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些?”
“是的,中午送来。”
“贵姓?”
“我是为北区的克利克曼警探订的。”
“送到哪里?”
“北区——埃伦路3633号。说找克利克曼就行了。”
“很好。到中午再送去。”
马克挂上电话,心儿扑通扑通直跳。不过,他既然做了一次,就可以做第二次。他找到了孟菲斯所有意大利馅饼店的号码,总共有十七家,便开始逐个逐个打电话订餐,有三家说离城区太远。他便挂了。有一家接电话的年轻姑娘有点怀疑,说他的声音听上去像孩子,于是他也挂了。但对大多数店都是那一套例行程序——打电话,下订单,报出电话号码和地址,其余的一切都由机器操作。
二十分钟后,多琳前来敲门时,他正在从王记餐馆为克利克曼订中国餐。他飞快地挂上电话,走到床前。她十分满意地取走了电话机,就好像从淘气的小孩手中拿走玩具一样。不过她还是慢了一步。克利克曼警探已经订了大约四十份意大利大馅饼以及十几份中国餐,全部将在午餐时送到,总共在五百美元左右。
为了解除宿醉,那天上午,格朗克已经在喝第十杯桔子汁,并又服下了一剂头痛粉剂。他伫立在旅馆房间的窗前,赤着脚,裤带未系,衬衫也未扣,痛苦地聆听着杰克·南斯报告着恼人的消息。
“发生在不到半小时之前。”南斯说。他坐在梳妆台上,两眼盯着墙壁,想尽量不理睬背对着他站在窗前的那个蠢货。
“怎么回事?”格朗克咕哝道。
“一定是少年法庭。他们把他直接送进了监狱。我是说,他们不能为了那么件事就抓小孩,并把他直接投进监狱。他们必须向少年法庭提出起诉之类的。卡尔现正在查询此事。也许我们很快就会清楚的,我想。少年法庭的档案都锁起来了,我想。”
“去把那该死的档案弄来,明白吗?”
南斯听了这话有些来火,但没吭声。他憎恨格朗克和他那帮歹徒。尽管他需要一小时一百美金的报酬,但他还是讨厌呆在这肮脏不堪、烟雾缭绕的房间里,像一条走狗一样随时听候主人的训斥。他还有别的主顾哩。卡尔是个神经质的废物。
“我们正在努力。”他说。
“再多花点力气,”格朗克面对着窗户说道,“现在我得给巴里打个电话,告诉他那孩子已经被带走了,无法再弄到他。他被关在了什么地方,说不定门外还坐着个警察哩。”他喝完桔子汁,把罐子朝废纸篓方向扔过去。没扔准,罐子沿墙滚去,咣啷啷作响。他看了看南斯。“巴里肯定想知道有没有办法把那孩子弄到手。你有什么高见?”
“我建议你们不要再在那孩子身上打主意了。这儿不是新奥尔良,你们不可能随心所欲就把他干掉,把一切做得天衣无缝。那孩子请了个婊子律师。人们都在盯着他。你们要是干出什么傻事来,会有很多联邦特工来对付你们的。你们会连气都喘不过来。你和马尔丹诺先生就会死在监狱里。这儿不是新奥尔良。”
“行了,行了,”格朗克讨厌地向他挥动着双手,又走回到窗前。“你们给我盯着他。他们要是把他转移到别处去,马上报告我。如果他们把他送上法庭,我也要知道。好好动动脑筋,南斯。这是你的城市,你熟悉这里的大街小巷。至少你应该明白,给你的报酬可不低哦。”
“是,先生,”南斯大声说道,随即离开了房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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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麦克苏恩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雷吉·洛夫女士很快就会到来,因为她的当事人竟然就在她的眼皮底下被人带走了。他猜想见到她时,她定会大发雷霆。也许她会理解,这些法律上的谋略是在新奥尔良出笼的,而不是在孟菲斯,当然更不是在他的办公室。她肯定能够理解,他——麦克苏恩——只不过是联邦调查局的一名地位低下的特工,他的任务就是接受上峰的命令,照律师说的去办。或许在对簿公堂之前,他可以避开她。
麦克苏恩打开休息室的房门,走进过道,突然发现雷吉·洛夫已经站在了自己面前,克林特在她身后一步之处。她一眼就看见了他,他迅速退靠在墙上,她紧逼到他跟前。她显得有些激动。
“早上好,洛夫女士。”他说道,挤出一丝镇静的笑容。
“我是雷吉,麦克苏恩。”
“早安,雷吉。”
“谁和你在一起?”她问道,瞪圆了双眼。
“什么?”
