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渥特丝罪案小说系列:暗潮
作者:米涅·渥特丝
暗潮 第一部分
导言
多塞特郡位于英格兰西南部,约在伦敦西南方100英里,南临英吉利海峡,东邻汉普郡,西边是德文郡。多塞特郡主要是农村,总面积约1000平方英里。沿岸都市发展以伯恩茅斯与普尔的海滨度假区为中心,往西扩展到韦茅斯与波特兰。西多塞特郡(主要城市为多切斯特),即出现在托马斯·哈代Thomas Hardy,英国小说家和诗人,生于多塞特郡。——译者注作品中的威塞克斯,19世纪托尔普德尔蒙难者的工会抗争也发生于此,使此地名垂千古。波倍克岛是普尔(主要都市为斯沃尼奇)西南方的一座小半岛,是一处景色绝佳的偏僻地区,盛产波倍克大理石,雄伟的中世纪遗迹科夫堡即在其境内。
尽管“苏格兰场”依旧是英国警方与国际刑警组织间的联系渠道,不过它的职权如今已局限于伦敦都会区。英国46个郡,凡有重大刑事案件都是由各郡的警察总局负责,他们在地方刑事案件方面的表现也很杰出。有一点必须谨记的就是,虽然英格兰境内,各个地方与任何其他地方的距离都不远——例如,汉普郡的利明顿,距离多塞特郡境内的普尔仅30余英里——然而,各地的风土民情还是有所差别,深入了解仍有其必要性。印格兰姆警员是本书主角,他是波倍克岛一间小派出所的警员;多塞特郡警察总局(也就是众人熟知的“温弗里斯”)位于普尔与多切斯特正中间,也是我书中两位重要角色卡本特督察长及高布莱斯巡官驻守之处。
楔子
1997年8月10日,星期日——凌晨1点45分她随波漂流,由翻腾的波涛上坠下,每当盐水呛入喉咙、灌进胃里时,她总会一再痛醒。在神智偶尔清醒之际,她对自己的遭遇仍不敢置信,深烙在脑海的是手指被硬生生扭断的画面,而不是惨遭无情的蹂躏。
1997年8月10日,星期日——清晨5点整那孩子盘腿坐在地板上,有如一尊小佛像,灰色的曙光使她看来毫无血色。他对她没有任何感情,甚至连怜悯也没有,不过他没办法碰她。两人脸色凝重地对望着,一动也不动,这点令他迷惑。扭断她的脖子就像扭断鸡脖子一样轻而易举,不过在她专注的凝视中,他仿佛看见了一种洞彻世情的智能,这个念头令他惶恐。她可知道他做了什么?
序曲
一般都认为强暴是为了行使男性掌控权,是病态的权力展示,通常是出于对所有女性的敌意,或对某一特定女性的挫折感。男人借着迫使一名女子接受霸王硬上弓,不只用于展现优势的力气,更透露出他可以随心所欲播种的权力。这将强暴犯提升成一种具传奇色彩的生物——心狠手辣,掠夺成性——事实上鲜有强暴犯符合这种特征,但这个事实却比不上因这类传奇所引发的恐惧。
在强暴案中(包括家庭强暴、约会强暴、轮暴)有很高比例的强暴者是一群适应不良的人,借着攻击自认为比他软弱的人来提升可怜的自我形象。他智商低,缺乏应对进退能力,与别人在一起时常会自惭形秽。强暴犯比较常见的是对女性根深蒂固的恐惧感,而不是优越感,而这很可能是肇因于早年未能成功营造两性关系。
色情书刊成为这种人的解决之道,对他们而言自慰就如同有毒瘾者必须定时注射毒品一样。若没能达到高潮,这种嗜性成瘾者就会觉得索然无味。然而,他钻牛角尖的个性,再加上一事无成,使他无缘结交出于自卑情结所渴慕的那种女性,也就是会吸引成功男士的女性。如果他有交往对象,必是其他男人糟蹋过或利用过的女人,那使他的自惭形秽更是雪上加霜。
我们不妨这样说:强暴犯,一个智力、感受力、能力都不足的男人,是可怜而不是可怕,他之所以危险,是因为这个社会让他自认为对所谓的弱势异性有权颐指气使。当法官与媒体将强暴犯描述成如同危险的掠食动物时,他们只是强化了阳具是权力的象征这种观念……
海伦·芭莉:《强暴犯的精神状态》
暗潮1
那个女人躺在霍恩斯道特断崖的鹅卵石海滩上,瞪视着万里无云的晴空,淡色的金发炙晒成紧密的鬈发;腹部的一层沙宛如一缕薄纱,棕色的乳晕和胯下丛生的阴毛让每个注意到她的人都知道她一丝不挂。她一只手臂懒洋洋地弯靠在头上,另一只手的手掌朝上,放在海水冲拂的鹅卵石上,涨潮时手指头在涌过的微波中卷曲;她的双腿肆无忌惮地张开,似乎在邀请艳阳的热力直接穿透体内。
霍恩斯道特断崖陡峭的石板岩隐然出现在她上方,崖边冒生出一丛丛耐得住恶劣环境的植物。秋冬之际,此地经常笼罩在雾气及雨水中,但在夏季灿烂的阳光下却显得温和无害。西边一英里远处,在通往韦茅斯崖顶的多塞特滨海步道上有一群健行者悠闲地走了过来,每隔一阵子就驻足观赏鹈鹕与鸬鹚像小型导弹般冲入海中。东边,在通往斯沃尼奇的路上,一个男登山客独自走过位于圣阿尔班岬的诺曼教堂,正要前往四面岩石环绕的查普曼之池,这里澄澈蔚蓝的海水在微风拂过时,美得令人流连忘返。由于此地四面都是崇山峻岭,少有游客会徒步前往海边,不过在风和日丽的周日晌午,有十来艘小船会在此碇泊,并随着缓波微浪摇摆晃动。
