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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欧文·华莱士 当前章节:15248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1:54

她一下子火了。“说得对,马克。他说他们绝对不会偷。在他们的历史上还没发生过这种事情。他们对这种恶作剧一窍不通。他们从不贪图别人的物品。”

马克则想到了特呼拉,真想把这个例子扔到克莱尔眼前,但没有这么做。“你的该死的考特尼似乎知道一切,”他说。“他的话总比我的强。”

“关于海妖岛,这么说是对的,因为他思想开朗敏锐,你的偏见太多了。”

“偏见并不见得全坏,”他气冲冲地说。“我有我的偏见,其中之一就是对那些把失败归咎于一切而就是不知自责的失败者们有偏见。你的律师在芝加哥没干出名堂,于是就落荒而逃,在这儿他成了蛮荒中羊群里的骆驼。他武断地否定我们认为不错的一切事情,我们的国家、我们的制度、我们的风俗。但是,在这儿,在这个他终于成了人物的什么也不是的地方,一切事情都是完美的,都是伟大的。”

“噢,上帝,别说了,马克,他不是那种人,你知道这一点。”

“说到偏见,我还有一个。那就是对那些对她们的丈夫怀有那么深的敌意,随时同任何外人站在一起,在思想上,辩论中以及每件事情上反对她们的丈夫的女人怀有偏见。私下里,她们获取她们丈夫的钱财、房子和地位,但在公开场合却把她们的男人说得一钱不值。”

“你是指我吗?”

“我指的是你和大量像你这样的女人。老天有眼,并非世界上的所有女人都这样。还有另一种为自己的男人骄傲的女人。”

“也许有值得她们骄傲的理由,”她的嗓门高了起来。“也许她们嫁给了真正的男人。你是怎么待我的?你对我的举止如何?上次你同我一起上床是什么时间?或者你给了我一点关心?还是像妻子那样待我了?”

“一个女人只能得到她该得到的,”他带着刻薄的语气说。“你为我做什么?一个女人——”

“你不让我做——你不让我做一个妻子。”

“同你一起生活并不是同一个女人一起生活,而是同一个检察官生活在一起,密切监视、强迫你干这干那,要求你——”

“马克,我没那样对你,你自己对自己那样。马克,这事儿我要讲讲清楚。我一直在观察你,不仅在这儿,而且在老家,我认为你全搞混了——我不想用‘有病’这个词,而是用‘混了’——在对你自己、你的价值、你对有个家庭的态度、你和女人等方面搞混了。只举一件事,在正常情况下,夫妻双方有规律地带着某种程度的期盼同床共枕,并且——”

“问题就在这儿。好,我告诉你——我要告诉你——一个男人想同真心的女人睡,而不是一个有着娼妓思想的变态小荡妇——”

她摇晃着身子,尽力控制自己。“你是说,一个想着爱和被爱的女人有着娼妓思想?这是你的意思?”

他粗鲁地抓起背包,背到肩上。“我认为你利用我的时间够长了,两年了,已经够了。你使我想呕吐,就是说连你也一起吐掉。如果我有病,就是对你的本质以及你想强加于我的罪恶感到厌倦了。”

“马克,我只是想弄明白。”

“你是想使你那鄙贱邪恶的思想合法化。你从腰部往上看过一个土人吗?没有,你是想把同每一个巨大棕色男人上床合法化——”

“混蛋!”她冲向他,给了他一记耳光。

他本能地用空着的那只手还击,一下抽到了她的嘴和下巴。他的这一击使她摇摇欲坠。但她努力保持了平衡,呆呆地摸着嘴巴。

“我已经烦透了你!”他喊道。“滚开!”

他背着背包,走向门口。

“马克,”她在他身后喊,“除非你道歉,否则我永远不——”

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人在那儿了。她颤抖着,泪水盈眶,清醒地告诫自己不值得为这种场面和他的疯狂洒眼泪。她从嘴巴上把手放下来,看到手指上有着鲜红的血迹。

她慢慢地向后屋的水缸走去。无意中,哈里特·布丽丝卡昨天的话又响在耳畔。在拿不定主意的情况下,哈里特曾对克莱尔说,“在我看来奥维尔很像你的马克,也许你能告诉我同这样一个人在一起会怎样。你能吗,克莱尔?”那时候,她还不能。此时,她觉得她能。但是,也许哈里特不会像她这样傻。

哈里特·布丽丝卡穿着白色护士服,在她草房的前屋中来回走着,不时地弹去烟灰,不停地琢磨着,她是否是个傻瓜。以往,在这个时间,眼看就到晌午,她总是饿得发慌,现在,她一点不饿。她的肚子里被一块墓碑填满了,她还看不清楚,但相当可能上面刻着“愚笨”二字。

早饭后她作出了决定,便匆匆写了一个接受他求婚的便条。就在一、两分钟前,她差一个土著男孩送了出去。现在,已经叫不回来了。此刻,肯定已经叫到,读过了,不一会儿收信人就会来敲门了,并且登堂入室——她的未来丈夫!——木就要成舟了。从今以后,她的生活就是另一种不同的生活了,她的意志要屈从别人的意志,她的个性和历史将湮没在别人的个性和历史之中,单身布丽丝卡将随风飘散,永不存在了。对这种结合和变化,自青春期以来她一直都在盼望着,然而,事到临头,这种变化又让她产生了一种恐惧。

接着,她用烟头又点燃了一支香烟,更加冷静地认识到,使她恐惧的并非是这种生活上的剧烈变化,而是她对自己的选择是否明智和正确的不尽担忧。有多少青年妇女是从这种极其特别的求婚者中挑选一个合法配偶的?曾经有过任何人在任何地方不得不在两个如此截然不同、生活条件对比如此悬殊的男人之间做出抉择吗?

