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口气跑上二楼,走廊里灯光昏暗。一找到四号房间,他停下脚步,握住把手悄悄推开门。
门一开,强烈的光照得他顿时失去视觉。然后他看见明亮的灯光下,站着两个穿夹克的男人,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副手铐。他转过身来,后脑勺被什么东西顶住了,接着,肚子又挨了一拳。
走廊里灯光大亮,好几个男人同时出现了。他屈膝跪下,背部又被踹了一脚。手臂被拧到身后,“咔嚓”一声,手腕间被铐上了手铐。
“起来!”
他抬起下巴,一个长得很不起眼的穿夹克的男人正用充血的眼睛盯着他。
三十八奇怪的青年
五月二十二日的天亮了。
出去买玫瑰花的玉花急匆匆地跑回来。
“那人被抓起来了……”
“什么人?”
崔九拿过玉花手里的报纸,
上面用大幅版面登载了池冈表被捕的情况,真是令人吃惊的消息。
“真没想到……”
他傻傻地盯着报纸上池冈表的照片,一丝绝望闪过他的脸庞。自己竟然错过了最后一个家伙,一个绝对不能放过的最重要的人物,顿时觉得到现在为止所做的一切都像泡沫一样失去了意义。
要接触被警方逮捕的人是不可能的,虽然被关了起来,那家伙却是可以安全地呆在围墙里伸直了双腿美美睡觉的,换句话说,这家伙结果漂亮地逃脱了。
“这样倒挺好的,是不是?”
玉花兴奋地说着,他什么话也不说,一点都不觉得这有什么好。
他看着前方,花瓶里插着六朵玫瑰。一看到鲜红的花瓣,他的心就好像被揪紧了。过去一段时间里,为了能使玫瑰开放他付出了多大的辛苦?只差一朵,漫长艰辛的追踪就可以结束,可是现在最后一朵玫瑰开不了了,他觉得万分委屈怨恨。
“先生,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咱们跑到没人的地方去一起过日子,好吗?”
玉花根本不知道他想什么,还在说着傻话,他摇摇头。
“还没结束,他还活着。”
“但是他会受到法律惩罚。”
“我不希望这样,不然,从一开始我就不会这样干了。”
“先生,把一切都忘了吧!咱们开始新生活,求求你了!”
他尽量不去看流泪的玉花。
“不行。我眼前只有死路一条,我什么也不期盼,只有第七个男人……把他干掉……我的事就结束了。”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那家伙被抓起来了,没有你,他也会被法律处决的。”
“还没结束,那家伙正受到法律保护,在安全的地方悠闲地睡大觉,死家伙……”
“不是的,法律不会保护他,会处罚他的。”
“从结果看,那家伙是被保护起来了,我不会放弃的。”
“你准备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总之不会放弃,在那家伙死之前……绝对不会放弃。”
玉花像受到了巨大刺激,呆呆地看着他。
这个时候,池冈表独自坐在审讯室里,一晚上没合眼,他累死了。墨镜衣服全被剥下,身上只剩一条短裤。天花板照下来的暗淡的光使他原本可怕的脸变得更加恐怖。他坐在硬邦邦的木椅子上,前面有一张木头做的旧桌子,把带着手铐的手放在上面。每动一下身子,椅子就吱吱作响。
他睁着独眼看看天空,突然笑了起来,凄厉的笑声。他觉得这反而好,现在完全逃出了崔九的威胁。这狗东西,现在一定很难受吧。重要的是如何减轻刑罚,呆一段时间就能出狱,那时候崔九这家伙已经被判了死刑,哈哈哈……门开了,有人轻轻走进来,池冈表吓了一跳。进来的是逮捕他的刑警,这个行动轻巧、看起来很寒酸的刑警好像很有忍耐力。到现在为止没动过手,只是观察他。他抽着烟在池冈表身边绕来绕去,无声无息的行动反而比其他吵吵嚷嚷的刑警更让人觉得害怕,真是个奇怪的刑警。
最后,他终于开了口,语气出奇的温柔。
“池冈表,你的罪行我们都知道,我也不想再问。我要知道的是有关崔九的情况,我最关心的就是怎么逮到他。”
池冈表眨巴着独眼,本来打算不管他问什么都一口否认,没想到他问的竟然是崔九。
“为什么崔九没有被逮捕?他现在躲在哪里?”