“你们这帮混蛋,你们这群政府的阴谋者。谁在这儿?”
这并不是什么秘密,他可以对她说。“乔治·奥德,托马斯·芬克,他是从新奥尔良来的,还有刘易斯。”
“谁是刘易斯?”
“联邦调查局副局长。从哥伦比亚特区来的。”
“他在这儿干什么?”她的问话简短而迅速,就像利箭一样刺向麦克苏恩的双眼,他被紧逼得贴着墙,一动不敢动,但却勇敢地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好吧,我……”
“别逼我提起磁带的事,麦克苏恩,”她说,不知怎么又提到了那该死的东西,“讲实话!”
克林特站在她身后,拎着她的手提箱,观察看来往的人流。看上去他对这种交锋以及发生速度之快感到有些惊奇。麦克苏恩耸耸肩,似乎已经忘了那磁带的事。现在她又提起这茬,真他妈见鬼。“我想是福尔特里格办公室打电话给刘易斯,叫他上这儿来的,就这么回事。”
“就这些?你们这帮家伙今天上午是不是去见过罗斯福法官?”
“是的,去了。”
“没想到给我打电话,是吗?”
“嗯,法官说他会打电话给你的。”
“原来如此。你打算在这个小型听证会上作证吗?”问完此话,她朝后退了一步,麦克苏恩感到舒坦了些。
“如果我被传出庭作证的话,我会的。”
她伸出一个手指指着他的脸。那指甲长长弯弯的,修剪得十分整齐,并涂上了红色指甲油。麦克苏恩胆怯地看着它。“你必须实事求是,听见没有?麦克苏恩,你如果说谎,无论多小的谎,或者为了自己的私利,主动向法官撒谎,或是说了任何伤害我当事人的屁话,我就割断你的喉咙。听明白没有?”
他始终保持着笑脸,不停地朝大厅两头看看,就好像他俩是好朋友,只不过为了一点小事发生了争吵。“我明白。”他说,咧嘴笑笑。
雷吉转身走开了,克林特紧随其左右。麦克苏恩转身飞也似地冲回休息室,虽然他完全明白,如果她需要了解什么情况的话,她会毫不犹豫地跟进来。
她推开门上印着“哈里·H·罗斯福法官”的那扇门,走进一间拥挤不堪的小房间,中央放着四张办公桌,沿墙放着几排档案柜。雷吉径直朝左边第一张办公桌走过去,一位漂亮的黑人姑娘正在打字。桌上的姓名牌上写着:玛西娅·瑞格尔。她停下手中的活儿,笑了笑,“你好,雷吉。”她说道。
“你好,玛西姬。法官大人在哪儿?”
“他在开会,再过几分钟就结束了,中午你要参加听证会,知道了吧?”
“我听说了。”
“整个上午他都在给你打电话。”
“不过,他没找到我。我到他办公室里等吧。”
“可以。想要个三明治吗?我正在为他订午餐。”
“不了,谢谢。”雷吉拿过手提箱,让克林特到大厅里去等候,并注意留心马克,十二点差二十分,他很快就要出现了。
玛西娅把一份请求书递给雷吉,她就像进自己的办公室一样,走进法官的办公室,关上了门。
他办公室里繁杂的物件摆放得满满的,她对此大为惊讶。地上铺着褪了色的旧地毯,大部分地面被摆放整齐的约12英尺高的一摞摞诉讼状及其他法律文件覆盖着。两面墙边竖立着下垂的图书架,但却看不见图书,因为诉讼状、档案、备忘录等塞在书前。到处塞满了红色的马尼拉纸封面的档案。三张旧木椅可怜地立在办公桌前。一张椅子上堆满了档案,一张椅子下面塞满了档案,还有一张暂时空着,但毫无疑问,一天下来,上面也会堆满东西。她在空椅子上坐下,看着桌面。
尽管他的办公室凌乱不堪,但是,哈里·罗斯福是雷吉在她四年的律师生涯中遇到过的办事最有条理的法官。他用不着花时间去研究那些法律条文,因为大部分是他起草的。他以用词简洁闻名,因此,按法律标准,他的命令和判决往往简明扼要。他不能容忍律师们那些冗长的诉讼报告,对那些沉湎于滔滔不绝之中的人也从不客气,雷吉十分钦佩他,不仅仅是因为他的智慧和正直,还因为他对事业的献身精神。
她快速地翻动着请求书。请求者是福尔特里格和芬克,下面有他们的签名。没有任何详细内容,只是泛泛其词,说马克·斯韦拒绝与联邦调查局和路易斯安那南区政府律师事务所合作,妨碍了联邦调查局的调查。她一看见福尔特里格的名字就产生一种蔑视之感。
但是,事情也可能会变得更糟。福尔恃里格的名字或许会出现在新奥尔良大陪审团传票底部的签名处,要求马克·斯韦出庭。福尔特里格这样做完全合法,也绝对恰当。她对他选择了孟菲斯法庭倒是有些感到意外。如果在这里不能成功的话,下一站就将是新奥尔良。
门开了,一个身穿黑袍,身材高大的人拖着步子走了进来,玛西娅紧随其后,手持一张记事单,念着必须立刻处理的事项。他聆听着,并不看她,然后脱下长袍,顺手扔在那张下面塞满档案的椅子上。
“早上好,雷吉。”他微笑着说道。他轻轻拍拍她的肩膀,走到她身后。“就这些,”他平静地对玛西娅说,玛西娅关上门走了。他从椅子上拿起那些便笺,看也没看,坐了下来。
“你其实用不着签署拘留令。我本来就会把他带到这儿来的,这你是明白的,哈里。”
哈里笑笑,揉了揉眼睛。极少有律师在他办公室里叫他哈里。但是,当她这样称呼他时,他却显得十分高兴。“雷吉,雷吉。你从不相信你的当事人需要拘留。”
“不对。”
“但是,据奥德先生和联邦调查局的人说,小马克·斯韦可能会处于十分危险的境地。”
“他们跟你说了些什么?”