在放弃她的布丽丝卡地位以及面具后面的自我隔离之前,她最后一次检阅肩并肩向她的求婚的这两个男人。她又开始在房间里走动,大口吸着烟,检查着在三海妖上做那个半波利尼西亚半英格兰郎中维尤里的妻子和做那个来自科罗拉多州丹佛市的全美国血统大孝子人种学者奥维尔·彭斯博士的妻子的得与失。

哈里特在心中用护士的简洁作着护士式的笔记。

维尤里的有利条件:他体格健壮,有教养,和我趣味相投,像这儿所有小伙子一样是个好情人,会赏识我在这方面的技巧,会像我一样要许多孩子,有一个美好的家庭和许多好朋友,不会让我挨饿或缺少什么,他爱我。

维尤里的不利因素:他可能太认真,对任何事情顽固不化,缺乏我这样的正规教育,因为这儿缺少激励而胸无大志,每年节日期间会欺骗我,有时会因为我是纯白人而瞧不起我。

三海妖的有利条件:它像一个四季花开的避暑胜地,我在这儿是我自己,没有压力,我在这儿是漂亮的。

三海妖的不利因素:我无法让老朋友们看看我的丈夫,没有为婴儿举行的聚会,没有可口可乐,没有《居家美》杂志,没有电视节目,离着太远了——离什么太远?

奥维尔·彭斯的有利条件:他是个成功的美国人,要我做他的妻子。

奥维尔·彭斯的不利因素:无法想象他的真面貌,他是个老处女型人物,是那种有两分钟热度的人,有一个姐姐,有一个大写的母亲,他将教训我,也许会允许我们有一个孩子,他有点讨厌,有点做作,只给我零用钱却要我感到他给了我很大的好处,会要我加入教职员夫人俱乐部并投共和党人的票,我无法想象他的真面貌。

丹佛的有利条件:是个美国城市。

丹佛的不利因素:是个美国城市,另外,还居住着一位大写的母亲。

噢,该死,她想,如果有台计算机来解决这个问题,保证结果的正确性,那该多好啊!没有这种机器,她想,也没有人能给我真正的忠告,莫德不能,克莱尔不能,雷切尔也不能。还得我来做,现在决定做出了。我做得对吗?

她把第三支香烟放到嘴上,将烧着的烟头接到上面,吸了一口,然后将烟头扔掉。她走动着,来回走动着。她做得正确吗?她又想起了那些糟糕的岁月,那是她的大多数岁月。都被她虚掷了。总是,总是,作为对她的面具的歉疚,便献上自己的身体。她只是想有所归属,但她从未得到,现在和以后,暂时还看不到。

对,她断定,对,对,对。她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她听到有人敲门时,已经相当自信了。

她把香烟在贝壳烟灰缸里摁灭,迅速拍了拍烦人的头发,舔了舔厚嘴唇,除掉上面可能有的烟丝,喊道,“请进!”

他冲进了房间,然后站在那儿,大睁着眼睛,一副局促不安的神情。

“我接到你的通知了,”他说。“你说马上来。你说你有好消息。是我所想的好消息吗?”

“我已经考虑好了,已经拿定了主意。我将为做奥维尔·彭斯夫人而自豪。”

看到他脸上的宽慰神情,她有些吃惊并感到非常高兴。

“哈里特”他说,“这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我也是,”她说。

“我们在今天莫德午餐会上宣布这个消息。”

她抑制住感情。“奥维尔,你不想吻一吻新娘吗?”

当他拘谨地朝她走来时,她最后一次想到了她已经作出的牺牲。她已经永远放弃了做美人的机会——他会理解这一点吗?——因为她是所有那些她从未见过的倒霉的祖先们的女继承人,是他们因袭相传形成了她的最后相貌。

当他像传教士欢迎信徒一样笨拙地拥抱她时,她开始觉察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香皂味和长老会派信徒的整洁。他吻了她。不利因素:她没感到激情。有利条件:她感到那么安全。于是她回吻了他,也许太热情了,不管怎么说,做彭斯夫人,有所归属,这不是件小事情。

