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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欧文·华莱士 当前章节:15107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1:54

雷切尔在过去的一周中想过,或许爱特图不像莫尔图利所说的那样冷漠,或许,在莫尔图利这样的人眼中,任何妻子都会是冷漠的。雷切尔断定,她总是无意识地在为爱特图辩护,因为这是为她们这一性别的辩护。像莫尔图利这样的男人对在一夫一妻制下依附于他们的女人是一种威胁。与此同时,尽管雷切尔还没有很深刻地研究自己内心的这一矛盾心理,但她在偷偷地同莫尔图利一道对付他的妻子。反正,爱特图站在了雷切尔和她的病人之问。在分析医生和分析对象之间没有了直线,因为爱特图使之成了三角形。雷切尔总感到有一种负罪感在限制着她,每当被莫尔图利的疯话吸引住的时候,是爱特图那看守人的眼睛制止了进一步的交流。

但是雷切尔知道她是在自欺欺人。爱特图根本没有站在莫尔图利和她自己之问。主要阻力是雷切尔执意要通过心理分析同莫尔图利沟通。越往下进行,证明困难越大。她对他讲年轻女子的阳物羡慕或青年男子的去雄恐惧,莫尔图利会放声大笑。她对他讲恋母情结罪和不可接受欲望的转移时,莫尔图利就嘲笑她,直到她眼看要流下泪来。

渐渐地,雷切尔得出一个结论:上世纪末在崇尚狡辩的维也纳由一个了不起的大胡子犹太人创始的一种心理治疗体系,效果不怎么好,即便在一种文明中产生点效果,也不是针对西方那种紧张社情的。对雷切尔来说,将她的那些关于在一个有高度学问、精心妆扮、压抑、物质化和竞争的社会产生出的神经病人和心理病患者的知识,同一人相对懒散、不很顽固、享乐主义、隔绝的,并且许多价值观都相反的半波利尼西亚社会联系起来,的确很费劲。是的,雷切尔能够看出,如果弗洛伊德、荣格、爱德乐在三海妖上接管主事会,他们一定会被绝望驱使互相进行分析。

但是,雷切尔接着看出,这是又一个借口。在她和成功治疗莫尔图利之间的障碍,不是爱特图,不是西方精神分析,说来说去,是她自己。她的病人的安然、缺乏规矩、男子气,使她害怕,放不开手脚。她无法追问他有关的问题,没有追问途径,因为他强大而她虚弱,而且还不敢让他明白这一点。优越的知识倒是挺好,它使你可以控制在贝弗利山上的一间带空调的办公室,它使你可以控制一个被有秩序的社会判定有病的人。另一方面,它作为你的唯一武装,在原始丛林中都不会给你力量。碰上了一头巨大动物,一头自由逛荡、靠本能和欲望生存的动物,用上述智慧、自我、超自我之类是治不了他的。你该做的是避开近距离接触,拼命跑开。

现在,兽中之王的配偶就在她的面前,这个配偶代表着雷切尔已经着手解决的一个现实问题的一半。必须做点什么。雷切尔看到来访者已经放下杯子在等待,一只手的手指不安地在草裙的腰带上摸索。雷切尔喝完自己的茶,将杯子放到一边,努力显出她的职业风采来。

“我再重复一遍,爱特图,你来了我真高兴,”雷切尔说。“你对我的工作有所了解吗?”

“我丈夫和婆母已经告诉我了。”

“好,我是说你同意我来帮助你和你的丈夫解决你们的问题。”

“我没有问题。”

雷切尔预料到她会不为所动,因此不感到惊奇。“就算没有,可你丈夫上诉主事会,基于你们存在婚姻麻烦而要求离婚,这件事交到我这儿了,我只不过是想在主事会的位置上提供服务。”

“我没有问题,”她重复说。“他有问题,是他上诉的。”

“我是事实,”雷切尔承认这一点,想起了莫尔图利第一次来访时也做了类似的否认和指责。“然而,如果一桩婚姻的一方不幸福,也就表示另一方也可能不幸福。”接着她补充说,“在某些情况下是这样。”

“我没说我幸福,我可以幸福,问题是他。”

“好了,你愿意让你们之间的事情继续下去吗?”

“我不知道……有可能。”

雷切尔不能让这种情形继续下去,她得让爱特图敞开。

“你知道我天天见你的丈夫,对吧?”

“是的。”

“你知道他讲的是他自己的生活以及他和你在一起的生活?”

“是的。”

“你知道他讲了什么?”

“是的。”

“爱特图,我已听了他的一面之词,为了对你们俩公平,我要听你的。他日复一日地告诉我,你不友好,不爱交际,行事不像个妻子,我只好相信她该离婚——就是说,如果我只听他的就会如此。但只听他的是不正确的,我必须听听你的,兼听则明。”

爱特图的脸第一次出现了变化,她的镇静瓦解了。“他撒谎,”她说。

“你肯定?他怎么撒谎?”

