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本特拿笔在桌面上敲打着,让她的注意力再回到他身上。“你星期天早晨醒过来是几点,碧碧?”
她可怜兮兮地耸着肩。“我不知道。托尼说我恶心了大约10个钟头,这种情形一直到星期天傍晚7点才好转。所以我才会那么晚回到我父母家。”
“那么说是大约星期天早晨9点醒来了?”
她点头。“差不多。”她将泪水纵横的脸转向她母亲,“我真抱歉,妈。我绝对不会再这样了。”
古德太太捏捏女儿的肩膀,带着恳求的眼神望向两名警官。“她会被起诉吗?”
“为了什么被起诉,古德太太?”
“服用迷幻药。”
卡本特摇头。“我怀疑。依目前看来,我们没有任何她曾服食过的证据。”或许服食过“氟硝西泮”……“不过你真笨,碧碧,我相信你下次不会再因为接受男人提供的不明药物,而哭哭啼啼地找警方诉苦。无论你喜不喜欢,你都必须为你自己的行为负责,我能给你的最好建议是,偶尔也要听听你父亲的话。”
说得好,长官,高布莱斯想着。
卡本特以手指按住碧碧原先的笔录。“我不喜欢骗子,小姐,我们都不喜欢。我想你昨晚又骗了我同事高布莱斯巡官,对吧?”
她的眼神流露出一丝惊慌,但没有答腔。
“你说你从来没有登上‘疯狂石光号’,而我们认为你上去过。”
“我没有。”
“你在本星期之初曾自愿提供你的指纹。这些指纹和在史蒂文的船舱上找到的若干指纹相符。你既然否认曾上去那艘船,能否解释一下你的指纹怎么会出现在那边?”他蹙眉瞪着她。
“那是……托尼不知道,你知道……噢,天啊!”她紧张地猛摇头。“那只是……有天晚上托尼不在时,史蒂文和我喝醉了。托尼如果知道了,会受到很大的伤害的……他对史蒂文长得帅一直很在意,如果他发现我们……呃,你知道……”
“就是你和史蒂文·哈丁在‘疯狂石光号’上发生关系?”
“我们喝醉了。我甚至记不大清楚,那根本不能代表什么。”她气急败坏地说着,仿佛不忠可以用酒后乱性来当借口。不过对一个尚未成熟的19岁少女来说或许无法了解酒后才会显露本性的至理名言。
“你为什么那么怕托尼知道你们的事?”卡本特好奇地问。
“我不怕。”她瞪大眼睛,一看就知道她在说谎。
“他对你怎么了,碧碧?”
“没有。只是……他有时候很会吃醋。”
“吃史蒂文的醋?”
她点头。
“他如何表现出来?”
她舔舔嘴唇。“他只做过一次。他在发现我和史蒂文一起上酒吧后,将我的手指夹在车门里。他说那是意外,不过……呃……我觉得不是。”
“那是在你和史蒂文上床之前还是之后?”
“之后。”
“所以他知道你和史蒂文做了什么事?”
她以手捂着脸。“我不晓得他怎么会知道……他那整个星期都不在,不过他一直——呃,很怪异——从那时候开始……”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上学期的期中假。”
卡本特拿出日志本查阅。“在5月24日至31日之间?”
“我只知道是银行休假日。”
“好。”他笑着替她打气,“只剩一两个问题,碧碧,然后就大功告成了。你可记得托尼曾开着史蒂文的车载你到某处,而凯特·桑纳用她女儿的粪便抹在前座的门把上?”
她露出一脸鄙夷的表情。“好恐怖。我沾得整个手都是。”
“你可记得那是什么时候?”
她想了想。“我想是在6月初吧。托尼说他要带我到南安普敦看电影,不过因为我洗手洗了好久,所以最后也没去成。”
“那么是在你和史蒂文上过床之后啰?”
“是的。”
“谢谢你。最后一个问题。托尼不在家时都待在什么地方?”
“好远好远,”她夸张地说,“他父母在拉尔沃思湾有一部拖车屋,托尼想要休息充电时总是会自己前往。我一直叫他不要教书了,因为他真的很恨小孩子。他说如果他神经崩溃了,都是他们的错,虽然每个人都会说那是因为他吸食太多大麻了。”
与史蒂文·哈丁的约谈就棘手多了。他得悉玛莉·佛里曼特已在警方做笔录,交代她和他的关系,而由于她的年纪,那可能会使他吃上官司。然而,他拒绝律师的服务,说他没什么好隐瞒的。他似乎认为玛莉是因为他前一天傍晚和尼克·印格兰姆非正式地谈过之后,才会被约谈,卡本特与高布莱斯都没有纠正他这种错误的想法。
“你目前和一个名叫玛莉·佛里曼特的15岁女孩交往?”卡本特说。
“是的。”
“你和她第一次性交时就知道她未成年?”