过了一会,她发出了一声不情愿的叹息。

她知道,一种无尽愉快的生活刚刚开始。

在通往村子的陡峭小路旁的几株可可树后,马克·海登半隐着身子,可以监视到队员们的来来去去。

他已经观察到克莱尔离开他的草房,走进玛蒂的办公室。后来的15分钟,他看到雷切尔·德京在场地上碰见哈里特·布丽丝卡和奥维尔·彭斯,同他们握手,然后,3个人一起,显然是兴高采烈地走进玛蒂的办公室。接着,丽莎·哈克费尔德从她的住处冒了出来,匆匆走向玛蒂的住处。还没有离开他们草房的几位正是他此时感兴趣的人。不知何故,爱丝苔尔和萨姆·卡普维茨,以及他们的女儿,仍然没有出现。

原来,当马克今早上因克莱尔(这条母狗)而带上背包出来,藏到特呼拉的草房里时,他曾计划让特呼拉在午饭时缠住卡普维茨一家。因为他不敢过早地闯进萨姆的暗房,拿走他的照片和电影胶片,害怕萨姆有太多的时间会发现丢了东西,只好计划今天去借或去分一份儿。他不许自己相信拿走这些照片和电影胶片是偷窃。他使自己相信,队员们在考察中取得的每一点成绩都是共同财产、共同拥有。根据这条理由,马克应当拥有一份萨姆照相机的产品。如果不完全是这样,那么,最起码马克有权借用,为加里蒂和他自己扩印一份,最后把原底送还到阿尔布开克。

马克仍然能看出,萨姆·卡普维茨对这种安排会提出异议。萨姆最近对他女儿受到的教育大发雷霆,证明他的脾气有多么火爆。萨姆在那件事上不能算错。马克感到,在同样情景下,他也会干出像萨姆一样的事来。如果你由着她们,像玛丽这样的小妮子就会长成像克莱尔那样的大娼妇。应当早早抓住她们,紧紧地抓住缰绳。他对克莱尔就是太随便了,甚至从他们那肮脏的蜜月之夜就开始了,这是他的错,瞧她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马克走了神,于是又让思想回到萨姆身上。对,萨姆可能很难办,很难承认他的无理要求,马克便决定秘密地从暗室中取走他所要的东西,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问题是今天在卡普维茨家里没有人时进入暗房。他的早晨计划,即由他的同谋特呼拉邀请他们到她的草房吃午饭的计划,因为特呼拉不在家并且至今不知下落而耽搁了。幸运的是,在找她的时候,马克碰上了雷切尔·德京,她正要到她的治疗室去。他们心不在焉地说了几句话,分手时,雷切尔说,“好吧,在你母亲的午餐上见。”

马克已经完全忘记了玛蒂的午餐会,安排在12点半。午餐会,马克想,根据他对母亲的了解,将会是一顿道德建设的午餐。实地考察时间已经过半。艾德莱说过,这往往是临界点,玛蒂喜欢引用他的话。这是人们在异国他乡变得不和偕、开始散漫的时候。这是把他们集合起来听他们的鼓舞人心的领导的训示来改进他们的错位,让他们的领导听到他们的怨愤和问题,并且把这一切理顺,变成一片赞同的时候了,呵,玛蒂在这关键时刻处理得多么好!感谢上帝,这一切马上就与他无关了。

提醒他午餐会的事情使马克看到了去暗房的机会。今晚以前他不再需要特呼拉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玛蒂而不是别人在她自己的垮台中成了他的帮凶。他从来没有这么清楚地看到,他是怎么促使她垮台的。一旦他走了,带着加里蒂计划上了路,克莱尔(这条母狗)就会被击碎,考特尼就会失去信誉。而玛蒂,啊,玛蒂会被毁灭。由于马克和加里蒂在美国的讲坛上四处展示三海妖的堕落,玛蒂就没有什么新鲜玩艺儿拿到她的美国人类学联合会会议上去了。事实上,她将成为谴责的目标,因为她在背叛一个团体中起的作用而成为她的职业的耻辱。她能保住雷诺学院的位置就算幸运了。噢,卢米斯主席,这个老朽傻瓜会留下她,让她老在那儿一块不知名的基地里,记她们俩人,玛蒂和克莱尔,一天天老下去,枯萎、凋谢,一起消失。

马克从冥想中醒来,变得机敏了。他看到爱丝苔尔和萨姆·卡普维茨刚从屋里出来。他们站在场地里讨论着什么,然后走过五栋草房到达莫德的办公室。

他们一消失,马克就离开藏身处,匆匆走进场地。卡普维茨草房在最头上,离他最近。不到一分钟,他就到了跟前,汗也出来了,便猫着腰溜进旁边通向后面暗房的胡同里。

经过第一个窗口,他听到说话声,便站住脚。肯定是玛丽·卡普维茨的声音。他差点忘了她。见鬼,她怎么不去午餐会?他悄悄靠到窗下,以防被发现,等待着,不知下步该怎么办。里面的声音,一个是玛丽,另一个是男子,听口音是个土著男性,传进他的耳朵,让他生气。

她说,“如果你对我有意,为什么不,尼赫?”

