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给我讲讲吧,我想听。”
“你看起来像是不良少女……”
“考大学落榜了,现在离家出走……过一天是一天。”
崔九一直到点燃了第四支烟才开始讲述自己杀人的来龙去脉。在他讲故事的过程中,短发少女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我还是第一次向别人全部说出来。”
崔九说完故事,擦干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少女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她也在哭。崔九伸出手来搂住她的肩,柔软单薄的肩膀抖得厉害。
“先生……”
“嗯……”
“先生您太可怜了。”
“我没事。”
她终于哭出声来。崔九用胸脯堵住她的嘴。
“别哭,今天晚上可真够奇怪的。”
“先生……该怎么办?”
“我无所谓,玉花以后准备干嘛?”
“不知道,我就一个人过吧。”
他抚摸着少女的头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先生……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您不要再杀人了,您现在报仇已经够了。”
“……”
“先生,一定要杀了剩下两个人才能安心吗?您可以把他们交给警察。”
崔九静静地摇摇头。
“一定要让七朵玫瑰都开放。”
“玫瑰?”
“每杀死一个人,我就给妻子献上一朵玫瑰。”
玉花停止哭泣,呆呆地看着这个男人,像是看着一个幻想中的人物。
“我活着的理由……就是为了让七朵玫瑰全部盛开,你要理解我,这个世界上即使只有一个人理解我,也是好的。”
“我能充分地理解先生。”
少女大而明亮的眼里重新噙满了泪水。
“谢谢你理解我。”
“七朵玫瑰都开放后,您会做什么?”
“去见妻子。”
“不行,不能这样。”
“你想想,我一被逮捕就是死刑。理由嘛……”
“不会的,杀死坏人为什么要判死刑?”
“你这就不懂了。连我自己也会讨厌自己的,不管是什么坏蛋仇人,杀了七个之后,我怎么能再活下去呢?我不想这样延续生命。”
“先生您也知道自己犯了大罪?”
“我当然知道。可我还是要杀,也不想把他们交给警察,我想亲手杀了他们,你要是知道我的妻子死得有多惨,你就会理解我的心情。”
这真是一次奇怪的交谈,面对第一次见面的,又比自己小那么多的女人说出一切,崔九的心情居然舒畅多了。
时间将近三点,屋外,铁桶一样密不透风的搜查正在进行。
二十九盲人乐师
包围网正以极快的速度在缩小,警察们的火眼金睛连一只老鼠也不放过。在人迹罕见的通禁时间内,搜查起来很方便速度也快。吴刑警和同事们一起进入了宾馆的夜总会。
“欢迎光临!”
以为来了客人的侍者一看到他们的身份证就傻眼了。
离解除通禁还有三十分钟,疯狂热闹了一个晚上的夜总会马上就要关门,场内气氛很冷清。
舞台上有一个小个子男人熟练地吹奏着萨克斯,是有关离别的悲伤音乐,男人可能是个瞎子,戴着深色墨镜。
大厅里只有一对男女紧紧搂着曼舞,其他的客人不是坐着瞌睡就是喝酒。吴刑警仔细检查每一个客人,转了一圈,没发现像崔九的家伙。短发少女倒是有几个,但都靠在和崔九长的完全两样的男人怀里。
他暂时站着看在舞池里跳舞的一对男女,男人是中年男子,很胖,女人很年轻,短发,咋一看像是爸爸和女儿,让人觉得别扭又难受。夜总会禁止未成年者出入,可是里面竟有好几个未成年的短发少女。中年男人搂着和自己女儿差不多大的女孩子跳舞,真让人寒心。
被搂在中年男人怀里的短发少女穿着牛仔裤、红色T恤,和旅馆的服务员说得差不多。
一直等到他俩跳完舞,吴刑警找了过去。
“对不起。”
中年男人用不耐烦的眼睛看着他。
“干什么?”
“我是警察。”
“警察……?”
男人用嘲讽的语气重复了一句,吴刑警恭敬地说:
“有点事情要问问这位小姐。”
吴刑警看着短发少女,少女害怕地回视他,少女长着一张漂亮的脸蛋。
“小姐几点来到这里?”
“昨晚十点左右。”
“和谁一起……”
“和我们老板。”短发少女看着中年男人笑着说,笑得很勉强。
“是真的吗?”