“是的。”
“玛莉住在哪里?”
“利明顿市丹瑟路54号。”
“你的经纪人为什么告诉我们,你有一个名叫玛莉的女朋友住在伦敦?”
“因为他以为她住在那边。他替她安排了些工作,她不想让她父母知道,所以我们用伦敦一家商店的地址当做通讯处。”
“什么样的工作?”
“拍裸照。”
“色情照片?”
哈丁显得有点不自在。“只是有点黄。”
“录像带或是照片?”
“照片。”
“你和她合拍吗?”
“有一些。”他承认。
“这些照片目前在什么地方?”
“我从船上丢入大海中了。”
“因为照片中有你和未成年少女猥亵的动作?”
“她看起来不像未成年。”
“回答问题,史蒂文。你是不是因为照片中有你和未成年少女猥亵的动作,所以才将之丢下海?”
哈丁点点头。
“为了录音存证,史蒂文·哈丁点头同意。托尼·布里吉知道你和玛莉·佛里曼特上床的事吗?”
“这和托尼有什么关系?”
“回答问题,史蒂文。”
“我不认为他知道。我从来没告诉过他。”
“他看过她的照片吗?”
“是的。他星期一到我船上,照片就摆在桌上。”
“他在星期一之前看过这些照片吗?”
“我不知道。他4个月前将我的船搞得一团糟。”他用舌头舔舔干燥的嘴唇,“他那时候或许就曾看过了。”
卡本特将身体往后靠,手指拨弄着笔。“那使他很恼火,”他说着,像在说明而不是在问话。“她是他的一个学生,而且他自己也对她有意思,虽然因为身份关系不便追求她,这一点你应该知道。”
“我——呃——猜是吧。”
“我们知道你在2月14日邂逅玛莉·佛里曼特。当时你正和凯特·桑纳交往吗?”
“我不曾和凯特交往过。”他紧张地眨着眼,像前一天晚上的托尼一样想揣测这个问题的意图,“我和她到她家一次,她好像有点……呃……主动。那也没什么,不过我一向对年纪比我大的女人兴趣缺缺。我说得很清楚我对长期的交往没有兴趣,我想她也明白我的意思。只是在她家厨房仓促地做了一次——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所以托尼告诉我们,你和她交往了三或四个月,他是在说谎啰?”
“噢,天啊!”哈丁更紧张了。“听着,我或许给他那种印象。我是说,我认识凯特……你知道,刚开始只是点头之交……一阵子之后我们才真正交往,我或许……呃,让托尼误以为我和她之间比实际情况还亲密。其实,我只是逗他的。他有点一本正经。”
卡本特端详了他一阵子,才将眼光移到他面前桌上的一份文件上。“与玛莉邂逅三个月后,大约在5月24日至31日那个星期之间,你和托尼·布里吉的女朋友碧碧·古德有一夜情,对吧?”
哈丁闷哼了一声。“噢,算了吧!那真的没什么。我们在酒吧里喝醉了,我带她回到‘疯狂石光号’睡觉解酒,因为托尼不在家,他的房子上锁了。她有点饥渴地来找我……呃,老实说,我记不大清楚了。我和很多女人交往过,不能保证发生过的事都值得记上一笔。”
“托尼知道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不——听着,你们为什么老是绕着托尼的话题打转?”
“请回答,托尼知道你和他的女朋友上过床吗?”
“我不知道。他最近有点怪,所以我一直在想,他是否曾撞见我在隔天早晨送她回岸上。”他忧心忡忡地扯了扯垂在额前的发丝。“他原本应该一整个星期都待在他父母的拖车屋的,不过鲍伯·温特史洛说他那天看到他在他爷爷家,准备拖他的小艇出来。”
“你记得那一天的日期吗?”
“银行休假日,星期一。碧碧的发廊在银行休假日都休息,所以她星期天晚上才能在我那边留宿。”他等卡本特开口,等了一阵子没有响应,于是耸耸肩。“听着,那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如果托尼跟我问起,我打算就跟他说清楚”——他又耸耸肩——“不过他一直没提起。”
“你和他的女朋友们上床后,他通常会说什么话吗?”
“拜托,我没有这种习惯。问题是……呃,碧碧和凯特一样。你试着对一个女人好,她立刻就爬到你身上来了。”
卡本特蹙眉。“你是说她们强迫你发生关系?”
“我不是那个意思,可是——”
“那就别找借口了。”卡本特再度翻阅笔记,“你的经纪人为什么认为碧碧是你的女朋友?”
哈丁再度扯弄着头发,满脸难为情。“因为我告诉他,她很随便。”
“也就是说,她也不排斥拍色情照片?”
“是的。”
“你的经纪人曾经向托尼提起过这件事吗?”
哈丁摇头。“他如果提起过,托尼早就将我碎尸万段了。”
“不过他没有因为凯特·桑纳而找你麻烦,对吧?”