他说,“你太年轻了。”

她说,“我比你的海妖岛女朋友都大。”

他说,“你不是一位海妖岛女孩。你不一样。在你们国家不一样。”

她说,“并非像你想的那样不一样。尼赫,我不信你说的,我不相信你只是因为我的年龄。告诉我为什么不?”

他说,“你在这儿已经学了不少东西,玛丽。你已经进入成年。你比以往更聪明了。你会有很多东西给予你在你们的世界里发现和热爱的男人。很快就会发生这种事情,2年,3年或者4年。当你发现他以后,就会想起我,感谢我。我不想为此而玷污你,我想要你在适当的时机自然地进入你的角色。”

她说,“你是最好心的人,尼赫,但我不懂。你把这个说得太严重了,是你自己说的,你在这个岛子上学到的,正如你们教给我的,那是自然的和——”

他说,“玛丽,你不是这个岛上的,而且你也不会长期同我们生活在一起。你必须像你的父母和你自己的人民教给你的那样去生活和思想。我是乐意——求之不得——但我不能,因为我理解你,为你考虑得太多。到此为止了。我不会忘记你,你也不要忘了在这儿学到的东西。呶,来,我们到我家里去吃饭吧。”

听着他们谈话,马克为他们妨碍了他的行动差一点要破口大骂,为他们终于要离开而打心眼里感谢。他迅速地返回场地,一直退到了桥边。当他转过脸来,正看到玛丽和那个土小子离开草房。马克故意开始摆出悠闲的步子,这样可以同他们打个照面,他满面春风地朝他们挥挥手,他们两人也朝他挥了手。

他继续朝相反的方向走着,在靠近棕榈树时放慢了脚步。他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他们已经走过了最远处的那座桥,朝着那排房子走去。马克注视着他们渐渐消失的身影,转眼间,他们消失在草房中间,沉闷的场地上除了他没了任何生命。

几乎是一溜小跑,马克回到了卡普维茨的住处。他飞快地绕到它的后面,那座狭小的草棚,萨姆的暗房,赫然立在跟前。

马克推了推那扇薄门,门轻易地开了。处身财富的门槛上,他的思想又跃到了前面。他将拿一点静物照片的样品,是其中最壮观的,再拿十几卷电影胶片,是其中最有代表性的。他将拿走足够的资料,但又不会使萨姆今天下午碰巧到暗房来时发现有所丢失,并且太多了今晚也带不了。他将带着战利品到他的草房,包装和隐蔽好,再带着包裹绕到圣堂,然后再次穿过场地到特呼拉的草房去。他将把包裹同他的背包一起藏到附近的厚草丛中,直到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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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所有这些必须在玛蒂的午餐会解散前迅速做好。

他走进暗房,随手关上门,终于独自一人置身阿里巴巴的财富之中了。

在莫德·海登的办公室里,她的团结午餐会过了一个半小时,差不多接近尾声了。客人仍围坐在当作宴会桌用的长矮条櫈周围。所有考察队队员,除了马克·海登和玛丽·卡普维茨都在场。汤姆·考特尼是应邀而来的队外人,因为他既属他们的世界,又属另一个世界,坐在代用桌最靠近门的一角,同克莱尔对面。

午餐会是由一条喜庆消息开始的。奥维尔·彭斯挽着哈里特·布丽丝卡,拿着一瓶来自远方的波旁威士忌驾到。队员们到齐后,他把大酒瓶朝莫德的桌子上砰地一放,要大家注意。在房间里一时寂静的当口儿,他宣布了他同哈里特订了婚,并且说回到美国以后,他们将在内华达的拉斯韦加斯结婚,度蜜月。

几乎每个人都同奥维尔拍了掌,吻了哈里特的面颊。只有克莱尔躲在后面,只是朝二人微微一笑。当奥维尔为第一次干杯正在忙着倒波旁酒时,克莱尔同这位护士的目光相遇了。哈里特因为成了这个特殊仪式的中心而容光焕发,但当看到克莱尔,她的微笑换成了某种不安。克莱尔立刻感到歉疚,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表情是一种怜悯的表情,哈里特肯定已经从中看出了忧伤。为防止破坏了哈里特的珍贵时刻,克莱尔强装出赞同的样子,朝她眨眨眼,做出某种迎合她的心理的手势。但是,过去的那一刻的真情并没完全抹去:哈里特知道,并且会直接感受到,克莱尔知道她知道克莱尔希望未来的新娘成为土著。

酒过几巡,午餐会开始,服务者是一个瘦长身材。面带刚强、毫无表情、说不上年龄的土著妇女。当这个女人从泥灶边走过来,湍着菜默默地绕着桌子走时,克莱尔发现她有些眼熟。直到这个土著仆人来到她身边,克莱尔才认出她。她是那个叫做艾玛塔的人,几年前因为谋害丈夫而被判作奴役。艾玛塔的丈夫当时35岁,因为人为规定的年限是70岁,她被判处做35年的无家苦力。打那以后,克莱尔双眼再没离开过这个高个棕色女人,整个午餐会期间克莱尔再也无法下咽。