“他说我行事不像个妻子,我行事比村子里的任何一位妻子都不差。他说我不友好、不爱交际,根本不是一个妻子,其实说的只是一件事。他的感情不比一个孩子多。他不懂得一个妻子不只意味着一件事,而是许多事情。我为他做饭,我收拾他的屋子,我对他很好,我照顾他,这些对他都是白搭,只有一件事起作用。”

雷切尔等着她往下说,可她没有。“你说只有一件事管用。是什么?”

“肌肤之爱,那就是妻子,别的什么也没有。”

“你反对肌肤之爱——我们称作性交——你拒绝吗?”

爱特图的脸第一次显出愤怒。“反对,我没有。拒绝,我非这样不可。婚姻就没有更多的内容了吗?一周3、4次,我是接受的,我感觉正合适,我投入。但是从早到晚,天天如此,行吗?那是发疯。一个妻子无法满足他,100个妻子也不能,这不叫婚姻。”

雷切尔不禁打了个冷颤,爱特图的说法与她丈夫的说法竟然如此不同令她大感为难。“你说的同莫尔图利说的不一样,”雷切尔说。

“他告诉你的不真实。”

“他告诉我,除了对他最重要的那事,你完全是个出色的妻子。他说你冷漠,总是回绝他。他说他要求的在这儿很正常,但你一个月只跟他睡一、二次觉。”

“这是撒谎。”

“他说他不断地到‘共济社’大棚去得到满足,是吗?”

“当然。一个什么样的女人能满足他呢?”

“让我问点别的,爱特图,当你同他睡的时候,你愉快吗?”

“有时候,我愉快。”

“大部分时间你不这样。”

“在他的爱中痛苦太多。”

“能说明白点吗?”

“他爱的时候像换了一个人,他发疯,使人受到伤害。我们弄不到一块去,他伤人。”

“老是这样吗?”

“也许是的,但我不在乎,愉快胜过痛苦。现在更糟了,没有愉快,只有痛苦。他想甩掉我。”

“为什么不甩掉他?何必忍受呢?”

“他是我的丈夫。”

雷切尔闪出一个念头。“并且他是头人之子。”

爱特图立刻做出反应,她的措辞充满怒气,“你为什么这么说?什么意思?”

“我想找出是否有别的你不理解的动机影响。”

“我怎么这么对我讲话!”她跳了起来,怒气冲冲,站在雷切尔面前。“你和他串通一气,我一直尽力对你耐心些。也许你公平,但他战胜了你,像赢得所有女人一样。你以为他没有撒谎,你认为我撒谎,你认为我冷漠,你认为我不讨人喜欢,你认为我只是为了权威才试图控制他,你希望他休了我。”

雷切尔赶快站起来。“爱特图,不,我为啥要那么干?理智些。”

“我很理智,我看透了你,你要他离婚,这样他就为你而自由了,这是事实,你为你自己着想,不是为我,并且你反对我。”

“噢,爱特图,不——不——”

“我看到你的脸就明白了真象,你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但别烦我。”

雷切尔连忙追到门口,拉住她的胳膊想留住她。爱特图甩掉了她的手,打开门,一溜烟走了。

雷尔尔打算追出去喊住她,但没有这么做。关门时,她想起了在主事会也出现过这种情形。她曾想剔出莫尔图利的名字,但没有这么做。接着他明白了为什么,打了个冷颤。凭着直觉的某种感受,爱特图已经窥视到了雷切尔的潜意识,已经看出了雷切尔视而不见的东西——雷切尔在同她竞争她的丈夫——雷切尔是在治疗她自己,而不是他们俩的任何一个。

雷切尔站在门边,陷于自责的痛苦中。

过了好大一会,她的心神方定,理智占了上风,可以作决定了。她必须永远不管他们俩的事了,她得到胡蒂娅和主事会的其他人那里将这个案子交回去。

作为一个实地考察者,她可能是失败者。作为一个女人,她不会成为一个傻瓜。

后半晌,汤姆·考特尼带着莫德和克莱尔在公共托儿所呆了半个多小时。

托儿所有4间屋子——实际上是一间70英尺长的大厅用三堵隔墙间开来——没有什么家具,只有一些竹杆、木块、人和独木舟的小雕像,拉斯马森船长从塔希提买来的廉价玩具,成碗的新鲜水果,全是用来哄孩子的。

几个2到7岁的孩子蹦蹦跳跳地进出房间,追逐嬉闹。两个年轻妇女(志愿每次服务一周的母亲们)在照料他们。据考特尼讲,照料不是强迫性的。孩童来这儿全凭自愿或母亲的意愿,没有严格的时间表。有时,孩童们在指导下分组游戏,唱歌或跳舞,但大多数时间他们爱干什就干什么。青少年自由放任。

考特尼解释说,老赖特起初想引进一种源于柏拉图的极端体制,新生儿要从父母身旁拿走,放到一起喂养。因为分不出谁是谁,父母们就按要求把所有孩子都看作自己的孩子去爱。然而,这一梦想为海妖岛严禁乱伦的律条所粉碎。如果赖特的计划付诸实施,以后就会出现兄妹互婚,因为不知道他们的血缘关系。波利尼西亚人对这一想法深恶痛绝,考特尼引用布里福特的话说,不是道德观念使土人不接受乱伦,确切地讲,这条禁忌的存在是因为古老的神秘原因,因为,母亲潜意识地爱她们的儿子,想避开她们的女儿的竞争。

