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厨房。“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他问她,“困难的还是简单的?”
她眼中噙着痛苦的泪水。“你真的是最惹人厌的东西,”她说,“你就非得剥夺我的尊严不可,是不是?”
他咧嘴而笑,一手摆在她背后,一手摆在膝窝,轻轻将她抱了起来。“有何不可?”他低声说,“那或许是我报仇的惟一机会。”
“我不想和你谈。”威廉·桑纳生气地说,将门堵住不让高布莱斯巡官进来。他的脸颊泛红,边说话边拉扯着他左手的指头,关节劈啪作响。“我受够了警方将我的房子当成大马路,也受够了回答问题。你别再来烦我了行不行?”
“因为你的妻子被谋杀了,先生,”高布莱斯平静地说,“我们正设法找出谋害她的凶手。如果你无法应付,我觉得很遗憾,不过我真的别无选择。”
“那么就在这里谈。你想知道什么?”
高布莱斯望着路上,有些凑热闹的民众在围观。“或许等一下就会有媒体来采访了,威廉,”他淡淡地说,“你想在一群记者面前讨论你可疑的不在场证明吗?”
桑纳紧张兮兮地望向聚在门外的群众。“这样不公平,一切都被公开了。你为什么不能把他们赶走?”
“如果你让我进门,他们自然就会散去。如果你坚持要我站在门口,他们就会留下来看热闹。那恐怕就是人性。”
桑纳满脸苦恼地揪住高布莱斯的臂膀,将他拉进门。高布莱斯想着,压力已经开始要桑纳付出代价了,他原本如果还拥有自信,现在也已经荡然无存了。他跟着桑纳走入客厅,和以前一样坐在沙发上。
“你说可疑的不在场证明是什么意思?”桑纳质问道,他宁可站着。“我当时在利物浦,拜托。我怎么能同时在两个地方?”
高布莱斯打开公文包,取出几份文件。“我们查访了你的同事、旅馆员工、大学的图书馆管理员,并写下供词。他们都无法支持你说你星期六晚上在利物浦的说法。”他将文件摊开,“我想你应该读一读。”
证人供词:哈洛·马歇尔,坎贝尔有限公司医学博士,斯塔福德郡,利奇菲尔德市
我记得在1997年8月9日星期六午餐时见过威廉·桑纳。我们讨论上星期《柳叶刀医学杂志》刊登的关于胃溃疡的一篇文章。威廉说他在研发一种新药,可以将目前领先的厂商打得溃不成军。我对此存疑,也因此和他争辩得面红耳赤。没有,我当天晚餐时没有见到他,不过我也不期待会见到他。他和我参加这种会议已经好几年了,要威廉轻松加入我们的欢聚,有如缘木求鱼。他星期天午餐时当然有出现,因为我们对胃溃疡的问题再度辩得脸红脖子粗。
证人供词:保罗·丁莫克,研究化学家,怀顿药厂,埃塞克斯郡,科尔切斯特市,赫尔朋路
我在星期六下午大约两点钟见到威廉。他说他要到图书馆找资料,那对他而言是很正常的事。他从来不参加会议的晚宴。他只对知性层面有兴趣,讨厌社交活动。我和他隔着两个房间。我记得半夜上楼就寝时,看到他门上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不过我不知道他是何时回去的。我和他在星期天午餐前一起小酌了一杯。不,他看来一点都不累。事实上他看来比平常还有精神。事实上,算得上是精神饱满。
证人供词:安妮·史密斯,研究化学家,布里斯托尔市,布里斯托尔大学
我星期六根本没有看见过他,不过我在星期天上午曾和他以及保罗·丁莫克一起喝了一杯。他在星期五下午发表一篇论文,我对他的若干论点很有兴趣。他在研究治疗胃溃疡的药品,听起来还不错。
证人供词:卡莉·威尔森,客房女服务生,利物浦丽晶饭店
我记得住在2235号房那位先生。他很爱整洁,将手提箱里的东西都收妥在抽屉里,有些人就懒得这么做。我在他星期六下楼吃早餐时替他清理房间,约莫在中午时分整理完毕,后来就没有再看到他。星期天早晨,他的门上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所以我就让他继续睡。我记得他约在11点半左右下楼,接着我就去整理他的房间。是的,他的床铺显然曾经睡过。床上凌乱地摆满了科学书籍,我想他一定在读书。我记得那时候想,他终究不是那么爱整齐。证人供词:大卫·佛瓦德,利物浦丽晶饭店管理员