哈丁因这个问题而一头雾水。“托尼不认得凯特。”
“你自己和她有多熟,史蒂文?”
“就是这一点最疯狂,”他说,“几乎称不上认识……好,我们做过一次,不过……呃,那并不代表你就必须认识她,对吧?事后我设法避开她,以免尴尬。然后她开始像是我负了她似的报复我。”
卡本特抽出哈丁的笔录。“你曾经声称她迷恋着你,史蒂文。‘因为我知道她迷恋我……’”他读着,“‘她以前常到游艇俱乐部附近走动,等我上岸……大部分时候她只是站着看我,不过有时候她故意撞入我怀中,用她的胸部摩擦我的手臂。’以上所述都是实情吗?”
“我说的或许夸张了一点。她大约在那附近走动了一个星期,直到她知道我没有兴趣。然后她像是……呃,打消了这种念头吧,我想。我在她抹粪便之前不曾再与她见过面。”
卡本特在一叠文件中找出托尼·布里吉的笔录。“这是托尼的说法:‘他今年已经不止一次告诉过我,他和一个名叫凯特·桑纳的女人有纠葛,她在纠缠他……’你告诉托尼时,就打算夸大其词吗?”
“是的。”
“你曾将凯特形容成荡妇吗?”
他垂下肩膀。“那只是随口说说。”
“你曾告诉托尼,凯特很容易上手?”
“听着,我只是跟他开玩笑。他以前有性方面的障碍,每个人都会取笑他,不只是我……然后碧碧出现,而他也……呃,重振雄风。”
卡本特仔细端详了他一阵子。“你和碧碧睡觉也是在开他的玩笑吗?”
哈丁望着自己的手。“我和她做并没有特别的原因,只是就这么发生了。我是说,她真的很容易到手。她之所以会待在托尼身边,是因为她对我有意思。听着”——他将身体缩进座位里——“你们别将整件事都想歪了。”
“什么想歪了,史蒂文?”
“我不知道,不过你们似乎一直都在谈托尼。”
“那是有原因的,”卡本特说着,从一叠文件中抽出一份,以手遮着文件内容,“我们听说你曾看过他让碧碧服食一种迷幻药,叫做”——他将眼光移到文件上,就好像是那个名称写在上头——“氟硝西泮,所以她才不会抱怨他在性行为方面的表现。真有此事?”
“噢,狗屎!”他以手撑着头。“我想玛莉什么都说出来了?”他以手指轻柔地绕圈按压着太阳穴,优雅的动作让高布莱斯看得目瞪口呆。他真是个俊美的帅哥,难怪凯特会觉得他比威廉迷人千万倍。
“真有此事吗,史蒂文?”
“算是。他告诉我,有一次她惹得他很心烦时,他让她吃过,不过我没有亲眼看见,就我所知,他只是在骗人。”
“他怎么会知道氟硝西泮这种药?”
“大家都知道。”
“你告诉他的吗?”
哈丁抬起头看着卡本特面前的文件,显然很想知道上头写了多少资料。“他爷爷自从丧偶之后就整日昏沉沉的,所以医生替他开了氟硝西泮这种药,这是托尼告诉我的,所以我笑着说,如果他能弄点这种药,他所有的问题都可迎刃而解了。如果那个笨蛋真的照做了,那也不是我的错。”
“你自己服用过吗,史蒂文?”
“拜托!我用那个干嘛?”
一个若有似无的微笑闪过卡本特的脸,他决定改变策略。“这件事之后多久,凯特开始用汉娜的粪便抹你的车子及触动警报器?”
“我不知道,或许几天吧。”
“你怎么知道是她?”
“因为她曾将汉娜的粪便抹在我船上的床单上。”
“那是4月底?”哈丁点头。“她在意识到你不想和她交往之后,才开始这种”——卡本特想找出个贴切的字眼——“龌龊的报复行动。”
“那不是我的错,”他心灰意冷地说,“她真是……无趣得要命。”
“我刚才问你的问题,史蒂文,”卡本特不厌其烦地说,“她是不是在意识到你对她没兴趣了,才开始那种龌龊的报复行动?”
“是的。”他以掌根按住眼睑,努力地回想着。“她让我苦不堪言,后来我终于忍无可忍。所以那时候我才想到要让威廉告诉她,我是个同性恋。”
卡本特的手指沿着哈丁的笔录划过去。“那是在6月?”
“是的。”
“你等了一个半月才打算阻止这件事,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因为事情越来越严重,没有好转,”哈丁忽然动了肝火,似乎对此事仍未释怀,“我以为只要忍一忍,让她出出气就没事了,不过当她将目标锁定在我的小艇时,我就决定不能再放任事情这样发展下去。我想接下来她会找上‘疯狂石光号’,我可不会让她这么做。”
卡本特点点头,仿佛认为这个解释很合理。他再度拿出哈丁的笔录,用手指在上头比划着。“所以你找上威廉,并出示你替同性恋杂志拍摄的照片,因为你要他告诉他太太你是个同性恋?”
