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京釜线特级列车
太阳又下山了,
但电话一直没有响。
崔九打开台灯,一张张地看画像的复印本。画得非常传神,一想到妻子倾注的心血,他的心就痛起来。他开始在笔记本上写下七个人的特征。
首先登场的美男,年龄不到三十岁,姓名梁赞秀,有可能使用假名。浓眉,长鼻,物质享受主义的印象。
(二)戴有框眼镜,长发,年龄在三十岁左右,下巴像陀螺一样尖,斜视眼,笑着,似乎比较爱笑。
(三)运动头,年龄在三十岁左右,脖子很粗,下巴很硬,看上去像运动员,眼睛尤其小,朝天鼻子。
(四)特征是几乎没有眉毛,年龄在三十岁左右,下排门牙掉了两个,鬈发,脑门特别小,眼睛细长,给人印象狂暴。
(五)鹰钩鼻,年龄三十五六,眼神模糊,眼角有许多皱纹,鬈发,瘦得厉害,整体感觉不干净。
(六)鼻子下端留着胡须,三十八九,光头,和胡子形成鲜明对比,右脑门上有很大一块伤疤。
(七)戴墨镜的秃头,四十多岁,肥胖的脸,猜测是七人中的头目,鼻梁骨深深凹陷下去,嘴唇肥厚,虽然因为墨镜几乎遮住整张脸,看不清长得什么样,但总体印象是冷血,墨镜后面是什么样一双眼睛呢?
第二个夜晚也渐渐变深了,一直等到子时,没有电话。
第三天,他也没离开房间。他像被困住的野兽一样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不停地看那七张画像,直到把他们的模样全部印在脑子里,刻在心坎上。
第四天,他想给新美洋服店打个电话,后来还是忍住了,再等等吧。真是冗长的等待。这个电话可能永远不会打来,我是不是在做无用功?不,一定会打来的,要等下去。
太阳下山了,黑暗笼罩了窗户,街道上灯火开始依次亮起。
他像钉子一样坐在窗边,直到天完全变黑。忽然他的右手在口袋里碰到一件东西,拿出来一看,是白色的贝壳,是妻子遗留下的贝壳,妻子为什么把贝壳留在高跟鞋里呢?
在沙滩上捡到的贝壳里蕴藏着梦想,蕴藏着对过去美好生活的依恋,妻子捡起贝壳时应该会想起和我一起漫步海边的情景,妻子肯定不会忘记那些时刻,所以她留下了这个贝壳。妻子啊……我亲爱的妻子……滚烫的眼泪沿着他的脸颊潺潺流下,滴滴是血。他顾不上
擦眼泪就那么站着,突然全身发抖,呜咽起来。
正在此时,电话铃响了。他停住哭泣,望着电话,全身颤栗,伸出手,一把拿起话筒。
“喂!”
“是金先生吗?”传来洋服店老板的声音。
“对,我就是。”嗓音发抖,他屏住呼吸。
对方似乎对他一直等到现在感到非常诧异:“啊,您好!这里是新美洋服店,您订做的衣服已经好了,您过来取吧。”
“啊是,我知道了,谢谢!”
挂了电话,他愣着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行动起来。他以令人惊异的速度跑出去,出房间,过走廊,乘电梯,离开宾馆发疯般跑往洋服店,到达店门口,前后不到五分钟。
看到有人打开洋服店门的刹那,他迅速转过身去,走开。然后再回过头来看那个青年男子,分明是看穿了双眼的画像里的美男子,第一号人物。个子颀长,身边粘着一个女人。
他突然觉得眼前发黑,猛力摇了摇头后开始跟踪。血往头顶涌,头发好像要立起来。
那家伙穿的好像是刚做好的黑色衣服,右手拎着波士顿包,似乎要去哪里旅行。女人紧紧挽着男人的胳膊,打扮妖冶,背一个很大的购物袋。两人的态度很亲热。
他们一起走进一家饭店,五分钟后,崔九也进去。
他找了一个可以观察他们的角落里的位子坐下,要了一份拌饭,一号的脸看得很清楚。浓眉,长鼻,双眼皮,一直留到耳后的长发,爱享乐的印象和画像上一模一样。他惊讶于妻子出神入化的画技。
凶手和女人吃的是烤牛肉,女人烤肉,男人则不停地吃。吃吧,吃个够,说不定这是你的最后一顿。
崔九打开包,拿出银白色匕首,放进上衣的右口袋里。
一个小时后,崔九坐出租车到达了汉城火车站,顾不上找钱,紧紧跟在凶手身后。
汉城火车站钟楼的表显示着时间是九点二十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
和凶手的距离缩短到三米左右,一起进入了候车室。
一号和女人匆忙地朝京釜线售票窗口走去,窗口前没什么人。女人站在一号身后,崔九紧靠在女人后面。女人突然回过头来,化妆品的味道从像戴了假面一样雪白的脸上扑面而来,还戴着浓密的假睫毛。他赶紧转移视线。
“是京釜线特级吗?”一号的声音传了过来,滑溜的声音。“请给我一张。”
“几张?”售票员问道。
崔九越过女人肩头看着窗口。
“一张!一张!”