我们的停车位相当有限,桑纳先生在订房时也订了停车位。他的车位是34号,就在旅馆后方。就我所知,那部车由7日星期四至11日星期一都在。我们要求客人留一把钥匙给我们,桑纳先生到星期一才跟我们取回。是的,如果他有备份钥匙的话,当然可以将车开走。我们没有在出口处设路障。
证人供词:珍妮·莱莉,利物浦大学图书馆管理员
(出示威廉·桑纳的照片供她辨认)
不少与会成员星期六都曾到图书馆来,不过我不记得见过这个人,但那不代表他没有来。只要他们有会议的识别证,知道自己想找什么资料,就可以自由进出。
证人供词:列斯·艾伦,利物浦大学图书馆管理员
(出示威廉·桑纳的照片供她辨认)
他在星期五早上过来。我花了约半小时协助他。他要消化性溃疡与十二指肠溃疡的资料,我告诉他要到何处去找。这图书馆很大,我只注意到需要帮忙的人。
“你看出我们的问题了吧?”高布莱斯在桑纳读完供词后问道,“有21个小时的空白,从星期六下午2点至星期天上午11点半,没有一个人记得看见过你。而前三份供词是得自你认为会给你铁证如山的不在场证明的人。”
桑纳困惑地望着他。“可是我在那边,”他坚持,“他们之中一定有人看到我。”他指着保罗·丁莫克的供词。“我在大厅碰到保罗。我告诉他我要到图书馆,他还陪我走了一段路。那时候一定已过了2点钟好久了。可恶,我两点钟时还在和那该死的笨蛋哈洛·马歇尔争辩。”
高布莱斯摇头。“就算是4点钟,仍然没有区别。你星期一证实可以在5小时内开车到多塞特郡。”
“太荒唐了!”桑纳紧张地厉声大叫,“你必须多找几个人查访。一定有人曾见过我。有一个男士和我坐在图书馆的同一张桌子,赤黄色头发,戴着眼镜,他可以证明。”
“他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
高布莱斯又从手提箱中取出一叠文件。“我们总共查访了30个人,威廉。其他人的证词都在这里。没有人承认他们在你妻子遇害之前或之后10小时之间曾见过你。我们也查过你的旅馆账单,你在星期六午餐及星期天午餐前喝酒这段期间,没有使用任何的客房服务,还包括你房间内的电话。”他将文件摆在沙发上。“这一点你要如何解释,你星期六晚上是在哪里用餐?你没有参加会议的晚宴,也没有使用客房服务。”
桑纳又开始将手指头的关节扳得劈啪作响。“我没有吃什么东西,反正不是正餐。我讨厌那种会议的晚宴,所以我不想离开房间,以免让人看到。他们都会喝得酩酊大醉,做出愚蠢的行为。我用房内的小冰箱,”他说,“喝啤酒及吃花生与巧克力。那不是也在账单之中吗?”
高布莱斯点头。“不过却没有注明时间。你有可能是在星期天早晨10点钟吃的。那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你在酒吧和朋友见面时,精神会那么好。如果你不想下楼,为什么不用客房服务点餐?”
“因为我不饿。”桑纳摇摇晃晃地走向一张扶手椅,颓然坐了下来。“我就知道会这样,”他愤愤不平地说,“我就知道你如果找不到别人,就会赖到我头上来。我整个下午都在图书馆,然后我回到旅馆阅读书籍和杂志,直到睡着。”他陷入沉默,按摩着太阳穴。“反正,我怎么可能溺死她?”他忽然质问,“我又没有船。”
“是没有,”高布莱斯同意,“看来溺死的确是惟一排除你涉嫌的方法。”
桑纳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是松了口气?得意洋洋?还是喜悦?“这就对了。”他孩子气地说。“你为什么要报复我母亲?”玛姬在印格兰姆将希莉雅安顿妥当,并通知当地的医院后,回到厨房时问他。她的脸颊已稍微恢复血色,也终于不再发抖了。
“只是随口说说,”他说着,将茶壶倒满,放在煤气灶上,“她的马克杯放在什么地方?”