池冈表也无话可说,他看着空中。刑警继续发问:
“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没有。”他第一次开了口。
“真是的,像鬼一样,怎么找也找不到。”
吴刑警转过身,隔着桌子和他面对面坐下。
“我不想看你的脸,一看到你我就恶心。可是没办法,谁叫我干这个呢?再恶心也得忍着。”
受到侮辱,池冈表的脸涨得通红,但是他知道不管什么侮辱都得忍。
“请给我一支烟。”
“随便抽。”
他举起戴手铐的手把香烟凑到嘴边,吴刑警帮他点了火。
“崔九要是被捕了,会怎么样?”
“当然是完了,死路一条,杀了六个人当然判死刑。”
池冈表的独眼闪闪发光,眼神里充满期待:
“崔九……说不定会在医院。”
“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
“昨天晚上,我刺了这家伙一刀。”
“什么?你说清楚一点!”
吴刑警原来温和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锐利起来,池冈表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述说了一遍。
听完故事,吴刑警跑了出去,下令搜查市内所有医院,结果又是一场空,没有右肩受伤的三十多岁的男人去过医院。
接下去又搜查所有药房,也说没有见过伤了右肩的三十多岁男人。
“TMD!”
吴刑警用力捶着桌子。对载崔九的出租司机的调查结果也是一样,过了几乎三个小时才找到司机,据说,客人在东大门(汉城市内繁华商业区)就下车了。
“可能是去了医院然后乘另一辆车子。因为是合乘,每个客人的方向都不一样,那位客人首先下了车,又赔给我砸碎的玻璃窗的钱。本来想报案来着,可是看他不愿意的样子就算了,早知道我就报案了。”
从崔九没有住院来看,他的伤口应该不深,可是肯定是要治疗的,会不会是和那短发少女在一起?
想到这里,吴刑警重新下令调查药房,其中有一个药房引起了他的注意。
“二月一日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左右,有个二十岁左右的女人在位于新村E女大的京一药房买了止血剂和红药水。”
吴刑警计算了一下池冈表刺伤崔九和崔九回到汉城的时间,十一点四十分,正是崔九到达某处开始治疗的时间。
他马上直接给药房打电话,说明身份后,女店员很详细地告诉他:“我没看仔细,但可以肯定是短发、穿牛仔裤、红色T恤……看起来很慌张。”
“谢谢您,还能想起其他的吗?”
“噢,对了,刚进来时就问伤了肩膀该用什么药,又说流了好多血。”
“明白了。”
放下电话,吴刑警向指挥部走去。
十分钟后,一辆警车朝E女大前飞速驶去,接着又是一辆,紧跟在后面的巴士里坐满了机动警察。
一个站在街路边树荫下的长发青年急急忙忙地朝公用电话亭走去,迅速拨起号码。
“请快找二楼的黄先生接电话,事情很急。”青年很焦急地说,过了一会儿,他用嘶哑的嗓音说道
青年很焦急地说,过了一会儿,他用嘶哑的嗓音说道,崔九先生你赶快逃!警察把这一带都包围了!不要走前门,从小巷子里逃出去,到火车站去坐车!快!”
挂上电话,青年抹去额头上的汗,松了一口气。长发覆盖的脸非常疲倦,他的样子太丑以至于路边的女大学生们都朝他偷笑。他中等身材,穿牛仔服,走路的样子倒是很端庄。进入火车站候车室后,他站在一个角落里看着窗外。大约十分钟后,他便看见崔九和短发少女急急忙忙地从巷子里出来。
三十九离别
崔九和玉花跳上了开往郊外的列车。
列车里满座,
两人挤进一个角落里。崔九看看周围,不知道是谁在注视他们的一举一动,但是无可否认,肯定有人在跟踪他们,而且还可以确定,这个人不是警察,因为每到危险时刻,他总是救自己。
到底是谁呢,怎么想也想不出来,为什么要帮我?按照这人的指示上了开往郊外的列车,就等于完全暴露在他的视野之内。虽然此刻他是和玉花躲在一个角落里,但一想到那来历不明的人正在观察着自己,就觉得自己像个戏子,很不舒服。
“那人会是谁呢?”玉花也惊恐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猜不出来。”
“他确实是在帮助咱们。”
“嗯,好像是……不知道为什么。”
他看着窗外的山峦和一望无际的绿色,天空万里无云,阳光灿烂。
“那人也和我们一起上车了吧?”
