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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一章 澄心曲 五宗祭

作者:踏叶逐风 当前章节:7304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8:05

信任与不信在对视。

怒目相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直到把眼睛看得残泪横流……

两个人,才各奔西东。

……

对视。

我和小风整整对视了好长时间,以至于小雷也愣在了一边,呆呆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怎么回事?”我低声说。

“没什么?”小风的声音低沉,这也是认识他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见他这么深沉。

“别装了,那个假面是怎么一回事?”我的声音里面有哭声。

“呵。现在还不能和你说,时机未到。过些天我再好好给你讲请楚吧!”小风有些哀求地说,“你小声些,别让别人听到。”

“你知不知道,从你一回来,就被苏聿怀疑上了!”我说。

“我清楚,不单是他一个,你还有颜姐,你们三个已经商量了好久了吧。”小风苦笑着说。

“是。”

“我不怪你们,可是希望你能给我一些时间。”

“你到底是谁?”

“叶逐风。”

“我不信!”

“你要怎么才能相信我?”

我想了想,问道:“好,请你告诉我,你我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

“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双河镇。那天云音教你骑马,你们的马惊了,是我帮你们曳住马的。”小风说话很认真。

他这么一说,那就确是小风无疑了,那就是说,从我见到他的第一天起,他就一直戴着那面具,用一张假脸见我们大家。

“既然是小风,为什么戴着假面具,不肯以真面目直见?你到底有什么阴谋?”我的语气一下子又硬了。

“阴谋?”小风苦笑一声,看看刚刚来到我身后的颜姐,“我还能有什么阴谋!不用真面目见你,是因为我有难言之瘾。这件事,请等我处理完竹竿这件事以后,我再向你慢慢解释,请给我一点时间!”

我看了看颜姐。

“好!叶逐风,我们就给你一些时间。”颜姐说,“不过,你要是敢玩什么花样,可别怪我们不留情面!”

“好吧。多谢颜姐。还有……这件事……你们能不有先不告诉别人?”

“这个……好!我答应你。今天这事不会有第六个人知道?”我说。

“那么第五个人就是苏聿了?”小风抬头看我。

“嗯。这件事是一定要和他说的。”我说完话,头也不回地出了屋子。

这天晚上,我们没有睡在一间屋子里面。小风吃过晚饭以后就不知道去哪里了。

我反转了一夜,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日,正月十四,小风一夜未归。

苏家。

“哦?原来他真的用假面?从一开始就用假脸,他是什么用意?”苏聿说。

“这个我怎么能知道!”我懊恼地说,“没想到从一开始,我就被他骗了,他奉师命而来,难道真还有什么秘谋?一开始就有?”

颜姐点点头,“那也说不定。未锥是个潜力很大的宝库,不过是世人不知罢了。小风从一开始到这里,说不定就带了某一种目的。”

“……”

“小益,你在想什么?”颜姐说。

“哦,没什么。我真的不愿意相信这个出生入死的兄弟,竟然也一直在骗我。从前知道陈士心在利用我的时候,我就……”我的话说不下去了。

我离开了苏家,独自一个人,坐在清晨的朝阳前。

天空中多云,所以红日朦朦胧胧。

我的心里也是多云。

小风是不可信的?那么颜姐呢?一直要揭穿小风的苏聿呢?馨妍呢?云音一家人呢?整个未锥呢?

我好像从一开始就生活在世间的一个大大的阴谋之中。我能彻底地相信谁呢?到底谁才是真正可靠的?

这时候就好像万丈高楼,一脚登空!

我的心情好糟,乃至馨妍来到我身边的时候,我一句话也没说。

馨妍看出来我心情不好,轻声说,“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看了她一眼,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下。

我浅浅一笑,摇了摇头。

馨妍同我一起坐在枯草堆里,把头靠在我的肩头,“你有心事,能不能告诉我?”

“这……我答应人家要保密的,过几天告诉你好不好?”我犹豫着说。

“嗯,你不想说,我也不逼你。可是看到你这个样子,我也很……难过。你不要总是这个样子好不好?如果你觉得现在压力很大,就不要再作什么未锥之主,覆水之灵了。我们离开这里,安安静静地生活,你说不好么?”

“好。”我抬头看看云中的红日,“只是我现在一定要讨个说法!妍……对不起!”

“嗯?”

馨妍不明白我在为我刚才对她的不信任而道歉。

这时候,远远地,琴声响起,是从东边的大忠家传过来的,只有“铮——”的一声,这一声传得极远,后来就再也没有响动。

“这是什么?”馨妍坐直了身子问我。

“哦,是承道大哥的鲤鱼琴吧。一张古琴,是从前的覆水之灵送给他们祖上的圣宝。”

“你陪我瞧瞧去好不好?”馨妍扯扯我的袖子,“我一听到琴声,就忍不住想弹一弹,我曾经学过十来年呢!”

