夹着一大堆文件的助手的陪同下来到法官席。拉蒙德年纪五十出头,但在联邦法官中间他这个年纪还只不过是个孩子。他是里根任命的一大帮人里的一个,很有代表性——一脸的严肃正经,少有笑容,一副“废话少说,快干正事”的样子。他本来是路易斯安那州负责南片的国家公诉律师,是罗伊·福尔特里格的前任。他和其他人一样痛恨他的这个继任人。
拉蒙德打量着这拥挤不堪的法庭,现在所有的人都已坐下了。“天哪,”他开口道,“大家对本次开庭抱有如此的兴趣,这让我感到高兴。然而坦率地说,今天我们只不过是为了听取一个简单的陈述。”他瞪了福尔特里格一眼,后者正坐在六个助手中问。厄普丘奇的一边坐着一个本地律师,身后还坐着两个助手。
“本庭准备听取被告人巴里·马尔丹诺请求将案子延期审理的理由陈诉。法庭注意到了该案的审理日期已定在了三周以后,时间从下个星期一算起。厄普丘奇先生,申请是由你提出的,所以你可以开始陈诉理由。请简要一些。”
使大家感到惊讶的是厄普丘奇的陈诉的确非常简要,他简单地将众所周知的有关已故的杰罗姆·克利福德的事说一遍,他向法庭解释说,从下个星期一开始,三周以后他得出席联邦法庭在圣路易斯举行的一次审判。他的表达流利、轻松,在这个陌生的法庭上显得极为从容不迫。他的解释有着显而易见的说服力,他说这场审判无疑会是旷日持久的。他需要时间来为辩护做准备,因此本案延期审理是必要的,他的陈述只用了十分钟。
“你需要多长时间准备?”拉蒙德问。
“大人,我的审判日程表安排得非常紧,我将很乐意向您出示这张表。公平地说,延期六个月是合理的。”
“谢谢,说完了吗?”
“说完了,先生。谢谢,大人。”厄普丘奇刚一坐下,福尔特里格就离座站了起来,径直朝着法官席前的矮栏走去。他看了眼他的笔记,正准备说话,拉蒙德却抢先开了口。
“福尔特里格先生,根据目前的情况,被告有权得到更多的准备时间,对此你肯定不会否认吧?”
“是的,法官大人。对此我不否认。然而我认为延期六个月时间太长。”
“那你认为该是多长时间呢?”
“一至两个月。法官大人,你知道,我——”
“福尔特里格先生,我可不准备干坐在这里听你们为两个月还是六个月,或者三个月还是四个月争论不休。只要你承认被告有权要求延期,那我就将对此进行认真考虑,一俟我的审判日程允许,就定下此案的审理日期。”
拉蒙德知道福尔特里格比马尔丹诺更需要延期,只是不便要求罢了,正义必须永远是攻击的一方。公诉人不能要求得到更多的时问。
“好的,遵命,大人。”福尔特里格大声说道。“但我们的立场是应该避免不必要的拖延,这个案子已经拖得够长的了。”
“福尔特里格先生,你莫非是说本庭是在拖延这桩案子?”