一艘公主航运公司长32英尺的船单独驶进入口的水域,它的锚链滑过低速空转的引擎时发出的嘎啦声清晰可辨。后方不远处,顺风船队的一艘船正疾驰过圣阿尔班岬驶向海湾,与那些在微风中晃荡的游艇相隔甚远。这是一年中最热的星期日,时间是上午10点15分,不过躺在爱格蒙岬另一侧,那没人看见的日光浴裸女,似乎对炽烈的热气与周围的热闹景象无动于衷。
保罗与丹尼,这对史宾塞兄弟,拎着钓竿绕过岬角时,一眼就瞧见了那个裸女,他们这时位于她右上方几百英尺处一座摇摇欲坠的岩棚上。他们轮流用父亲昂贵的望远镜偷看,他们将这副望远镜塞在T恤、鱼竿和钓具间,从租来的度假别墅中偷偷夹带出来。这是他们两周假期中间的周日,对哥哥而言,钓鱼只是个借口。波倍克岛这个荒郊野外对一个初懂人事的青少年根本不具吸引力,岛上居民寥寥无几,消遣娱乐更少,也没有沙质的海滩。他的醉翁之意是想前往查普曼之池偷窥豪华游艇上的比基尼女郎。
“妈妈说我们不能爬上这些断崖,因为很危险。”10岁的丹尼低声说着,他对裸女的兴趣显然没有他哥哥那么狂热。
“闭嘴。”
“她如果知道我们偷窥裸女一定会杀了我们。”
“你只是因为以前没看过,所以吓着了。”
“你不也没看过,”弟弟嘀咕着,“反正,是她贱。我敢说有很多人都可以看到她。”
保罗长丹尼两岁,对丹尼这种论调不屑地嗤之以鼻——他们绕过查普曼之池到此地,沿路连个鬼影子也没碰到。他倒是聚精会神地享受着底下这飞来艳福。女人的脚朝向他们这边,使他看不清楚那女人的脸,不过望远镜的强大倍率让她身体的其他部位全都纤毫毕现。保罗对女性胴体毫无概念,因此没有怀疑她肌肤上怎会有大片的淤痕,不过即使知道那些淤痕代表什么,他也会置之不理。他以前就幻想过类似情形——发现一个动也不动的女人,可以任他好整以暇地大饱眼福。即使只能透过望远镜,她乳房的柔和曲线也挑逗得他心痒难耐,暗忖着若用手触摸乳头会是什么感觉,摸了又会发生什么事。他的眼光移到她的身体中央,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肚脐眼,然后往下移到他最感兴趣的部位。他身子往前趴,用两肘支撑着,身体不断扭动。
“你在做什么?”丹尼狐疑地问道,也趴在他身旁,“你是不是在乱搞?”
“当然不是,”他朝丹尼的手臂狠狠捶了一拳,“你就是满脑子胡思乱想,对不对?想乱搞。你最好小心点,色鬼,不然我就跟爸说去。”
两兄弟脸红脖子粗地互相叫骂,接着连踢带打,说时迟那时快,那副蔡司牌望远镜就从哥哥手中滑落,顺着陡坡往下掉,沿路撞得许多岩屑纷纷崩落。两个男孩同时住手,由崖边往后缩,惊慌失措地望着一路滚落的望远镜,想到面对父亲的后果,两人简直吓坏了。
“如果摔坏了,都是你的错,”10岁的丹尼说,“是你弄掉的。”
不过这回他哥哥没有响应。更令他在意的是那具胴体仍然动也不动。他骇然地恍然大悟,刚才是对着一具尸体欲仙欲死地自慰。
暗2(1)
查普曼之池澄澈的海水起伏翻涌,在海湾的鹅卵石滩上散成涟漪荡漾的浪花。这时已有三艘船碇泊在此地,两艘悬挂着红色旗帜——公主航运的“玫瑰夫人号”,以及顺风船队的“葛雷哥莱的女孩号”;第三艘是法国班尼提乌航运公司的“海市蜃楼号”,悬挂着三色旗。只有“葛雷哥莱的女孩号”有些动静,船上的一男一女正费劲地想放下一艘小艇,绞车缆绳却卡在船舷吊艇架的棘齿中。“玫瑰夫人号”上头,有一对衣着清凉的男女慵懒地闭眼躺在舰桥上,身上的防晒油闪闪发光;而在“海市蜃楼号”上,则有一个少女将摄像机贴近眼睛,没精打采地扫过西山青翠陡峭的斜坡,寻找值得拍摄的景物。
没有人察觉到史宾塞兄弟放腿狂奔绕过海湾,虽然那个法国女孩已经将镜头拉近,对准那个独行的男登山客——他正要下山,朝两兄弟走过去。她只能看到摄像机取景器内的景物,眼中只见到那个英俊的年轻人,她一想到或许有机会和这个俊美的英国人再度邂逅,心头就一阵悸动。她两天前在利明顿的柏松港曾遇见过他,他当时带着灿烂笑靥告诉她洗手间的密码。她真的难以相信她运气那么好,他也在这里……今天……出现在这处她父母口中的英国瑰宝之一的荒郊野外。
在她饥渴的想像中,他看来就像长头发的尚格·云顿——身穿无袖T恤和将臀部裹得紧紧的短裤,古铜色的皮肤,结实的肌肉,一头亮丽的黑发往后梳,带着笑意的褐色眼眸,有胡楂子的下巴——她在自己的梦幻天地里,想像着自己依偎在他坚强的臂膀中,掳走了他的心。她透过放大镜头看着他卸下登山背包时肌肉的晃动,这时史宾塞兄弟冷不防地窜入。她咕哝一声,随手关掉摄像机,不相信地望着那两个放腿狂奔的孩子,由远处看来,他们似乎兴高采烈。
“他那么年轻,应该不会已经当爸爸了吧?”