“应该是。”
“现在正看着我们。”
“可能是。”
“太可怕了,一想到有人正看着自己……”
“不要怕,肯定是出于什么理由在帮我,总有一天会露出真面目的。”
半个小时后,两人在一个小站下了车,下车的除了他俩之外还有一对老年夫妇,一位年轻太太,一名军人,一个中年男子。崔九仔细观察,可是看不出其中有人会跟踪自己。
其实他看错了,他不知道有人正在注视他的一举一动。一个穿格子西装,戴墨镜的青年没有出站台,而是躲在车站办公室后面观察他的举动,一直等到崔九和短发少女消失后才出了站。崔九和少女走进一个小村落。
“啊,要是能在这种地方一直住下去就好了,偶尔去汉城逛逛……咱们什么行李也没带出来,怎么办呢?要是找个房间的话又得买日用品了,还要买被子……”
短发少女开心地挽着他的胳膊。
“那就再买吧,这个又花不了多少钱。那家看起来不错,要不要过去问问?”
两人朝一座坐落在偏僻一角的大瓦房走去。围墙是用石头砌成的,房子盖得很气派,好像是以前的大富人家的。
家里住着一对老夫妇和他们的女儿,初看起来好像是很寂寞的一家。
一听说是来租房,他们很高兴。
“空房子多得很,随便你们住哪间,没有行李吗?”
“有的,一会儿拿过来。”
离这里一段路的地方有条街,茶馆,药房,日用品点一应俱全。两人买了被子、米、菜,推着双轮车回来的路上,玉花显得很高兴。
“那大瓦房真漂亮,边上还有一棵柿子树,刚才我还看见有只喜鹊在那儿叫,咱们今天做泡菜汤吃,怎么样?”
“行。”他轻声回答道,小心看看四周,有没有人在跟踪他们。
从一片树林里发出的声音。
一个长发青年坐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举着望远镜看下面。大路上来了一辆双轮车,车子后面有一对男女紧贴着身子走着,看起来很幸福,像一对夫妻。车子上装满了各种各样日用品。
青年一直没有放下望远镜,直到双轮车和那对男女消失在一家大瓦房里,望远镜下,眼泪在簌簌往下掉。
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了,青年才放下望远镜,用袖子擦去眼泪,擦了又流,流了又擦。摘掉墨镜,他的脸真的是少见的难看,有一半完全是疤痕。
过了一会儿,青年背着一个像是摄影用的包慢慢从树丛里走出来。
在崔九和短发少女消失两个小时后,吴奉岩刑警才找到了他俩的藏身之所。
根据主人说的衣着打扮,男的无疑是崔九。一打开他俩住过的房间,吴刑警更加确信了。小小的房间布置得淡雅温馨,一眼就能看出有女人在收拾,他的胸口像被堵住似的。
接着他看到了六朵玫瑰,这是什么意思?
脑里闪过一连串的联想,他颤抖了。要是没猜错的话,这些花正是死亡的象征,崔九是不是每报一次仇就在妻子的灵前摆上一朵玫瑰?所以盛开的玫瑰共有六朵?
他肯定在为让第七朵玫瑰盛开而制定计划,可是池冈表被捕了,他的计划也成了泡影。因为池冈表正躲在安全的铁窗里。再怎么上天入地也不可能接近他,崔九不得不放弃,第七起杀人案不会发生。
可是这家伙是怎么逃出去的呢?逃脱警察围捕还有人比崔九更厉害的么?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能逃出,实在是厉害。
“是什么时候走的?”
“走了大概有两个小时了。”女主人有些害怕地说。
“走的时候没有说要去哪里?”
“是的,两个人突然就走了。”
看看房内一片凌乱,应该是走得很急。听到女主人下面的话后,他傻住了。
“走之前有过一个电话,接了电话后匆匆忙忙走的。到底是什么事?”
“啊,这个您没必要知道。打电话的是男是女?”
“是男人的声音。”
“你确定他一接到那男人的电话就走了是吗?”
“是的,是个年轻人的声音。”
吴刑警摇摇脑袋,出现了第四者,他在帮助崔九,是谁呢?他不能确信。
就这样过了一个星期。
在这一个星期里,崔九无法动弹,肩膀的伤完全愈合之前动不了。
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他想了很多。主要是考虑要不要继续行动让第七朵玫瑰开放,答案是要继续。对于帮助他的来历不明的男人,他还是猜不出来。
还有,在这一个星期里,他过得非常幸福。玉花特有的天真可爱常常逗得他开心大笑,在她的全心护理下伤口恢复得也很快。可是男女共处一室,有些事情不可避免就发生了。
第七天晚上,伤口几乎都愈合了,他的状态非常好。吃晚饭时和玉花干掉了一瓶烧酒,以前从没有这样过。半醉半醒间,两人抱在一起。玉花脱掉内裤。
“真的要这样吗?”