后来,老赖特向波利尼西亚人让了步,并且从未反悔,因为他们的体制用一种不那么激烈的方式吸收了他自己的主意。赖特对海妖岛上养育的孩子的唯一重要贡献就是公共托儿所,一直保留到现在。

当他们3个在最后一个房间观察孩子们玩耍时,莫德和考特尼讨论起斯波克和格塞尔戒律的优点,并同海妖岛上的相比较。克莱尔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他俩谈话,一边观察着房间里的娱乐活动,不觉联想到自己,心中又涌起近来对马克不让她生孩子产生的不满。

她觉察到考特尼细长的身影朝门口走出。“我们到外面看看,”他说。“外面太热或下雨时孩子们就在里面玩,大部分时间他们在后面像小野人一样厮闹。”

克莱尔和莫德跟着他从开着的门走进野草丛生的院子,周围既无墙也无篱笆,开放的三面只有稀稀拉拉的树和灌木丛为界,除了少数几个在跳跃、扔石头,外面的大多数孩子聚集在就要成为他们的游戏室的工地周围,个个都在为这座矮小的草房搬运竹杆和树叶子。克莱尔看了一会,发现只剩她一个了。考特尼已经带莫德到一株古树伞盖般的荫凉下去了。莫德慢慢地在草地上坐下,活像一只飞艇着地,考特尼则在她旁边一屁股坐下。不一会,克莱尔也同他们坐到了一起,舒适地伸开双腿。

克莱尔知道,考特尼在留意着她,而不是孩子们,但她佯装没注意。然而,由于感觉到这一点,她努力使自己尽量优雅些,像在博士尔吉斯镇卡诺瓦倚到波里纳·波那帕特身上那样。同这位自逐的芝加哥律师不断地接触,并没有使克莱尔对他失去兴趣。尽管12天前他向她揭示了他自己的过去,在克莱尔眼中他仍然是个谜。那次以后,他又多次谈到自己,但都没有新东西。偶尔,他像一个玩斯塔德牌戏的人,一次只翻开一张牌,让她获得一星半点他生平的事实,根据这个线索只能对他增加一点点了解。他已经确立了向导和指导二合一的角色,当他的听众离得太近时,就用玩笑或讥讽让他们离开些。

她突然决定要让他知道,她已觉察到被人观察。她敛住笑容,坦白地迎着他的视线,但他却笑了。“我刚才一直在看你,”他说。他越过莫德对她说话,好像莫德不在那儿。莫德也确实像不在一样,完全沉浸到孩童们的游戏中去了。“你同外面这些小女孩一样,活像只弓腰的猫。”

克莱尔感到失望。她想扮演的是卡诺瓦,代表的却仅仅是玛丽·劳伦辛。“是这儿的气氛,”她说,“游戏的气氛,对小女孩大有好处。”她瞥了一眼正在盖草房的孩童们,然后转向考特尼。“你喜欢孩子吗,汤姆?”

“当然,喜欢。”他又补充说,“更喜欢自己的。”

她吃了一惊。“你自己的?我不知道?”

“我是要让你相信,”他说。“我的意思是,我会喜欢自己的,许许多多自己的孩子,许许多多小家伙在我身边。”

“我明白了,”她说着,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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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他又变得严肃了。“当然,如果真有自己的孩子,我希望他们在一种像这儿这样的环境中成长。”

莫德注意了这句话。“那行不通,除非他们永远呆在这儿,”莫德说。“否则,他们没有应付外部世界的能力。海妖岛的养育方式只有在同我们那种向孩子们施加压力的方式相比较时才显得合理。但是有谁能说我们加到我们的年轻人身上的压力是错误的——我是说,考虑到在我们那个相当难以生存的美国社会,他们以后将不得不竞争。”

“是这样。”考特尼表示同意。

克莱尔对为什么说三海妖上的养育方式可能比洛杉矶或芝加哥的要优越仍然没有得到满意的解答。“汤姆,这儿的环境对孩子们究竟特别好在什么地方?我可以看出这儿的大人同我们不同。但孩子们的不同在哪儿?他们在那儿——像加利弗尼西亚的孩子一样玩。”

“是的,但却不一样。”考特尼说。“这儿压力很少;当然,以后成人的需求也很少。这些孩童过着极端无拘无束的生活,直到6、7岁,他们光着屁股到处跑,几乎没有任何限制,因而没有什么顾虑。他们没有性意识,几乎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你们俩位了解这一点。他们不必担心横穿马路或弄脏屋子,没有马路,没有车辆,草房里没有怕弄脏的东西。他们不必担心怎么支配自己的时间——我是说,他们的父母不必东奔西跑,接送他们到朋友家、野营地或参加定时游戏。他们变得很随便,一个人时游荡,同别人一起时也游荡。他们丢不了,他们独立。他们通过实践、错误或模仿学会建筑、打猎、打渔、种植。他们饿不着,如果饿了,他们就摘果子和蔬菜。如果热了,他们就泡到溪水里。冷了,人人都会帮他们御寒,因力他人是全社区的孩子。”