吴刑警用严厉的语气问中年男人,男人坐得歪歪斜斜的,点点头。
“是真的,我们昨晚十点左右到这里,她是我公司里的金小姐。你干什么?她偷东西了吗?”
“没有没有,对不起。”
吴刑警出来了。
萨克斯音乐渐渐响起来,盲人乐师流着汗左右摇摆着身体。这时一位同事带着侍者急急地走过来。
“他说曾经为一个短发少女和三十多岁的男人带路到那边的密室里。”
“有密室吗?”
“是的。”
“为什么不早说……”
“对不起。”经理出来点头哈腰地赔罪。
“现在还在吗?”
“不见了。”侍者害怕地回答道。
“什么?”
吴刑警飞快地向着密室走去,窄窄的通道两边是几间小小的房间,从房间里传来男男女女喝醉酒胡言乱语的声音,有的东倒西歪的在房间里。
侍者领着去看的那间房间空着,地上有好几个啤酒瓶,看来他们喝了不少酒才走的。
“什么时候走的?”
“不清楚。”
从衣着相貌和进来的时间看,他们应该是崔九和那短发少女。
“晚了一步!不过你们逃不远的!”
吴刑警咬紧牙关,马上以宾馆为中心展开搜查,可是崔九不知道躲在哪儿。
一到凌晨四点,盲人乐师放下乐器,擦去如雨的汗水。一直坐在角落里喝酒的一位乐师走上舞台接过萨克斯。
“您吹得真好!”
盲人微微一笑:“没什么,就是业余爱好,是您的萨克斯好。”
盲人拿起包,下了舞台,小心地朝出口走去。
“没关系吧?”
“能不能送我到叫出租车的地方?”
“好的,没问题。”
收到丰厚小费的中年乐师二话不说,牵着盲人的手一起走到外面。
“您一个人过来吗?”
“和女朋友一起来的……”
盲人又微微一笑。
时间刚过四点,街道上还很黑。一辆出租车滑过来停在他们身前。两人朝出租车走去,机动警察叫道:
“喂!喂!看看身份证!”警察看也不看盲人一眼,对着乐师说。
“一起的吗?”警察还给乐师身份证时问道。
“是的,帮他上出租车。”
警察点点头,示意他们走。盲人坐上出租车的后座,和乐师握手。
“非常感谢。”
“您走好。”
关上车门,可是出租车没有动。
“不走吗?”
出租车司机瞟了他一眼,好像心情不好。
“不走吗?”
盲人又问了一次,司机只好回答道:
“对不起,您坐其他车子吧。”
“为什么?”
“客人您……有点困难。”
“……”
盲人似乎明白了司机拒载的理由。出租车司机一整天在街上跑,又累又危险,可是大清早第一个客人就是个瞎子,太不吉利了,这也怪不得他们。
“拜托您了,我给您两万元,我要去的地方也不远。”
盲人掏出两张万元纸币递过去,一看到这个,司机的脸部表情完全变了。有了两万元,还管他什么吉利不吉利。
“好的。”
司机接过两万元钱,车子马上出发了。
盲人乘的出租车在黑暗中消失后不久,吴刑警从宾馆里出来,他刚刚检查完了宾馆的客人。
虽然通禁已经解除,街道还是像死亡一样安静。他经过站着两个机动警察的地方,无心地问了一句:
“有没有什么特殊情况?”
“没有。”一位刚进警队还不到一年的年轻警察向他敬了个礼回答道。
“有没有人从宾馆出去?”
“有过一个人。”
“长得什么样?”
“是个盲人,小个子盲人。”
吴刑警的眉毛立刻往上扬:
“真的是盲人吗?”
“是盲人,戴着很深的墨镜。”
“摘掉墨镜察看了吗?”
“没有。”
“查身份证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是盲人……”
“是一个人吗?”
“是的,有个人送他上了出租车。”
“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中年男人送他上车后又回宾馆了。”
吴刑警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夜总会独自吹奏萨克斯的盲人的影子。
吴刑警向夜总会跑去,舞台上乐师们正在整理乐器,客人们正纷纷起身去吃解肠汤(韩国的一种料理,可以醒酒)。吴刑警跑上舞台,一个个察看乐师,没看到盲人。他说明自己身份后问他们:
“刚才吹萨克斯的盲人去哪儿了?”
“一会儿之前走了。”拿着萨克斯的中年乐师回答道。
“你送他上了出租车?”