“你这么不喜欢我吗?你不想要我吗?为什么躲着我?为什么老是想着死去的人?真傻……”
他突然打了玉花一个耳光,她呆呆地看着他,哭了起来。
“对不起。”他把玉花拉进怀里道歉。
“我恨你!我恨你!”
玉花在他怀里撒娇,他脱掉衣服,趴在这活蹦乱跳的年轻身体上。玉花张开身体接受了这个男人。
“我恨你!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对不起。”
“啊,我爱你!你爱我吗?”
“当然爱……”
“现在你不会离开我了吧?”
“嗯,不会。”
凌晨,他睁开双眼,虚脱和后悔折磨着他。一想到对玉花、还有对死去的妻子犯下了罪就无法再躺下。玉花睡着了,他悄悄起来穿上衣服在微弱的晨光下写了一封信。
亲爱的玉花:
可爱的玉花,现在是分手的时候了。你也知道我有我要走的路,玉花又年轻又聪明,以后肯定会过得很幸福。这几天里我真的很幸福。这幸福会一直留在我心里,我会珍藏。对不起昨晚上我伤害了你,原谅我,我无脸见你,现在分手就可能再也见不着面了。我走了,怀着美好的回忆。床头上有钱,你拿着用。再见,可爱的姑娘。
他吻了玉花一下,站起身来。
四十最后的游戏
玉花醒过来,
发觉身边不见了崔九,霍地起身,看见床头的一捆钱和一封信。她急忙读完信,失声痛哭着跑了出去。
“不行,先生!你不能走!”
她发疯似地朝火车站跑去,主人家的老婆婆看到她这个样子,不禁吐了吐舌头。
六点十分开往汉城的列车刚好出发。
“不行!不行!”
她朝检票口冲过去,挣脱职员的阻拦,可是火车跑得比她更快。她不顾职员的劝阻,站在站台上哇哇大哭。
放声哭了一场后,她搭上了下一趟去汉城的列车。可是没有用,她在新村站下车后,不管怎么找,也看不见崔九的身影。
失望之余,玉花站在火车站广场上又哭了一阵,这引起了车站巡警的注意。他抓住了少女,把她带到附近的派出所。
不到半个小时,吴奉岩刑警就赶到了。玉花极力否认一切,可是警察们叫来了E女大前的女房东,女房东一看到她就说:
“是,就是这位小姐。”
玉花垂下脑袋,顺从地回答吴刑警的问题。吴刑警带着她一起坐上近郊线列车,半个小时后,在那间大瓦房里发现了崔九留下的痕迹。看完崔九的信,吴刑警叹了口气。
“你知不知道他会去哪?”
“不知道。”她哭着回答。
“你哭什么?知道这家伙是干嘛的吗?”
“我知道的。”
“他是杀人犯,一连杀了六个人的杀人犯哪,你竟然不报案?和杀人犯在一起不害怕吗?”
“一点都不害怕,我反而觉得他很可怜。他真的很孤独很可怜,我要是他我也没别的办法。”
吴刑警握住少女的肩膀。
“我也充分理解他的心情,但是无法理解他的行动。不管是什么理由,杀人是不行的,没有人有这个权利。崔九为了给妻子报仇,犯下了太多的罪,可怜倒在其次。”
玉花停住了哭泣,害怕地看着他问:
“你们要逮捕他吗?”
“当然……要逮捕……”
“逮捕之后怎么办?死刑吗?”
“当然,如果只杀了一个还可以考虑,可是他杀了六个。他是不是还在计划杀第七个人?”
“不清楚。”
“他在找的第七个家伙现在已经被捕了,他没法杀他。”
“他也知道,可是……”
“可是什么?”吴刑警的眼睛亮起来。
“可是他说他不能放弃,还说第七个是绝对不能放过的。”
“嗯,不会放弃,这家伙真够倔强的……玉花,你为什么和他同居?和一个被通缉的杀人犯?”