一号提高了声音回答。崔九这才知道这个家伙是一个人走。一号和女人走了出来,轮到崔九了。他把一张万元的纸币递到窗内。
“请给我一张刚才那人旁边的座位,不用找钱了。”
售票员盯着他看了好久,崔九勉强笑了,售票员点点头郑重地把票给他。从买票口出来的崔九慢慢向检票口走去。现在没必要着急了,他看了一眼车票,是五号车厢二十九座。
检票口前,女人一个人站着,年纪大约是二十五岁。她挥着手,里边男人也在挥手,恐怕他连做梦也没想到这会是死亡之旅吧。
一直等到一号的身影消失之后,他才通过检票口。回过头来,和女人视线相交,他微微一笑。女人回转身去,奇怪,为什么对我微笑?
雨下得很大,还刮着风。崔九蜷着肩膀加快脚步,上了五号车厢的台阶,在门前站住,害怕进入车厢内。
他点起一支烟,手轻轻颤抖。真是懦夫!手伸进口袋摸到妻子留下的贝壳,应该杀死他!不能犹豫,不要乱想!他冷静下来,深呼吸,然后拉开门进去,找自己的位置。
终于到了二十九座,刚好和二十八号在一起。坐在窗前抽烟的青年转过头来,正是一号!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发现邻座不是漂亮小姐,却是个难看的男人,青年掩饰不住不快,厌恶地转过头去。崔九小心地坐了下来。
“对不起。”
一号重新转过头来,看着丑陋的崔九就像看什么东西一样,崔九微笑着说:“对不起,请问您去哪儿?”
“釜山。”青年简短地回答。
“我也去釜山。”
“妈的,怎么还不出发?”
青年看了看手表。崔九把包放在膝上,深深吸了口气,无法相信凶手就坐在自己身边。
崔九安静地坐着,一动不动,看也不看一眼青年,全神贯注地感受青年的气味、动作、心理状态、气氛等。一号一听到什么声响就乱动,并一直抽烟,由此可见他处于非常不稳定的状态。他到底是干什么的?如果不是犯罪组织成员,也该是个惯犯吧,所以一直无法安下心来。也许怀里藏着武器,就靠这个来寻求安慰。
“真TMD,雨怎么下这么大!”
青年望着窗外又嘟囔了一句。崔九向左面转过头去,车窗上凝着无数雨珠。
九点四十五分,出发信号终于响了。出发信号在夜空里散发开来,像生病野兽的呻吟一样长而阴郁。接着,巨大的列车开始滑动,京釜线特级列车出发了。像约好了一样,二十八座的年轻美男子和二十九座丑陋的“四只眼”开始了漫长的旅行。
七 杀人一号
夜深了,
风雨交加。崔九看了看表,正好过了十一点。一号大声地嚼着口香糖专心致志地看周刊,一号买了三四份周刊。崔九转过头小心地开了口:
“这个,不好意思,能不能把您看完的报纸借我一张看看?”
一号讨厌地瞥了他一眼,看他可怜,就把卷在角落里的周刊给了他一份。
“谢谢!”
崔九拿过周刊一页一页翻起来,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所有精神都集中在一号身上。一号终于把所有周刊都看完扔在一边,头往后一仰。崔九看到了一张身穿比基尼的女演员的彩色照片,身材丰满诱人。
“大哥也很会看女人嘛。”
一号斜视着他。崔九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太漂亮了。”
“这个不算什么。”
他抬起下巴,傲慢地说。崔九屏住气看着一号。
“只值得玩一个晚上,女人只要睡了一次就没味道了,过了一个晚上就得换掉。反正这世界上多的是垃圾一样的女人,高兴就选一个玩玩,玩过只要扔掉就行了,再找新的……”
一号一开口就滔滔不绝,受到如此礼遇,崔九似是受宠若惊,张着嘴傻乎乎地看着他。
“我一看到男人对女人说什么我爱你就烦,女人就是用来玩、用来享受的。”
“您做过无数次了吧?”