午餐会本身是一次成功。有用莫德的塑料杯盛着的椰奶,当然还有面包果、火腿、红香蕉,还有芋头、烤鸡,某种蒸鱼,最后还有道不配套的甜点,是从莫德的美国食品库里拿出来的各色饼干。

整个吃饭期间,客人们唱着、嚼着、咽着、呷着、咂着嘴唇,莫德·海登则不停地讲着。她从她那巨大的有关南海和人类学奇迹及陷阱的轶闻趣事库中不断地旁征博引。她总是幽默地讲述她的故事,尽管有时候带出一点教训。克莱尔听这些故事已经不止一次了,但主要是在最近她爱唠叨的两年多次听说,因此不像别的人那样认真听讲。然而,尽管讨厌莫德的后代,克莱尔还是告诉自己,没有理由讨厌莫德或她讲的轶闻趣事,于是像别人那样,像对面的考特尼那样,只管听,聚精会神,她装出认真听并且会心地笑。

莫德告诉他们在1800年前后马克萨土人对美国的奇特看法。那时候,马克萨人对美国的仅有知识是从在那儿上岸的来自新英格兰的捕鲸者那里听到的,那些捕鲸者对他们的工艺品、风俗或者社会不感兴趣,但对他们的女人感兴趣。美国水手那么专注于马克萨妇女只有一个目的,这在那些岛屿上已经成了绝对信条,那就是遥远的美国是一个只有男人的社会。总之,从他们的举止看,这些来访者显然以前从来没见过活着的妇女,现在见到了,他就把妇女看成唯一重要的东西了。

莫德讲完时,客人们已经很开心了。只有克莱尔做了个尖刻的评论。“也许马萨克人是对的,并且仍然正确,”她说。对此,雷切尔·德京在餐桌上敲杯子表示鼓掌,并说,“精彩,克莱尔,用俏皮话讲出了又一个真理。”

但莫德本意不在幽默,又在大讲另一件有关叫做“父亲假作娘”的原始婚俗了。按照这种风俗,妻子怀了孕,是丈夫躺到床上。这引来了一阵喧闹,接着是奥维尔·彭斯的一段关于野人婚俗的学术讲演。

到餐桌收拾干净的时候,莫德的轶闻趣事在其热闹的包装下面涉及了一个更加严肃的主题。她提醒他们,许多原始的社会都有捉弄人的恶行。例如拉比拉第尔到南海去访问,想整理一下当地的数字表示法。他请教了经过挑选的知情人,写下了这些数字,只是在出版后他才知道,他们告诉他的代表百万的那个词并无百万的意思,真正的意思是“胡说八道”,而他们告诉他的代表50万的那个词也只有“私通的”意思。

“约翰·卢伯克最早讲的这个故事,”莫德解释说,“因为他相信,实地考察工作者在同土著知情人一道工作时,应当始终记住这种灾祸。一定要检查再检查,弄清楚你是否得到了事实或者被愚弄了。”人人都喜欢这个故事,并得到了要领。在最后的几星期里,他们都将更仔细、更谨慎,一句话,更科学。

此时,克莱尔很想补充一件她自己的奇闻。她的受伤的下唇虽已涂上深红色,还是让她想想了自己那位人类学家和几个小时前她同他的谈话。他说过,“我烦透了你。”瞧,这就是坐在桌子上首那位胖胖的轶闻传播者所要求的理智的、不偏不倚的科学方法。如果克莱尔讲述了这个故事会怎么样。也能使他们满意吗?对他的厌恶使她感到难以支撑。

觉察到已无人送酒送菜,克莱尔看到人们纷纷从櫈桌旁站起身来。她发现艾玛塔和莫德的铁盘子、塑料杯子都没了。可怕的午餐会结束了,或者说就要结束了,因为萨姆·卡普维茨在大喊,“有人愿意看看我上周的照片吗?我刚扩印出来。”

人们齐声赞同,克莱尔发现自己已站了起来,离开了大伙,站在门和办公桌之问。她注意到萨姆·卡普维茨在向莫德·奥维尔和考特尼解释着什么。然后,他走到办公桌旁,打开一个马尼拉信封,掏出两包照片,黑白上光,5×7英寸,8×10英寸,并开始取下捆在上面的橡皮筋。最上面一张使他有些不快,随手放到一边,然后急促地翻动别的照片,又把两张放到一边,飞快地把这3张塞回信封里。发觉克莱尔在看着他,萨姆傻乎乎地呲牙一笑。“外交原因,”他嘟噜着。“我拍了一些哈里特节日舞蹈的照片,你知道,袒胸露乳的那些——我想在这个场合奥维尔·彭斯家的人不想看到这些照片。”

克莱尔点头称是。“很聪明,”她说。

萨姆喜爱地掂量着他的照片。“确实有些这儿的好资料。我拍下了所有东西,尽管在结构和画面内容上有点重复。你知道——头人之子生活中典型的一天;一种节日舞蹈的发展;普通海妖岛居民的家;圣堂历史的见证——样样都有。你们想看看其中的几张吗?”