“我爱他,我们已经有了很深的关系。”
吴刑警被少女大胆的回答吓了一跳。本来可以告她隐匿罪,可是他什么也没说就出来了。
崔九会去哪里?他真的是在找池冈表吗?在回汉城的路上吴刑警一直在想。
这天傍晚,崔九走进一家理发店,剪了一个运动式的发型,整个人的形象又变了。出了理发店,他买了一把剃须刀进了位于明洞的S宾馆。
在咖啡厅喝完一杯咖啡,他用假名在五一九房间住下。首先进了浴室,把整个身子浸在热水里,足足躺了一个小时,所有往事走马灯似的在他脑海里出现。他并不后悔,然而感到非常空虚,说不出的空虚。
出了浴室,他站在镜子前,在眉毛上抹了点肥皂后用剃须刀刮眉毛,然后把脸洗干净重新站在镜子前。自己也吓了一跳,镜子里是一个痨病患者,没有人会把他和崔九联系起来。
出了浴室,他又整理了一下行李。把和自己有关的所有东西都扔到垃圾桶,最后剩下的棘手问题是巨额存折和印章。白天他把原来分散在几个银行的存款全部存入同一张存折,总共是六千五百万,过去一段时间追击敌人用了大约九百万。
钱包里还有一百多万的现金,他拿出现金,放进西装口袋,再把存折和印章放进空钱包里。
把钱包扔在床下后拿起话筒,心里很平静,然后他拨了号。
“是杀人课吗?”
“是的。”
“吴奉岩刑警在吗?”
“请稍等。”
过了一会儿,一个缓慢的声音接了电话:
“我是吴奉岩。”
“……”
“喂?是谁?”
“我是崔九。”
“什……什么?”
“对不起,我让你受苦了,不过用不了多久,一切都会结束了。”
“喂,你现在在哪里?”
“您不必知道。”
“什么?我们赶快见个面,纯粹男人和男人见面的方式。”
“不行。”
“那你要怎样?反正你是要被逮捕的,与其逮捕,还不如自首,我们已经找到了刘玉花。”
“那位小姐什么罪也没有!你不要碰她!”
“我不会的,咱们见个面吧。”
“现在不行。”
“你这个傻瓜!可怜的家伙!现在在哪里?”
“我在某个宾馆的五一九号房,床底下有我的存折,总共是六千五百万元。请你保管,我相信你。我会把钥匙放在总台。”
“哪个宾馆?”
“你找找看吧。”
“别这样,咱们还是见个面。”
“不知道密码无法取出这笔钱,以后请转交到我指定的人手里,那个人会知道密码的,好,就这样,再见。”
“喂!喂!”
他挂了话筒。
他空虚地在床上躺了好久,然后迅速跑出去把钥匙交给总台时说:
“过一会儿会有市警察局的人过来,请你交给吴奉岩刑警,我现在出去一趟。”
过了深夜十一点的街头,人们赶着回家。他毫无方向地在街上逛来逛去,一条巷子里传来的日本歌声使他停下了脚步。
他就像发现了猎物的野兽一样朝巷子里走去,歌声是从一家位于二楼的日本餐厅传来的,是一群喝醉了酒的日本人在合唱,这正给了他一个绝好的机会。他打开餐厅的门,服务员告诉他已经停止营业,他指着二楼问:
“是日本人吗?”
“是的,可是?”
“我有点事。”他一脚跨上楼梯,被服务员抓住了袖子。
“您这是干什么?”
“我说了我有点事。”
他挣脱服务员上了二楼,找到传出声音的房间,门槛下躺着几个啤酒瓶,他反手拿了一个,哗的一声打开门,看见几个日本人和夹在他们中间的女人,他穿着皮鞋直接走进去。
“可恶的日本鬼子!这里是什么地方竟敢大声唱歌?”
他把啤酒瓶往桌子上一摔,玻璃片四处飞散,女人们尖叫起来,几个日本人都吓得躲在角落里。
“你们有什么脸来到这里唱歌?悄悄来悄悄走就算了,唱什么歌?狗东西!又想吃我们吗?你们的殖民思想去死吧!”
他一把推翻了桌子,碎了的酒瓶乱飞,食物倒了一地。看到发狂的他,服务员们也束手无策。
“都给我跪下!”
四个人质老老实实地跪下了,都是中年人,一个个在发抖。
“快吃!不要动手,就用嘴吃!”
他叫一个会日语的女人做翻译。日本人犹豫了一会儿,他马上抬起皮鞋踩,他们就像狗一样舔起掉在地板上的食物。
“吃得干净点,一点也别剩下。”
有人不大听话,他就用脚踩后脑勺。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警察们才赶过来,一看到机动警察拔出枪,崔九摇摇手。
“请再给我五分钟。”他咕噜咕噜喝下一瓶啤酒,好像十年没喝过啤酒似的。
“趴在地板上,鼻子要碰着地!谁敢起来就杀了谁!”
日本人乖乖地趴在地上。
“狗崽子!”
他脱下裤子,对着日本人的脸撒起尿来,日本人颤抖着不敢哼一声。
然后他笑着走了出来。
“来,逮捕我吧!”