“门边的橱子里。”
他取出两个杯子,拿到洗涤槽,然后打开下方的柜子,找出洗洁精、漂白水、菜瓜布。“她的臀部不舒服已经多久了?”他问,卷起袖子开始用菜瓜布和洗洁精先彻底刷洗洗涤槽,然后再清洗杯子里的污垢。摆在厨房里那些脏兮兮的狗毯子与湿淋淋的马毯子,发出挥之不去的强烈臭味,他怀疑洗涤槽并不只是用来清洗厨具那么简单。
“6个月。她在等待接受手术的候补名单之中,不过恐怕要到年底才轮得到她。”她看着他动作利落地刷刷洗洗。“你认为我们是一对邋遢母女,对吧?”
“恐怕是如此,”他直截了当地承认,“我觉得你们两人没有因食物中毒而送医,实在是奇迹,尤其是你母亲,她的健康状况原本就不好。”
“还有好多其他的事情等着做,”她无精打采地说,“妈又老是病痛缠身,没有办法清洗……至少她是这么说的。有时候我想她只是以此为借口来逃避,因为她认为弄脏她的双手有失身份。其他时候……”她重重叹了口气。“我将马匹洗得干干净净的,至于我妈和我则总是在清单的最底层。反正我很不喜欢到这里。这里那么”——她思索着比较贴切的字眼——“令人沮丧。”
他真搞不懂以她自己的情况,怎么敢对她母亲的生活方式五十步笑百步,不过他没有说出口。依他的经验,压力、沮丧、脾气暴躁是会接踵而来的。他只默默刷洗着马克杯,然后将稀释过的漂白水倒入杯子后,再将杯子摆在台子上。“这就是你为什么要搬到马厩的原因?”他转过身来问她。
“也不尽然。如果妈妈和我住得太近,就会吵起来,分开住就不会。就这么简单,这样日子比较好过。”
她看来消瘦疲惫,头发蓬乱地纠结在一起,像是已经好几个星期没有洗头了。不难看出她当天早晨受了什么苦,尤其是她的一边脸上已开始肿胀瘀青,不过印格兰姆仍记得她以前的模样,与罗勃·希里结婚之前的她,一个意气风发的女人,有着顽皮的幽默及神采奕奕的眼眸。他很遗憾这种个性已消失无踪——她的个性曾令人倾倒——不过她仍然是他所认识的女人中最具魅力的一位。
他漫不经心地环视厨房。“如果你认为这很令人沮丧,你应该到游民收容所住一个星期试试。”
“你是想让我心里好过一点?”
“单单这个房间就可以容纳一整个家庭了。”
“你的口气真像艾娃,我那可恶的嫂嫂,”她不耐烦地说,“虽然这里已经摇摇欲坠了,可是依照她的说法,我们像是住在华宅之中。”
“那你为什么不停止抱怨,做点有建设性的事来加以改变?”他建议。“只要重新粉刷,这栋房子马上焕然一新,而你就不会那么沮丧,并且更充满感恩的心。”
“噢,我的天,”她提不起劲地说,“接下来你要叫我打打毛线了。我不需要自助疗法,尼克。”
“那你倒说说看,就这么坐着怨天尤人对你有何帮助。你不是这么软弱无助的,对吧?或许觉得将手弄脏了有失身份的人是你,不是你母亲。”
“粉刷也要花钱。”
“你住在马厩那边花的钱更多,”他指出,“你舍不得买一些便宜的油漆,却花钱支付两份煤气费、电费、电话费,只为了避免和你母亲相处。这样怎么能让日子更好过,玛姬?听起来这根本就不经济,对吧?如果她跌倒,摔碎了臀骨,必须靠轮椅代步,你要怎么办?然后心血来潮时过来瞧瞧她是否因无法自己上床,在半夜失温而死?或是你沮丧得干脆完全与她避不见面?”
“我不需要你说教,”她厌烦地说,“反正也没你的事。我们自己处理得很好。”
他端详了她半晌,然后转身回洗涤槽,将杯子中的漂白水倒掉,拿到水龙头下冲洗干净。他将头朝水壶的方向点了点。“你母亲会想喝杯茶,我建议你放几汤匙糖在茶中,让她提提神。我建议你自己也喝一杯。医生说他11点会过来。”他在一条毛巾上擦干双手,将袖子放下来。
“你要去哪里?”她问。
“到海岬去。我想查出哈丁为什么回来。你母亲有没有冷冻袋?”