“听证会上就清楚了。”
“他们的话一定很令人信服吧,哈里。我在听证会举行前一小时才得到通知。这算得上是一项纪录了吧,”
“我原以为你会喜欢这样的。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明天举行。我不在乎让奥德先生等待。”
“但不能拘留马克。把他放出来,交给我照管,那我们就明天举行听证会。我需要时间思考。”
“恐怕得听了证词才能释放他。”
“为什么?”
“据联邦调查局的人说,有一些十分危险的人物正在本地,他们想让他永远闭嘴。你知道有一个叫格朗克先生的人吗?还有他的同伙博诺和皮瑞尼?听说过这些人吗?”
“没有。”
“我也是直到今天上午才听说的。这些先生似乎是从新奥尔良到我们这个美丽的城市来的,他们是巴里·马尔丹诺的死党。巴里在那儿以尖刀的诨名而闻名。谢天谢地,孟菲斯从未发生过团伙犯罪案。这令我害怕,雷吉,真地使我有些胆战心惊。这些人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也有点害怕。”
“他受过恐嚇吗?”
“是的,昨天在医院里。他跟我说了这件事,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和我在一起。”
“这么说你现在是一名保镖罗。”
“不,不是。不过,我认为法律条文并没有赋予你下令拘留可能处于危险境地的儿童的权力。”
“雷吉,亲爱的,条文是我写的。我可以签署命令拘留任何有少年犯罪行为的孩子。”
“根据福尔特里格和芬克的说法,马克犯了什么罪?”
哈里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纸巾,擤了擤鼻子。他又朝她笑笑。“他不能保持沉默,雷吉。如果他了解什么情况,就必须告诉他们。这你是知道的。”
“你这是在假设他知道什么。”
“我不作任何假设。请求书上有一些证据,这些证据部分是有事实根据的,部分是假设。我想所有的请求书都是这样。你不这样认为吗?不举行听证会,我们永远也无法知道真相。”
“斯利克·莫勒的谎言你相信多少?”
“一个字也不相信,雷吉,除非是在我的法庭上宣誓后讲的话。即便那样,我也只相信百分之十。”
长时间的沉默,法官在思考着是否要提出下一个问题。“雷吉,那孩子知道些什么情况?”
“你知道,这不属于法律管辖范畴,哈里。”
他笑笑,“这么说,他知道许多他不该知道的事啰。”
“你可以这么说。”
“雷吉,如果这对调查起关键作用,那他必须说出来。”
“他要是拒绝说,那会怎么样?”
“不知道,真要那样我们会有办法的。这孩子有多聪明?”
“非常聪明。破裂的家庭,没有父亲,做工的母亲,在街头长大。现在这种孩子多的是。昨天我和他五年级的老师谈过话,他的功课除数学以外全是优。他除了在街头很能干以外,其他方面也非常出色。”
“没有前科?”