四十一监狱之行
吴刑警跑进宾馆,
汗如雨下。
光是给汉城市内所有宾馆打电话确认就花了二十分钟,到达宾馆又用了十五分钟。
“我是市警察局的。”愤怒和侮辱充塞着他的胸膛,他只好把火气发在宾馆总台。
“啊,对……刚刚来过电话是吗?”
“是的,给我五一九房间的钥匙。”
总台服务员马上拿出钥匙,问:
“具体是什么事情?”
吴刑警话也不回径直朝电梯走去,进了五一九号房间,手伸到床底下一摸,碰到一件东西,拿出来一看是黑色的钱包,正像崔九所说,里面有存折和印章,总共是六千五百万的巨款。
他一屁股倒在椅子上,一直受崔九玩弄,觉得自己很无能,脑子里昏昏沉沉的,他闭上眼睛抽烟,觉得自己要生病了,生很重的病。
站起身看着窗外,几辆车要赶在通禁之前离开,街上很乱。
崔九的钱是从哪里来的?这个并不是很重要,他为什么要托我保管存折和印章?这意味着什么?会不会是因为现在他不需要再用钱了?这是不是意味着这次追踪的结束?他现在空着双手能干什么呢?除了死之外还有其他选择吗?
他认为崔九不会有其他路可走。那他会用什么方式来自绝呢?这样一来,我是不是就不用再追踪他了?在我碰到他之前,他先会成为一具尸体……就这样放手吧。累了,想休息,真想好好休息。他转过身,拿起话筒给总部拨了个电话。
“请帮我注意所有自杀男性的通报情况。”
墙上的钟指着十二点。
五月的最后一天开始了……
“姓名?”
“张硕起。”崔九随便编了一个。
“把身份证拿出来。”
“没有。”
“什么?”
警察盯着他,崔九傻傻地笑起来。
“你不觉得奇怪吗?”警察打了个呵欠说。
崔九又胡乱编了籍贯和地址。
警察把他说的仔仔细细记下来,又问:
“什么职业?”
“没职业。”
“那这钱是哪儿来的?”警察指的是他口袋里的一百万。
“我抢的。”
“什么?”
警察的眼睛又睁大了,崔九又笑了。
“从家里抢来的。”
“什么,你这家伙!”发火的警察再也忍不住,打了他一个耳光,挨了打的崔九还是笑着。
“不要笑!叫你不要笑!”
“我连笑的自由也没有吗?”
“什么?真是,气死我了!你笑,笑个够!”
崔九这才不笑了。
“你一根眉毛也没有,是不是用剃须刀刮的?”
“是。”
“为什么?”
“我讨厌这个世界。”
“讨厌世界和眉毛有什么关系?”
“烦死了,问些有用的,还有快点处理我吧!关起来还是放出去,快点决定!”
警察完全被吓住了,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好,我就问一句,你要老老实实回答。”
“没问题。”
“你为什么在餐厅里捣乱?理由是什么?”
“我看不顺眼日本人来这里大声唱歌,怎么,这个也错了吗?”
“那你觉得自己做得很对?”
“当然!”
“不行,得让你这种人去尝尝蹲监狱的味道。”
崔九马上被送往拘留所。
他开始寻找独眼男人。跟原来猜想的一样,没能看见池冈表。第十天,他再也忍不住了,向监房长打听。
“我想找个人?”
“是谁……”监房长是个尖嘴猴腮的四十多岁男人。
“一个叫池冈表的,秃头,只有一只眼睛。”
“等一下,那家伙是怎么进来的?”
“是蝙蝠毒品集团的头头,手下六个人全被杀了,他一个人被警察抓起来,除了买卖毒品外,还有杀人qj等罪行。”
“啊,是那个家伙,听说了,可你找他干吗?”
“我跟他很熟,有话跟他说……”
“妈的,你以为这是你家吗?这里是牢房!牢房……你以为你想见谁就见谁?老弟,还是醒醒吧。”
“对……对不起,所以想找您帮忙,告诉我他在哪里。”
“你小子想清楚了,我可不能白干。”
“这我当然知道。”
“你有多少?”
“您放心,不会少。”
“行,我来帮你问问。”
两天后的傍晚时分,监房长对着崔九小声说:
“他现在住的是单人房,看来钱不少。”
“是哪个单人房?”崔九眼睛发亮。
“和我们不在同一幢楼里,据说现在在接受审讯,再多也不会超过五年。”
“犯了那么多罪,竟然只判五年?我不能理解。”
“他一口否认了杀人和qj。杀人没证据,qj也不成立,听说那家伙没有那个。”
“哪个?”