“我开始明白你的意思了,”克莱尔说。“完全独立。”

“差不多完全独立,”考特尼说。“当然,全部问题的关键是这些孩子所拥有的安全基础。这些孩子知道人们疼他们,这儿的父母宁肯砍掉双手也不会去打孩子。更重要的,孩子们不只是有父母又亲——他们有一对生身父母——但有一大群母亲和父亲,所有姨婶姑妹都是母亲,所有的叔舅都是父亲,因此每个孩子都有一大群亲属在呵护他。他得到的是一种家庭安全和稳固的感觉,总是有人来表示关怀,给他忠告和支持,或教他事情,总有人可以信任。这些孩子没有孤独和害怕的时候,并且也没有牺牲个性或隐私权。我同德京博士讨论这个问题时,她表示同意——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在这儿也会变成无事可干的人。一个三海妖上的儿子事实上有10个母亲和7个父亲时,他怎会受到恋母情结的折磨?在这些孩子当中很难见到发脾气、尿床、结巴……我相信海妖岛有它的弱点,我并没戴商会的有色眼镜,但我深信有两件事海妖岛比美国做得好。他们处理婚姻问题比较好,他们养育孩子比较好。当然,我不是专家,这只是我个人从法律角度上的意见。”他由克莱尔转向莫德·海登。“你是专家,海登博士。你赞同还是不赞同?”

莫德的脸像只太阳晒透的南瓜,沉思着,胖胖的手指下意识地拨弄着从脖子上垂下的洛洛斯项链的珠子。“我不想对这种事情作评价。”她更像是对自己说。“然而,通过在我这儿的亲眼所见和已经了解到的东西,以及我对波利尼西亚的总体了解,我倾向于同意你的意见,起码是你关于育儿的意见。”她好像在掂量下面该说什么,然后接着说下去。“我相信,在波利尼西亚社会,孩子们从儿童时代到成年人没有经过美国孩子经历的混乱。当然,在这儿,青少年时期的奋斗比美国少。这里没有各种性障碍,别的羞耻和恐惧,以及在成人世界寻找位置这种可怕的事情。总之,这儿同别的南海岛屿上一样,向成人的转变是渐进的,快乐的,而在西方往往不这样。当然,这有许多原因,但——算了,我认为这不是深入研究这些原因的时间。”

“请讲一讲,”克莱尔说。“原因是什么?”

“好吧。老实讲,在这种社会里对孩子的期望比在我们社会里要高。这儿一切都很简单。没有人为导致不合天理的计划生育的经济问题担忧,不必担心人口爆炸。他们要孩子是因为孩子带来快乐而不是问题。并且因为缺少我们那样的科学进步,婴儿死亡率比较高,于是对每个活下来的孩子倍加珍爱。在我们美国社会,尽管父母身份可以让人得到某种满足,但这不是问题的全部。父母身份是一个负值,每一个新生的孩子意味着一定的财经牺牲。因此,这儿的孩子是如此令人向往,而在西方就差一些,这种态度传输到成长着的孩童身上,便产生了他们个性的差异。可是,考特尼先生引证了在波利尼西亚育儿方式后面的基本力量,就是亲缘体系,家族,所谓的大家庭,这是我们任何东西所不及的。”

“我们那儿也有忠实的家庭,”克莱尔坚持说。“绝大多数美国孩子生在美国家庭里。”

“可同这不一样,”莫德说。“我们的家庭小,母亲、父亲,一、两个孩子。亲戚一般不是基本家庭的组成部分。事实上,在我们同亲戚间的松散关系中,有着许多敌意和争吵,很少有深厚的爱,否则,为什么对公公、婆婆、岳父、岳母、媳妇、女婿、小叔、小姑一类的婚姻亲属有那么多笑话?除去在座的,在我们的社会里,姻亲可以说是外人。在海妖岛,在大多数波利尼西亚岛上,这种扩大延伸的家庭是基本家庭。在这儿,婚姻或许不一定持久——我们也知道了这一点——但这个大家庭是持久的。一个婴儿诞生到一个不可动摇的群体中,就进入了一个避风港。如果父母死亡或者离婚,并不影响孩子,因为他仍在家庭的保护中。如果一个美国或欧洲孩子碰上这种情况,让我们假设是父母死亡,他留给谁?只有靠保险政策。你认为一种保险政策能代表真正的安全吗?如果你这样认为,你就去寻找一种加倍赔偿条款的通知单吧,去从一种养老金的条文中得到爱吧。

“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克莱尔说。

“好啦,是这样,”莫德说。世上没有保险金能买到亲缘关系制度的好处。考特尼先生讲到了许多母亲和父亲,姐妹和兄弟,但这儿所谓家庭还包括祖父母,叔辈、婶辈、堂兄妹,所有这些都是孩子的真正家庭成员,而不仅仅是远房亲戚。这些人都对孩子负责。他们对孩子担负着某些权利和给予支持的义务,孩子对们亦然。这儿没有孤儿,也没有上了年纪的人被冷落。海妖岛是一个父系社会,如果父母去世,孩子自然地到父亲的家庭里,但不是作为一个被领养的孤儿,因为他们永远是他的血缘家庭,这就是这种社会的奇迹——没有人,没有一个孩子,没有一个成人,曾经孤独过,除非自己想孤独。”

考特尼向前着身子。“听起来是在拥护这儿的婚姻制度,反对西方是吗?你还不能确定吗?”