“从来没有,他是个很不错的孩子,哈里。非常出色,真的。”
“你的当事人大多数都很出色,雷吉。”
“这一个有些特别。他被拘留并不是因为他自己的过错。”
“我希望他的律师能对他进行全面的劝导。听证会可能会变得非常棘手。”
“我的当事人大部分都得到过全面的劝导。”
“那当然。”
有人敲了敲门,玛西娅出现在门口。“你的当事人来了,雷吉。在第三证人室。”
“谢谢。”她站起身,朝门口走去。“回见,哈里。”
“好的。记住,我对那些不服从我的孩子是很严厉的。”
“这我知道。”
他坐在椅子里,仰靠在墙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一脸沮丧的表情。他被当作犯人已经有三个小时了,渐渐习惯了。他感到很安全。他没有遭到警察或同室犯人的殴打。
房间很小,没有窗户,光线极差。雷吉走进房间,搬过一把折叠椅,靠近他坐下。她已无数次在这种情形下来到这个房间,他对她笑笑,显然是感到了安慰。
“监狱里怎么样?”她问。
“他们还没给我吃饭呢。我们能控告他们吗?”
“也许吧。多琳怎么样?就是那个掌管钥匙的夫人。”
“十足的凶女人。你怎么认识她的?”
“那地方我已经去过无数次,马克。这是我的工作。她丈夫因抢劫银行被判了三十年徒刑。”
“太好了。我要是再见到她,就要问问她丈夫的事。我还要回到那儿去吗,雷吉?我想知道情况怎么样。”
“嗯,很简单。再过一会儿,我们就要在哈里·罗斯福法官的审讯室里举行听证会,可能要持续几个小时。政府律师和联邦调查局声称你掌握重要情况。我想,可以预料得到,他们会让法官逼你开口。”
“法官可以强迫我说话吗?”
雷吉慢慢地字斟句酌地说着。他是个十一岁的孩子,一个聪明的孩子,对街头打闹那一套非常熟悉。不过,她见过许多他这样的孩子,知道此刻他只不过是一个受了惊吓的小男孩。他也许会听她的话,也许不会。或许,他会听到自己想听的话,因此,她说话时必须格外小心。
“谁也不能强迫你开口。”
“那好。”
“不过,如果你不说的话,法官会把你重新关进那间小房间去。”
“再去坐牢?”
“是的。”
“我不明白。我又没他妈的做错什么事,就被关进了牢房。我简直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这很简单。如果,注意我强调如果这两个字,如果罗斯福法官要求你回答某些问题,而如果你拒绝回答,那他就可以以你拒绝回答问题、不服从他而判你犯了藐视法庭罪,并将你拘留。我还从未遇到过一个十一岁的小孩以藐视法庭罪而被拘留。如果你是个成年人,拒绝回答法官的问题的话,那你就会以藐视法庭罪而被送进监狱。”
“但我是个孩子。”
“是的,但我认为如果你不回答问题的话,他不会放过你的。马克,现在你明白了吧,在这方面法律是毫不含糊的。一个对某一案件的调查起关键作用的情况有所了解的人不能因为自己受到某种威胁而拒不说话。换句话说,你不能因为担心会有某种不幸的事发生在你或你的家庭身上就保持沉默。”
“这真是愚蠢的法律。”
“我也并不完全赞同这种法律,不过这并不重要。这就是法律,没有例外,对孩子也一样。”
“那么说,我会因藐视法庭罪被关进监狱?”
“完全可能。”
“我们可以起诉法官吗?或是想些其他办法把我救出来?”
“不行。你不能起诉法官。罗斯福法官是一个非常善良而公正的人。”
“我恨不能马上见到他。”
“很快就会的。”
马克的脑子里在思考着这一切。椅子有节奏地向后朝墙上摇晃着,“我要在监狱里呆多久?”
“当然,假设你被送进监狱,也许一直要呆到你决定服从法官的命令为止。直到你开口说话。”
“那好。如果我不打算开口,那要在里面呆多久?一个月?一年?十年?”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马克。谁也不知道。”
又是长时间的沉寂。他已经在多琳监管的那个小房间里呆了三个小时,那地方还不算太坏。他在电影里见过监狱里的情景,歹徒们又打又闹,还用自制武器杀死告密者,看守折磨犯人。犯人相互殴打。好莱坞拍的这类电影最精彩。不过,这地方倒还不错。
他又想到了问题的另一方面,没有地方给家里打电话。斯韦一家现住在圣彼得慈善医院的943号病房。但是,一想到自己不在,里基和妈妈在那儿孤独地进行抗争,心中就难以忍受。“你和我妈妈谈过了吗?”他问道。
“没有,还没呢。听证会结束后我会找她谈的。”
“我为里基感到担心。”
“举行听证会时,你希望你妈妈也来吗?她应该在场。”
“不。她烦心的事已经够多的了。你和我可以对付。”
她摸了摸他的膝盖,直想哭。有人敲门,她大声说,“稍等片刻。”
“法官已经准备好了。”门外回答道。
马克深深吸了口气,双眼盯着她放在他膝盖上的手。“我可以引用第五条修正案吗?”