“没有,我们买不起。”
“保鲜膜?”
“在洗涤槽旁的抽屉里。”
“我能拿走吗?”
“应该可以。”她看着他拿出一捆,挟在腋下。“你要那个做什么?”
“采集证物。”他随口说着,朝厨房门口走去。
她绝望地看着他。“我和妈怎么办?”
他蹙眉转过身来。“什么你怎么办?”
“天啊,我不知道,”她别扭地回答,“我们都受到惊吓了,你知道。不知道你是否忘了,那个混蛋打我。女人受到攻击时,警方不是应该留在受害人身边吗?做笔录什么的?”
“或许,”他同意,“不过我今天休假。我是基于朋友立场来帮你的,不是警员,而我想追查哈丁也只是因为我已参与了凯特·桑纳案件的侦办。别担心,”他笑了笑,替她打气,“他在普尔,不会伤害你的,如果你需要援手,就打电话报警。”
她瞪着他。“我要控告他,也就是说我要你现在就做笔录。”
“嗯,呃,别忘了,我也会去找他做笔录,”印格兰姆指出,“或许他也会因为你没有看好你的狗而让他被咬伤,反过来控告你,如果你想到这一点,或许就不会那么急着告他了。你必须举证才能指控他,”他继续朝门口走去,“所以我现在才想回到现场去。”
她叹了口气。“我想你是因为我曾叫你别烦我,而受到伤害了?”
“一点也不。”他消失在厨房门口。“试试生气或心烦。”他说。
“你要我道歉吗?”她在他身后叫着,“那么,好……我因为太累了……我太紧张,而且心情不是很好,不过”——她咬牙切齿——“如果你要我道歉我就道歉。”
不过她说了也是枉然,因为她只听到他将后门关上的声音。
高布莱斯巡官沉默了许久,令威廉·桑纳明显地紧张起来。“这就对了,”他又说了一次,“我不可能溺死她,对不对?”他焦急地猛眨眼,看来极为古怪可笑。“我搞不懂你干嘛老是盯上我。你说你在找有船的人,不过你知道我没有船。而且葛莉菲丝女警说有人看到史蒂文·哈丁星期六上午在特易购公司门外和凯特交谈,我真搞不懂你们为什么要释放他。”
葛莉菲丝应该学会闭上嘴巴,高布莱斯一肚子火地想着。但这也不能全怪她,桑纳很聪明,在看到报纸报道“利明顿一位年轻演员被带往警局侦讯”时,自己看出了端倪。“他们只谈了一下子,”高布莱斯说,“然后他们就各走各的了。后来她还和两个市场的摊贩谈过话,不过哈丁没有和她在一起。”
“反正,不是我干的。”他眨着眼,“所以一定还有你们尚未发现的其他嫌犯。”
“这么看当然可以。”高布莱斯将他旁边桌上一帧凯特的照片拿在手上。“问题是表象经常是骗人的。我是说,就拿凯特为例好了。你看这张?”他将照片转向桑纳,“她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楚楚可怜,不过对她了解越多,就越明白不是那么回事。让我告诉你我对她的了解。”他伸出手指,逐一列举他的论点。“她要钱,而且不大在乎是怎么得到的。为了实现她的野心,她会耍心机操纵别人。她可能冷酷无情。必要时她会撒谎。她的目标是跻身于上流社会,让她所企望的那个阶层也能接纳她,只要能达到这个目标,她可以不择手段,性则是她最重要的武器。她惟一无法顺利掌控的人是你母亲,所以她以退为攻,搬离你母亲身边来对付她。”他将手垂到膝盖上,同情地望着桑纳,“你是过了多久才发现自己成了冤大头,威廉?”
“我想你一定和那可恶的女警谈过了。”
“还有其他人。”
“她让我很火。我是说了些话,但我没有那个意思。”
高布莱斯摇头。“你母亲对你婚姻的看法也差不多,”他指出,“她或许没有使用‘房东太太’或‘廉价的出租公寓’这种字眼,不过她确实让人觉得你们的关系不睦。其他人或许会将这种关系形容成不幸福、以性为基础、冷淡、无趣。这些字眼有任何一个贴切吗?还是它们全都很贴切?”