“不,大人,但被告方面确实如此。他将美国法院裁判规程中能找出所有无关紧要的申请都用遍了。他耍出了所有花招,所有的——”
“福尔特里格先生,克利福德先生已经死了。他已再也提不出任何申请。现在被告聘了一名新律师,而此人,正如我刚才所见到的,才仅仅提出了一个申请。”
福尔特里格看着他的笔记,心中慢慢涌起了一股怒火。他并没指望在这桩小事上一定要说服法官,然而他肯定没指望会遭到如此的挫折。
“你还有没有与此有关的话要说了?”法官大人问,那口气就像在告诉福尔特里格,要说就说点实质性的东西。
福尔特里格一把抓起律师记事簿,怒冲冲地回到了他的座位上。这是一次非常可怜的表演,他本应派一个助手上去的。
“厄普丘奇先生,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拉蒙德问。
“没有了,先生。”
“很好。让我在此向所有关心本案的听众表示感谢,抱歉的是这次听证会的时间太短,也许下一次时间会长一些。有关新的审判日期的决议很快就会做出。”
拉蒙德刚一坐下就立即站起来走了。那些新闻记者也接踵而去,当然福尔特里格和厄普丘奇也跟着走了,他们来到大厅,各占住一头,开起了临时新闻发布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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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尽管斯利克·莫勒曾经报道过有关监狱骚乱、强奸和暴力等事件,尽管他也在监狱的铁门、铁窗外站过,然而却从未真正地、确确实实地在监狱的号子里呆过。虽然这个念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上,他却仍然保持着冷静,摆出一付稳重记者的派头,自信会受到宪法第一修正案①的保护。他的身旁一边坐着一名律师,都是用高薪从百人法律顾问公司雇来的“良种”,几十年来这家事务所一直代表着“孟菲斯通讯社”。在过去的两小时里这两个家伙曾十几次地给他打气,说美国宪法一直都是他的朋友,在今天这个日子里还可以做他的盾牌。斯利克今天腿上穿着牛仔裤,外穿猎装外套,足蹬旅行靴,很有一付饱经风霜的记者的样子。
①宪法第一修正案(First Amendment):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的内容与新闻出版自由有关。
哈里对这个卑微小人摆出来的那副派头丝毫未加理会。那两个穿着丝质长统袜、有着贵族血统的共和党辩护律师也没给他留下什么印象,因为他们以前从未跨进过他的法庭大门,哈里此时心里很烦。他坐在法官席上,读着早晨报纸上登出的斯利克写的那篇报道,他这已是第十次读它了。他又重温了可用于此案的有关第一修正案的案例,这些案例都涉及到记者以及他们的秘密消息的来源。他慢条斯理地干着这些,这样斯利克就会急得冒汗。
所有的门都上了锁。那位法警,即斯利克的朋友格林德神情紧张地站在法官席旁。根据法官的命令,两名身着制服的执法人员就坐在斯利克和他的律师的身后,那样子就像是做好了准备,随时可以采取行动。这使得斯利克和他的律师们感到不安,可是他们竭力不流露出来。
上次来法庭采访的那个女记者今天穿的裙子更短;此刻她正在锉着指甲,等待着那唇枪舌剑的时刻的到来。那个爱发牢骚的老妇女正坐在桌边,手里在翻弄着一本名为《国家调查员》的杂志。他们等了又等,现在已快到十二点半了。与往常一样,日程表上都安排得满满的,而事情往往却拖迟了。马西娅为哈里准备了一个鸡肉三明治,好让他在听证会的间隙用午餐。下一个将是为斯韦举行的听证会。
哈里胳臂肘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斯利克。斯利克体重130磅,大约只相当于哈里的三分之一。“准备记录。”他朝速记员大声说道,后者开始敲击起键盘。
虽然斯利克很冷静,但当他听到这个开场白时还是不禁痉挛了一下。他立即坐直了身体。
“莫勒先生,你泄漏了我的司法活动中的机密,违反了田纳西州法典里的部分规定,这就是我把你传唤到这里来的原因。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因为它牵涉到一名儿童的安全与利益。不幸的是,对此类行为法律没有制定出相应的刑事处罚,只将它定为藐视法庭。”
哈里摘下眼镜,用手绢擦拭着镜片。“听着,莫勒先生,”他说话的神情就像一位正在为难的老祖父,“虽然你和你写的这篇报道使我感到不安,但如下这一事实却更让我忧虑,这就是有人把这一情况透露给了你。在昨天的听证会上此人当时就在法庭。你的消息提供人令我感到极大的不安。”
格林德倚墙站着,他将小腿紧紧地抵在墙上,努力使膝盖不发抖。他不愿朝斯利克那边看,他第一次心脏病发作是在六年前,此刻他若不控制住自己,那么这一回将会是一次严重发作。
“请坐到证人席上去,莫勒先生。”哈里挥了挥手这样吩咐道。“你就算是我邀请来的客人吧。”
那个爱发牢骚的老女人让斯利克宣了誓。他将一只穿着旅行靴的脚翘到另一条腿的膝盖上,眼睛望着那两个律师,以期从他们那儿获得信心,可是他们却不看他,格林德则望着天花板出神。
“你已是发过誓的人了,莫勒先生。”他刚一发过誓,哈里就这样提醒他。
“是的,先生。”他只吐出了这几个字。这个身躯庞大的法官高高在上,目光越过法官席栏柱的上方俯视着他,斯利克想朝他微笑一下,但却没做到。
“今天报纸上的那篇由你署名的报道真的是你写的吗?”