“不,那没用,马克。我已经想过了。他们问问题不是要控告你,他们的目的是要收集你可能掌握的情况。”
“我不明白。”
“这不怪你。认真听我说,马克,我解释给你听。他们想了解杰罗姆·克利福德死之前对你说了些什么。他们将问你一些有关他临自杀之前的非常具体的问题。他们将问你克利福德对你说了些博伊特参议员的什么情况,如果说了的话。你在回答中说到的任何情况都决不会把你牵连进博伊特谋杀案。明白吗?你与此毫无关系。而且,你与杰罗姆·克利福德的自杀也毫无关系。你没有犯法,懂吗?在任何一桩罪案或错事中你都不是嫌疑犯。你的回答不会使你受牵连的。因此,你不能寻求第五条修正案的保护。”她停顿片刻,注视着他。“明白吗?”
“不明白。如果我没做错什么事,警察干嘛要抓我,把我送进监狱?我干嘛要坐在这儿等着参加听证会?”
“你坐在这儿是因为他们认为你知道一些有价值的情况,是因为我跟你说的那样,每个人都有义务协助执法官进行调查。”
“我还是要说,那是愚蠢的法律。”
“也许是吧。不过,今天我们无法改变它了。”
他朝前一晃,四条椅腿着了地。“我需要知道一些事情,雷吉。我为什么不能对他们说我一无所知?我为什么不能对他们说,我和老罗米谈了些自杀、上天堂、进地狱之类的事?”
“说谎?”
“对啊。会有用的,你知道。除了罗米、我和你以外,谁也不知道真情,对不对?罗米,上帝保佑,不能说话了。”
“在法庭上不能说谎,马克。”她说这话时极其真诚恳切。为了找到回答这一必然问题的答案,她失去了好几个小时的睡眠时问。她真恨不能说“对!就这样!马克,说谎!”
她的胃部感到了疼痛,手也有些发抖,但她强忍住。“我不允许你在法庭上撒谎。你将宣誓,因此必须讲真话。”
“这么说聘请你是个错误,不是吗?”
“我不这样认为。”
“肯定是。你在逼我讲出真情,而在这个案子中,讲出真情会要了我的命。如果你不在,我就会走进法庭,扯一通谎,我,我妈妈,还有里基就都没事了。”
“你要愿意,可以解聘我。法庭会重新给你指定一个律师。”
他站起来,走到最暗的那个角落,哭泣起来。她看见他的头耷拉下去,肩膀也垂下去。他用右手背捂住眼睛,大声抽泣起来。
尽管这种情形她已司空见惯,但看见一个惊恐不安,遭受折磨的孩子如此哭泣却使她难以忍受。她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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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两个代理人护送他从一扇边门进入审讯室,以避开在大厅里游荡的那些好奇的人们。但是,斯利克·莫勒预料到了这一招。他在咫尺之遥,从报纸后面静观着这一切。
雷吉跟在她的当事人和代理人后面走了进去,克林特等在外面。快十二点一刻了,少年法庭里那丛林般的嘈杂声因用午餐而稍稍安静了一点。
马克以前在电视中从未见过这种形状和设计的审讯室。这么小!而且空空荡荡。没有旁听者坐的长凳或椅子。法官坐在两面旗帜之间的一个高高的台子后面,背后就是墙。屋子中央面对法官摆着两张桌子,其中一张桌子前已经坐了几位身穿黑袍的男子。法官右边有一张小桌子,一个不算年轻的女人在他进屋之前,一直在翻看着一叠文件,显得十分不耐烦的样子。一位漂亮的年轻姑娘坐在法官前面,面前摆着一台速记机。她身穿一条短裙,一双美腿格外引人注目。她至多不过十六岁,当他跟着雷吉走向他们的桌子时心中暗暗想道。这出戏中的最后一位演员是一名屁股上挂着手枪的法警。
马克坐了下来,心中非常清楚每个人都在盯着他。他的两个代理人离开了房问。门关上后,法官义拿起卷宗翻看着。人们一直在等待着那少年和他的律师出现,现在人们又在等候法官了。审讯室礼仪的规矩必须严格遵守。
雷吉从公文包中掏出一个法律记事簿,开始记笔记。她一只手捏着一张纸巾,轻轻敷擦着眼睛。马克凝视着桌子,眼睛仍然潮潮的,但决心把眼泪咽回去,坚韧不拔地经受这次严峻考验。人们在观望。