“真的吗?我才不信你有那么厉害!”我笑着说。

“不信?哼!你说不信!”馨妍小嘴一撅,伸出小手在空中左右一划,“吡—吡—”,作出个打耳光的样子。

我便套路性地把头左摇右摇,口喊“哎呀……”。

馨妍见我头一直在甩,也不停下来,格格笑了,“好了好了,我有那么厉害呀?”

“是啊!姑娘内力深厚,我吃不消。我可以停下来么?”

“可以啦!看你下次还敢不敢!”馨妍笑着,用手捧住我的脸,“你怎么也学得像小风那和频嘴!”

听她说这一句话,我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轻叹一口气,我整了整衣服,拉着馨妍向大忠李家走去。

进了门,承道大哥的家里,一群弟子围拢在一起,吵吵嚷嚷,很是热闹。

承道大哥见我到了,急忙让众人不要再吵闹,迎了上来,“早啊洛益!”

他的众门徒看见了馨妍,一个个眼都直了,有几个张着大嘴,还有人低声嘀咕,但我的馨妍仍是一副冷淡,全部视而不见。除了我,她很少对别人笑,更不要提说话了。

“大哥早!”我笑了笑,“刚才我在外边听到这边的琴响,是不是鲤鱼琴?”

“是啊!”承道大哥笑了笑,“我这帮徒弟呀,练功不知道勤奋,胡闹起来倒是很有门道。大早晨非要见识见识圣宝,我就拿出来了。刚才大脚这小子手长,在上面拔了一下,把你给吵着了吧!”

“哦,没有。”我看看馨妍,“是这样,我和馨妍在外面听到了琴声,馨妍从前学过十来年的琴,一听这声音有些手馋了。所以我就带她来,想借琴给她弹一下,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承道大哥笑了,“哪里有什么方便不方便,想弹就弹呗!反正我们这些粗人也不懂什么音律。来,弟妹,你来试试吧。不过是这琴年头久了,不知道还成不成。”

馨妍一听他叫“弟妹”,脸一下子红了,承道大哥叫人抬过一张桌子,又搬来一把木椅。

馨妍在木椅上坐下,承道大哥叫大脚拿来好多大蒲团,先挑了一个最大个、最讲究地递给我,然后才吩咐弟子们盘坐在地。

馨妍先在琴上抚了一阵,然后一弦一弦地拔,调准了琴弦,然后才看看我,意思是说,“可以开始了么?”

我微笑着点点头。

不知道是什么曲子,那么的柔和,那么的甜美,那么的婉转,那么的清雅。我一听就顿时感到心胸释放,豁然开朗,过不多时,竟然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我的头猛地一敲,一下子醒过来,这时候琴正好抚完,馨妍缓缓地站起身来。

承道大哥带着鼓掌,众弟子也叫起好来。馨妍站在我身边,仍一言不发。

“今天这是有耳福啊,听到这么好听的音乐。”承道大哥笑着说,“洛益啊,我有件事想同你商量。”

“大哥什么事?”

“我们这些人都不懂什么音乐,把琴放在我这里真算是暴殄天物。我想把琴送给弟妹,你看怎么样?”

“不行。”我想也没想地甩了甩头,“这件事可不是我说的算。这是千年前杨爷送给李家的,我可不敢冒然接受!”

“这……”承道大哥也觉得这么做有些亵渎前人,于是笑了笑,“这样吧,这把琴先交给馨妍给我保管,反正我也不知道怎么护理。这张琴的归属权还属于我,到时候我向你们讨要,你们可不能不给啊!”

我还想推辞,承道大哥装出副不高兴的样子,我也只能作罢,于是我就和馨妍抱着琴,看着她欢欢喜喜地回到了家里。

“妍,我可能是昨天晚上失眠太严重了,刚才听琴的时候,不自然地睡着了。”

“我知道,我弹的就是一首《澄心曲》,就是给你平抚心里的不安定。”馨妍看看我说,“你昨天翻来覆去的一晚上,你以为我不知道啊!”

我抱着琴,笑着说:“听了刚才的琴,我的心里好像开了两扇门一样,之前堵在里面的东西都给放出来了!看来你的琴技很高超呀!”