“是的,可是……”
“他是你的同事吗?”
“不是,是这里的客人。他给我小费,说想过过瘾,我就借给他了。”
“什么?”吴刑警重新跑到外面,气得好久说不出话来,“你这狗崽子……你这狗崽子……”
他骂着,突然笑起来,笑得不可抑制。机动警察们都被他搞糊涂了,看看他,也跟着笑起来。
“怎么回事?”
跟在他后面跑出来的同事拍拍他的肩膀问。他这才止住笑,抓住对方的肩,摇晃着。
“那,那家伙又逃走了,在咱们眼皮底下坐上出租车悠闲地逃走了,装成一个盲人,我怎么能不笑呢?”
“什么,你说什么?”同事也呆了,张大了嘴巴。
“就是刚才在夜总会里吹萨克斯的盲人,咱们眼睁睁的被他跑了……哈哈哈……”
“哈哈哈……”
两人同时笑出声来,痛苦的笑声。
吴刑警觉得又委屈又气愤,可是又不得不佩服崔九的策略,最后,疲劳笼罩了他全身。
警方马上就下了指示,缉拿载有盲人的出租车。
三十幸福的彼岸
“那死胖子硬要把我拖进宾馆房间里去,气死我了。”
“真是个坏东西!”
崔九抓住玉花的手爬上黑乎乎的楼梯。他租来的房子位于二楼天台,得爬一座铁质栏杆才能上去。
“恶心死了。”
“还好你逃出来了。”
“我运气好。”
“嗯……”
两人站在房门前对视着。
“你的萨克斯怎么吹得那么好?”
“嗯,以前喜欢过一阵子,我还以为都忘了呢。”
崔九解开锁,开了门,亮了灯,短发少女的眼睛一闪一闪的,可爱极了,可是在某些方面又天真得像个白痴。
“这是什么?”
他奇怪地展开一封信,白纸上用圆珠笔写着如下一句话:
“不要再继续下去了,从现在开始寻找新生的路吧。”
崔九万分震惊,以为自己看错了,重新看了一遍,不是旧纸条,是第一次看见的笔迹。他联想到来历不明的电话,一想到有人在背后对自己的行动了如指掌,他就吓出了冷汗。是谁?
会是谁呢?不会是那个吴刑警吧?是谁呢?怎么想也没有头绪。
“哎呀,这是谁寄来的?”玉花读完信,睁大了眼睛。
“不知道,不久前他还给我打过电话,告诉我警察已经包围了我的家,叫我别回去,是一个男人的电话。”
“哎哟,好奇怪,看来有人在跟踪先生你哪。”
“好像是。”
“会不会是警察?”
“不是警察,要是警察早就把我抓起来了,他们一旦知道我躲在哪儿不会放过我的。”
“问问房东有谁来过。”
“嗯,等天亮了我就问。”
天空渐渐发白,两人关了灯坐在房里。晨光照进屋内,一点点地吸取角落里的黑暗。房间非常寒碜,一心只想着报仇的男人的房间里什么装饰也没有。只有在房间的一个角上摆着一张小桌子,上面有一张照片和插着四朵玫瑰花的花瓶,分外显眼。
他好像忘了旁边还坐着一个女人,整个人沉浸在死一样的寂寞与孤独中。
玉花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安静有规律的呼吸声听来格外自然。
他小心地让少女躺在床上,帮她脱了牛仔裤,雪白美丽的下身映入眼帘。然后他也脱了衣服躺在少女身边,一盖好被子,少女就像等待了好久似的钻进他的怀里。
“抱紧我。”
少女呢喃着,他心里泛起微妙的感情,轻轻地抱住了她。
“啊,头发的味道真好。”
“我想都脱了。”
少女躺着脱下了T恤和胸罩,最后把内裤褪至脚部,一下投进他的怀里。
“我爱你。”
这句话足以融化冰冻的胸膛,即使是小女孩情绪激动瞎说,对于崔九这样一直处于紧张不安生活中的男人来说,也没有比这句话更让人感动的了。
他像瞎子摸东西一样抚摸着少女的身体,十九岁的身体,娇艳鲜嫩。他每次抚摸她,少女就激动起来。
“太好了……先生您想怎么样都可以。”
她好像已经做好了接纳他的准备。他接触到女人的身体,意识开始模糊起来。他似乎想忘记一切,把自己放入女人体内。可是有什么东西强烈地阻止着他,他松开了抱着她的胳膊。
“不行,这样不行。”
“啊,先生……我想成为你的情人。”少女颤抖着。
“不行,这样不行,来,睡一觉,回家去。”
“不要!我没地方可去……您是想起了夫人才这样的吧?”