不过……一个法国式的耸肩……
“谁又了解英国男人呢?”
那头杂种狗活力充沛地东奔西跑,闻闻嗅嗅,后方紧跟着一匹马小心翼翼地沿着由山麓通往查普曼之池的山路走下来。有些路面铺着柏油,显示出这条山径以前曾是条大路,野草丛生的路边有一两处残破的地基,透露出人去楼空的荒凉。玛姬·珍娜这辈子几乎都住在这个地区,她实在不懂,波倍克岛这一隅的少数居民为何会搬走,任他们的住处荒芜。有人告诉她,查普曼(chapman)是个古字,意指商人或沿路兜售的小贩,不过当初怎会有人在这荒烟蔓草间做买卖,她实在想不通。要说有个小贩曾溺毙在海湾中,他的后代因而以此命名此地还比较说得通。她每次走过这条小路时都提醒自己要找出这个地名的来源,不过总是一回到家就忘得一干二净。
这里原本是花团锦簇的庭园,如今在杂草中仍残留着玫瑰、蜀葵、绣球花,她想着若能在这五彩缤纷的野地里搭盖一栋面向西南海峡的房子,只有狗儿和马群做伴,那该有多惬意。由于断崖随时有塌方之虞,查普曼之池可通行机动车辆的道路在山麓及金斯顿处已经封锁,这种与世隔绝的静谧很令人神往。迷恋上这种遗世独立的隐居生活,偶尔会令她忧心。
虽然脑中思绪翻腾,她仍然听到有车辆接近的声音,第一档的刺耳嘎响声在她身后崎岖的路面响起,接着突然鸣笛,使得尾随在狗后面的马儿吓得扬起前蹄。她由马鞍上转身,下意识中以为是部曳引机,发现是警方的巡逻车时不禁蹙眉。车子开到她身旁时停了下来,她认出开车的是尼克·印格兰姆,他淡然微笑致意,继续开车上路,留下她跟着他车后扬起的尘埃前进。
警方接到用移动电话打来的报案电话后,立刻出动了紧急小组。登记的报案时间是上午10点43分。报案者自称是史蒂文·哈丁,他说他遇到两个男孩告诉他有具尸体躺在爱格蒙湾的海滩上。由于两个男孩对尸体一丝不挂的情形避而不谈,加上他们满脸痛苦、语无伦次,使哈丁误以为“海滩上的女士”就是他们的母亲,在使用望远镜时失足摔落断崖。为此警方与海岸巡逻队认为她仍有一线生机而出动救援。
要将一个严重摔伤的伤患由前滩运回来困难重重,海岸巡逻队特别由波特兰调派一部搜救直升机来接应。同时,尼克·印格兰姆警员也放下正在进行的盗窃案侦查工作,沿着位于查普曼之池东方(奇怪,地名却称为“西山”)的山路前来。他必须用油压剪剪断山麓大门上的锁链。他将警车停在渔人的船棚旁时,只满心期盼着喜爱围观的民众不会抓住机会跟着他。他这时可没心情疏导那些爱凑热闹的观光客。
从船棚到那妇人躺着的海滩,惟一的通道正是两个男孩刚才走过的路——徒步绕过海湾,然后手脚并用地爬过爱格蒙岬的岩壁。对身穿制服的警察来说,那是让人热得满头大汗的苦差事,身高6英尺4、体重达240磅的尼克·印格兰姆到达尸体旁时,已经浑身湿透。他双手靠在膝上,弯着腰喘气,听着逐渐接近的搜救直升机震耳欲聋的声音,直升机带起的风吹过他湿淋淋的衬衫,如此狼狈地闯入陈尸处,他认为实在是大不敬。纵然烈日当空,妇人的肌肤摸起来却是冷冰冰的,瞪得老大的双眼也开始结了一层薄膜。他对她如此娇小感到错愕,她就这么孤零零地躺在崖底,在浪花中漂浮的小手看来是如此哀伤。
赤身露体的尸体令他讶异,当他环视海滩,没有发现毛巾、衣服、鞋子或任何物品时更感奇怪。他注意到她手臂、脖子和胸部的淤痕,在他看来那应该是漂浮在海面时撞上礁石造成的,而不是由断崖上坠落的结果。他再度俯身看着那具尸体,寻找她出现在此地的蛛丝马迹,当直升机垂吊下来的担架有惊无险地在他的头顶上盘旋时,他赶忙退后。