“不是的,是这琴自然而然有一种平抚的功效,果然是一张好琴。我现在的水平可是差得多的。”

正月十五这一天,早起时天色并不甚好,有些阴沉沉的。

但是整个未锥却是一片欢腾,从卯时开始,各个祭坛就开始安置香烛。

黎明时分,我先起床吃了每年元宵节的第一块“团圆饼”,然后吃了些早饭,就要开始这一天的大祭了。我手执了碧火杖,由“感灵人”云音给点燃了,然后又用碧火杖把五宗家其他四个“公子”的“烈火杖”引燃,接着五个人分头行事,按安排好的路线分别跑向未锥的东、南、西、北、中。

未锥有三十一镇,六百二十庄,也就有六百二十个大小不同的祭坛,我们分头行动,要将每个庄里的祭坛都引上“红火”。“红火”是这一年未锥的“发生火”,象征着一切好事的开始。红火引到后,各个祭坛就有专人保护火种,用来焚这一天的香烛,旧烛未灭,就要以新烛继上,香火不能断,要一直坚持完整个正月。

我负责的是中央的二个大镇和五个小镇,直到下午才回到家中。承道大哥负责东边的一个大镇五个小镇,离云灵最远,所以直到傍晚时分才回到家中。

我们五个人在大义家琼云舍一起吃了晚饭,最后云伯母端过一个大碗,里面煮了五个大号汤元,我们五个也分吃了,然后将煮汤分喝了,这一餐才算吃完。

吃过团圆饭,就要举行夜里的大祭了,我们相互对望,脸上露出笑容。

圣塔镇,琼灵塔前,我们从马上下来。我看着御马还不太熟练的苏聿笑笑,苏聿吐吐舌头,从云音手中接过了烈火签,我们其余四个也一人一只。

东边的凝沙青龙圣兽,承道大哥点了香烛,恭恭敬敬地行祭礼。然后,大弟子王啸虎把“大忠家李”的门匾送了过去,承道大哥把门匾放在圣兽前,然后将鲤鱼琴放在匾上,端端正正地磕了六个响头。

承道大哥行礼完毕,站起身来的时候,那只沙龙的嘴里竟然喷出香烟来,烟雾萦绕,清香扑鼻。围观的众人见此奇景,一片齐声欢呼。

与此同时,南边凝沙朱雀圣兽前的苏聿,西边凝沙白虎圣兽前的金弃义,北边凝沙玄武圣兽前的杜羽心也纷纷行祭,也是呼声大振。

四个人行完祭礼,一同走向了琼灵塔内,我已经在等他们。我们五个人纷纷点燃庆香,插在预备好的青、赤、黄、白、黑五色香炉中。五块门匾并在琼灵像前,上面依次列放了鲤鱼琴、鸟羽书、覆水之书、兽皮画、贝壳棋,摆放完毕,五个人恭恭敬敬地一齐磕了六个响头,云音递过同心酒,我们先敬前人,然后一起饮下。

出了琼灵塔,外面的欢呼声已经沸腾,我们抬头望去,琼灵塔顶正放着瑞光。同我们的家人静静地站在塔外,看见那一片瑞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耀眼,最后一分为四,分别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射去,击在四个凝沙圣兽的身上。

奇事顿生,四个圣兽原本是用沙凝成,不知是什么沙,反正一直不曾散开,这时被这四道端光一击,四个圣兽竟然光华灿灿,夺人双目,一下子从地面飞到空中,龙欢腾,虎跳跃,凤高翔,龟漫步,四个圣兽在空中越变越大,每一个身边都大放异彩,五光十色,绚丽绝伦。

下边观看的人无不张大了嘴巴,身边的白眉大师手抚长眉笑道:“阿弥陀佛——有生之年,得见此奇景,真是幸甚幸甚!”

馨妍紧紧握着我的手,看他的样子十分紧张,脸上惊喜交融。我身边的云音、颜姐、葱儿三美也都笑靥如花,月下观美人,真是一点不错。

小雷和有琴婷婷站在一起,个子小小的,虽然是在望天,在人群里也有些碍眼,小雷非要赤鳞把他们两个架起来。赤鳞只好任这两个小鬼头坐在自己的肩头,由于都在看天,谁也没注意这两个飘在空中的小鬼。(哦,对不起,正月里面是不能提“鬼”的。)

在空中,四个圣兽绕着圆月转了起来,在月的光华之下,犹显神圣。最后,它们一下子停住了,径向中央撞去。

众人不由都是“啊”的一惊,眼看着四个圣兽相撞在一起。空中就好像礼花爆开一般,五彩缤纷,此起彼落。

“原来礼花可以这么放呀!”小雷说。

“哇——好漂亮呀!”婷婷说。

“等到你长大了,要嫁人的时候,也给你放这么漂亮的礼花,你看好不好?”