“……”
“我都知道,可是她已经死了,您想她有什么用?傻瓜……”
“……”
“傻瓜,先生是傻瓜。”
“对不起。”
“先生,您不想要我吗?您是不是觉得我身体脏?”
“不,不是因为这个。”
“是因为想起您夫人?”
“我们不能这样,你干嘛找像我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逮捕的人?我马上就会死的……”
“所以我想在你身边,我们在一起不行吗?”
“这个……”
“我不会妨碍您的,求求您,让我在您身边!”
他静静地看着不知害怕为何物的天真少女,对方正热烈的看着他,眼泪流下来,弄湿了被子,他重新抱住她。
“好的,我们在一起。”
“谢谢您。”少女马上笑了,脸蛋摩挲着他的胸膛。
“作为交换条件,咱们的关系要有严格界限,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知道。咱们去别的地方住吧,像夫妻一样做饭,洗衣服,租房子住太没意思了。”
“是吗?”
谁也不知道那样的生活会在什么时候来临,但是玉花好像已经在梦里得到满足了。
听到敲门声,崔九睁开了眼睛。好像睡了很久,阳光热烈地照着窗户。
“有电话。”
房东寡妇在门外说,他戴上假发和眼镜出了门。房东寡妇瞥了一眼门口女人的皮鞋,意味深长地笑了。
“是不是要多准备一副碗筷?”
“是的,谢谢您了。”
他边下楼梯边问:
“是找我的电话吗?”
“是的,说找二楼的黄先生。”
奇怪,竟然知道这里的电话号码,是谁呢?会不会是那个给他寄信的人?
“昨天有人找过我吗?”
“有,夜里有人送来一封信,直接投进门缝里了,您没看见吗?”
“看见了,那人长得什么样?”
“是个年轻人,但是夜里看不大清楚。”
电话在客厅,他拿起话筒。
“我是黄先生。”
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传了过来:
“您是崔九先生吧?”
“你到底是谁?”他直接问道。通过电话线,他听到那边的叹气声。
“崔九先生,不要再继续下去了,杀那些人有什么用呢?不值得,快快住手,忘掉一切吧。”
“忘掉?怎么样做?”
“您要是同意,我会告诉您好方法。”
“这不可能!你是谁?告诉我你的身份!”
“以后会告诉您的。求求您,千万不要再杀人了。”
“不管是谁怎么说都不行。”
他不自觉地叫喊起来,电话断了。他用手背擦擦脸上的汗,上了楼梯。
玉花也起来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阳光下的玫瑰花。
“您夫人……太漂亮了。”
“我只有这张照片,所有的都在家里带不出来。”
“是什么电话?”
“又是那个来历不明的人打来的,跟信上的内容一样叫我罢手。”
“先生!”少女突然尖叫起来,“那人,那来历不明的人的话是对的!不要再继续了!一想到先生您杀人我就怕!”
崔九点点头,伸出手来握住少女的手。
“手真漂亮。你要想走,什么时候都可以,我是绝对不会放弃的,绝对……”
“先生……”
“你不是说不会干涉我的事情嘛。我要出去一趟,你在这里好好呆着。外面有水,洗把脸……”
“您想去哪儿?”
“去买第五朵玫瑰,前面有一家花店。”
“我去买。”
“不用了,我要去挑一挑,有花骨朵的。”
“我去买,您不相信我吗?”