直升机的噪音,以及操作绞绳的人向下大吼的喊声,引起观光客的注意。那群登山客聚集在断崖顶围观,碇泊在查普曼之池内的游艇乘客也纷纷搭乘小艇驶过海湾来看热闹。这些围观者都一致认为那个妇女仍活着,否则不会出动直升机搜救,因此在担架重新吊回直升机时,众人还喝彩叫好;多数人还认为她是由断崖摔落下来,有些人则推测她可能是用充气式小艇漂离查普曼之池时遇上了麻烦。至于谋杀,大家连想都没想到。
或许,尼克·印格兰姆除外,他将那具娇小僵硬的尸体搬上担架,想到死神竟然偷走了一个美女的尊严,不禁觉得怒火中烧。与往常一样,胜利属于那个小偷,而不是受害者。
史蒂文·哈丁应报案台接线员的要求,护送两个男孩下山到停在船棚边的警车上,三人各怀心事在此等着开车的警员回来。两兄弟在狂奔绕过查普曼之池后,便筋疲力竭地沉默不语,此刻只想离去,不过他们的同伴,一个24岁的演员,认真地负起“就地监护”的责任,不准他们擅自离开。
他紧盯住两个受托看管且默不作声的孩子(是吓得说不出话来吧,他想),同时将他所目睹的援救过程描述得口沫横飞,试着替他们打气。言语间充满了夸张,像是“你们俩是英雄……”、“你们的母亲会以你们为荣……”、“她真是福气,有这么两个懂事的孩子……”等到直升机飞往普尔之后,他面带微笑鼓励他们,说道:“好了,这下你们可以不用担心了。妈妈安全了。”这时兄弟俩才明白他误会了。他们没有料到刚刚他口中的母亲,指的是“海滩上的女士”。
“她不是我们的妈妈。”保罗无精打采地说。
“我们的妈妈真的会气坏了,”丹尼看到他哥哥打破沉默,胆子也壮了,以他尖锐高亢的声音补充说着,“她说如果我们赶不及回家吃午餐,就要罚我们吃一个星期的面包和白开水。”(他还真会掰)“如果我告诉她都是因为保罗想看裸女,她一定会更生气。”
“闭嘴。”他哥哥说。
“而且为了要看得更清楚,他还逼我爬上断崖。爸爸会因为他摔坏望远镜而宰了他。”
“闭嘴。”
“难道不是吗?这都是你的错。你不该将望远镜弄掉的。色鬼!”丹尼知道身旁这个大人会保护他,因此最后还补上一句。哈丁看到哥哥已因羞愧而眼中噙着泪水。听到“裸女”、“看得更清楚”、“望远镜”、“色鬼”这些字眼,大概就可知道是什么情形了。“我希望她值得你看,”他若无其事地说:“我第一次看到的裸女又老又丑,过了三年之后才想再看裸女。她住在我家隔壁,臃肿得像一头大象。”
“接下来那个像什么?”丹尼以他10岁孩子的逻辑追问。
哈丁与哥哥交换个眼神。“她有漂亮的乳头。”他眨眨眼告诉保罗。
“这一个也有。”丹尼热心地说。
“只不过她死了。”他哥哥说。
“或许没死,你知道。很难说一个人死了没有。”
“她死了,”保罗垂头丧气地说,“我和丹尼下去捡望远镜。”他拿出藏在T恤下已经严重磨损的蔡司牌望远镜,“我——呃,我去查看,想要确认一下。我想她是溺毙后被潮水冲上岸的。”他再度闷闷不乐地不说话了。
“他本来想对她做口对口人工呼吸,”丹尼说,“不过她的眼睛看来好恶心,所以他没做。”
哈丁再度瞄了哥哥一眼,这次是带着同情了。“警方得查出她的身份,”他神色自若地说:“所以他们或许会要求你们形容她的样子。”他抚摸丹尼的头发。“那时最好不要提起眼睛很恶心以及乳头很好看的话。”
丹尼将头由他手中移开。“我不会说。”
哈丁点点头。“好孩子。”他拿起保罗手中的望远镜,先仔细检查镜片,然后拿起来望向查普曼之池内那艘班尼提乌公司的船。“你认识她吗?”他问。
“不认识。”保罗不自在地说。
“她是个老妇人?”
“不是。”
“漂亮吗?”
保罗扭动着肩膀。“我猜是吧。”
“那么,不胖啰?”