“是的。”
“嗯。”卡本特抽出托尼·布里吉的笔录。“而托尼则说,你告诉他要报案控告凯特骚扰你时,他建议你将车子换地方停。依照他的说法,问题就这样解决了。事实上,在我们告诉他,你对凯特骚扰你的因应之道,是向威廉展示你的同性恋照片时,他听了之后觉得很可笑。他说:‘史蒂文的脑筋一向很不灵光,像个木头人。’”
哈丁耸耸肩。“那又如何?这一招奏效了。我只在乎这一点。”
卡本特慢慢将桌子上的文件收拾妥当。“你为什么认为那有效?”他问,“我是说,你该不会认为,一个遭拒而怒气难消,并且骚扰了你几个星期的女人,只因为发现你是同性恋就会罢手?或者你真的这么想?我必须承认我不是精神科的专家,不过我猜那种骚扰只会因此而更严重。没有人喜欢被玩弄,史蒂文。”
哈丁不解地望着他。“不过她真的就此罢手了。”
卡本特摇头。“没有开始的事哪来的罢手,孩子。噢,她确实曾因一时气不过,用汉娜的尿片抹你的床单,那或许也给了托尼一个灵感,不过想对付你的人不是凯特,是你的朋友。那是精心策划的报复行动。你几年来一直奚落他,他能借机报复你,想必让他乐不可支。他歇手的惟一原因是你威胁要报警。”
哈丁脸上出现一丝虚弱的笑容,像一幅未干的水彩画。他好像要吐了,卡本特满意地想着。
威廉·桑纳的母亲放弃劝儿子开口的尝试。一开始,她对他突然出现在她住处感到诧异,后来则感到恐惧,她就像是人质一般,只能好言抚慰而不敢引发正面冲突。无论他是为了什么原因回到奇切斯特,他都无意让她知道。他似乎时而气愤时而苦闷,不断来回晃动身体,待发作过后,则满脸泪水地颓然崩溃,她无力帮助他。他像个疯子般地紧盯着电话,她行动不便又惶恐,只能默默观察。
这一年来他在她眼中变得像个陌生人一样,这种嫌恶的感觉压抑久了就成了残酷。她发现自己很瞧不起他,他一向没骨气,她想,所以凯特才能轻轻松松操控他。她听着他微弱的啜泣声,不屑地紧抿着嘴,在他终于打破沉默时,她其实已猜到他会说些什么。“……我不知道要如何是好……”
她猜他杀了他老婆。她现在担心的是他把他的孩子也杀了。
牢房的门打开时,托尼·布里吉站起来,不自在地朝高布莱斯笑了笑。一夜的监禁让他看起来十分憔悴。这个瘦小且微不足道的人,在尝过下监的滋味后,昨天那股倨傲不恭的态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紧张与惶恐,他已经意识到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已无用武之地。“你们打算把我关多久?”
“有必要关多久就关多久,托尼。”
“我不晓得你要我怎么样。”
“说实话。”
“我只不过偷了一艘船。”
高布莱斯摇头。他退后一步让布里吉走过去,错身时似乎在布里吉惶恐的眼神中看到一丝转瞬即逝的悲伤。那也算是一种忏悔吧,他想。
……我不是有意的。我没有做——不是真的做。如果凯特没有企图将我推落海中,她或许还活着。她死了是她的错。我们原本相处得好好的,后来她突然朝我冲过来,接下来我只知道她坠海了。你们不能因此而怪我。你们不认为如果我想杀她,也会将汉娜一起杀了吗……
暗潮25(1)
尼克·印格兰姆将车停在布罗斯顿牧场入口时,整座牧场在午后的阳光下酣睡着。他和往常一样,先驻足欣赏它优雅的外观,然后也为它逐渐衰颓而遗憾。对他而言,这座牧场意义不凡,不断提醒他天地万物之间真的有“美好”这种东西的存在,他的感受或许比珍娜母女更为强烈;他虽身为警察,却多愁善感。敞开的大门好像在邀请任何路过的窃贼光顾,他走向会客室时,在大厅的桌上拿起希莉雅的皮包。寂静笼罩着整栋房子,有如覆盖上一层灰尘,他忽然担心自己来得太迟了。连他自己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厅堂中,听起来都只是窸窣声。
他轻轻推开会客室的门,走了进去。希莉雅坐在床上,双焦点的眼镜滑到鼻尖上,张开的嘴巴轻声地打着鼾,柏狄的头靠在她身旁的枕头上。他们看来像是《教父》中的一个场景,尼克强忍着不笑出声来。他多愁善感的一面爱怜地看着他们。或许玛姬说得对,他想着。或许幸福与身体的接触比较有关系,与清洁卫生无关。如果在没有人爱你时,有一个毛茸茸的热水袋准备躺在你身边爱你,则谁还会在乎杯子里是否有鞣酸的残渣?他轻轻拍打着门板,带着笑意看柏狄谨慎地张开一只眼睛,知道尼克没有任何吩咐后,显然松了一口气,又将眼睛闭上。
“我没睡着,你知道,”希莉雅说着,抬起一只手将眼镜托高,“我听到你进门。”
“我吵到你了?”