“好吧,你去买。”
少女一出门,早报就来了。有关杀人五号的报道几乎占了社会版的整个版面,报纸激烈地批评警方,并且不再同情凶手,称之为“饥饿的杀人魔”,悬赏金额一下子跳到了一千万。
开了收音机,广播里说的也是有关杀人五号的内容。
他成了舆论的焦点,突破铁桶一样森严的包围,继续展开杀人计划的活动使他一下成了名,另外价值一千万的悬赏金也使他成为议论的中心。以前从来没有过像他这样的凶手,也没有过如此巨额的悬赏金。
为了防止他再杀人,警方不得已采取叫余下的两个人自首接受警方保护的下下之策。不过谁也不知道两人会不会自首请求警方保护。
他感到现在是做决定的时候了,他咬紧牙关发誓,在七朵玫瑰盛开之前,绝对不会后退。
他把玉花买来的第五朵玫瑰插进花瓶,笔直地在妻子照片前坐了好久。玉花在一旁看着他没有一丝一毫改变的模样,这才明白这个男人偏执狂似的复仇欲望是多么可怕。
两人吃完早饭出了门,在附近重新找了一间可以自己做饭的房子。
这一天,崔九跟随着玉花购了一天的物,逛市场,买炊具,买床上用品,自从妻子死后,第一次感到了幸福。天真的少女快乐得不停地哼着歌。
房子很小,可是经过少女的布置,变得像新房一样温馨。
三十一江边别墅
一看到早报,老大吓出了一身冷汗,以致于拿报纸的手瑟瑟发抖。
接着,他给别墅打了个电话。过了好久,鹰钩鼻才拿起电话,老大高声喊道:
“斜视眼在哪儿?”
“还没回来,昨天说要去散散心,叫我们先走了。”
“你们疯了!我不是老叫你们不要一个人吗?不知好歹的东西……”
“发……发生了什么事?”
“斜视眼死了,昨天晚上被杀了!”
“什么?”
“现在只剩下你和我了,那家伙出现在咱们面前只是早晚的问题。”
“那,那家伙是怎么找到斜视眼的?”
“我也不知道。一会儿我过去,你在那儿别乱动。”
“好的,我等您。”
“老板娘也在吧?”
“是的,她在这儿。”
老大坐上了车向别墅驶去,这车子是七八年的丰田,白色的,很豪华。
车子出了市区,上了郊外人迹罕至的道路。老大从怀里拿出一支手枪,是德国造的,枪口处镶着象牙。这枪从东京的黑社会里流出来,是他两年前用重金买的。
他慢慢上好子弹,插在腋下,再摸了摸拐杖。望着窗外,他感觉到决战的时刻正在逐步逼近。别墅在北汉江畔的一处绝壁上,要坐船才能过去。
他出了车道,下到江边,对着别墅拿出一面镜子,让太阳光反射。
一会儿后绝壁脚下茂密的树林里,一艘摩托艇出现了,发出刺耳的马达声像箭一样飞了过来。
杀人课沉浸在一片沉默中,整整一个晚上没睡觉的刑警们双眼充血,每人都在抽烟,烟气像浓雾一样笼罩了室内,却没有人想到要去开窗透透气。每个人都受到了严厉的斥责,在疲惫之余,大家都毫无表情,陷入虚脱中。
吴奉岩刑警坐在椅子上,半闭着眼睛。从刚才开始,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有一只苍蝇飞来飞去,不去别的地方,偏偏就在那桌子上飞来飞去。得抓住它,可是没有合适的方法。用手打的话,肯定会弄脏手,有没有可以作武器的东西呢?他四处一看,太远了,恐怕等拿到武器,那苍蝇已经飞走了,眼睁睁看着它在鼻子底下却抓不住,就像崔九那家伙。
崔九分明是活动在他们鼻子底下,可是无法逮捕他。他们想不出逮捕他的合适方法,这家伙总是在逮捕之前像泥鳅一样溜走,警方一次次被戏弄却无可奈何。
他忍不住发作起来,用右手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突如其来的声音把大伙都吓了一跳,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他。他把手翻过来一看,没有苍蝇。
“发火也没用,多想想办法。”
“我在逮苍蝇。”他看也不看年长的上司一眼,说道。
“行了,大家都出去吧,光呆在这儿,凶手不会出现的……”
听到上司的话,大家都站起身,只有吴刑警还坐着。
他又抽了一支烟,这才坐正身子。桌子上摆着打印好的文件,他重新读了一遍。
(一)杀人一号=梁仁植
(二)杀人二号=卞泰燮
(三)杀人三号=金定泰
(四)杀人四号=李强国
(五)杀人五号=姜赞一
都是死在崔九手里的人的姓名,还好查明了身份,可是除此之外毫无进展,都没有前科纪录,对案件侦查没有什么帮助。
他站起身来向角落里的铁质公文柜走去,打开抽屉重新检查起杀人五号遗留下的东西,过了好久,他拿起一个火柴盒,盒子上写着一个“灯盏”的商店名和电话号码。他回到桌前,拿起电话机拨号。
一个小时后,他站在位于明洞的洋酒店“灯盏”前,先不进去,而是在店的周围走来走去,观察过往的人。监视了将近一个小时,可是没有出现任何值得深究的人。
最后他进了店内,店子很小,一边还有三四个房间。站在吧台里的年轻女人看完周刊看着他,男侍者正一手拿着镜子,一手拿梳子梳头。
因为是白天,没有一个客人,他静静地在吧台前坐下。
“有咖啡卖吗?”