“不胖。她很娇小,有金黄色的头发。”
哈丁对焦看着那艘游艇。“这些船搭造得像坦克车一样,”他喃喃自语,视线扫过海湾,“好了,虽然外壳有点磨损,不过镜片没问题。你们的爸爸不会太生气。”
如果玛姬·珍娜的小狗柏狄听从她的哨声,她就不会卷入这个案件中了,不过柏狄就像其他狗一样,想装聋时就对哨声充耳不闻。她在直升机的噪音吓着马儿时就从马上下来,并出于好奇的天性,牵着马下山,这时山下正在进行救援工作。她、马儿和狗一起走到船棚处,柏狄被这一场纷乱搞得兴奋莫名,直朝保罗·史宾塞的胯下冲过去,鼻子在那男孩的短裤处磨蹭,还热切地闻闻嗅嗅。
玛姬吹口哨,狗儿根本不理。“柏狄!”她叫道:“过来,孩子!”
柏狄是一头爱尔兰母狼犬有天晚上出外寻欢作乐后的结果,它的体型硕大、外貌凶恶,白色的口水不断由下颚滴流出来。它甩动毛茸茸的头,满嘴唾液飞溅到保罗的短裤上,吓得那孩子不敢动弹。
“柏狄!”
“没关系,”哈丁说着,揪住那只狗的项圈将它拉开,“它只是表达善意。”他抚摸着柏狄的头。“对吧,老弟?”
两兄弟可不这么认为,匆匆躲到警车的另一侧。
“他们今天早上已吃了不少苦头,”哈丁解释着,舌头嗒嗒作响逗弄柏狄,将它牵回它主人身边,“我如果放开它,它会乖乖待着吗?”
“现在这么激动就不会。”她说着,由她的裤子后口袋掏出一条绳子,一头扣住狗的项圈,再将另一头系在靠她最近的马镫铁上。“我两个外甥很喜欢它,它不明白其他人对它的看法是不是一样。”她微笑。“你自己一定也养狗,不然就是很勇敢。大部分人都会逃之夭夭。”
“我在农场长大。”他说着,伸手摩挲“贾士柏爵士”的鼻子,而且直率地以欣赏的眼光端详着她。
她比他年长十来岁,身材高瘦,有一头及肩的黑发及深邃的褐色眼睛,让他这么露骨地盯着瞧,她的眼睛不禁满怀戒心地眯了起来。当他刻意朝她没戴结婚戒指的左手张望时,她就很清楚眼前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人物了。“好了,谢谢你的协助,”她不假辞色地说,“现在我可以自己处理了。”
他立刻后退。“那么,祝你好运了,”他说,“遇见你真是荣幸。”
她很清楚自己对男人的戒心已达到病态的地步,也有点内疚地担心自己是否看走眼了。“我希望你的孩子没受到太大的惊吓。”她说着,口气温和了些。
他一派轻松地笑了笑。“他们不是我的孩子,”他告诉她,“我只是在警察回来前暂时代为照顾。他们在海滩上发现一具女尸,着实把他们吓坏了,可怜的孩子。如果你能行行好,说服他们相信柏狄只不过是超大型的毛毯,对他们应该会有所帮助。一个早上连续被尸体及大狗所吓,我看这对他们的心理会有不良影响。”
她犹疑不决地望向警车。那两个男孩看来的确满脸惶恐,她想,她也不希望害得他们一辈子怕狗。
“何不邀请他们过来,”他看出她的心思,建议道,“在它受到掌控时让他们拍拍它?一下子就行了。”
“好吧,”她勉为其难地答应,“如果你认为这样有帮助的话。”不过这有违她的理智判断。她觉得自己再度失去主控权了。
直到晌午印格兰姆警员才回到警车,他发现玛姬·珍娜、史蒂文·哈丁、史宾塞家两兄弟全都在车旁等他。“贾士柏爵士”和柏狄系在远处的一棵树下。尼克·印格兰姆带着仰慕的眼神望着玛姬,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有多迷人?现在,当她与大自然、马匹及俊美的人待在一处时更是难分轩轾,他怀疑她是刻意摆出那种迷人的姿态。他拿出白色大手帕擦拭额头,有点烦躁地暗忖着那个帅哥是何方神圣,他和玛姬在周日上午这种燠热难耐的天气里为何还能看起来这么神清气爽。他们望向他,笑着,他基于人类怀疑的天性认定他们是在嘲笑他。
“早安,珍娜小姐。”他以夸张的礼貌口气说着。
她笑着点头回礼。“尼克。”
他转头询问哈丁。“我能效劳吗,先生?”