“没有。”她坐直了些,整理着睡袍,设法挽回自己的尊严。
“你不应该将皮包留在大厅的桌上,”他告诉她,走过去将皮包放在床上,“会引诱人顺手牵羊。”
“欢迎他们偷走,亲爱的。里面没有什么值得偷的。”她仔细端详他,“我比较喜欢你穿制服。穿得这副模样,看来像个园丁。”
“我说过我会帮玛姬粉刷,穿着制服没办法做事。”他拉过一张椅子,“她在哪里?”
“就是你要她去的地方。厨房。”她叹了口气,“我很为她担心,尼克,她从小娇生惯养,不习惯劳动。等她做完之后,两只手都长茧了。”
“她的双手早就长茧了。每天清理马厩、刷洗马匹,手不可能还粉嫩嫩的,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她的舌头嗒嗒作声,表示不以为然。“绅士不该注意这种事情。”
他一向喜欢她,他也不明白是什么原因,只知道她直率的个性很迷人。或许她使他想起了他过世10年的母亲,一个朴实的伦敦人。他觉得坦率说出心里话的人,要比用虚伪的笑容掩饰真正感情的人好相处。“绅士或许会注意到,你知道。他只是不说出来。”
“不过重点就在这里,你这傻小子,”她没好气地说,“绅士就要有绅士的样子。”
他咧开嘴笑。“所以你喜欢会说谎的男人而不喜欢诚实的男人?四年前罗勃·希里卷款潜逃时,你给我的印象可不是这样子。”
“罗勃·希里是个罪犯。”
“不过很迷人。”
她瞪了他一眼。“你是来烦我的吗?”
“不,我是来看看你可安好。”
她挥手示意他离开。“我很好,去找玛姬。我相信她会很乐于见到你。”
他没有离开的意思。“你们两人曾经在罗勃·希里的案子审理期间当过证人吗?”他问她。
“你很清楚我们没当过。他只因为以前的欺诈案受审。我们其他人都只能作壁上观,免得混淆了案情,那最令我火大。我很想出庭,告诉那个小王八蛋我对他的看法。我的钱是要不回来了,不过至少我可以出出气。”她将双臂环抱在胸前,像一尊铁甲武士。“然而,我不想老是提起这个话题。揭旧疮疤是不健康的行为。”
“你看过审判报告书吗?”他没有搭理她,径自说着。
“一或两页,”她简单地回答,“后来我气得读不下去了。”
“你为什么生气?”
她的嘴角开始抽搐。“他们将受害人描述成寂寞的女人,渴望爱与关怀。我从来没有那么生气过。那使我们像笨蛋似的。”
“不过你的案子并未开庭审理,”他指出,“那些报告描述的是他以前的受害人——一对年长的未婚姊妹花,她们孤零零地住在柴郡一栋与世隔绝的农舍中。换句话说,是罗勃·希里最好的目标。他只是因为沉不住气,伪造她们的签名开支票,才会东窗事发。两姊妹的银行经理为避免出事所以去报警。”
她的嘴角仍抽搐不停。“有时我觉得那是事实,”她勉为其难地说着,“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们很寂寞,不过在他走进我们的生活之后,我们的确变得活泼快乐多了,我一想起此事就觉得无地自容。”
印格兰姆伸手到牛仔裤的后口袋掏出一张剪报。“我带了张剪报想读给你听。那是法官在宣判之前告诉罗勃·希里的话。”他将剪报压在腿上抚平。你是个受过教育的人,智商很高,风度翩翩,他读着,这些特质使你成为危险人物。你一面施展魅力与智能,让这些受害人相信你的诚意,同时又冷酷无情地罔顾受害人的感受。有太多妇女受你的骗,使大家都以为她们”——他强调这个字眼——容易受骗是你成功的惟一原因,我相信你对社会是一种威胁。他将剪报摆在床上。“法官也认为罗勃·希里是个迷人而聪明的人。”
“那只是虚有其表,”她说着,伸手扯弄着柏狄的耳朵寻求慰藉,“他是个演员。”印格兰姆想起史蒂文·哈丁稳健的演技,摇了摇头。“我不认为,”他温和地说,“没有人能虚有其表那么久而不被拆穿。他的魅力是真的,你和玛姬也是让他的魅力所吸引,我认为你们两人的问题就是喜欢上他了。如果你们喜欢他,被他骗了之后会觉得更难受。”
“不对。”她由枕头底下抽出一张卫生纸擤鼻涕,“令我火大的是我以为他喜欢我们。我们不会那么惹人厌,对吧?”