“我想看,”克莱尔有礼貌地说。

他拿了一把递给克莱尔。“给,看一看。我去分些给他们。”

萨姆走到房间对面,把剩下的照片给了莫德,莫德又依次分发给围在她周围的客人。

克莱尔站在原地,与其他人不在一起,漫不经心地一张张浏览着她的这叠照片,每看一张就放到最底下。她看了关于主事会议事情景的特写和抓拍的系列照片,发现自己盯在一张特呼拉站在她的草房门口的全身照片。特呼拉看上去简直是每个男人的波利尼西亚之梦。克莱尔可以看出,莫德和萨姆回到家乡后都将很好地利用这个引起轰动。

克莱尔继续翻着有关特呼拉的照片。萨姆已为这组照片标了题目,一个普通海妖岛居民之家。这是特呼拉跪在前屋靠门墙角中的那么巨大的许多地方都产的石刻偶像旁边。这是特呼拉在土灶上做饭。这是特呼拉在她的后屋草垫上打坐装睡的样子。这是特呼拉摆出她的3件草裙和两件塔帕布肚兜。这是特呼拉在自豪地展示求婚者赠她的珠宝和饰物。这是一张珠宝和饰物整齐地排在露兜叶草垫上的近影。

猛然,克莱尔停止翻动照片了。她简直难以相信,把最后看到的那张照片凑得更近些。不会错,一点不错,是在那儿。

她无望地在房间里四处搜寻考特尼,看到了他。“汤姆,”她喊他过来。

他来到她跟前,看着她的脸,想找出她为什么生气。“喂,克莱尔,什么事?”

“我——我找到我丢失的项链了,那颗宝石项坠。”

“是吗?”

“在这儿。”她把那两张照片递给他。“在特呼拉那儿。”

过了很长时间,看来他是在研究那两张照片。他皱着眉头,抬起脸。“是一颗宝石项坠不假,不是当地产。你肯定这就是你那颗?”

“难道还有疑问吗?”

“克莱尔,她不会偷的。我了解特呼拉。她一百万年也不会偷。”

“也许她不必去偷。”

考特尼的头朝她颤抖着,长脸非常难看。

“我想我得去她那儿看看,”克莱尔说。

“我和你一起去。”

“不,”克莱尔坚决地说。“有些事情必须由女人自己去干。”

整个下午,她紧张地准备着同特呼拉摊牌,却去未能如愿,因为特呼拉不在,在这闷热的下午,克莱尔三次从她的草房到特呼拉的草房,穿过宽广的场地,可3次特呼拉的草房都空着。

每次拜访失败之后,她就不由自主地回到她自己的住处,用打扫卫生和洗衣服来打发时问。她不会允许自己不去计较她的心爱的珠宝是如何从她的物品变成特呼拉的所有物。她知道,但不能老是这么想,她必须以这个土著女孩的亲口所说为证据。

现在已过了5点,克莱尔第四次取道这可恨的草房。如果特呼拉仍然不在,克莱尔决定站在门口等待。如果她在家,克莱尔将不浪费唇舌。在那儿,她便会为她同马克的尚未结束的争论找到答案。

她来到了这座成为她生命的决定性地点的草房,当举起拳头敲门时,她凭直觉感到,肯定会有人应声。

她敲了门。

立即有回答。“呀哈?”

克莱尔推开门,从外面的酷热中迈进阴暗、凉爽些的前屋里。特呼拉舒适地倚坐在迎面墙上,大腿旁放着一盆蔬菜,她正在那儿为做饭切菜。

看到克莱尔,特呼拉不是表现出惯常的高兴,而是一种立即的不安。她没有展现出爽快的微笑,她没有按礼貌好客的常规站起身来,她坐在那儿一动没动,瞪着眼等待着。

“我得同你谈谈,特呼拉,”克莱尔仍然站在那儿说。

“这么重要?我今晚必须请人吃饭,等到明天谈不行吗?”

克莱尔坚持她的意见。“不,特呼拉。”

这个土著姑娘耸耸肩,将菜和骨制削刀一起扔进盆里。“很好,”她一脸不高兴地说,“告诉我什么事情这样重要。”

克莱犹豫了一下,每当有一位土著妇女在场,她就感到自己处于不利地位。几个周以前她曾认为是她们在性活动方面优越的原因。当你同一个了解许多男人的女人在一起,而你只了解一个或者也许连这一个也不了解,你就会自愧不如。但是现在,克莱尔明白了,其实原因是很浅显的。准确地说,到村子后的头天下午,当她觉得自己像一个传教士的妻子时,就对她产生了这种感觉。是衣服或者说缺少衣服的原因。那边是一个土著姑娘除了一条几乎要露出隐私部分的短草裙外什么也没穿,她是那么富于女性魅力,黄棕色身体的每一条曲线都灿烂夺目。与此相比,这边的克莱尔站在那儿,身上绑着两层衣服,证明在这个地方为自己的女性特征害羞,这使她感到压抑和拘束。随后,她想起了在萨姆照片中看到的东西,便忘了自己的劣势。

克莱尔在这位土著姑娘对面跪下来,她尽力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特呼拉,”她说,“你是怎么得到我的宝石项链的?”