“我看是不能,”那个年轻人挤出一丝笑容,“应该是我们替你效劳。”
印格兰姆是土生土长的多塞特郡人,没时间应付这种穿着短裤,刻意把皮肤晒成古铜色、谈起话来吊儿郎当的人。“如何效劳法?”他语带讽刺,玛姬·珍娜瞪了他一眼。
“我报案时,警方要求我将这两个孩子带到这里来。尸体就是他们发现的。”他将手搭在他们肩上,“他们是一对英雄。玛姬和我刚刚在说他们应该获颁勋章。”
印格兰姆可没有听漏了“玛姬”这个名字,他很怀疑她怎么会和这个装模作样的人混在一起。她的品位应该更高一些,他想。他将注意力移转到史宾塞家两兄弟身上,他收到的指示再清楚不过了。据资料显示,两个男孩说看到他们的母亲在使用望远镜时由悬崖上摔下来。但他一看到尸体就知道——没有足够的擦撞淤痕——不可能是失足坠崖,而此刻望着那两个孩子——太若无其事了——他对局里提供的消息感到怀疑。“你们认得那个女人吗?”
他们摇头。
他将车门打开,由驾驶座旁取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你怎么会认为她死了,先生?”他问哈丁。
“两个孩子告诉我的。”
“是吗?”他好奇地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然后故意舔舔笔尖,因为他知道这样会让玛姬觉得不快。“能否告诉我你的姓名和地址,以及你老板的名字,如果你有老板的话。”
“史蒂文·哈丁。我是个演员。”他说了一个伦敦的地址,“我平常都住在那边,如果找不到我,可以找我的经纪人,巴娄经纪公司的葛拉翰·巴娄。”他又说了另一个伦敦地址。“葛拉翰负责安排我的行程。”他说。
好一个葛拉翰,印格兰姆酸溜溜地想着,拼命压下对帅哥的强烈偏见……时髦拉风……伦敦人……演员……哈丁说的地址在海布里,印格兰姆敢打赌眼前装模作样的小子铁定是阿森纳的球迷,不是因为他去现场看过球,而是他曾读过《极度狂热》(Fever Pitch)这本书,或看过那部改编的同名电影。“一个演员怎么会到我们这种乡下来,哈丁先生?”
哈丁解释他到普尔来度周末,打算当天徒步到拉尔沃思湾再折返。他拍拍系在腕带上的移动电话,说幸好他“有”这个东西,否则那两个孩子就得到沃斯马卓伐斯求援了。
“你的行囊很简便,”印格兰姆说着,望向他的手机,“你不担心会脱水?由这里走到拉尔沃思很远。”
年轻人耸耸肩。“我改变主意了。等这件事处理完后我就要回去了。我没料到有这么远。”
印格兰姆询问两兄弟的姓名地址,并要他们简要描述事情经过。他们告诉他,他们在10点钟绕过爱格蒙岬时看到那个女人躺在海滩。“然后呢?”他追问,“你们去查看她是否死了,接着就去求援?”
他们点头。
“你们好像一点也不慌忙,是吧?”
“他们放腿狂奔,”哈丁说着,挺身替他们辩护,“我看到他们。”
“如果我没记错,先生,你打电话报案是10点43分,两个健康的少年跑过查普曼之池,用不着40多分钟吧。”他紧盯着哈丁,“既然我们谈到了令人误解的讯息,或许你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我收到的消息是两个男孩看到他们的母亲在使用望远镜时坠落断崖?”
玛姬正打算替两个孩子说话,但印格兰姆朝她看了一眼,让她打消念头。
“好,呃,那纯粹是误会,”哈丁说着,甩开眼前的发丝,“这两个家伙,”——他亲切地将手搭在保罗肩上——“朝山上跑过来,大吼大叫说有个女人躺在海岬另一头,还说望远镜掉了,我一时未察明白就将两件事情混为一谈。实际情况是,我们都太过激动了。他们是为了那副望远镜在担心,我则以为他们说的是他们的母亲。”他拿起保罗手中的蔡司牌望远镜,交给印格兰姆,“这是他们父亲的。他们看到那个女人时,不小心将望远镜滑落了。他们很担心父亲在知道望远镜摔坏时的反应,不过玛姬和我已经告诉他们不要担心,只要他听到两兄弟的表现就不会生气了。”
“你认得他们的父亲吗,先生?”印格兰姆问道,检视着那副望远镜。
“不认识,当然不认识。我才刚刚碰见他们。”
“那你也只是听他们说,这是他们父亲的?”
“呃,是的,我想应该是。”哈丁不大确定地望向保罗,发现那男孩的眼中露出惶恐的神色。“噢,别这样,”他改口说道,“不然他们是哪里拿来的?”
“海滩上。你们说你们在绕过爱格蒙岬时看到那个女人。”他提醒保罗和丹尼。
他们僵硬地一起点头。
“那么为何这副望远镜看来好像由悬崖掉下来的?你们是不是在那个女人身旁看到并决定占为己有?”
两个小孩想到自己偷窥的行为,焦急得面红耳赤,满脸羞愧。两人都没有开口。
“听着,放轻松,”哈丁脱口而出,“只是好玩,就这么回事。看到那个女人赤裸着身体,他们才爬到高处想看个仔细。他们不晓得她死了,直到下去捡掉了的望远镜时才发现。”
“你亲眼目睹这一切吗,先生?”
“没有,”他承认,“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是由圣阿尔班岬那边过来的。”
印格兰姆转身看着右方远处海角上的小教堂,那是为了纪念圣阿尔班而兴建的。“由那边可以将爱格蒙湾看得一清二楚,”他漫不经心地说着,“尤其是像今天这样晴空万里的天气。”
“只有透过望远镜才行。”哈丁说。
印格兰姆面带微笑从头到脚打量着这个年轻人。“没错,”他同意,“那么你和两个男孩是在什么地方遇上的?”