“有的。”
戴着厚厚假睫毛的女侍,嘴里嚼着口香糖,点着了煤气灶的火,上身向前倾,低胸T恤露出一大块胸脯。
“您好像是第一次来。”
“嗯,可能是吧……”
模样过于寒碜,和洋酒店一点也不协调。女侍大致泡了杯咖啡,放在台子上就接着看她的周刊了。吴刑警举着杯子,慢慢地喝着咖啡。
“这里的老板是谁?”
女侍头也不抬继续看周刊。
“这里没有老板吗?”
“你为什么问这个?”
她这才瞥了他一眼,吴刑警放下杯子,皱起眉头。
“小姐,客人问问题,哪有这种态度的?”
“干吗?”
她摆出一份我什么人没见识过的神情看着他。吴刑警拿出刑警证明:“我是警察。”
“……”
女侍一下子变成了哑巴。
“小姐是这里老板吗?”
“不是。”女侍迅速回答道,小心地看着他的脸色。
“老板去哪儿了?”
“不知道,昨天出去了还没回来过。”
“给我看看那个。”
吴刑警指指挂在墙上的营业许可证,女侍顺从地取下来递给他。
上面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一个长相妖冶的女人,吴刑警记下上面的地址后对女侍说:
“老板家没有电话吗?”
“好像是有的,不过我不知道。”
他拿出杀人五号的照片,是身份证上的照片放大的,有些模糊。
“这个人经常在这儿出现吧?”
一看到照片,女侍的脸色就发白了,吴刑警换上凶狠的神色:
“不要撒谎,老老实实地说,你不知道这个人昨天晚上被杀死了吗?”
“什么?”女侍表情惊讶。
“看来你还没看过报纸,今天一早报纸上都出来了……”
“是吗?我还没看报纸,天哪,他怎么死了……他为什么死了?”
“被人用刀杀死了。”
“天哪!”
男侍也停止梳头跑过来,同样惊讶不已。
一家叫做“银马”的出租车公司坐落在美阿里(汉城市内地名),崔九走过狼藉的院子,办公室位于院子的一角,开了门进去,一个四十多岁的胖男人迎了出来。办公室的另一边是个大房间,几个看起来像是司机的男人神色疲惫地躺着。
崔九态度恭敬地说出了来访的目的,胖男人翻翻出勤日记。
“那人……是后备司机,今天休息。”
“能不能见个面?”
“您有什么事?”
“我把重要东西忘在出租车上了。”
“是什么?是钱吗?”
胖男人双眼发光,崔九微笑着答道:
“不是钱,是护照。”
“啊,是吗?真的是忘在车里吗?”
“是的,包在一个袋子里,放在前口袋的,下车时掉下来了。”
“啧啧……真是的。这种情况很多,可是您怎么记得车子号码呢?”
“我本来有个习惯,每次坐出租车都会把出租车公司名称和号码背一遍,上次也是,还好背了,才能找到这儿来。如果找到了,一定重重酬谢。”
“等一下……”
胖男人摸摸下巴,看看躺着的司机们喊道:
“喂!小金!喂!”
什么反应也没有,他走过去说:
“起来!叫你起来!”
“干吗干吗?”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年轻人揉着眼睛坐起来。
“你认得老河的家吧?”
“干吗?”
“问你认不认得?”
“认是认得……”
“什么意思?”
“就是很远。”
“行了,穿上鞋到这边来。”
“什么事?”
“带着这位客人去一趟老河家。”
“真是的,正想睡觉……到底是什么事?”
“这位先生昨天把护照忘在老河的车里了,急着找,你带他去一趟。”
“什么……又要我去……”年轻人摸摸蓬乱的头发,弯下身子穿上皮鞋。
三十二第六个目标
老河的家在高高的山坡上,
而且是租来的简陋的房子。带崔九过来的青年一说明来意,老河缓缓地摇了摇头。
“护照?没看见,要是看见,我也早就交给派出所了。”
老河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黑黑瘦瘦的,崔九轻轻地笑了。
“我明白了,没看见那也没办法。”
崔九转身下了坡,打发走带路的,重新向老河家走去。老河看到他回来,露出不快的神色。
“对不起,我想再问个问题。”
“你要问什么?”