桑纳以拇指和食指按住鼻梁。“你不会因为厌烦而杀妻的。”他喃喃说道。
高布莱斯再度对桑纳的天真感到疑惑。厌烦正是大多数男人杀妻的原因。他们或许会佯称是被激怒或吃醋,不过真正原因通常是渴望有所不同——即使所谓的不同只是一种解脱。“不过据我所知,那不只是厌烦而已,而是你将她的存在视为理所当然,这让我感到兴趣。你知道,我想要了解的是,一个你认为理所当然的人突然决定不再陪你玩游戏了,像你这样的男人会有何反应?”
桑纳一脸鄙夷地望着他。“我不晓得你在说什么。”
“或者是,”高布莱斯毫不留情地继续说下去,“你发现你一直认为理所当然的,其实却不然。例如,身为父亲。”
按印格兰姆的假设,哈丁是回去取他的登山背包。虽然哈丁声称在他船上找到的那只背包就是他当天所背的,印格兰姆仍然不这么认为。史宾塞家两兄弟一直坚持那个背包很大,使印格兰姆无法相信船上那个三角形背包符合他们的描述。另外,他也怀疑哈丁带两个孩子到船棚时,为什么要将背包留在原处。然而,他为什么当天早晨下山走到海滩,然后再空手爬上山,这个问题实在令人费解。是否有人早一步拿走那个背包?还是哈丁在里面装上石头后,丢入海中?或者那只背包就一直留在原地?
他带着挫折感在不断掉落的碎石间跌跌撞撞走下断崖的小峡谷,山谷尽头绿油油的斜坡呈波浪形缓缓通向海中。那是一座朝西的断崖,看不到太阳,他穿着单薄的T恤及毛衣,又湿又冷得直打哆嗦。他回头望着断崖间的裂隙,猜测哈丁是由何处出现在玛姬面前。碎石在印格兰姆走过后仍不断掉落,他注意到左边稍远处有个地方显然是最近才崩坍的。他走过去,想着是不是哈丁踩松后才掉落的,不过石头表面已沾满了露水,应该是早几天的事。
他将注意力转向底下的海岸,大步走下草地,靠过去看个仔细。几片漂流木及旧塑料容器塞在礁石裂隙间,不过没有黑色或绿色背包的踪影。他忽然一阵疲惫,搞不懂自己在这里做什么。他原本打算在“克林特小姐号”上,悠哉地享受浮生半日闲,他实在不想把假期浪费在这种捕风捉影的盲目追查上。他抬眼望向随着西南风飘行的云朵,在风中叹了口气……玛姬端了一杯茶到她母亲的床边茶几上。“我调得很甜,”她说,“尼克说这样可以提神。”她望着脏兮兮的棉被,破旧又沾满污垢,然后她注意到希莉雅的睡衣上也沾了鞣酸液。她不知道底下的床单已成为何种模样——布罗斯顿牧场有洗衣机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她也一肚子火地希望刚才和尼克交谈时,没有使用“邋遢”这个字眼。
“我宁可喝白兰地。”希莉雅叹了口气说。
“我也是,”玛姬唐突地说,“不过我们没有白兰地。”她站在窗户边,望着花园,茶杯捧在双手间。“他为什么要报复你,妈?”
“你问过他了吗?”
“是的。他说那是个私人笑话。”
希莉雅笑出声来。“他在哪里?”
“走了。”
“我希望你替我谢谢他了。”
“我没有。他唠叨个没完,所以我骂得他狗血喷头,让他掉头就走。”
她母亲好奇地望了她一阵子。“他真奇怪,”她说着,伸手取过她的茶,“他跟你唠叨些什么?”
“挖苦人的话。”
“噢,我懂了。”
玛姬摇头。“我怀疑你真的懂,”她面向花园,“他跟马修和艾娃一个样,认为如果将我们赶出这栋房子,将这房子交给游民收容所,会更有价值。”
希莉雅啜了口茶,再靠回枕头上。“那我就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生气了,”她平静地说,“当别人说对了时,总是很让人气恼。”
“他说你是个邋遢鬼,还说你没有因为食物中毒而病倒真是奇迹。”
希莉雅思索了片刻。“我很难相信他没有告诉你为什么要报复我。另外,他是个有礼貌的年轻人,不会用邋遢鬼这种字眼,那更像是你的口气,对吧,亲爱的?”她望着她女儿僵直的背部一阵子,不过看不到任何反应,于是继续说下去:“如果他真的想报复我的话,早就做了。我以前对他很无礼,也为此一直感到歉疚。”
“你做了什么事?”