“门锁上了吗?”终于,法官开口了,朝着法警的方向问道。
“锁了,先生。”
“很好。我已经看过请求书,现在开始审理本案。请记录,这孩子现在和辩护人在一起,孩子的监管人,他的母亲,今天早晨有人给她送去了一份请求书的副本和一张传票。但是,孩子的母亲没有到庭,我对此表示关切。”哈里停顿了一会儿,好像是在看卷宗。
芬克觉得在此案中确立自己地位的时机到了。于是,他慢慢地站起来,扣上外套钮扣,对法庭说道:“法官大人,如果您允许的话,我想就诉状问题说几句。我叫托马斯·芬克,路易斯安那南区政府律师助理。”
哈里的目光缓缓离开卷宗,落在芬克身上。他站得笔挺,一本正经,说话时睿智地皱着眉头,手还在漫不经意地摆弄着外衣最上面的钮扣。
芬克继续说下去。“我是递交此请求书的请求者之一,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就孩子母亲的出庭问题说几句话。”哈里一言不发,只是盯着他看,好像不敢相信似的。
“法官大人,这是我们的看法,请求人的看法,鉴于此案的性质如此紧迫,有必要立即举行这个听证会。孩子由辩护人代表,我也许应该补充一句,一个十分能干的辩护人。因此,孩子母亲的缺席不会使孩子的法律权利受到任何歧视。就我们所知,她的小儿子病卧在榻,需要母亲陪护,因此,嗯,谁知道她何时能够出席听证会呢?法官大人,我们恰恰认为立即进行这个听证会非常重要。”
“你说完了?”哈里问道。
“是的,先生。这是我们的看法。”
“芬克先生,你的位置,”哈里慢慢地大声说道,用手指了指,“就在那儿的那把椅子上。请坐下,仔细听我说,因为我只说一遍。如果我不得不再说一遍的话,那就是他们把手铐套在你的手腕上,把你送进我们富丽堂皇的监狱里过夜的时候。”
芬克跌坐在椅子里,张大着嘴,目瞪口呆地凝视着,一脸的疑惑。
哈里皱起眉头,从老花镜上面看过去,目光直逼托马斯·芬克。“听我说,芬克先生。这不是新奥尔良的某个花哨的审讯室,我也不是你们联邦法官中的一分子。这是我的一个小小的专用法庭,规矩是我定的,芬克先生。第一,只有当我让你说话时,你才能在我的审讯室里发言;第二,未经请求的言辞、评论或议论不会使法官大人感到荣幸;第三,法官大人不喜欢听到律师的声音。法官大人听这些声音已经听了二十年了,法官大人知道律师们是多么喜欢听到他们自己的发言;第四,在我的法庭里不需要站起来,你得坐在那张桌前,尽量少说话。芬克先生,你听明白了吗?”
芬克两眼迷茫地看着哈里,勉强点点头。
“麦克苏恩先生,我明白芬克先生想处理本案的起诉问题。你能同意吗?”
“法官大人,我没意见。”
“我将予以准许。不过,得让他坐在座位上。”
马克害怕极了。他曾希望碰上一个和蔼可亲、心里盛满慈爱和同情的老先生。希望落空了。他朝芬克先生扫了一眼,见他的脖子绯红,呼吸声又粗又响,马克几乎可怜起他来。
“洛夫女士,”法官说,语气突然变得温和而富有同情心。“我知道,你可以代表孩子提出异议。”
“是的,法官大人。”她身子微微前倾,朝着法庭笔录员的方向一眼一板地说起来。“此时此刻,我们想提出几条反对意见,我请求予以记录。”
“当然可以,”哈里说道,好像雷吉·洛夫可以随心所欲似的。芬克心里又凉了一截,变得更加哑口无言了。想以雄辩的口才先发制人,给法庭以深刻印象的打算至此落空了。
雷吉看了看笔记。“法官大人,我请求尽快打印和准备这些诉讼的副本,如果有必要的话,以便于提出紧急上诉。”
“准许。”
“我反对举行这个听证会,理由是,首先,发送给孩子,他的母亲和他的律师的通知不适当。请求书送到孩子母亲手上才只不过大约三个小时。虽然我代表这孩子已经三天了,所有有关人员也知道此事,但是在七十五分钟之前我才得到通知要举行这次听证会。这是不公平的,荒唐的,是法庭滥用处理权。”
“洛夫女士,你想什么时候举行听证会?”哈里问道。
“今天是星期四,”她说,“下星期二或星期三怎么样?”