“就是男人的那东西嘛,审判时当场脱下裤子给别人看了,那东西被割了,不能qj,所以只按毒品买卖来判刑。”
“原来如此!”崔九好不容易才忍住呻吟。
“有没有办法见个面?”
“现在不行,他住的是单人房。以后等判决下来,转移的时候再下手吧。”
七月初,崔九以张硕起的假名被判一年的刑。此时的池冈表已经结束一审,判刑五年,从原地转到A监狱。
得另外创造机会,事情并不好办,崔九想尽了一切办法,最后总算被送到A监狱去了。
七月流火,监狱里的生活非常艰苦,但他怀着坚定目标坚持下来。
在这里他也不能见到池冈表,虽然通过各种途径知道他就在同一个地方,但在亲眼见到之前他一直不能放心。
崔九每天都要忍痛拔去长出来的眉毛,没有坚定信念是很难做到的。
七月份的最后一天,早上下雨了。监狱里的所有犯人都到讲堂里去听一个特别讲座。崔九觉得这是一个绝好机会,他站在门口等,十分钟后,池冈表出现了,一看到这个秃头、独眼肥胖的男人,崔九忍不住颤栗起来。池冈表带着烟眼袋所以很快就被发现了,他跟在他后?
崔九正盯着池冈表的后脑勺时,有个犯人在他左边坐下,崔九转过脸去看,那人的一边脸上都是伤疤。
崔九继续盯着池冈表,真想一手卡住他那肥肥的脖子,现在是好机会,可惜没有武器,身体弱小的他不可能掐死他。
“爱你的敌人……爱敌人的人……最终能得到幸福。”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讲师的声音笼罩了整个礼堂。
终于等到最后关口的崔九无法控制自己,眼前魁梧的身子不停地晃来晃去。
现在一切都要结束了,应该结束了。可惜没有武器,只要有个小铁锤……
正当他在呻吟时,池冈表突然转过头来,他也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然而他没认出崔九又回过头去。崔九发觉背上全是冷汗。
在听讲座过程中,崔九一直冒冷汗,直到听完,全身都被湿透了。
池冈表站起来,崔九也勉强站了起来,呆呆站着,直到池冈表消失在一大群犯人中间。
四十二追踪的尾声
崔九已经消失两个月了.
吴刑警最后一次接到崔九的电话是在五月三十日,从那之后,再也没有得到有关他的消息.
吴刑警曾经你更坚信崔九已经自杀,但是病没有发现他的尸体.也可以认为他选择了不留痕迹的死去,吴刑警愿意这么认为,而且他再也不想吧精力放在这个人身上了.
但是过了两个月,他渐渐不再相信崔九已经自杀,渐渐开始觉得他还活着.
万一他没有自杀,那他会躲在哪里呢?他会认为自己能躲着一辈子吗?不会的,他不是想努力活下去的人.已经做好了必死的打算,至少他不会喂了活下去而藏起来.
他会不会还再对池冈表虎视眈眈?池冈表现在在A监狱服刑.只判了五年,真是不象话,可是作为一名普通刑警,他也不能说什么.如果崔九还是在伺机杀掉池冈表的话,必须得等到他邢满释放,可是池冈表得五年后才出来,崔九会等到那个时候吗?不会的!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掠过他脑中,他大声捶了一下桌子,桌上的烟灰缸也被震得掉了下去.
“呀,你这个是干吗?”正在午睡的上司被震醒了,睁着迷迷糊糊的眼睛看着他.
“崔九不是那种会等上五年的家伙,为了杀池冈表,他会跟着他去地狱的!”
“你说什么?”
“我去趟A监狱.”
还不等上司反应过来,他已经跑出去了!
池冈表在监狱里平安无事,跟预测的一样,犯人里没有叫崔九的.他要是一直跟到监狱来的话不可能用真名,肯定是经过非常巧妙的伪装才进来的.他不能一个个的检查所有犯人,即使见了面也不一定能把他认出来.因为他肯定是改头换面了,单凭照片是认不出来的!
吴刑警一方面把监狱里所有犯人的指纹送到验尸科喝崔九的指纹对照,一方面剃光头发,进了池冈表的监房.池冈表所在的监房里一共有八个犯人,独眼的池冈表视力微弱,而且从来没有想到过刑警会变成犯人进来,所以根本没把他认出来.吴刑警就这样开始安心的保护池冈表了.
首先确认同一个监房里的犯人,没有像崔九一样的小个子.
这天正好是星期六,指纹检验结果得到下个星期一才能出来.他焦躁紧张的等待着.