哈丁指向海滨的步道。“他们在爬上艾米兹山丘的半山腰时开始朝我大叫,所以我才下山和他们会合。”
“你对这地区似乎蛮熟的。”
“是很熟。”
“怎么会,既然你住在伦敦?”
“我常到这里来。夏天的伦敦就好像地狱一样。”
印格兰姆瞄了陡峭的山腰一眼。“这座是西山,”他说,“艾米兹山是隔壁那一座。”
哈丁友善地耸耸肩。“好吧,我想我对这个地区没有那么熟,我通常都是驾船来的,”他说,“海军地图上没有提到西山。这一整片斜坡都标示为艾米兹山。我和两个孩子差不多就在那边相遇。”他指向他们上方一处翠绿的山腰。
印格兰姆由眼角余光注意到保罗不同意地蹙眉,不过他没有说出口。
“你的船现在在哪里,哈丁先生?”
“普尔。我昨天很晚才入港,不过由于几乎没什么风,而且我也想运动一下,”他孩子气地朝尼克·印格兰姆笑一笑,“我想安步当车。”
“你的船叫什么名字,哈丁先生?”
“疯狂石光号,这是文字游戏。石光是石头的石,不是时间的时。”
这个高大警员的微笑可一点也不孩子气。“它通常停泊在哪里?”
“利明顿。”
“你是昨天由利明顿过来的?”
“是的。”
“自己一人?”
略微迟疑了一下。“是的。”
印格兰姆凝视了他半晌。“你今晚要驾船回去吗?”
“计划是如此,不过如果天公不作美,一点风也没有的话,我就得开动马达才能上路。”
印格兰姆点点头,显然很满意。“就这样了,谢谢你,哈丁先生。我想我就不再耽搁你的时间了。我会把这两个孩子送回家,查证一下望远镜的事。”
哈丁发现保罗和丹尼溜到他身后寻求保护。“你会告诉他家人他们表现良好吧?”他叮嘱着:“我是说,如果不是他们两人,那可怜的娇小女人或许会让大浪给冲走而莫知所踪了。他们值得表扬,而不是返家挨骂。”
“你知道的倒不少,先生。”
“相信我。我对沿岸很熟。有一股南南东的海潮会流向圣阿尔班岬,如果她让这股暗藏漩涡的潮水卷走,再浮出水面的机会就微乎其微了,而且很可能会粉身碎骨地沉尸海底。”
印格兰姆淡然一笑:“我的意思是说你对那个女人知道的倒不少,哈丁先生。每个人都会以为你曾亲眼见过她。”
暗3(1)
“你干嘛对他那么凶?”玛姬带着谴责的口气质问印格兰姆,他将两个男孩安顿在警车后座,关上车门后在太阳下眯眼望着哈丁走上山离去。印格兰姆高大魁梧,他的身影为她遮荫确实绰绰有余,她经常想,这会使她对他更敬而远之,不知道他能否明白这一点。两人碰面时,只有当她坐在马背上俯视他时,才会让她觉得自在,不过这种机会不多。她看到他闷不吭声,不耐烦地瞄了后座的两个男孩一眼,“你对这两个男孩也没有好脸色。我想他们以后要再三考虑才会帮助警察了。”
哈丁在一个转角处消失了踪影,印格兰姆转向她,懒懒地笑着。“我怎么会对他凶,珍娜小姐?”
“噢,得了吧!你只差没有指控他说谎。”
“他是在说谎。”
“说什么谎?”
“还不确定。只要查证一下就知道了。”
“是攸关男性尊严的问题吗?”她以柔和的语气问道,这是长年压抑积怨的训练成果。他调来当社区警察已经五年了,她对他有诸多不满。心情沮丧时,她将一切都怪罪到他头上。其他时候,她得坦承他只是在尽分内的职责。
“或许。”他可以闻到她衣服上的马厩味,一股饲草及马粪的腐臭味,他说不上是喜欢或讨厌。
“那为何不干脆就把你那玩艺儿掏出来,和他比比谁的大?”她讽刺地问。
“我可能会输。”
“那倒可能。”她附和。
他的笑容灿烂了些。“那么说你注意到了?”
“几乎避都避不掉,他穿的那件短裤简直什么都包不住,或许那是他的皮夹。他的裤子上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放皮夹了。”
“是没有,”他同意,“你不觉得那很有意思?”
她狐疑地望着他,暗忖着他是否在取笑她。“怎么说?”
“只有白痴才会没带钱也没带水就由普尔走到拉尔沃思。总共有25英里远。”
“或许他是打算跟路人讨水喝,或打电话给朋友求援。这一点为什么这么重要?他也不过是好心帮助那两个孩子。”
“我认为他隐瞒到这里来的真正目的。他在我回来之前可曾有不同的说法?”