“他在你结婚前两个月,特意来向我警告关于你未婚夫的事,我把他赶走,”——希莉雅停下来回想刚才玛姬用的措辞——“骂得他狗血喷头”。她和玛姬都没有料到那个以甜言蜜语博取她们欢心的男人,本名叫罗勃·希里,不过却以马丁·葛兰特的假名招摇撞骗。玛姬尤其难受,她当了三个月的马丁·葛兰特太太,然后不得不硬起头皮通知银行和各公司行号那个名字和头衔都与她无关。“不能否认,对马丁不利的证据很薄弱,”希莉雅继续说,“尼克指控他试图假冒古董商人,向珍妮·费尔丁的公公及婆婆诈骗了数千英镑——惟一的证据就是费尔丁老太太坚持马丁就是到他们家的那个男人——不过如果我听了尼克的话,而不是痛骂他一顿……”她停顿了一下,“问题是他惹得我很生气。他一直问我对马丁的背景知道多少,当我告诉他,马丁的父亲在肯尼亚经营咖啡庄园时,尼克笑着说,真方便。”
“你拿他们写来的信给他看过吗?”
“据称是他们写的,”希莉雅纠正她,“是的,当然有。那是我们惟一能证明马丁有高尚背景的证据。不过,尼克明确指出,那个地址是肯尼亚首都内罗毕的邮政信箱号码,不能证明什么。他说任何人都可以透过一个匿名租用的邮政信箱号码来进行假通信。他要的是马丁以前在英国的地址,而我只能给他马丁在伯恩茅斯承租的公寓地址。”她叹了口气。“不过就如尼克说的,身为咖啡庄园主的儿子,不会租一间小公寓的,他还告诉我在答应将我女儿许配给一个我一无所知的人之前,要聪明一点,多打听打听。”
玛姬转身望着她。“那你为什么不听?”
“噢,我不知道。”她母亲叹了口气。“或许是因为尼克实在太过自负……或许因为在惟一一次我敢对马丁适不适合当你的丈夫提出质疑时”——她扬起眉毛——“你骂我是多管闲事的老巫婆,几个星期不和我说话。我想我曾问过你,是否真的要嫁给一个怕马的男人,对吧?”
“是——是的,”玛姬吞吞吐吐地说着,“我也应该听你的话。我现在很后悔当时没这么做。”她环抱着双臂。“你当时怎么跟尼克说?”
“跟你刚才告诉他的差不多,”希莉雅说,“我骂他是傲慢的小笨蛋,有希特勒情结,还因为他胆敢诽谤我的准女婿而臭骂了他一顿。然后我问他费尔丁老太太说她是哪一天看到马丁的,等他告诉我时,我撒谎,说她不可能看见,因为马丁当天正跟你外出骑马。”
“噢,我的天!”玛姬叫道,“你怎么可以这样?”
“因为我从来没有想过尼克说的是对的,”希莉雅苦笑了一下,“毕竟,他只是个普通的警员,而马丁却是风度翩翩的牛津大学毕业生、伊顿公学的校友和咖啡庄园的继承人。那么,到底谁比较笨,亲爱的,你还是我?”
玛姬摇头。“你难道就不能知会我一下?事先警告可以防患未然。”
“噢,我看不然。在马丁的骗术被拆穿后,你对尼克一直没有好脸色,害得那个可怜的年轻人每次见到你,脸都红得像甜菜一样。我还记得你笑着说就算甜菜也比穿着警察制服的臃肿原始人更有吸引力。”
玛姬回想起此事,局促不安地扭动着身体。“你事后也应该告诉我。”
“我当然可以,”希莉雅直率地说,“可是我看不出来为什么我要给你借口,将罪过归拢在自己头上。你和我一样该骂。你和那个混账东西住在伯恩茅斯,若真有人能看出破绽,那个人应该是你。你那时早已不是小孩子了,玛姬。如果你曾经要求去参观他的公司,他的骗局不就被拆穿了。”
玛姬怒不可遏地重重吁了口气——气她自己,气她母亲,气尼克·印格兰姆。“你以为我会不懂吗?你想想要不然我为什么再也不信任任何人了?”