“当然不会。我相信他喜欢你们两人,每个人都喜欢你们。”
“噢,别胡扯了!”希莉雅没好气地说,“如果他真心喜欢我们,就不会骗光我们的钱了。”
“他当然会。”印格兰姆抚着下巴看着她。“你的问题,珍太太,是你依照常理在做事,你认为别人也是如此。然而罗勃·希里是个职业骗子,偷钱是他的本行。他从事这一行已经10年了,别忘了。那并不表示他不喜欢你,就好像如果我必须逮捕你,也不表示我讨厌你。”他苦笑了一下。“我们若不想挨饿,就得在现实中各凭本事求生,如果容易受到扰乱,那就注定要穷困潦倒了。”
“一派胡言。”
“是吗?我曾抓过一个破坏公物的10岁小孩。他来自一个问题家庭,因为不识字而逃学,他酗酒的母亲不懂得要如何教育他,只会拿皮带抽打他。你以为我逮捕他会乐在其中?我告诉那个小孩,我领薪水就是要做这种事,不过我比较喜欢他而不喜欢他母亲。罪犯和每个人一样,没有法律规定罪犯必须不可爱。”
她由眼镜顶端望着他。“没错,不过你就不喜欢马丁,尼克,所以别假装你喜欢他。”
“我的确不喜欢他,”他承认,“不过那是私事。我觉得那家伙是个混蛋。不过,老实说,我一直不相信费尔丁太太指控他想偷她的古董是真有其事。我觉得他简直毫无瑕疵……事实上真是完美得太离谱了……是每个女人的梦想。”他再度苦笑。“我猜测——现在仍这么认为,因为那不符合他的犯罪手法——那是费尔丁太太年纪大了乱说话,我之所以会去找你,惟一的原因是我忍不住想借机挫挫他的威风。”他抬眼望着她。“我当时当然没能看出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即使在赛门·法利告诉我,马丁在酒吧中用两张假支票付账,并要求我暗中调查时,我都没有料到马丁会是个职业骗子。如果我意识到了,处理的方式就不一样了,或许你们也不会落得倾家荡产,你先生或许也仍然健在。”
“噢,拜托!”她粗声粗气地说着,用力扯着柏狄的耳朵,使那可怜的狗痛得皱起眉头。“不要连你也开始觉得愧疚了。”
“有何不可?如果我当时较年长而明智,或许就可以将我的工作做得更好。”
她出人意表地展现出她温柔的一面,一手搭在他的肩头上。“我应付自己的歉疚已经够麻烦了,没闲工夫管你和玛姬的愧疚。依照玛姬的说法,她父亲遽逝是因为她朝他大吼大叫。而就我的记忆,他是发了两个星期的脾气,在书房中喝酒后过世的。如果我儿子的话可信,他是因为在他自己的家里受到玛姬和我的刻意轻视,因此心碎而死。”她叹了口气。“事实是,基斯有酗酒的习惯,而且又有心脏病的痼疾,随时都可能一命呜呼,不过显然马丁的欺诈没有让他的病情好转。还有,大家以为被骗走的钱是基斯的,其实是我的。我父亲20年前在他的遗嘱中留下1万英镑给我,我投资股票,使这笔钱变成10万英镑。”她回想起此事就愤怒地蹙眉,忽然朝印格兰姆的肩头重重一捶。“这太荒谬了。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都做了,惟一要怪罪的人就是罗勃·希里,我不准其他人为此自责。”
“那包括了你和玛姬吗?或是你要继续为此而忏悔,使我们这些相关的人也都觉得内疚?”
她若有所思地注视了他一阵子。“我昨天对你说的话说对了,”她说,“你真的是个讨人厌的小伙子。”她飞快地指向大厅。“走开,让你自己帮得上忙。去帮我女儿。”
“她自己做得很好,我或许只能旁观。”
“我说的不是粉刷。”希莉雅驳斥他。
“我说的也不是,不过答案仍然一样。”
她茫然凝视他许久,然后轻笑出声。“你的原则是耐心等候就可拥有一切?”