“我想,”莫德说,“在宣布这儿的婚姻比我们的更令人佩服前,多了解一些情况,在某些方面我还吃不准,在下决心之前我需要更多的情况。当然,我认为不存在性压抑就导致在我们那流行的侵犯和敌意在这儿不存在。当然,在这个地方有一种更浓厚的公有制感觉——就像以色列的吉布兹。人人都知道他不会挨饿,或失去庇护,或无人关心——竞争带来的好处也就有限——于是就不那么看重婚姻。我也有理由相信,这儿处理婚姻问题比我们那儿好得多。在人际关系方面也没有那么混乱。在美国婚姻中,男的该干什么,女的该干什么,并不清楚。在海妖岛上,对此没有误解。男人是家庭的头儿,他作决定,他的妻子在所有的社交场合都服从他,她的身份和力量存在于家中。她知道自己的位置,他也知道他的,一切都很自如。”

莫德的演说使克莱尔一时提不出什么问题。她一直在如饥似渴地听着下面的每一个句子,好像那是一条救生筏。她要人搭救,要抓住点能拯救马克和她自己的东西,可她发现那个东西溜开了,然而,她忍不住说出了首先浮现在眼前的想法。

“莫德,在这儿如果妻子想要孩子而丈夫不想,或者相反——这个婚姻会发生什么事情?”

“恐怕你是在把一个舶来的西方问题强加到一种不存在这种问题的文化上,”莫德说。她转向考特尼。“不对的地方请你纠正。”

“你是正确的,”考特尼说。他看了看克莱尔。“你婆母讲到的波利尼西亚的婚姻和孩子问题适应于这个岛子。大家都想要孩子。一方想要孩子而另一方不想要,这是不可想象的。如果真的发生这种事——那么,我以为婚姻主事会会干预此事。这对夫妻将立即被判定离婚,想要孩子的一方会毫不费力地找到一个有共同思想的人。”

克莱尔感到气闷和难受,一个古老的加利福尼亚观念跳到眼前,提出一个问题:如果你嫁给一个孩子,怎能再生个孩子?接着又提出一个附带问题:一个孩子怎能同你配偶,使你生孩子,从而产生出他自己的对手?该死的男人,她想,所有美国的孩子式的男人,见鬼去吧。

莫德和考特尼在互相交谈着,但克莱尔没听他们说什么。她看到他们站起身,走近那些在玩建筑游戏的土著孩子,她没有跟着去。

她用一肘支起身子,侧卧在那儿,思考着男人,把马克也作为一个男人。太不可思议了,她想,美国男人,像马克这样的男人,认为他们自己是男子汉。她想大声呼喊:男人们听着,你们阅读体育专栏、把高尔夫球打出1英里远、在上锁的房间里发誓、在牌桌上厮混、将威士忌别到腰带上竟然掉不下来,大谈你们泡过的和想泡的女孩子,你们伟大的大男人,你们豪赌暴饮、调戏女侍、开车一小时跑70英里,你们认为这是豪气,像个男子汉。你们这些傻瓜想,你们这些幼稚的傻瓜竟认为那些花架子是男子气和有力量。真正的男子汉气概同力气、速度或者粗鲁的习气有什么相干?你们想知道男子气是什么,真正的力量是什么——在一个成熟的女性眼里,在你的妻子的眼里是什么吗?男子气是给予爱的同时得到爱,是尊重别人的同时受到尊重,是仁慈,周到、同情、友谊和善解人意。你们听到了吗?仁慈不需要征服;周到不需要非得胸膛长毛;友谊不是肌肉发达;情感不需要淫词荡语;力量不是那个玩意儿、一支烟、一瓶马尿或一笔赌注。噢,都听着,你们什么时候才会明白?马克,噢马克,你什么时候才会大胆地表示温柔,做个真正的男人,给我一个我们的孩子?

克莱尔的眼睛湿润了,泪水没有流下来。在加入他们之前必须停止这种内心独白,必须停止思想。一个人怎能停止思想呢?反正,得动一动,不要呆站在那儿,特别是在今天,第二个婚纪念日。

她像一个老妪想显示青春的活力,站起身未,匆匆向莫德和考特尼走去。她瞟了一下手表。“快到5点了,”她说。“他们派来的厨师一会就到,我得去准备了。”

“厨师?”莫德不解地问。

“今晚的结婚纪念日,”克莱尔在考特尼面前尽量显出愉快的样子。“第二周年晚会,想起来了?”