“那好。那就星期二上午九点吧。”哈里看看芬克,他仍然没有动弹,不敢对此作出反应。“当然,洛夫女士,孩子将拘留到那个时候。”
“法官大人,孩子不属于拘留范围。”
“但我已经签署了拘留令,在等待举行听证会期间,我不会撤消拘留令。洛夫女士,我们的法律规定必须立即收审被指控的少年犯罪者,对你的当事人也不能例外。另外,对于马克·斯韦,还有其他的考虑,我相信过一会儿将会谈到这些问题。”
“那么,如果我的当事人被继续拘留,我不能同意诉讼延期。”
“很好,”法官大人很有分寸地说。“请记录,法庭提出诉讼延期,但被孩子拒绝。”
“也请记录,孩子拒绝诉讼延期是因为他不希望无缘无故地在少年拘留中心再多呆一分钟。”
“记下了,”哈里说,微微启齿一笑。“洛夫女士,请往下说。”
“我们反对举行这次听证会的另一个理由是因为孩子的母亲没有到庭。由于极其特殊的原因,这时候她出庭是不可能的,但请记住,法官大人,这可怜的女人仅在三小时之前才第一次得到通知。这个孩子才十一岁,应当得到他母亲的帮助。法官大人,如您所知,我们的法律极力主张父母出席这类听证会,马克的母亲不在场就举行听证会是不公正的。”
“斯韦太太什么时候可以出席?”
“法官大人,谁也说不准。实际上,她现在无法离开医院病房,她在照料她那饱受创伤的儿子。她的医生每次只允许她离开病房几分钟时问。要她出席也许要几个星期。”
“这么说,你想无限期地推迟这次听证会?”
“是的,先生。”
“好吧。我满足你的要求。当然,在听证会之前,孩子将被拘留。”
“孩子不属于拘留范围。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法庭传唤,孩子将随时到庭。把孩子一直关到举行听证会无济于事。”
“这个案子中有些复杂因素,洛夫女士。在我们举行听证会之前,以及在确定他知道多少内情之前,我不打算释放这孩子。就那么简单。此刻我不敢将他放出去。如果我放了他,如果他出了什么事,我会内疚一辈子的。洛夫女士,这你明白吗?”
她明白,虽然她不愿承认。“恐怕您是根据并不明显的事实作出这个决定的。”
“也许是这样吧。但是在这些案例中,我具有很宽的处理权限,在我得到证据之前,我不同意释放他。”
“看起来只有上诉了。”她厉声说,哈里对此不悦。
“请记录,法庭提出诉讼延期,直到孩子的母亲能够出庭,但遭到孩子的拒绝。”
雷吉对此迅速作出反应。“也请记录,孩子拒绝诉讼延期是因为他不希望无缘无故在少年拘留中心再多呆一分钟。”
“记下了,洛夫女士。请继续说。”
“孩子请求本法庭撤回对他提出的请求书,其理由是,这些断言没有法律根据,提出请求书的目的在于探究孩子可能知道的情况。请求者——芬克和福尔特里格——正在利用这次听证会作为一次不正当的调查,为他们的孤注一掷的犯罪调查服务。他们的请求书是一个绝望的“可能”和“如果”之类的大杂烩,是宣誓后递交的,但却没有一丁点儿事实真相的痕迹。他们在铤而走险,法官大人,他们像无头苍蝇到处乱碰,希望瞎猫碰到死耗子,捞到点什么。请求书应予以撤消,我们应该都回家去。”
哈里怒目而视台下的芬克,说道:“我倾向于同意她的意见,芬克先生。你看怎么样?”
当雷吉的头两条异议遭到法官大人的反驳后,芬克已稳稳当当地坐在他的椅子里,舒舒坦坦地观看着。他的呼吸几乎恢复了正常,脸色由绯红变为粉红,而突然间,法官大人同意了她的意见,怒视着自己。
芬克一下子弹到椅子边上,几乎要站起来,但他控制住自己,开始结结巴巴地说起来。“嗯,啊,法官大人,我们,啊,可以证明我们的断言,如果给我们机会的话。我们,嗯,相信我们在请求书中说的话……”
“我当然希望如此。”哈里嘲笑着说。
“是的,先生,我们知道,这孩子在妨碍调查。是的,先生,我们相信我们能够证明我们所提出的断言。”
“如果你们不能证明怎么办?”