“这一招至今都有效,”他伸手牵起她一只手轻轻握着,“你是个喜怒无常的女士,珍太太。我一直想多了解你。”
“噢,拜托,去你的!”她挥手将他赶走。“我开始觉得罗勃·希里和你比起来,算是个菜鸟而已。”她举起食指朝他摇了摇。“还有,别再叫我珍太太。听起来太不体面,让我像个清洁工似的。”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替他加冕一般。“你可以叫我希莉雅。”
……我神智不大清醒,问题就在这里……如果她肯听我的话,不要对着我大吼大叫……我想令我讶异的是她这么强壮……否则我就不会扭断她的手指了……很简单……那些手指很小,像愿望骨(wishbone)煮好的鸡或其他家禽身上的V形骨,吃前由两人各持一端拉开。——译者注,不过那不是男人想做的事……这么说吧,我并不以此为荣……
尼克在厨房中找到玛姬,她环抱着双臂,眺望窗外干枯牧场上的那些马匹。天花板已经改头换面,不过四面墙壁都仍维持原状,滚筒刷弃置在盘子上干硬了。“看看那些可怜的牲口,”她说,“我想我要打电话给保护动物协会,让它们无情的饲主吃上官司。”
他太了解她了。“你到底为了什么而心烦?”
她挑衅地转过身来。“我全都听到了,”她说,“我在门外听。我想你认为自己很聪明?”
“怎么说?”
“马丁在勾引我之前曾费神讨好我母亲,”她说,“当时我为他的策略而折服。事后,我认为那应该让我警觉到,他是个骗子。”
“或许他发现她比较容易得手,”尼克温和地说,“你母亲很有钱。还有,我不打算勾引你。那痛苦将有如上刀山下油锅,没有回报,而且艰难。”
她还给他一丝苦笑。“哼,也别期待我会勾引你,”她尖酸地说,“因为你可能要等上一辈子。”
他拿起盘子上的滚筒刷,放在水龙头下冲洗。“相信我。我绝对没有这种念头。我太担心下巴会被打碎了。”
“马丁就没有这个顾虑。”
“是没有。”他淡然地说,“不过话说回来,马丁就算娶了个象人,只要有利可图他还是没有任何顾虑。你母亲有刷子吗?我们必须将盘子上干硬的漆垢刷掉。”
“你得到餐具储藏室找找看。”她气鼓鼓地默默看着他在堆积了四年的杂物中翻找着清洁器具。“你真是个伪君子,”她说,“你刚花了半小时捧得我妈心花怒放,说她有多可爱,我却被拿来和象人相提并论。”
尼克窃笑。“马丁又没有和你妈妈睡过觉。”
“那有什么差别?”
他提着一个装满破布的桶出来了。“我很难接受你和一只狗睡在一起这个事实,”他正色说道,“如果要我对你和一个骗子睡觉也视若无睹,那我就是个窝囊废了。”
玛姬沉默了一下,然后大笑。“柏狄现在就睡在我妈的床上。”
“我知道。它是我见过最差劲的看门狗。”他将桶里的破布拿出来。“这是什么鬼东西?”
玛姬更是笑弯了腰。“那是我父亲的紧身短裤,你这个白痴。妈用这个来当抹布,因为省得花钱。”
“噢,对。”他将桶放入洗涤槽中装满水。“依我看还蛮合理的。你爹他块头儿很大,这些布料足够做一身三件套的西装了。”他摊开一件条纹拳击短裤,“或是做成折叠式躺椅。”他面面俱到地说完。
她狐疑地眯起眼睛。“别想用我父亲的内裤来勾引我,你这混蛋,否则我将整桶裤子倒在你头上。”
他朝她咧嘴而笑。“这不是勾引,玛姬,这是求爱。如果我想勾引你,我会带几瓶白兰地过来。”他将拳击短裤拧干,高高举起来检查着,“然而……如果你认为这一套有效?”
……大部分时候都是只有我、那艘船、还有海……我喜欢这样……我觉得海阔天空时很自在……与人相处一阵子之后就会感到心烦……他们总会向你要东要西的……通常是爱……不过都很肤浅……玛莉?她还好……没有什么特别……我当然觉得对她有责任,不过不是永远如此……没有什么是永远不变的……除了大海……以及死亡……
暗潮26(1)
约翰·高布莱斯站在奇切斯特街上的威廉·桑纳座车旁,俯身望进车窗内。仍是风和日丽的一天,在阳光烤晒下,车顶的热气使他满脸温热。他走过步道,停在安洁拉·桑纳的寓所前按门铃,等着门后铰链卡至定位的声音。“午安,桑纳太太,”看到门缝露出一双明亮又焦急的眼睛时,他说道:“我想威廉一定在你这里。”他指着那部停放的车子,“我可以进去和他谈谈吗?”
她叹了口气,放开铰链,将门拉开。“我想打电话给你们,可是当我这么建议时,他就将电话线扯掉。”
高布莱斯点头。“我们打过你的电话好多次了,不过都打不通。如果电话没有接上线,那就是原因了。反正我想我还是亲自跑一趟。”
她将轮椅往回转,带他走过走道。“他一直说不知如何是好。那是表示他杀了她吗?”