一号点点头。
“具体都想不起来了,奇怪的是一百个女人就有一百种味道,这倒挺奇怪的。”
“啊,是吗?”
“大哥,原来你还是童男哪。年纪好像不小了……”
“嘿嘿,年纪一大把,可是……”
他打开包取出一瓶葡萄酒。一号的眼睛发亮了。
“来,要不要尝尝真正的法国葡萄酒?”他打开瓶盖观察一号的神色。
“看您带酒出来旅行,一定是挺爱喝两杯的吧。”
“不,不是,这次是因为到釜山要送礼……”
“送礼的东西喝掉也可以吗?”
“喝吧,包里还有。嘿嘿。”他拍拍包,向人要了一个纸杯子倒酒。
“我敬佩像大哥这样的人,征服女人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不像我,一次也没干过……一句话,是个没用的东西。”
“女人是一定要玩的。”
一号接过杯子,闻了闻味道,一口而尽。崔九吸了口气。
“酒的味道真不错,就像处女的裤裆。”
“嘻嘻嘻,处女裤裆的味道那么好吗?”
“迷死人了。一下子就上没什么味道,你要先多玩一玩,到后来不管反抗得多厉害的女人都会乖乖听你的话。来,干一杯。”
“嘻嘻嘻,这个真有意思。”
崔九倒了一点酒,很快喝了一口后又递给一号,一号也不推让,接过杯子。
“干得太多现在也没什么意思了。”
“集体性交您也做过吗?”
“当然,那个也很好玩,几个人连续上同一个女人。”
嗓子眼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往上涌,你们就是这样把我妻子给qj了,这个狗东西,你等着!
“那女人不会死吗?”
“也跟死差不多了。”
“呀,这个好像太过分了。”
“嗬嗬,什么过分……大哥活着的意思是什么?”两杯下肚,一号看着他。
“我嘛,养孩子,做点小生意。”
“您开公司?”
“是,小打小闹做着玩。”
一号根本不递给他杯子,自顾自地倒了第三杯。
“做什么生意?”一号问的时候眼睛闪着光。
“卖成衣,这次到釜山想开个分店,第一次,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地方也不熟悉……不要被骗了才好。”
“是吗?那让我来吧,釜山我熟得很。”
“啊,太谢谢您了。如果您帮我的话,真要买瓶好酒敬您。”
“那现在是不是在找合适的店址?”
“是啊。”
“马上就签合同吗?”
“当然,只要有合适的地方。”
“釜山也贵,好地段契约金也要几百。”
“嘿嘿……这个程度也不算什么……”
“知道了,让我来吧。”
一号的表情瞬间坚硬又松弛,这一切都逃不过崔九的眼睛。这个家伙的脸开始涨红,劝了第四杯酒,他丝毫没有推让。
“咱们不要这样,干脆到餐车里去好好喝一杯吧。葡萄酒算什么酒呀?”
“这也好。”
“我来请客。”
崔九背着包走在前面。可能是因为夜深了,餐车里只有一对男女。两人在离安全门很近的地方坐下,叫了很多啤酒和下酒菜。
“来,干杯!”崔九举起杯说道。一号长长地打了个呵欠也举起了杯。杯子相撞之后两人各喝了一杯。
“到了釜山,您给我介绍个漂亮小姐。”
一号又长长打了个呵欠,眼皮重重往下垂,药好像发挥效力了。
“您是不是觉得困?”
“啊,怎么会这么困?”
“已经过了子夜所以觉得困,来,多喝几杯就不困了。”
一号酒量不错,敬多少喝多少。
这家伙打呵欠的次数越来越多。“你快要倒了!”崔九在心里喊。
终于,一号的头倒在餐桌上,酒瓶也滑了一地,服务员走过来。
“怎么回事?”