“讨厌。”

我们大家都笑了,我故意板起脸,“小雷!不许乱说。”

“哦……”小雷吐吐舌头。

天上的礼花一直放了约有半个时辰,其中各式各样,形形色色,只有我们想不到,没有人家“放”不到的。

等到礼花散尽,空中的光一下子又聚拢成一束蓝紫色光,向琼灵塔坠来。经过了塔顶,第十七层大放异彩,然后是第十六、十五层,一直降到第一层,最后从里面飞了出来,照在我的身上。

啪——

大家更加沸腾了,谁也没有料到会有这么一件事情发生。这一束光将我周围的人照得睁不开双眼,而我却感到浑身通畅,说不出的舒服。

光华渐渐地收敛,最后全部汇聚在我的体内。

至此,大祭就算基本完成。众人喜气洋洋地围拢着我,有唱有跳,欢乐成海洋。

本来,今天应该是个大喜的日子,但是我却并不是十分的开心,按道理,我们还应该在这里和乡民热闹一番,但我却突然没了心情。

遍插茱臾少一人。

强装着笑,在人群之中流动了一会,我就想离开。云伯伯知道我有心事,而且也忙累了一天了,于是就让我早早地回家休息。

我骑上了冷月,抱起馨妍,同她一起向琼云舍奔回。

“益,你是不是和小风闹别扭了?”馨妍问我。

“谁说的?”我还想狡辩。

“云音告诉我的,我也有这种感觉。小风这两天去哪里了,怎么一直没有见他?”

“他还有他的事,现在还不方便直接露面。”我说这话的时话,语气上很些弱不禁风。

“才不信呢!”

“好了,不说这个了,我们还是先回去吧,我累了。你可不可以弹琴给我听?”我说。

“琴还在琼灵塔里,我怎么给你弹呀,傻瓜!”馨妍微微有些生气。

她可能是怪我有心事不和她说吧,心不在焉的。

她怪我是有道理的,但小风这件事,还是过段时间再和她说好了。

想到这里,我用双肘轻轻地夹了一下馨妍的肋下,她不由地破涕为笑。我闻着她的发香,一路上尽浸在温存之中。

家里也是檀香弥漫,紫烟缭绕。刘妈给我准备了一此宵夜,吃过后,我就沉沉地睡去了。

突然,我坐了起来,洗洗脸,跑到院子里叫马僮小鞍把冷月牵过来。“小鞍,麻烦你,等大家回来的时候,告诉他们我今晚上要去常爷爷那里,晚上不回来了。”

“是,少爷。”

我在门外的上马石跨上冷月,抚了抚它的鬃毛,然后策马飞蹄,直向飞凤庄奔去。

爷爷的面馆,门没有关,由于今晚全区欢庆,所以现在还有些客人在里面。我进了面馆,一眼就看见爷爷正在那边忙个不停。

我忙跑到后厨,换了件衣服,又回到前台,我也没有说话,就给爷爷跑起堂来。

常爷爷一见是我,笑了笑,并没有说话,只是继续作手中的活。

这些食客中有认识我的,一见堂堂一个未锥之主亲自为他们服务,都有些不知所措。

其实,我也不过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呀,我也有情感,我也知道悲伤,我绝不是什么冰冷没有情感的神圣,现在更像是一个徘徊在心事重重的锅沿上的蝼蚁!

这时的处境,相信他们是不会懂的。

忙了半夜,这时候已经是午夜了。爷爷为了给我得个空闲,早早关张打烊了。

屋子里的一张茶桌,我们坐在一起。

“孩子,你是带着心事来的,爷爷看得出来。”常爷爷吹一吹茶气,用杯盖过了过杯中的浮叶。

“是,我只觉得非要在爷爷这里喝几碗茶,心里才会舒展一些。”

“呵呵,好啊。”常爷爷啜一口香茶,“人生在世,总会有这样那样的烦心事,不必太执着于其中,适时地跳出轮回,未尝不是一个好的办法。”

“可是这件事始终还是要面对的。”我眼盯着杯中浮浮沉沉的茶中,叹一口气说。

“有沉必有浮,有善才有恶。偏守一方,只能越陷越深。把心变得像这杯水一样吧,是沉是浮,任由它去,我们只是来唱茶的,何必计较这些沉浮?!得这一杯茶味,满屋茶香足以。孩子……你现在是个顶天立地的角色了,这未锥四百多万人,全部都奉你若神祗,你可要心怀天下,不能拘于小器呀!”

“嗯,爷爷说的是。”

“有时间去东边看看海吧!看了之后,心情就会畅快一些。”

“嗯。”

……

……

窗外,月儿正圆,一抹阴云挂过,却毫不能阻挡它的光华,因我此刻的心,是明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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