她回想了一下,“我们聊了些狗和马儿的事。他和孩子们谈起他在康沃尔的农场长大。”
他伸手握住驾驶座旁的门把,“那或许只是我对随身携带移动电话的人有些疑神疑鬼。”他说。
“这年头几乎人手一机了,包括我在内。”
他兴味盎然地扫视过她穿着紧身棉衫与弹性牛仔裤的纤细身材。“不过你在乡间漫步时不会带在身上,而那个年轻人就会。显然他什么东西都没带,电话除外。”
“你应该感到庆幸,”她尖酸地说,“要不是他,你休想那么快就找到那个女人。”
“我同意,”他不以为忤地回答,“哈丁先生在正确时间带着正确装备到达正确位置,报告海滩上有具尸体,若去追问为什么就太失礼了。”他打开车门,将庞大的身躯塞进车内的驾驶座。“再见,珍娜小姐,”他彬彬有礼地说,“替我问候令堂。”他将门带上,发动引擎。
史宾塞家两兄弟为了能安然返家应该感谢谁而有不同看法。是那个演员的求情奏效,或是那个还算上道的警察?他在开车送他们回到出租别墅的途中没说什么话,只警告他们断崖很危险,想要爬上去太愚蠢了,无论理由有多么诱人。他将经过情形扼要地跟他们的父母交代一下,最后建议说,因为上午的事件破坏了那两个男孩的钓鱼活动,他很乐意改天带他们搭他的船出海。“不是游艇,”他提醒他们:“只是一艘小渔船,不过此时正是海中鲈鱼盛产的季节,如果运气好的话,或许可以钓个一两尾。”他没有将手搭在他们肩上或称呼他们为英雄,不过他倒令兄弟俩充满期盼。
印格兰姆的下一个任务是到一座独立农舍,年迈的屋主报案说三幅珍贵的油画半夜被偷了。他在临时赶赴查普曼之池查案前,就正在前往农舍途中,虽然他猜此行可能白费时间,不过既然当个社区警察就得任劳任怨。
“噢,老天,尼克,真是抱歉,”那对老夫妻的媳妇满脸苦恼地说着,她自己也已年近七旬了,“相信我,他们真的知道那些画已经送去拍卖了。彼得这一年来一直在说服他们,不过他们那么健忘,每次他都得从头说起。他有委托书,所以一切合法,不过,老实说,当温妮说她已经打电话给你时,我差点就吓死了,而且还是在星期天。我每天早晨过来查看他们是否一切平安,不过有时候……”她抬眼看天,不用开口明说就表达了她对95岁公婆的看法。
“那正是我的职责,珍妮。”他说着,拍拍她肩膀替她打气。
“不,那不是。你应该出去抓坏人的。”她说。和全国各地将警察当成只会抓小偷的民众说法完全一致。她重重叹了一口气。“麻烦的是他们入不敷出,而且不了解状况。光是请居家看护一年就要花上1万英镑。彼得为了应急还得变卖家中的银器。两个老傻瓜以为自己还活在1920年代,当年请一个女佣只要花上周薪5先令。我快被逼疯了,真的。他们应该住进养老院的,不过彼得不忍心。不是他们付得起。我是说我们都付不起,他们怎么付得起?要是我们没有听从希莉雅·珍娜的游说,将一切财产投资在玛姬那个没出息的丈夫身上,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可惜……”她懊恼地耸耸肩,“我气得有时真想大吼大叫,我没有这么做的原因是担心这一叫可能就永远没完没了。”
“没有什么是没完没了的。”他说。
“我知道,”她不以为然地说,“不过偶尔我真想一了百了。真可惜这年头不能买砒霜了。以前是轻易就可以买到。”
“说来听听吧。”
她笑了。“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如果彼得的父母暴毙,我是否应该找法医验尸?”
“如果有这种机会倒也不错。依目前情形来看,在他们死之前我早就已经两腿一伸了。”
魁梧的警员笑着告别。他不想听到有关死亡的任何事。他的手上仿佛仍然残留着触摸那个女人肌肤的感觉……他必须回家冲个澡,他走回他的警车时想着。那个金发女童在普尔的利利普特地区的人行道上不停地走着,将一只圆滚滚的脚摆在另一只前面。当时是星期天上午10点30分,所以行人稀少,没有人过问她为何独自在街上。后来警方追查时,有些证人出面表示他们曾看过她,但众说纷纭:“她似乎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身后约20码处有一名妇女,我以为她是那个孩子的母亲。”“我以为有人会停车。”“我当时很匆忙。”“我是男的,如果让一个小女孩搭便车我会不知所措。”
最后是一对姓葛林的老夫妇,他们有心,有时间,也有勇气伸出援手。他们正由教堂返家,今天也和他们每星期的行程一样,会经过利利普特做一趟怀旧之旅,欣赏那些有立体派装饰浮雕的建筑物;战后一窝蜂的重建工程,老旧房子纷纷成为钢筋水泥及红砖屋的祭品,难得留下些有浮雕的建筑物。利利普特位于普尔湾的东岸,在不入流的建筑群中,随处可以找到高雅的花园洋房,以及有浮雕、窗户像舷窗的别墅。葛林夫妇很喜欢这个地区,那使他们得以重温往日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