“啊,喝多了。”
崔九拿出两张万元钞票递给服务员。
“结账后剩下的就给你了。能不能帮我把他扶到外面去,吐一下可能会好点。”
拿到丰厚小费的服务员二话不说帮他把一号扶到门外。
“行,可以了,谢谢。”
一等服务员消失在门后,他就把一号往台阶处拖。一号已经完全昏迷任由他摆布,一松手就掉到地板上。
“水……水……水……”
崔九打开包,拿出搅拌了氰酸的威士忌,拧开瓶盖,对准一号的嘴。“喝吧,喝个痛快!”听到威士忌入嘴发出咕咕的声音。他把空瓶子放进包内,打开安全门,风雨扑面而来。这家伙扭动着身体,崔九把他拖到下面,风雨拍打着脸庞。
从头顶到脚底,崔九的全身都被憎恶感包围,眼睛发出可怕的光,他摘了眼镜放进口袋,背起包,把那家伙拖下台阶。被拖到台阶下的一号伸出手想抓住车门把手,被崔九在背后使劲一踢,就滚进无边的风雨中。他自己也跳下车,身子像球一样滚着,火车渐渐远去,停下来,听到呻吟声,
四周漆黑一片。
崔九把包背在左肩上,从上衣口袋里拿出匕首,露出刀刃。
他朝着发出呻吟的地方爬去,依稀看见一号抱着肚子,像一条狗一样在地上爬。他跑过去用力地踢了一脚,踢了又踢,那家伙在地上打滚,发出畜生一样的呻吟。
“你不知道我是谁吧?三月二十五日夜,你们把一个女人带到公寓蹂躏了她,你们叫她玫瑰。我就是那个女人的丈夫。”
崔九牙齿打颤几乎说不出话来,他一脚踩住一号的脖子喊道:“那个女人死了!怀着三个月的身孕死了!嗯嗯嗯……”
他哭出声来。一号的双手搂住他的腿,可是没有力气。
“一共是七个人吧?我要全部杀死你们!告诉我名字,告诉我其他几个人的名字!要到哪里才能碰到秃头?快说!你快说!”
雨水淋在脸上,一号好像已经失去知觉。崔九翻遍了他的口袋,把所有东西都放进包里。那家伙的呻吟越来越激烈,并紧紧抱住崔九的腿,似乎使出了咽气前最后的力气。崔九感到腿肚子疼痛不已,举起了匕首。
崔九的嘴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声音,随着这个声音,右手向下一划,匕首重重地插入一号的胸膛,他吸了一口气,把匕首插得更深。
八一朵玫瑰
在警察系统设置杀人课(即刑事科。)还是不久前的事,
为了应付日益增多的杀人案件,许多经验老到的刑警组成了一个特殊团队,展开极秘密的调查。分别设置在汉城、釜山以及八个地方警察厅的十一个杀人课互相保持着紧密的联系。与以往不同,因为交通发达,最近的杀人案件往往超越地域限制,涉及全国,所以为了更好破案,不得不紧密合作。当神出鬼没的犯人在全国各地逃窜时,全国十一个杀人课的刑警们便东追西赶。
四月十九日,忠清南道警察厅杀人课接手的铁路边杀人案件从一开始就引起了强烈反应。不仅是因为杀人手段的残忍,还因为其地域跨度大。认为此案件超越了地域限制是因为发现被害人是九点四十五分京釜线南下列车的乘客。这个情况很快就被弄清楚了。尸体发现的地方是以汉城为起点,离大田还有两千米的铁边上。尸体的胸部被一把银白色匕首深深插入,只露出把手部分。身上什么东西也没剩下,但因为是在铁路边被杀的,初步判定为列车乘客,根据法医推算的死亡时间,调查了该时间段内所有列车,从釜山火车站传来了好消息,那里有一个无人认领的皮包。
马上有两位刑警去釜山确认无主皮包,那是一个黑色的波士顿包,在十九日清晨四点十分前到达釜山的京釜线南行特级列车上发现。首先发现波士顿包的车长这样说:“列车到达釜山,乘客全部下车后才发现的。我们的习惯就是车子到达终点后从一号车厢开始到末节车厢全部检查一遍。偶尔会发现没有主人的东西。”
“是几号车厢几号座?”胖刑警在烟雾中皱着脸问。
“在五号车厢二十八座和二十九座的行李架上。”
检点了收回的车票后发现只少五号车二十八座和二十九座,可以认为两个人是在中途下车的。但是尚不能确定被害人就是两者之一。在车厢里发现的波士顿包里有一套藏青色皱皱巴巴的西服、两本裸体杂志、一台小型录音机和一盒四方形的蛋糕。
一打开录音机,传来奇怪的呻吟声,是男女交欢的声音。胖刑警红着脸听到最后,突然传来了全然不同的男人的声音:“我基督徒送给弟子们礼物……请收下……我也相信……你们会给我基督徒礼物。”
刑警一片迷糊,重听了一遍后,关掉了录音机,看着包装得很漂亮的蛋糕。
打开包装,掀开盒盖,里面露出一只淡黄色的诱人的蛋糕。一掂量,好沉。凭警察的直觉,知道有不妥,用手指往蛋糕中间一插,指尖碰到什么东西,原来蛋糕下?沽碛幸桓龊凶印?br>
打开盒子一看,是咖啡馆里常见的一人用的砂糖包,包里都是砂糖。撕开其中一包,白色粉末流下来,用舌头一舔,才发觉不是砂糖,是毒品!