“嗯,我,啊,我们,肯定……”
“芬克先生,你知道,如果我听了此案的证词,发现你是在玩弄花招的话,我将以藐视法庭罪拘捕你。此外,就我对洛夫女士的了解,我肯定孩子将会要对你进行惩罚。”
“法官大人,明天早上我们打算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提出起诉,”雷吉助威似地补充道。“对芬克先生和福尔特里格先生。他们在凌辱本法庭和田纳西州的未成年法。我的工作人员此刻正在着手该诉讼案的工作。”
她的工作人员正坐在门厅里,吃着巧克力棒,呷着减肥可乐。但是,法庭中的这个威胁听上去不是个好头。
芬克看了一眼他的合伙律师乔治·奥德。他坐在他身旁,正在列出那天下午要做的事情,但清单上所列与马克·斯韦或罗伊·福尔特里格全然无关。奥德手下有二十八个律师处理着上千个案件。他对巴里·马尔丹诺的事和博伊德·博伊特的尸体毫不关心。这不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奥德是个大忙人,忙得不可能花费时间去为罗伊·福尔特里格擦屁股。
但是,芬克决非等闲之辈。他已掂出自己在棘手的审问、怀有敌意的法官和疑窦重重的陪审团中的份量。他又振作起来。“法官大人,请求书就像起诉书一样,不经审问便不能澄清其真相。如果我们能够举行听证会,我们便能证明我们的断言。”
哈里转向雷吉。“我将收回取消听证会的动议,我要听听请求者的证词。如果证据不足的话,我将同意取消听证会,然后我们再作商议。”
雷吉耸耸肩,似乎早就料到会这样。
“洛夫女士,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现在没有。”
“传你的第一个证人,芬克先生,”哈里说。“简明扼要。开门见山。如果你浪费时间,我会毫不犹豫地打断你,加快速度。”
“是,先生。孟菲斯警方的米洛·哈迪警士是我们的第一个证人。”
在带哈迪警士的当儿,审讯室里鸦雀无声。法官大人轻松地坐在椅子上,取下眼睛。“我希望把这记录下来,”他说,又瞪了芬克一眼,“出于某种原因,这次听证会是秘密进行的。我反对任何人重复今天在这间屋里说过的任何话,或议论本诉讼案的任何情况。芬克先生,我知道你必须向新奥尔良的政府律师报告,我也清楚福尔特里格先生是请求者之一,有权知道这儿发生的一切。你和他谈话的时候,请告诉他,我对他的缺席非常恼火。既然他在请求书上签了名,他就应该在这儿。你可以告诉他这些诉讼经过,只告诉他一个人,不能对其他人讲。你要让他闭上他那张大嘴巴,芬克先生,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法官大人。”
“你能否向福尔特里格说明,如果我听到任何风声,说这次诉讼的秘密泄露了出去,我将签署命令,以藐视法庭罪将他收监。”
“是,法官大人。”
他的目光突然又盯住麦克苏恩和刘易斯。他们就坐在芬克和奥德后面。
“麦克苏恩先生和刘易斯先生,现在你们可以离开审讯室了,”哈里不客气地说。他们的双手抓住椅子扶手,双脚落地站了起来。芬克转过头来看看他们,然后又看看法官。
“噢,法官大人,是不是有可能让这些先生留在……”
“芬克先生,我已叫他们离开本庭,”哈里大声说道。“如果他们要当证人,待会儿我们会传他们的。如果他们不是证人,这儿便没他们的事,他们可以和其他人一道在大厅里等候。好,请走吧,先生们。”
麦克苏恩几乎是朝门口小跑过去,丝毫没有自尊心受到伤害的痕迹,但是刘易斯却气呼呼的。
不多一会儿,哈迪警士走进审讯室,坐到证人席上。他身着制服,在有坐垫的座位上挪动了一下他那大屁股,静静等待着。芬克一动不动,未经允许不敢开口说话。
罗斯福法官朝下注视着哈迪,有什么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哈迪像一只肥大的癞蛤蟆一样坐在凳子上。突然,他意识到法官大人仅离自己咫尺之遥。
“你为什么带枪?”哈里问道。
哈迪抬起头来,大吃一惊,然后扭头朝臀部看了看,好像那枪也着着实实吓了他一跳似的。他双眼盯着那支枪,似乎那该死的东西不知怎么自个儿粘在了他的身上似的。
“嗯,我……”
“哈迪警士,你是在上班还是下班了?”
“嗯,下班了。”
“那你为什么还穿着制服,为什么在我的审讯室里还带着枪?到底为什么?”
几个小时以来,马克第一次露出了笑脸。
在哈迪勒紧皮带,解下手枪皮套的当儿,法警已经上来,快步走向证人席。法警把枪拿走了,好像那是杀人凶器似的。
“你在法庭上作过证吗?”哈里问道。
哈迪孩子似地笑了笑,说道,“是的,先生,好多次了。”
“你作过证?”
“是的,先生。多次作过证。”
“你带枪作过几次证?”
“对不起,法官大人。”
“你能自报姓名以便记录吗?”他简练迅速地突然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