“是的,先生。”
“文章是不是全由你一人写的?有没有别人协助你写?”
“哦,大人,里面的每一个字都是我写的,你想问的是这个吗?”
“这正是我想问的。瞧,在文章的的第四段里,你写道,我来念一下:‘马克·斯韦拒绝回答与巴里·马尔丹诺和博伊德·博伊特有关的问题。’念完了。这是你写的吗,莫勒先生?”
“是的,先生。”
“昨天的听证会上那孩子作证时你在场吗?”
“不在,先生。”
“你在这幢楼里吗?”
“唔,是的,先生,我在这幢楼里。那不该会是什么错事吧?”
“请安静,莫勒先生。我提问,你回答。你明白这儿的这种关系吗?”
“我明白,先生。”斯利克用恳求的目光望着他的律师,然而他们两人此刻都聚精会神地在读材料,他感到孤力无援。
“所以你不在场啰。那么,莫勒先生,你是怎么知道那孩子拒绝回答我的有关巴里·马尔丹诺和博伊德·博伊特的问题的呢?”
“我有提供消息的人。”
格林德从未把自己当作为一个提供消息的人。他只不过是一个薪金低微的法警,有一套制服,一支枪,还有一些要付钱的帐单。他因他太太超支使用信用卡而将受到西尔斯百货公司的起诉。他想擦掉额头上的汗但却不敢动弹。
“有提供消息的人。”哈里用嘲讽斯利克的口吻重复道,“当然,你有提供消息的人,莫勒先生,我假定是这样的,你那时不在这儿,有人告诉了你,这就是说你有一个提供消息的人。那么,给你提供消息的人是谁呢?”
那位满头银发的律师马上站起来准备发言,他身穿一般大法律顾问公司的标准服装——黑西装,白衬领,一条印有醒目的黄色条纹的红领带和一又黑皮鞋,他的名字叫阿利芬特。他是一个合伙人,一般情况下是不出庭的。“法官大人,请允许我发言。”
哈里脸上现出一副古怪神情,他慢慢地从证人那边转过脸来,张大着嘴,好像对这鲁莽的插话感到吃惊。他怒视着阿利芬特,后者在重复着自己的话:“法官大人,请允许我发言。”
哈里把他晾在那里好半天,然后开口说道:“阿利芬特先生,你以前从未来过我的法庭,对吧?”
“没有,先生,”阿利芬特答道,他仍然站在那里。
“坐下,阿利芬特先生。”哈里指着他说道。“在我的法庭里不用站着,坐吧。”
阿利芬特尬尴地坐回到他的椅子里。
“好,你想说什么,阿利芬特先生?”
“哦,法官大人,我们反对您提出的这些问题,我们也反对法庭对莫勒先生的询问,我们的依据是根据宪法第一修正案,莫勒先生的报道是受到保护的言论自由。现在……”
“阿利芬特先生,法典中可用于青少年案件中的秘密听证会的有关部分,你可曾读过?你肯定读过。”
“是的,先生,我读过。坦率地说,大人,对于这一部分我有一些不解的地方。”
“噢,是吗?那说来听听吧。”
“好的,先生。据我看来,法典这部分的文字中有违反宪法的地方。我这里有些其他的案例……”
“违反宪法?”哈里扬起眉毛问道。
“是的,先生。”阿利芬特语气肯定地答道。
“阿利芬特,你知道法典的这一部分是谁写的吗?”
阿利芬特转向他的同事,就好像他的同事什么都知道似的,然而后者却摇了摇头。
“是我写的,阿利芬特先生。”哈里大声说道。“是我,你忠实的仆人。如果你对本州与青少年有关的法律稍有了解的话,你就会知道我是这方面的专家,因为法律是我写的。现在,对此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斯利克一下瘫在了他的椅子上。他经历过上千次审讯的场面,他目睹过在辩论中律师被愤怒的法官击得惨败的情形。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倒霉的往往是律师的当事人。
“法官大人,我坚持认为它是违宪的。”阿利芬特勇敢地说。
“阿利芬特先生,目前我最不想做的事就是就第一修正案的问题和你进行一场激烈的辩论。如果你不喜欢这条法律,那你可以对它提出上诉,让他们修改它好了。说真的,对此我一点也不介意。然而现在,我就要错过午饭时间了,所以我要求你的当事人马上就回答我的问题。”他回过脸来看着斯利克,后者正满怀恐惧地等待着他的发难。“那么,莫勒先生,究竟是谁给你提供的消息?”