希莉雅与她对视了片刻,然后将眼光移开。“我经常在想,”她喃喃说道,“有时候我会想你是故意的,其他时候我想那只是你不够成熟。通常我将它归咎于是我们自小把你宠坏了,让你太过自大。”她再度与玛姬对视。“你知道,如果你不断质疑别人的动机,却没有正视反省过自己,那就是最严重的傲慢自大。没错,马丁是个骗子,不过他为什么会挑上我们?你有没有想过这一点?”
“我们有钱。”
“很多人有钱,亲爱的。只有少数人像我们这样被骗得倾家荡产。不对,”她语气坚定地说,“我是因为贪婪而受骗,你是因为理所当然地认为男人都会对你倾倒而受骗。如果你不是这样,你在马丁逢人就说他有多爱你时,就会对他这种荒谬的习惯起疑。那种作风太美国式也太虚情假意了,我真搞不懂我们为什么会相信。”
玛姬再转过身面向窗户,免得让母亲看到她的眼睛。“是的,”她情绪紊乱,“现在我也不懂——。”
一只海鸥猝然朝海岸俯冲,啄着在水边翻涌着的白色物体。印格兰姆看得入神,期待它再度发动攻势,能用长喙叼起一尾鱼,不过它放弃了,刺耳地鸣叫着飞走。他于是走下岸边,好奇在波浪间翻涌的那个白色物体是什么。让礁石卡住的手提袋?一件衣服?那物体随着每道波浪而鼓起,随后在更大的浪涛袭来时,又淹没在汹涌的浪花中。
暗潮20(1)
高布莱斯倾身向前,双手托住下巴,和善亲切的态度就像个脸蛋圆滚滚的男生,正想找人交朋友,让人没有戒心。一如大部分警察,他也很会演戏,可以视情况需要而改变情绪。他向桑纳套话,“你知道拉尔沃思湾这个地方吗,威廉?”他像是闲聊般地低声说着。
桑纳看来吃了一惊,至于是因为罪恶感使然,还是高布莱斯的问话方式变化太大,则不得而知。“是的。”
“你最近去过吗?”
“记忆所及没有。”
“这种事不容易忘,对吧?”
桑纳耸耸肩。“要视你所谓的最近是什么意思而定。我曾经驾着帆船到那边数次,不过已是几年前的事了。”
“有没有租休旅车或度假别墅?或许你曾带家人去那边度假?”
他摇头。“凯特和我只度过一次假,地点是湖区,我们住在旅馆里。那是次悲惨的经验,”他疲惫地回忆着说,“汉娜不肯睡觉,我们每天晚上只能坐在房内看电视,免得她的哭闹吵到其他客人。我们原本打算等她年纪大一点再去度假。”
听起来蛮合理的,高布莱斯点点头。“汉娜很难带,是吧?”
“凯特带得很好。”
“或许她喂她吃安眠药?”
桑纳提高警觉。“我对此一无所知,你必须去问她的医生。”
“我们问过了。他说他从来没有开过任何镇静剂或安眠药给凯特或汉娜。”
“那就对了。”
“你是做这一行的,威廉。你或许可以免费取得市面上任何药品的样本。我们面对这个问题吧,你参加了这么多会议,大概没有什么药是你不懂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桑纳无法自制地猛眨眼,“我和其他人一样,必须要有医师处方才能拿药。”
高布莱斯再度点头,似乎想说服威廉他相信他。“然而……你当初结婚并没有料到会有一个那么难带的小孩,对吧?至少她会使你的性生活蒙上一层阴影。”
桑纳默不作声。
“你一开始一定认为自己赚到了一个对你百依百顺的娇妻美眷。毫无疑问,你和她的共通点不多,而且也不想当父亲。不过大致上说来,生活还算惬意。性生活美满,你缴得起房贷,工作一帆风顺,有母亲在白天时替你看住你太太,晚上回家时晚餐已经热腾腾上桌,你随时可以出海玩帆船。”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你们搬到利明顿,事事变得不顺遂。我猜凯特越来越不想讨你欢心,因为她再也不需伪装了。她已经得到她想要的——没有婆婆盯着……一栋她自己的房子……受人尊敬——这一切让她有信心为她自己和汉娜过生活,而且将你剔除在外。”他好奇地望着桑纳。“突然间变成你对她百依百顺了。你是不是这时候开始怀疑汉娜不是你的骨肉?”