搜索马上改变了方向。一方面取了被害人的指纹检查有没有前科,另一方面胖刑警直奔汉城而去。五号车厢二十八座和二十九座的两个乘客中一个是被害人的话,另一个应该是凶手,所以两人是在汉城一起上车的。
如此看来,案件是从汉城开始的。另外还有一个重大发现,被害人穿的黑色西服上衣衬里有“新美洋服店”的商标,上面写着地址和电话号码,是在明洞的洋服店。被害人的姓名还不清楚,弄皱的藏青色西服上贴着“绅士洋服店”商标,也在明洞。
四月十九日中午,两名刑警出现在新美洋服店。一位是从忠清南道杀人课来的名叫金明焕的胖刑警,另一位是汉城市警察局杀人课协助调查的吴奉岩。
吴刑警和五短身材、肥头肥脑、有河马美誉的地方刑警相比,刚好形成鲜明的对比。他虽然还不到四十岁,看起来却老得多,很瘦,动作和话语都慢吞吞的。金刑警刚看到又寒酸又缺乏魄力的吴刑警时很是不快,怎么派这样一个人来?
新美洋服店的老板看到两位刑警进来,脸色都变了。金刑警从波士顿包里取出黑色西服给他看,问道:“这个,是在这儿做的吧?”
主人脸色苍白,回答是。吴刑警则在店里四处看。
“记得做这件衣服的人吗?”
“是的……”主人下意识地回答。
“是谁?”
主人从名片盒里取出一张卡片,说:“三月二十五日……一个叫梁赞秀的人拿走的。”
“其他还知道什么?”
“没有了。”
这时吴刑警转过身来看着主人,眼神安静,丝毫不带感情。
“怎么会一下子就想起来了呢?取衣服的日子几乎过了一个月。虽说有名片,一看到衣服,就能马上想起客人的名字吗?来做衣服的又不是一个两个……”
“这个,这个……难道不可以这样吗?”
主人慌乱起来,吴刑警点点头,似笑非笑。
“或许,您和这个叫做梁赞秀的有什么关系吗?”
“没,没有。”
“您不协助我们也没关系。但是我们想告诉您一件事情,这个艘丫懒恕!?br>
主人惊讶地张大嘴。
“是被人杀死的。”
“天哪,怎么会……”
等了一会儿,金刑警催促道:“别瞒了,你和那人是什么关系?没什么不可以说的嘛,老是找你协助调查的话影响你做生意,对你没什么好处。快说吧。”
主人不知所措,看看两位刑警的脸色,终于开了口:“说老实话……我根本不认识梁赞秀,他只是来做了次衣服,可是后来把新衣服穿走时把旧衣服留在店里了。昨天晚上和一个女人来这儿把旧衣服拿走了,我知道的就是这些。”
河马的眼睛闪着光。
“昨晚来这儿时是几点?”
“大概是过了八点。”
“那旧衣服是什么颜色的?”
“藏青色,是在绅士洋服店做的。”
“是这件吗?”
河马从包里又取出一件西服,老板见了之后肯定地说:“没错,就是这件,这里不是有绅士商标吗?”
两位刑警对视了一眼。
“那人出现时,手里有没有拿着什么?”
“拎着一个包,样子是……”
主人指着金刑警拿着的波士顿包,金刑警给了他一支烟后自己也抽起来。
“你说是和女人一起来的?”
“是,一起来的。”
“长得什么样的女人?”