克莱尔得意地看到这个姑娘失去了冷静,特呼拉倚着墙,样子就像一只小宠物被逼到了墙角。她的迟缓、空洞的小脑筋在搜寻着对策,克莱尔这样认为。一会儿,她会编出某种愚蠢的谎言。

克莱尔又开口了。“别费劲否认了,那会使我们俩人都难堪。我知道你有我的项链,我们的摄影师拍了你的照片——记得吗?他拍了你的财产的照片,我看了这些照片,里面有我的项链。告诉我你怎么得到的,我决心要弄清楚。”

克莱尔等待着,她可以看出,特呼拉快要讲出来了。

“去问你的丈夫,”特呼拉突然说。“他给我的。”

那么,克莱尔想,完全证明了。“对,”她静静地说。“我料想是马克。”

“是礼物,”特呼拉迅速地说,“他给我的作为他的知情人的礼物,他说要为你另买一条。”

“我不要另一条,”克莱尔说,“我也不想要回这一条,我只要你和马克之间的事情的真情。”

“什么事情?”特呼拉反问。

“我的意思你非常清楚,我们不要玩小孩子游戏了,你是大人了,我也是。马克给了你我的最贵重的和最有意义的财产,从我这儿拿走,给了一个生人,我一定要知道为什么,仅仅是为了做知情人?”

从法律意义上讲,特呼拉可以说是正当的,于是她的声音也是理直气壮。“为了做别的什么?还会有什么别的?”然后,她尖刻地补充说,“他是你的丈夫,不是我的。”

“他也不是我的,”克莱尔说。

“作为一个女人这是你的事,与我无关,”特呼拉说。

她对我确实很傲慢,克莱尔想,并非仅仅是自卫,而是出自一种实际上感到优越的感情。这只会是一种原因,克莱尔决心探出实情。

有一会儿,克莱尔研究着这个土著姑娘,对她在这几周中发生的变化吃惊不已。自从在鲍迪的草房第一次遇到特呼拉,在友谊之礼期间和之前,她喜欢和羡慕特呼拉。这位年轻的棕色姑娘在克莱尔看来,是一个自由灵魂的完美标志,欢快、惹人爱、天真无邪,是圣灵的天真的夏娃。所有这一切都消失了。特呼拉像任何一个西方女人那样复杂、阴暗、贪婪、压抑和神经质。这种质变是在什么时间和怎样发生的?是谁把外部文明的溃疡染到她的身上?什么是传染媒介?又一次,克莱尔相信她已经找到了答案,但是她得从特呼拉的嘴中听到这个答案,正如雷切尔·德京,总是知道答案,但得从病人口中说出,这样他们才会知道。

“特呼拉,我打算不计较你对我的明显轻蔑,”克莱尔慢慢地说。“我要同你谈一小会儿,我要以最大的认真同你推心置腹地谈谈,然后你想说什么都行,说完后我就离开你。”

“你想说什么就说好了。”特呼拉不快地说。

“你变了,你眼看着就变了。你不是我刚刚到这儿时遇到的那个年轻女子了。我以为这个社会是不受外来影响的,我认为你们在某些方面远远走在我们前面,可以吸收我们的访问并把我们抛回到来的地方去而不受任何不良影响。但是,我看到海妖岛上有的人也是易于犯错误的人,在任何一群人中都会有一、两个人比别人易受感染,对外部影响更敏感。某种肮脏的东西在你身上起了作用,某种东西扭曲了你。你曾是个好人,几乎是完美的,但你已经变成了别的,太像我们外来的许多人,不完美了。你几个周以来只是不断地同我们中的一个人接触——所以我怀疑他,因为我非常了解他。马克做了这一切。”

特呼拉向前探探身子,声音中带着愤怒。“马克对我什么也没做——除了好事以外。马克是个好人,你不喜欢他,这就是一切。你是一个被宠坏了的人,你也想毁坏他。”

“我知道,”克莱尔说。“你对我丈夫知道些什么?你怎么知道他是一个这么好的人?”

“在我们的工作中,几周来我天天同他在一起。他不能跟你说话,于是他跟我说,我很了解他。”

“多了解,特呼拉?”

“你是想象不到的。”

“我只是问你,你对他了解如何?”

“比你了解。同我在一起,他能说,自由,是个男人。同你在一起,他就什么也不是了。”

“是他这么告诉你的?”

“是我亲眼看出来的,他不能同你一起生活。”

克莱尔咬着嘴唇。“你认为他能同什么女人一起生活吗?你认为他能同你一起生活吗?”

“对。”

“好吧,”克莱尔说,“这是一件严肃的事情,他已经真正打动了你,让我告诉你,特呼拉,让我给你一点真心的忠告。我不知道他告诉了你什么或者为你打算了什么。我不知道他是否仅仅想同你睡觉,或者已经实际上说服你去美国做的他的情妇,或者可能做妻子?”