格林德感到自己马上就要呕吐了。他把两只大拇指插进腰带,使劲顶住胃部。从信誉方面来看,斯利克是一个讲信用的人。对给他提供消息的人他一向都是给予保护的。
“我不能泄漏给我提供消息的人的身份,”斯利克说道,他努力使他的话带上一种强烈的戏剧效果,就好像他是一个甘愿面对死亡的殉道者。格林德长吁了一口气,这句话听来是那么样地甜密。
哈里立即向那两个执法人员发出示意;他说道:“莫勒先生,我认定你犯了藐视法庭罪,现在判你入狱。”那两名执法人员来到了斯利克的身旁,斯利克慌乱地左右环顾,乞求帮助。
“法官大人,”阿利芬特想也没想就站起来喊道,“我们反对你这样做!你不能……”
哈里没有理会阿利芬特。他对那两个执法人员吩咐道:“把他关到市监狱去,将他同其他犯人一样对待,别给什么优待。星期一我再宣他到庭接受另一次审讯。”
那两名执法官使劲把斯利克从椅子上拖了起来,给他戴上了手铐。“帮帮我!”他朝阿利芬特喊着,而阿利芬特则在喊:“他的言论是受到保护的,法官大人,你不能这样做。”
“我就这样做了,阿利芬特先生。”哈里吼道。“要是你再不坐下来,你就会和你的当事人呆在同一间牢房里。”
阿利芬特一下子跌坐到他的椅子上。
他们拽着斯利克走到了门口,就在他们开门的时候,哈里又吩咐了最后一件事;他说:“莫勒先生,要是在你呆在监狱里的这段时间内我再在你们的报纸上读到你写的一个字,那么我就要让你在狱里呆上一个月,然后再重新传你到庭,你听明白了吗?”
斯利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斯利克,我们会上诉的。”当那两个执法人员将斯利克推出法庭并关上门时,阿利芬特向斯利克许诺道,“我们会上诉的。”
黛安·斯韦坐在一把笨重的木椅子上,怀里搂着她的大儿子,双眼注视着透过B号证人候审室里那满是灰尘、并已破裂了的百叶窗渗进屋里来的阳光。他们的眼泪已经干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想要我们去波特兰市。”她一边说,一边抚摸着他的手臂。
“里基把事情对你说了吧。”
“说了,昨天我们谈了好一会。对里基来说那里是一个很好的去处,我们可以重新开始生活。”
“听起来不错,可是那让我害怕。”
“我也害怕,马克。我不想在今后的四十年里总是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我们能得到另一所活动住房吗?”
“我想是可以的。今天早上我和塔克先生谈过,他说他已为我们的活动住房索得了一大笔保险金。他说他可以给我们一所新的住房,我还可以回去干我原来的活。实际上他们今天早上还将我的工资支票寄到医院来了。”
当马克想到能重新回到活动住房集中地,再和其他的孩子一起到处闲荡时,脸上不禁露出了微笑,他甚至还想上学。
“这些人是非常凶恶的,马克。”
“我知道,我见过他们。”
她愣了一下,然后问道:“你见过什么?”