“打扮妖艳……妆画得很浓,年纪大约二十五岁。”
“有没有说去哪里?”
“这个没听到。”
“麻烦你帮我们确认一下被害人。”
“去,去哪里?”
“得跟我们一起去大田。”
两人站起身时吴刑警已经出去了。
崔九看着摆在桌子上的妻子的照片,妻子明亮的眼睛也在看着他。一张脸呼之欲出,嘴微微张开,露出洁白的牙齿,她笑着似乎想说些什么。
他热泪盈眶,低头看玫瑰花,一朵红色玫瑰在他手里,鲜艳得似乎要燃烧起来。他的眼泪一滴一滴掉在花瓣上。
妻子照片旁边有一个空花瓶,是妻子非常喜欢的名贵的白色花瓶。他小心地把花插进花瓶,这是象征杀人一号的玫瑰花。
“我亲爱的妻子,没用的丈夫献给你一朵玫瑰,请收下。自从你走后,为了让一朵玫瑰盛开,我不知哭了多久。亲爱的妻子,我马上会献上第二朵玫瑰,等我。亲爱的妻子,等到七朵玫瑰都盛开的时候,我就会随你而去。那样,咱们就可以一起在海边漫步了。”
他低着头,压低了声音哭。房间的墙壁上挂满了复印的画像,其中杀人一号的画像上用红笔画了大大的差,窗户上挂着窗帘,大白天也透不进一点外部的光,只有房里的荧光灯亮着。
九两个刑警
崔九把杀人一号的所有遗物倒在地板上,
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把没用的东西堆在一边,最后剩下一个笔记本和一只钱包,笔记本里记满了电话号码和各种备忘。钱包里的居民身份证详细记载了杀人一号的情况。梁赞秀是假名,本名梁仁植,二十九岁。崔九把这家伙的身份证插进自己的笔记本。
另外还有二十万左右的钱,他准备寄往这家伙的家里。
他把除笔记本以外的东西全部扔进垃圾桶,走路时右脚一瘸一拐的,可能是跳下火车时扭伤了脚髁,脚背都肿了,但他坚持着不上医院。
他打开广播,头条新闻就是有关列车杀人事件报道。关了广播,听到门铃响,打开玄关门一看,是送晚报的,S日报。
关上门打开报纸社会版,“发生列车杀人事件”的标题跳入眼帘,他一口气往下读。
报道指出此次案件之残忍无与伦比,尤其强调了凶手使用剧毒物外意犹未尽,又用刀猛刺胸口的事实。
令人惊奇的是警方竟已查出被害人为京釜线列车的乘客,座位在五号车厢二十八座和二十九座中,并且认为同行人就是凶手,又说凶手很可能是女性。更惊奇的是在被害人放在列车行李架上的波士顿包里发现了大量毒品,所以警方认为此次案件可能是罪犯们围绕毒品展开的
争斗,神经高度紧张。
从家里出来,崔九想到可能过不了多久自己就会成为侦查对象,警方会请人画像向全国通缉身高一米六十八,戴黑框眼镜的丑男人。可是他没想到要因此放弃,成功解决了杀人一号后,他感觉到自己的杀意更浓了。现在的崔九双眼充满血,像乞讨的狗一样闪闪发光,全身神
经处于超紧张状态。
坐出租车到市内,他首先去眼镜店配了隐形眼镜,然后去接骨院治疗腿骨。医生给他接骨时,他紧咬牙关,没有发出一声呻吟,连医生也不得不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像您这样厉害的。”
不管是通过指纹还是前科查询,都没有发现被害人的相关资料。虽然调查还在展开,但连被害人的身份都没弄清楚,以至于调查工作停滞不前。调集了毒品专门检查官协助,说被害人的脸也是第一次看到。
根据新美洋服店老板提供的线索,与被害人同行的二十五岁左右的女人被看成是最大的嫌疑犯,并给她画了画像。但是汉城市警察局杀人课的吴奉岩刑警对此感到怀疑,他认为无论如何厉害的女人也不可能在快速行驶的列车里这样杀人。
忠清南道警察局的金明焕刑警认为凶手是以汉城为根据地的,所以他也在汉城留了下来。可是案件发生两天后,调查也没什么进展。在此期间,汉城有几个人自称是被害人的遗属,金刑警就带他们去大田验尸,可是一看到尸体,他们又说不是。
案件发生后的第四天即四月一日(译者认为案发在四月十九日,四天后应该是二十四日,但原文是四月一日,所以按原文译出。)下午两点左右,有个年轻女人敲开了杀人课的门。她化着浓妆,二十五岁左右,和画像有几分相似。她问那些紧张的刑警们可不可以看一下列车杀人案件的被害人。
“这倒不难,只要你是死者的家属。”
金明焕刑警倾着上身直盯着女人,吴刑警则远远地望着她。
“你和你在找的人是什么关系?”