“我昨天在明洞下了河师傅的车,时间大概是刚过晚上七点。我下车后,有一对男女上车了,会不会是他们拿走了?”
“这个嘛,我也不能确定,可是拿走这个有什么用呢?”
“说的也是,可是对我而言,护照非常重要,明天要出国,没护照可不行。您能不能帮帮我?我会给您足够的费用的。”
听到会有足够费用,老河的不快神色就消失了。
“行,没问题,当然要帮忙,又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请您告诉我昨天在明洞上车的那对男女去了哪里……您只要告诉我这个就行了。”
“那对客人我倒是想起来了,因为他们去得很远,即使去了你也不一定能找到。”
“为什么?”
崔九屏住呼吸看着对方。
“在北汉江江边下了车,我不知道为什么在连间屋子也没有的地方下车,我也不敢问,那男的长得很凶……担心会不会是碰到强盗了,嘿嘿……”
老河不好意思地笑着等他的反应,崔九把五万元放进老河手里。
“辛苦您了,可不可以带我到那里去一趟?”
“这个……”
双手不由自主接过五万元的老河不敢置信地眨着眼睛,观察他的脸色。
“我带您去倒不困难,可是到了那儿,您也找不到他们的,又给我这么多钱……”
“小小意思,您就收下吧。白跑一趟也没关系,尽量找,找不到也没办法。”
“那就行,来,咱们走吧。”
老河好像怕错过了这笔飞来横财,积极地在前面带路,开始下坡。
吴刑警下了出租车,慢慢朝公寓里走去,他现在还不能确定从洋酒店“灯盏”收集的情报是否有用。
据他了解,杀人五号是洋酒店的常客,老板娘安南英和老母以及女儿一起住在这个公寓里。除此之外,店里人对老板娘什么也不知道。他们也没法知道,他想着,停下了脚步。
按照营业许可证里记载的地址,他找到了六洞三零一号,按了门铃后,看起来像是安老板娘母亲的一个老婆婆走了出来,脸颊特别消瘦。
“对不起,请问这里是安南英女士家吗?”
“是的,可是……”
老婆婆警惕地看着他,吴刑警为了使她放心,笑着恭敬地朝她鞠了个躬。
“对不起,请问您就是伯母吗?”
“啊,可是你到底是谁……”
老婆婆警惕的神色减了不少。
“我是安女士的朋友,嘿嘿……她在家吗?”
“不在家。”
“啊哈,是吗?约好今天在这里见面的,去哪儿了?您知不知道她去哪儿了?我有重要的事情一定要跟她见个面。”
老婆婆露出“别耍花招了,没用”的神色,摇摇头。
“不知道,昨晚出去后就没回来过。”
“是吗?这可真奇怪了,约好在这儿见面的……会去哪里呢?您知不知道她可能去的地方?”
“不知道,她向来是自己做自己的。”
老婆婆好像对女儿有很多不满,吴刑警禁不住笑了。
“肯定是因为忙才那样的。”
“再怎么忙也不能这样,自己的孩子生病躺在家里,做妈的却不回家,也不知道在外面干什么,哪有这样的?真是太不像话了……”
“啊,她女儿病了吗?”
“从昨天早上开始,什么也不吃,一直躺着……”
“是哪里不舒服?”
“说是感冒,得上趟医院……”
“我会看一点点病,可不可以让我看看?”
还不等老婆婆说什么,他就径直走进房间,老婆婆表情复杂,可是也拦不住他,只好把他带进房间。一走进房内,他就迅速地扫视了一遍房间,没有发现值得注意的东西。
孩子大约七岁,长得很漂亮,散着头发躺在床上。吴奉岩一摸头,烧得挺厉害的。
“叔叔您是谁?”孩子无力地睁开眼睛问。
“嗯,我是你妈妈的朋友。”他温柔地回答,让孩子放下心来。
“我想妈妈,妈妈在哪儿?”
“我也是来见你妈妈的,妈妈马上就会回来的。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志英。”
“嗯,志英得去一趟医院,来,起来,叔叔带你去。”
小女孩轻轻坐起来,吴刑警看着老婆婆。
“得带她去医院,烧得厉害,这附近有医院吗?”