莫德拍了一下脑门。“我全忘了——”

克莱尔面向考特尼。“我希望你没有忘记,我曾请鲍迪和他的妻子把你也带来,只有我们6个人。”

“我没忘,”考特尼说。“一直在盼着哩。”

“全是带来的美国食品,只是不会勾起你的思乡情,”克莱尔挽住婆母的胳膊说。“我们走吧。”

他们再一次穿过托儿所,走到村子场地上,在那儿同考特尼分了手。克莱尔盯着考特尼好一会儿,看着他用散漫的步伐走向他那靠近圣堂的住所,然后,她和婆母向相反方向走去。

“我发现刚才这一小时对我启发最大,”莫德说。

“我发现这1小时令人沮丧,”克莱尔说。

克莱尔觉察到莫德尖利地瞟了她一眼。克莱尔心里明白,莫德平日对她周围的人,或者说事实上对任何人的痛苦或不安都不怎么在意。好像她是在把自己的感情省下来用于工作。任何别的事情都是滥用精力。如果莫德关心起马克和克莱尔,她可从来没有明显流露出这种关心的痕迹,就起码说明她已经被从高贵的和平里拽进了卑贱的战争中,可是现在,克莱尔有意要引起婆母注意。如果英德不去加以注意,她的态度会说明她对一个亲人漠不关心,就会毁掉她的长辈角色。克莱尔等待着,不知道婆母会怎样处理她抛给她的明显难题。

“令人沮丧?”莫德不情愿地重复着。“哪方面,克莱尔?”她力图将这一抱怨引向不针对某个人的框框中。“因为他们的养育制度很好还是很不好?”

克莱尔不会让人牵着鼻子走。“因为有孩子,他们喜欢有孩子,”克莱尔尖刻地说。“我没有,所以说令人沮丧。”

莫德冒汗的额头微微皱了一下。“对,我明白,我明白。”她朝前走着,眼睛盯着地面。“你和马克会有的,我相信,这些事情总归会解决的。”

克莱尔正准备向婆母的这一表白及她的不插手政策进一步挑战时,丽莎·哈克菲尔德挡住了她们的去路。克莱尔生气地看到婆母松了口气,飞快地堆出笑容,虚情假意地迎着丽莎。她肯定把丽莎看作是救命菩萨。

克莱尔愤愤地听着丽莎和莫德的谈话。她们沿着场地走着。自从来到海妖岛,丽莎至少掉了10多磅重,这使她脸上和脖子上的皮肤出现了某种松弛,使她显得更加年轻和有活力。丽莎在奥马哈和贝弗利山间某个地方形成的做作和矫饰的口音在她的热情洋溢中已无影无踪。她是个纯真的中西部人,一直同在中西部一样精力旺盛,眉飞色舞地谈着她的巨大成功。她已经被选为在明天中午开始的一年一度的节日上演出的一个典礼舞蹈的领队。莫德对这个消息显出极大的兴趣,就像她是维多利亚·里贾纳女王在听迪斯雷利报告印度现在已经成了她的手中之物。克莱尔知道,婆母的热情如此虚假,与其说故意讨好这位赞助人的妻子,还不如说是想从一场难堪的家庭争论中挣脱出来。

顺着场地走着,克莱尔的眼睛不离莫德的身影。克莱尔可以看出马克之所以成为马克的某种原因。莫德就是原型。她超然于家庭之上,超然于家庭事务的酸甜苦辣之上。她怎么能怀上马克?但她这么做了,也许是作为一次社会试验,一次实地经历,为获得更多知识所做的一次准备。她生出了马克,并且把他同其它工作一样归档,整齐地束之高阁。她是一架可怕的无情机器,没有跳动的心脏,只有齿轮在转动,转动。

然而,克莱尔不能恨婆母,事情没变糟前,莫德确像一个长辈——友善,风趣,和气,名气大得使年轻的新娘为之自豪。莫德喜欢克莱尔的聪明、漂亮、好奇和对她的尊重,并且克莱尔知道莫德喜欢她而更加喜欢莫德。克莱尔看到,当她的要求是理智的而非感情上的事情时,莫德称得上是完美的亲人,现在使克莱尔伤心的是,在她需要一个可以对之吐露心迹的人,一个实实在在的大活人时,她却只有一部知名度很高的机器。克莱尔想这架人类学机器叫莫德,它了解所有的民族,但不了解一个人。作为海登家的一员今天是第二周年,该是多幸福啊!

突然,莫德向左前方某个人挥手,打断了克莱尔的思绪。克莱尔看到,在溪那边,鲍迪的草房前有3个人。一个是雷切尔·德京,一个是胡蒂娅·赖特,第三个是位瘦弱的土著老妇,克莱尔见过她。她们刚才在谈论着什么,是雷切尔·德京招手,她边招手边喊,“我们可以见你一会吗,莫德?”