“我们就要结婚了。”
女人垂下眼睛,人造假睫毛把眼睛都遮住了,脸上有做过双眼皮手术的痕迹。
“小姐尊姓大名?”
“我叫尹美淑。”
“男人的姓名?”
“梁赞秀。”
“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十八日晚上在汉城火车站的候车室里分手的。他要去釜山,说好第二天回来的,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你没和他一起走吗?”
“没有,我没走。”
“那他是和朋友一起走的吗?”
“不是,一个人走的。”
金刑警给他看被害人的遗物,黑色西服和波士顿包,一看到这些尹美淑就哭了起来。
“是那人的吗?”
“对……是他的。”
新美洋服店老板在三十分钟后到达,一进来,他就指着尹美淑:“是和这位小姐一起来的,没错。”
女人的化妆被眼泪弄湿了,脸上一片狼藉。现在只剩最后一个关节,金刑警对吴刑警点了点头,带着尹美淑去大田。到了大田,验尸之后,尹美淑哭着说被害人正是自己的情人。等到她哭完,金刑警才开始审问:“尹小姐,你得老实回答,十八日晚上,你和情人一起上车了吧?”
擦干眼泪,她好像不明白问的是什么话似地看着金刑警,金刑警又问了一遍,她才明白过来,激动地摇着头。
“没有,我没去。”
“那你去哪儿了?”
“在汉城。”
“汉城哪里?”金刑警的眼神变得犀利。
“在我的店里。”
她说自己在忠武路经营着一家小小的西餐厅。她二十三岁时结过一次婚,离了,拿赡养费开了餐厅,生意很不错。
金刑警给汉城的吴刑警打了个电话,叫他查一查尹美淑不在现场的证据。接到电话后,吴刑警马上去忠武路找到了玛龙涅西餐厅,内部装修豪华,气氛幽静。
戴着蝴蝶结的年轻经理走过来,吴刑警给他看了身份证说明了来意,经理自信地证明女主人当时确实不在现场。
“十八号……那天晚上下雨了,老板娘出去了一会,大概在十点左右回来,然后在店里睡觉了。”
“是一个人睡的吗?”
“不是,和她一起睡的。”
经理指着坐在柜台前的一个少女,这个胖乎乎的少女据说是尹美淑的表妹。少女害怕地看着吴刑警,说十八日晚上确实是跟表姐一起睡的。
“反正,老板娘没出过门,这个我可以保证。”
吴刑警让经理退下,独自叫了一杯咖啡。看来凶手确实不是女人啊。
当晚,回到汉城的金刑警带着吴刑警去了酒馆。
“白费了功夫,这可怎么办呢?”
河马一边往酒杯里倒酒一边疲倦地打着呵欠。吴刑警夹起一块牛小肠往嘴里送。
“女人不可能那样杀人的。”
“这么说来,吴刑警从一开始就没相信?”
“是啊,没信。”
“怎么没跟我说?”金刑警皱起眉。
“您好像不会相信。”
“这是什么话?大家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干嘛瞒着呢?”
“我没隐瞒。”
“总之,今后我们在侦查过程中不要隐瞒任何东西,我最讨厌这个。”
“我也是。”
吴刑警笑着举起酒杯往嘴里送。
“那女人好像是被骗了。”
“您是指尹美淑?”
“嗯,说是要结婚,却对那男人一无所知。除了知道名字是梁赞秀,其他家庭地址,家庭关系一概不知。又给他身子,又给他钱……竟然不知道要和自己结婚的是什么男人。现在的女人怎么都这样。”一喝酒,金刑警就乱说起来。
“又给身子又给钱吗?”
“像是有计划的诈骗。美男子常来自己店里,女的就看上他了。那男的看上女的有钱,一开始就计划好了。”
“骗了多少?”
“好像吞了五百万,那男的骗女的说要在釜山开家酒店。”
“真不是个好东西!”