“有是有,不知道要花多少钱……”
老婆婆可能没有多少钱。
“这个您不用担心。”
小女孩已经病得必须上医院了。吴刑警用他的亲切态度成功地取得了小女孩和老婆婆的信任。老婆婆感激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看完医生回来,小女孩马上就睡着了。
“没什么可以招待你的,怎么办呢?”老婆婆削好苹果,很不好意思地说。
“您太客气了……现在我得走了。”
“你不再多等一会儿?”
“我会再来的。”
吴刑警站起身,想着有必要在附近潜伏下来。正在此时,电话铃刺耳地响了。他慌起来,但是老婆婆已经走过去接了。他跟过去,瞬间想出一条妙计。
“您就告诉她志英生了病看医生了,这样她可能会回来。”
事实上,他并没有成功的把握,可是老婆婆已经按照他吩咐的在电话里说了。
“你要是睡在外面,也要先打个电话回来啊,志英生病,看了医生。……现在还在。烧得厉害,注了射,吃完药,现在睡着了。找了你一个晚上,你太不像话了……知道知道,好像想吃什么菠萝,晚上回来吗?……好,快点回来。……好,我让他听电话。”
老婆婆笑也不笑,把话筒递过来,“她让我叫医生听电话。”
吴刑警慌起来,犹豫了一会儿才把话筒放在嘴边:
“啊,喂?”
“啊,是医生吗?”话筒那边传来女人感激的声音。
“我就是。”
“哎哟,医生,真是不好意思,我太忙,没法过去,太对不起了。”
“您不用这么客气。”
他故意装出谨慎沙哑的声音,效果非常明显。
“真的是太对不起了,志英病得厉害吗?”
“感冒再加上发烧。感冒没有什么特效药,安静和休息是最重要的。孩子一直在找你,妈妈要是在身边就会恢复得很快……”
“是的,我会在今天晚上回去。”
“您看起来很忙?”
“是的,有点事情。那就再见了,谢谢您。”
听起来是一个妖艳又不乏善良的女人,心里这样想着,吴刑警挂上了电话。
和老河分手后,崔九小心翼翼地下了江边。虽然是大白天,可是一个人也没有。他已经多次确认三十多岁的女人和鹰钩鼻确实是在这附近下了出租车,可是他们会去哪儿了呢?他沿着江边朝上流走去,突然停下了脚步。
前面有一列长长的车轮印,他小心地靠近,然后在一堆杂木乱草间发现了白色的东西。再走进仔细一看,竟然是一辆白色轿车。他快速跑回一棵树后藏起来,然后找了一个好位子,从包里拿出望远镜注视着这辆轿车。
看到车里有一个男人在熟睡,男人干脆把车椅放下来,舒服地躺着,不知是不是因为太热,车窗也没关。是什么人?是谁会在这种地方躺在车里睡觉?好像不是老大,那家伙是秃头,但这家伙头发茂盛。崔九迅速地记下车号码后,拔出了登山用的小刀。这个在睡觉的家伙万一是鹰钩鼻,就不声不响地把他杀死。
他趴下来,像一只猫一样爬过去,浑身冒着腾腾杀气。一会儿后,他到达了车子旁边,朝车内看去。正在睡觉的人既不是鹰钩鼻也不是老大,是一张没有在画像里见过的陌生的脸。是谁?会不会是小偷?这样想着,他正要转身,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刺耳的摩托马达声。他定睛看着江的对岸,一艘摩托艇像离弦的箭一样朝这边开过来。这时,他看到江的对岸树丛后面掩映着一幢白色的别墅。就是这里!他激动地喊叫着,爬进树丛底下。
摩托艇踩着波涛过来了,拿着望远镜的崔九深深吸了一口气。更令人惊奇的是从摩托艇上下来的正是老大和鹰钩鼻。太兴奋了,以致镜片视野有些模糊,他擦擦眼睛,重新观望。
两人从摩托艇上下来,进入车里。就像画像上一样,老大戴着很深的墨镜。
轿车载着老大一人走了,鹰钩鼻留在原地。他抽了一会儿香烟,站起来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一看到他,崔九的脸就颤抖起来,真想就这么过去一刀宰了他。可是这样对着干恐怕赢不了,这家伙看起来很会打架。不是搞奇袭的话,很难取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