高布莱斯将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安抚她。“不,”他说,“你的儿子不是凶手,桑纳太太。他爱凯特。我想如果她向他要整个地球,他也会设法给她。”
他们停在客厅门口,威廉蜷缩在一张扶手椅中,双臂紧抱住身体,电话摆在腿上,他的下巴冒出密密麻麻的胡楂子,眼眶因哭得太多、睡得太少而红肿。高布莱斯关心地打量着他,知道自己也要为逼他到崩溃边缘而负起部分责任。他可以用司法正义为由,替自己挖掘威廉和凯特的秘密找借口,不过那太不近情理。他原本可以亲切一点,他想——人总是可以亲切一点——只是,真可悲,亲切很少能挖掘出真相。
他按按安洁拉·桑纳的肩头。“或许你可以替我们泡杯茶,”他建议,并将她的轮椅往后推,“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威廉单独谈谈。”
她感激地点头。“我会等到你叫我。”
他在她离去后将门关上,听着轮椅的声音渐渐消失在厨房中。“我们抓到杀死凯特的凶手了,威廉,”他说着,坐在威廉对面的椅子上,“史蒂文·哈丁已经因为诱拐、强暴、杀害凯特,而遭到正式起诉,他将在监狱中等候审判。我要强调凯特并不是自愿的,她生前曾奋力抵抗,想要救她自己和汉娜。”他停顿了一下,想要看看威廉的表情,但看不到任何反应,他继续说下去,“我不会假装她在上星期那件事之前和史蒂文·哈丁没有发生过关系。不过,那只是几个月前的短暂恋情,随后是哈丁想尽办法要使她回心转意。然而——这一点很重要”——他刻意替凯特说好话——“她在意识到婚姻比姐弟恋来得重要之后,显然很快就下定决心结束这段婚外情。她的不幸在于她无法认清史蒂文·哈丁是个自恋且相当不成熟的人,她不晓得必须提防他。”他又停顿了一下。“她很寂寞,威廉。”
威廉发出低低的啜泣声。“我一直好恨她……当她说她不想再让哈丁到我们家里来时,我就知道他们的关系不寻常。一开始她总是先和他打情骂俏,然后她会翻脸,开始骂他……我猜他已经让她给搞得不耐烦了……”
“他就是那时候拿照片给你看?”
“是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威廉?”
“他说要我拿照片给凯特看,不过……”他举起一只颤抖的手捂住嘴。
高布莱斯想起托尼前一天晚上说的话:史蒂文会拍色情照片的惟一理由,是他知道会看这些照片的人都是无能的人。他在性方面毫无障碍,所以他一想到那些人因看到他的照片而局促不安,就会让他沾沾自喜……
“其实他是想拿给你看?”
桑纳点头。“他想证明凯特会和任何人睡觉——即使是个同性恋者——却不和我睡。”泪水汩汩滑落他的脸颊。“我想她一定告诉过他,我在那方面不大行。我说我不想看照片,所以他将杂志摆在我面前的桌上,要我”——他欲言又止,痛苦地闭上双眼——“吸吮它。”
“他说他和凯特睡过觉吗?”
“他不用说。在我看到汉娜在街上肯让他抱时,就知道事有蹊跷……她从来不让我抱。”泪水由他疲惫的眼中不断滚落。
“他到底说了些什么,威廉?”
他鼓起勇气。“他说凯特将汉娜的尿片抹在他的东西上,使他日子过得很痛苦,还说如果我不制止她,他就要去报警。”
“你相信他了?”
“凯特就是——那种样子,”他哽咽着说,“她无法随心所欲时可能会很恶毒。”
“你拿杂志给她看了吗?”
“没有。”
“你怎么处理那本杂志?”
“放在我车上。”
“为什么?”
“拿来看……牢记在心……”他将头往后靠在椅背上,仰望着天花板。“找件事情恨吧,我想。”
“你曾为此事和凯特吵过吗?”
“没必要,她一定会撒谎。”
“那你怎么做?”
“什么都没做,”他简单扼要地说,“就当没发生什么事一样。加班到很晚……待在我的书房里……回避她……我无法思考,你知道。我一直在想腹中那个胎儿到底是不是我的。”他转身望向高布莱斯。“它是吗?”
高布莱斯倾身向前,将双手合拢夹在两膝间。“法医推断胎儿已经14个星期,在5月初受精,不过凯特和哈丁的恋情在3月底就结束了。如果你要绝对明确的证据,我可以要求法医做DNA比对,不过我认为没有必要怀疑凯特怀的不是你的骨肉。她并没有与人乱搞,威廉。”他停顿一下让这句话沉淀。“而史蒂文·哈丁控告她骚扰,则显然是诬告。是的,她曾在盛怒下做过一次,不过或许只是因为她想到自己失身于他而感到气愤。真正骚扰哈丁的人是哈丁的一个朋友。凯特拒绝他,于是他假借她来遂行他自己的报复,而没有想到那会使她陷入什么样的险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