“我想这是我忘记告诉你的另外一件事情。”
“我很想听听。”
“那是几天前发生在医院的事,我记不清是哪一天了,它们全都混在了一起。”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就把他与那个拿着弹簧刀和他的家人照片的人的遭遇经过统统告诉了她。在正常情况下,她,或无论是哪个母亲,都会对此感到震惊的,然而对黛安来说,这只不过是这可怕的一周里所发生的又一件事。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她问。
“因为我不想让你担心。”
“你要知道,如果你从一开始就把一切都告诉我,也许我们还不会陷进这个麻烦呢。”
“别抱怨我,妈妈,我受不了。”
她也受不了,所以她就停止了抱怨。雷吉在外面敲了敲门,门开了。“我们得去了。”她说。“法官正等着我们呢。”
他俩跟着她穿过大厅,走过一个拐角。两个执法人员跟在他们的后面。“你紧张吗?”黛安问他。“不。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妈妈。”
当他们走进法庭时,哈里正在一面嚼着三明治,一面翻弄着文件。芬克、奥德以及少年法庭的当日起诉人都已一齐坐在了桌边。他们都很安静,显得很有克制,同时也显得对这一切都很厌烦。他们在等着那个孩子快点出现,这点看来是不会有问题的。芬克和奥德的注意力被那位法庭笔录员的双腿和短裙给吸引住了。她的身材很是让他们想入非非……细腰、结实的乳房,还有修长的腿。在这座破旧的法庭里,唯有她的存在才给了他们一点乐趣上的补偿。
哈里看着黛安,向她投去了一个最最善意的微笑。他那一嘴大牙长得很整齐,此刻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温暖。“你好,斯韦女士,”他用甜美的声音招呼道。黛安朝他点了点头,竭力想微笑一下。
“见到你我很高兴,然而让我感到遗憾的是我们不得不在这种情况下相见。”
“谢谢你,法官大人。”黛安柔声对这个曾命令她儿子入狱的人说道。
哈里用一种轻蔑的眼光看着芬克,开口道:“我相信在坐的每个人都读过了今天早上的《孟菲斯报》。上面登载了一篇有关我们昨天法庭活动的有趣报道;写这篇报道的人现已被关进了监狱。对这件事我还想进行进一步的调查,我自信能找出那个泄露消息的家伙。”
站在门口的格林德突然感到自己又病了。
“待我查明了这件事,我将把它定为藐视法庭罪。所以,女士们,先生们,请管好你们的嘴巴,不要泄露一个字。”他拿起了文件,问道:“哦,芬克先生,福尔特里格先生上哪儿去了?”
芬克稳稳地坐在他的位子上,答道:“法官大人,他在新奥尔良。按你的要求,我们备有法院授权证明,我这里有一份复印件。”
“很好,既然这样我就信你的话吧。书记员女士,让证人宣誓。”
书记员女士将手扬在了空中,朝马克大声喊道:“举起右手。”马克笨拙地站起身来,宣了誓。
“你就坐在那里吧。”哈里说。马克的右边坐着雷吉,左边坐着黛安。
“马克,我问你几个问题,行吗?”
“好的,先生。”
“克利福德先生临死之前有没有对你说起过关于一名巴里·马尔丹诺先生的任何事情?”
“我不回答这个问题。”
“克利福德先生有没有提起过博伊德·博伊特这个名字?”
“我不回答这个问题。”
“克利福德先生有没有起说过有关博伊德·博伊特谋杀案的事情?”
“我不回答这个问题。”
“克利福德先生有没有告诉你博伊德·博伊特的尸体目前藏在哪儿?”
“我不回答这个问题。”
哈里停止了提问,在看着他的记录。黛安屏住了呼吸,茫然地看着马克。“没事,妈妈,”他在她耳边小声说道。
“大人,”马克用一种坚决的、充满自信的声音说,“我想让你知道,我不回答的理由和我昨天说的理由是一样的,我害怕,这就是全部理由。”
哈里点了点头,但却不带任何表情,他既不生气也不高兴。“法警先生,将马克带回证人候审室,让他呆在那儿直到我们结束。在送他去拘留所之前可以让他同他母亲谈谈。”
格林德的双膝发软,但他还是强撑着将马克领出了法庭。
哈里拉开了他的法官袍的拉链,说:“下面让我们继续,不必记录了。书记员女士,还有你,格雷格女士,你们去吃中饭吧。”这话不是提议,而是要求。哈里想使法庭里少一些耳目。
“芬克先生,去叫联邦调查局的人。”哈里发出了指示。
麦克苏恩和一位神情疲惫的名叫凯·奥·刘易斯的人被叫了进来,他们在奥德的后面坐了下来。刘易斯是一位大忙人,在华盛顿,有一千件重要的事情堆在他的案头等着他去处理,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他不止一百次地问自己他干嘛要到孟菲斯来。当然,是沃伊尔斯局长要求他来这里的,这使他充分认清了他的那些事情孰重孰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