“你自己这么说,不是马克。”

“不管他心里想什么,或者你怎么想,如果可能,请听我说,特呼拉。他是个说空话的人,只此而已。这是最廉价的诱惑和最糟糕的事情,因为大话说过后便没了什么价值。你懂吗?不管这几周他对你说了什么,告诉了你什么,关于他自己,关于我,关于我们家乡的生活,关于我们的国家,都是精心设计出来哄骗和腐蚀你的。”

“不对。”

“我告诉你是的,”克莱尔咄咄逼人地说。“我们在家里过着一种沉闷单调的生活,置身于激烈竞争中——噢,你不懂它的意思,但请你好好体会我所说的——一种神经质的、限制人的、高度紧张的生活,要为谋职、升迁而战,同紧张、厌倦作斗争——老是盘算着我们怎样才能逃脱它,改善它。你们这儿在许多方面已经比我们好了,你们的词汇里甚至没有镇静剂校园政治、野心、挫折、嫉妒、债务、冷淡、寂寞这样的词语。但是,这些是我们家乡生活的一大部分。我不是说我们的生活一切都坏,你们的一切都好,但我要说——我丝毫不怀疑——马克没有对你完全说真话。”她喘了口气,继续讲下去。”我要给你多讲一点,特呼拉,马克不是一个适合你或者任何正常女人的男人。我在海妖岛上懂得了这一点。他能给你的有什么你们这儿的男人不能给你呢?他有知识,上过不少学,不难看,并且偶尔还有钱买项链,这是真的,但是这太少了,特呼拉,太少了。他没有温情、理解和爱的力量。他发育不健全,易怒,自我中心,太神经质和心理病态,为人处事不像个成年男子。他耽于嫉妒、仇恨、自怜、疯狂的偏见、不切实际的梦想中。他的价值并不比一个很年轻的男孩更成熟,甚至还要差。我指的是爱情。在这个地方,你对待爱情的方式与以往任何社会都不一样。你承认,你欣赏你们的土著男子,你却不喜欢一个美国男人按你们的方式行事。”

“汤姆·考特尼是我的情人。”

“即便是汤姆,他比马克成熟了不知多少倍,即使汤姆,你告诉我,你们也不得不教他做一个男子。马克不是汤姆,而且马克不会去学,他不是你所了解的那种男人。我没有经历过一个好情人,但是马克,见鬼,我可以告诉你,马克是最差的情人。他对真正的女人不感兴趣,他没有献身精神,他只为自己着想。特呼拉,为了你的利益,不是我的,我警告你——”

特呼拉站了起来,试图维持住某种尊严。“我不相信你,”她说。

克莱尔站起身。“你不相信我?”

“你是一个留不住自己男人的女人,你嫉妒和害怕。”

“特呼拉,”克莱尔争辩说,“我怎么能说服你,怎么能说服一个他已经改变了的你?”她看出说下去也没有用了。“好啦,”她说,“但我希望你会认识到那是真的,不是嫉妒。我看透了马克,你想怎么干就去干吧。”

她朝门口走去。

“你可以拿回你的项链,”特呼拉喊道。

“留着它吧,”克莱尔眼睛盯着门,手握门把,转过身来。“留着它,但不要留着他,但愿你记住这一点。如果你留着他,你将会是像我一样的傻瓜。”

她走了出来,随手带上门,她感到自己的双膝发软。她把身体倚到草房上,觉到她既没流泪,也不苦恼,只是消耗了感情。

结束了,感谢上帝,结束了,她想。下次拉斯马森来时,她将同他离开这儿。这来得还不够快。

对于马克和特呼拉,她不知道他们之间是否有什么事情,或者将发生什么事情。她不在乎马克的处境,但她对特呼拉可惜了一阵子。

可怜的姑娘,她想,然后离开了她,这个土著孩子,到她的自己动手建造的炼狱中去了。

夜幕降临三海妖几个小时后,马克在返回村子时觉察到,他在这个岛上的最后约会中迟到了。他从小径斜坡上走下,可以看出“共济社”大棚的轮廓就在下面,他的悬着的心一下子放了下来,因为他找到了他的路,并且到目前为止他一直干得很好。

他下到村子里,朝特呼拉的住处走着,心中有着一种舒畅的感觉。每走一步,就好像是从他的蛹上脱去一层皮。一会儿他就要自由了,就要展翅高飞了。

他为自己、为他处理他的最后一个下午和晚上的方式而高兴。他把雷克斯·加里蒂称之为“唯一的确凿证据,即证明三海妖存在及你所讲的都是事实的证据”藏好,用树枝盖上后,溜进了特呼拉的空草房,共同饱餐一顿,这顿饭要使他撑到晚上。当他确信没人会发现时,便从她的草房里出来,避开任何可能碰到妻子或队员们的机会,沿着他以前曾经走过的踪迹出了村子。他爬上“共济社”大棚后面的高坡,直达他和特呼拉作为人类学者同知情人曾共同度过许多时光的空地。在树荫下休息了一会后,他漫无目标地往前走着,直到认出前面是他游泳失败的地方,他的队友们肯定没人会在普通的工作日中到这儿冒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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