莫德站住脚,让丽莎和克莱尔走过去。“雷切尔似乎需要我,”她说。她又向丽莎说了句祝贺的话,接着转向克莱尔。她努力对克莱尔做出笑脸,冲动而又笨拙地伸出手,拍拍媳妇的胳膊。“我盼着今晚,”说着,她转过身朝近处的那座桥走去。

“今晚有什么事?”丽莎问。

“一个庆祝活动,”克莱尔说,又开始朝前走,丽莎跟在她后面半步远。

摆脱了儿媳妇,摆脱了马克和克莱尔在他们的生活中搞成的任何一种伤脑筋事情,摆脱了她的介入可能带来的时间和精力的浪费,摆脱了对马克的担心和愧疚,莫德·海登为重新被吸引到实地考察的问题上而感到高兴。在这种实际讨论中,她感到是在成长和收获,而调解家庭纠纷只能使你消耗和伤神。

莫德尔雷切尔·德京、胡蒂娅·赖特和那位叫做内努的婚姻主事会成员面前稳稳站定。内努是个老寡妇,头发散乱,目光犀利,带着讨厌的笑容和婚姻方面的丰富知识。莫德听着雷切尔解释她为什么放弃对莫尔图利和他的妻子爱特图的研究。莫德面对的通向鲍迪寓所的堂皇竹过道为这个会议增加了庄严气氛,然而,其建筑艺术也分了她的神,她移开目光不去看它,集中精力听雷切尔的急切解释。

“因为所有这些原因,在我同其他两个病人取得进展的同时,恐怕对莫尔图利和他的妻子将归于失败,”雷切尔作着解释。“他们的说法如此不同,我得费更多的时间才能弄清真象。另外,他们之间存在着尖锐的对抗,需要作紧急处理。我确实感到无法很快作出一个明确的判决,但又应该作出一个判决,或者想法帮助他们维持婚姻,或者准许莫尔图利的离婚申请。我已通知胡蒂娅,我要放弃这个病例,或者说将它交回婚姻主事会做最后判决。我对此感到遗憾。”

“那么,我也感到遗憾,”莫德说,“但是我不能会将此看成严重的失败。我相信你已经获得了生活内部某些有价值的。”

“噢,对,是这样,”雷切尔说。

莫德对胡蒂娅说:“那么,又回到你手上了。失去两周时间不会打断你们的调查吧?”

胡蒂娅·赖特尽管矮些、胖些、线条平滑些,可看上去仍然是莫德的一个极好的复制品,平静如初。“婚姻主事会从第一代赖特的时代就受理这种事情,我们将立即进行我们的调查,必须有所变化。因为我是投诉人的母亲,可能被指控为亲族有偏见,我将退出这一调查。”她指着身旁的老妇。“内努将领导这个调查。我想提个建议,海登博士,我认为你应当在这一案子中代替我在主事会的位置,我对你的判断力的评价是同我一样高。同时,这也给了你一个精确观察我们主事会如何运作的机会,这种机会你不会再有。你曾对我的丈夫说过希望参与,不是吗?”

“我的确说地,”莫德热情地说。“这是一个殊荣,我接受你的邀请。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工作?”

“今晚上,”胡蒂娅说。

“今晚?太棒了,那我将——”莫德突然停住,挤着手指。“差一点又忘了,胡蒂娅,我非常抱歉,我今晚不能参加。瞧,你知道原因,我们今晚一起吃饭——我儿子的结婚纪念日。”

胡蒂娅点点头。“当然,可本周的其它时间你有空吗?”

“我不会错过这个机会的,”莫德说。“至于今天晚上,我另有主意。”她转向雷切尔·德京。“瞧,雷切尔,今晚何不替替我,替我一班?我从一开始就想我们能参与这种调查。我的报告需要这样,你也可以在你自己的报告中涉及这个问题,这儿的离婚过程我们一无所知——”

“因为它难以解释,”胡蒂娅打断她的话。“我们一直计划让你们的人跟踪这么一个案子,这种方式会更明白些,没有什么奥秘,但语言无法像亲眼见到的步骤那样清楚。”

“对,我明白了,胡蒂娅,”莫德说,马上又恢复同雷切尔的谈话。“请答应吧,雷切尔,只是今晚上。”

雷切尔迟疑着,她已经向自己宣布,她同莫尔图利和他的妻子没事了,然而,为邀她参加这次实地考察她欠莫德的情,她不能拒绝帮这个小忙。再参与一次,她会胜任的。她表示同意。“好吧,莫德,就这一次。”她看了看胡蒂娅。“要我做什么?”

“今晚9点,”胡蒂娅说,“你到主事会会面。内努和她选的另一个人在那儿等你,此后,你们的调查就会开始。”

雷切尔一片茫然,目光瞟向那个干瘪老太婆。“是什么样的调查?我们干什么?”