星期天是八月的最后一天,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星期一终于来了,吴刑警一大早就开始等验尸科的消息.
这个时候,崔九正背着粪桶走向农场,他的任务是把人粪从粪车里舀出来洒在田里.
A监狱有数万坪的田地,都由犯人们耕种.田地周围由两层高高的铁丝网,旁边又有警察监视.要逃出去是不可能的.
每天在田地里洒粪,崔九的一张丑脸完全变成了黑色,对矮小的他来说,要把装满人粪的两只桶放在背架上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但是他一天天忍受下来了.一天到晚身上都恶臭袭人,苍蝇在身边飞来飞去.
崔九无时无刻不在找接近池冈表的机会.
池冈表很少到田里来,像他这样的家伙,总是能找到逃避苦役的理由.
可是这天不知道为什么,池冈表竟然来田里了.其他像他一样厉害的几个犯人也被赶出来了.]
一看到池冈表,崔九的眼睛就亮了起来.池冈表和管理人争了几句,就被分到只管在粪车上舀粪的工作,这活一点也不费力.
崔九心想决好的机会终于来了.他压低了帽子,缓缓地朝粪车走去,胸口砰砰乱跳,口干舌燥.到达池冈表身前时,呼吸都好像停止了.
“放在这边.”
池冈表下了命令,崔九顺从地听他的话.池冈表一边粗鲁的舀着粪,一边骂声不绝:
“狗娘养的,叫我做这种事情…….等着瞧.呀!他X的,你干嘛,还不快走?”
崔九提起粪桶站起来,第一次机会错过了.此时吴刑警隔着粪车注视着池冈表,视线一动不动.
在池冈表周围来来往往注视他的还有一个犯人,就是那个脸上有很多伤疤的犯人.
崔九走向花园,摘了一朵玫瑰,这是他的第七朵玫瑰.背粪桶的男人手里竟然拿着一朵玫瑰,崔九就以这样奇怪的样子向池冈表走去.
正在此时,监狱的一位教官向吴刑警跑来,样子很兴奋.
“验尸科来消息了!”
“怎么说?”
两个人窃窃私语.
“和一个叫张硕起的犯人指纹一致.”
“张硕起是谁?”
吴刑警眼前发黑,他环顾四周,看见一个小个子犯人手里拿着一朵玫瑰朝池冈表走去.玫瑰!某个想法闪电似的划过脑海,他拔出手枪,大喊:
“崔九,别动!”
听到喊声,池冈表才发现手持玫瑰的犯人.崔九慌了起来,扔下粪桶,从腰间拔出铁片,同时池冈表手中的匕首闪闪发光.这时候,满脸伤疤的犯人尖叫这插入两人中间.
“啊,不要!”
刹那间,池冈表的匕首狠狠的插进了挡在前面的犯人的胸部,伴随着尖叫声,枪声也响起来了.池冈表背上中了一枪,匕首从他的手中跌落,他摇摇晃晃.
一直站着发楞的崔九这才醒过来,向池冈表扑过去,铁片毫不留情的插进池冈表胸内,池冈表痉挛着向后退.
胸口射出黑红黑红的血.
“你这个恶魔!”
崔九使出浑身的力气,用粪勺向池冈表的脸上砸去.
“啊!”
脸上沾满粪的池冈表屈下膝盖,掉进粪车里,扑通一声.粪水四溅.
吴刑警完全可以射杀崔九,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扣动枪环,虽然在追踪过程中,一直被崔九戏弄,很愤怒,可是从根本上来说,他对他没有憎恶感.
崔九抱起代替自己挨了池冈表一刀的犯人,他的胸口都被黑红的血染湿了.这时,犯人睁开了眼睛,多么明亮的眼睛,好像在哪里见过多次.
“是我……..你的妻子青美.”犯人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低声说道.
“什…..什么 ”
崔九万分惊讶,嘴巴张得老大,一对眼睛像是要掉出来.
“对不起…………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那时我没死……我跳了海可是只受了点伤……伤的很重……声音变得像男人一样……我不想这个样子出现在你的面前……所以就像影子一样默默跟着你…………我不好…………我应该阻止你的一切……可我....没有做到…………我拦不住你的复仇欲……而且我也…………我也想着报仇…………”
崔九浑身颤抖看着妻子,血泪一滴滴落下来。
“我爱你…………亲爱的…………我……爱……你……”
青美的头无力的垂下去,崔九紧紧得抱着妻子放声痛哭。
灼热的太阳光和臭烘烘的味道使他的哭声更显得悲痛。
在田里干活的犯人们都像被冻猪了,呆呆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