“看来是个惯骗,一次也没被抓到过,特别能讨女人欢心。跟她说梁赞秀是假名,她还不信,直到说在包里发现毒品她才信了。”
“她认不认识那人的朋友?”
“说介绍过一次,一个留着胡须,剃着光头的男人曾经和他一起来过店里,只有这个。”
不约而同地两人闭上了嘴,陷入沉默中。
十玛龙涅沙龙
“我对梁仁植的死表示哀悼,
可是他该死。随信附上的二十万元是他的,所以寄给你们。”四月二十四日十二点左右,家住汉城市北边D洞的十八岁少女接到了这样一封奇怪的信以及二十万元钱。
她拿着信走进里屋,屋里躺着一个老男人,大声咳嗽,整张脸上满是层层叠叠的皱纹。看到二十万元钱,老人双眼发光,坐起身来。确认了一遍后才打开信读起来,读完信,老人的脸变得苍白,拿信的手索索发抖。
“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发抖的老人想站起来。
“爸,您不能起来!快躺下!”
不顾少女的挽留,老人径直跑出门外:“得报告警察!这可不是小事!”
四月二十四日,在闭门不出几天后崔九开始着手第二个杀人计划。
在家几天,通过仔细阅读定购的五大日报和听广播新闻,他详细地掌握了有关“杀人一号”案件调查情况,并且把所有相关报道都剪贴下来。
虽然调查进行得很秘密,但由于记者们穷追不舍的报道,以至于能看出大致轮廓。根据报道,被害人的身份还没有查清楚,原来以为是嫌疑犯的二十五岁左右的女人经查实是被害人的情人,当时并不在现场,所以排除了作案可能。还有警方现在一致认为凶犯是男的。引起崔
九注意的是有关被害人情人的报道,报纸上说:“根据在忠武路二街经营M沙龙的尹成子(二十五,假名)的证言……”
他仔细检查了杀人一号留下的笔记本,把属于忠武路区内的所有电话号码找出来,各打了一遍,发现主要集中在以下九个方面:
(一)咖啡厅
(二)咖啡厅
(三)桌球房
(四)宾馆
(五)齿科诊所
(六)沙龙
(七)夜总会
(八)照相馆
(九)夜总会
大部分是娱乐场所,由此可见这家伙生前是干嘛的。九个地方散落在明洞和忠武路,他选了第六,笔记本里在这个电话号码旁还写着个“美”字。
“请找一下金先生。”
“金先生?”
“那里不是忠武路二街吗?”
“对的。”
“那里没有金先生吗?”
“这里是沙龙,没有那样的人。”
崔九又重新拨了第六的号码,用缓慢沉稳的声音问道:“是沙龙吗?”
“是的。”
传来年轻女人的声音。
“你那里店名叫什么?”
“什么?”
“问你店名叫什么。”
“为什么问这个?”
“这里是税务署,有点事情要确认一下。”
“是……是……”一听到是税务署,对方马上就换了语气。
“把店名和营业执照号码报一遍。”
“是,店名是玛龙涅……号码是……”
他接着问:
“法人代表的名字呢?”
“尹美淑。”
“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玛龙涅尹美淑”,还有电话号码。
玛龙涅(Marronnier)开头第一个字母是M,“尹成子”就是“尹美淑”的假名,和报纸里说的一模一样。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走,腿伤还没全好。
到大田看了尸体的老人捶头痛哭:“这臭小子……臭小子……终于……你终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天哪……天哪……”
老人晕了过去,过了一个小时才醒过来。金刑警直接问道:“梁先生,您儿子有本名吗?”
“有的。”
“本名叫什么?”
“梁仁植。”
“年龄呢?”
“二十九岁。”
梁仁植是独生儿子,过去夫妇俩养着一男一女过得很幸福,老人曾是个木匠,虽然不算富裕,但也过得不比别人差。谁知自从十年前妻子死了之后,家里的情况就越来越糟糕。首先是儿子开始惹麻烦,好不容易高中毕业参军回来,儿子就完全成了浪荡儿,难得在家里露次面,像风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也不知道他在外面干什么,偶尔回家来扔下点钱。这儿子一直是老人的心病。
“雪上加霜的是,我又病了,医生说……是癌,两年来一直躺在床上,现在离死也不远了,这臭小子反正已经死了没关系……可是还有一个女儿。”梁老伯叹口气,用袖子抹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