内努的上唇按摩着上牙龈。“你一会儿就会全看到,年轻女士,最好是你自己去看。”

在她同哈里特·布丽丝卡共用的草房里吃晚饭的整个过程中,一种不安的心情一直在压迫着雷切尔·德京,就好像她必须马上执行一项不愉快的任务,这个任务不会带来愉快的报酬或完成任务的那种感觉。雷切尔想,这好像要去参加一个仅仅一面之交的人的丧礼,或者要同一个(听说)说过你的坏话的人一起干什么事,或者要他扩大邀请那些曾经是同学但几乎不认识的外地客人,或者同意接受一系列可能有用也可能无用的皮下注射。或者,更糟些,就像被迫成为一个阴谋小集团的成员,集团的计划神秘兮兮,难以捉摸,令人生畏。在雷切尔看来,婚姻主事会调查组就是这么个阴谋小集团,她根本不想沾边。

对20分钟后会出现什么事情的了解或者缺乏了解,使她处于一种怏怏不快的状态。

在这种心绪下,她继续胡乱吃着,知道对做这顿饭的哈里特,对不请自来说是厌倦了独自吃饭的奥维尔·彭斯,她有些粗卤,或者说只是缺少文明。雷切尔希望他们俩不会误解她的绝望心情,因为她非常喜欢这位可亲的护士的幽默和好心肠,并且她发现奥维尔除了好大惊小怪之外,还有有教养的一面。可是,雷切尔今晚不想要人作伴,因此不顾他们在场而独自吃饭。

她确实没胃口。这是上岛来头一次,同室的烹饪天才没有引起她的兴趣。雷切尔忧心忡忡地在她的碗里捡着食物,用力地听哈里特赞扬诊所和那个负责诊所的土著郎中。她还看出,奥维尔也是在用力听,精神状态比她自己还要糟。他的插话,他对村民的懒散行为的挖苦,一直不断而且尖锐。令雷切尔吃惊的是,奥维尔作为客人竟能如此反对主人的意见,并且他的这种好斗态度竟没有引起哈里特的注意。雷切尔飞快地一次又一次得出一个印象,奥维尔很想同哈里特吵一架。雷切尔估量着她的这个印象的准确性。世界上怎么会有人找到借口同哈里特打架?

雷切尔突然发觉只差10分钟就9点了,她必须赶快去参加主事会的会议了。她把未吃完的饭碗推到一边,站起身。“我讨厌吃了就跑,哈里特,但今晚我要代替莫德参加一个项目,没时间了,饭很好吃,下周我来做饭。”

她走到她挂在窗旁的小镜子前梳头发。

“我也得快跑了,”哈里特说。“诊所里有事。”

奥维尔大声地嗤之以鼻。“我想同你谈谈,哈里特。”

“真乖,”哈里特漫不经心地说。“任何时间都成,奥维尔,就今晚不行,我得换工作服了。你能做个好孩子,收拾一下残局吗?两位明天见。”她跑进后屋去了。

从镜子里,雷切尔看到了奥维尔的脸部。一脸严肃,眉头紧锁,看着哈里特溜走的那扇门,脸上透着一股火气。雷切尔好奇地转过身来研究奥维尔。

“出什么事了,奥维尔?”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没事。我只是在想护士们的事。她们在弗洛伦斯·南丁格尔时代顶多不过被看作妓女。”

对雷切尔,这种评论如果不是别有用心就等于废话。“你是指什么?”雷切尔问道。

“只是说至今没有什么变化。”

“噢,真的,奥维尔——”她想说点什么,还没说完一句话,他已经拿着要洗的饭碗走到门外去了。

雷切尔纳闷儿,是什么促使奥维尔行为神秘,对哈里特怀有敌意,对护士发表孩子气的议论。雷切尔真想弄弄明白,但没有时间与同室谈了。差3分钟9点,她要迟到了。

她抓起笔记本和铅笔,迅速走到场地上。奥维尔不见了。在溪流对面,3个男人蹲坐在火把下玩一种游戏。再远处,一名妇女顶着一件陶器走过桥来。除了从马克和克莱尔举行晚会的草房的窗子里传来录音机播放格什文《蓝色狂想曲》(在这个地方是多么不协调!)的旋律外,村子里静静的,大多数居民都上床睡觉了。

雷切尔·德京匆匆到达婚姻主事会的草房,仅仅迟到了两分半钟。那个聪明的老太婆内努和一个老头儿坐在中房里。她用微微一笑向雷切尔致意并介绍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白发老头儿纳蒙。

雷切尔正在相同他们坐到一起,内努却要站起来,喘息声,哼哼声,嘟噜声和关节咯咯作响的声音使雷切尔抢上前去,同纳蒙一起帮她站了起来。

“我们3人走吧,”内努说。

雷切尔先前的心情又回来了,在她站立的地方稳住脚。“到哪儿?”

“到莫尔图利和爱特图的住处嘛,”内努说。

“为什么?”雷切尔想弄明白。“他们要我们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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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要我们去?”内努咯咯地笑起来。“不,他们不知道我们在那儿,这是基本要求。”

雷切尔用一种抗议的语气说,“我简直不懂这是在搞什么。”

纳蒙俯身对老妇用波利尼西亚语低声很快地讲着什么。“呀哈?……呀哈?……呀哈?”她不断地咕哝着,当皱巴巴的脸上露出会意的笑容时,她的头总是机械地上下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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