桑纳的笑声让他吃了一惊。“我在汉娜几星期大时就很清楚,她不可能是我亲生的。凯特和我的血型都是O型,而汉娜是A型。也就是说她的父亲必须是A型或是AB型。我不是傻瓜。我娶了个有身孕的女人,而我对她也没有什么幻想,无论你或我母亲怎么想。”
“你曾质问过凯特此事吗?”
桑纳以一只手指按住抖动不已的眼睑。“根本称不上是质问。我只是给她看一张——O型血液的血源表,向她解释假如父母都是O型,只能生出O型的孩子。她很震惊事情那么容易就被识破,不过我这么做只是让她知道,我不是她想的那么好骗,我们从来不曾为此争论过。我无异议地承认汉娜是我的骨肉,凯特所要求的也只是如此。”
“她有没有告诉过你,孩子的亲生父亲是谁?”
他摇头。“我不想知道。我想应该是我的同事——或曾经是同事——不过由于她在离职后,除了波莉·葛拉德曾经来访之外,与法马药厂已经没有任何瓜葛,我想那个孩子的生父在她的生命中已经是过眼云烟了。”他抚着椅子的把手,“你或许不相信我,不过我看不出有何必要为一个已经无关紧要的人而争吵。”
他说得对,高布莱斯的确不相信他。“或许你是因为汉娜不是你亲生的,所以才对她缺失兴趣?”
桑纳再度默不作声。
“告诉我在你们搬到利明顿时,出了什么问题。”高布莱斯随后问道。
“没有什么问题。”
“那么,你是说从结婚的第一天开始”——他特别强调那个“一”字——“婚姻对你而言就像和一个房东太太住在一起?那可不怎么吸引人,对吧?”
“那要看你要的是什么而定,”桑纳说,“反正,她将看肥皂剧当成是增长智力;没有品位;热衷于家庭的美化,将房子的整洁视为近乎神圣;偏好烤焦的香肠与白扁豆烧腌肉而不喜欢半生不熟的牛排;自告奋勇将我们花过的每一分钱巨细靡遗地记了下来。对这样的女人,你要怎么形容?”
他的口气有点粗暴,高布莱斯听来,觉得那倒比较像是因为暴露了他妻子的缺点而心生愧疚,而不是因为她有这些缺点而不满,高布莱斯认为威廉似乎无法确定他是爱他妻子或憎恶她。不过他是否因此而杀了她,高布莱斯不知道。
“如果你那么看不起她,又为什么要娶她?”
桑纳将头往后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因为帮助她脱离困境的报酬,就是我想要性时她都能让我满意。”他再望向高布莱斯,眼中含着泪水,“我只对这一点有兴趣。呼之即来的性,那是所有男人的兴趣。不是吗?只要我承认汉娜是我女儿,凯特可能会乐意每天为我做20次口交。”
这段回忆显然没有带给他什么快乐,因为他的泪水已夺眶而出,而无法控制的眼睑又不断抽搐……
一个半小时后印格兰姆才回到牧场,带回了一个用保鲜膜包住的东西。玛姬看到他由厨房窗外走过,打开厨房后门让他进来。他浑身湿透,身体撑靠在门柱上,疲惫地垂着头。
“找到什么了吗?”她问他。
他点头,拿起那包东西。“我必须打个电话,不过我不想弄湿你母亲的地板。我想你今天早上应该带了移动电话,所以,我能借用吗?”
“对不起,我没带。那是我两年前用一年免收牧场租金换来的,由于通话费贵得吓人,我拒绝继续缴年费,所以已经一年没用了,摆在我住处不知什么地方。”她将门拉开,“你最好进来。厨房扩建过,瓷砖不怕弄湿。”她撅着嘴,“或许弄湿了更好。不晓得多久没有擦过地板了。”
他跟着她走进门,他走路时鞋子吱吱作响。“如果你没有移动电话,你早上是怎么打电话给我的?”
“我用史蒂文的。”她说着,指向餐桌上的飞利浦牌移动电话。
他用手指背挪开那部手机,再将用保鲜膜包住的东西放在电话旁边。“手机怎么会在这里?”
“我放在口袋里,结果忘了,”她说,“后来手机响时我才想起。自从你走了之后,已经响了5次。”
“你接听了吗?”
“没有。我想等你回来后再做处理。”
他走到家用电话前,拿起话筒。“你还真信任我,”他嘀咕着,打电话给凯特·桑纳命案的刑侦小组,“如果我决定放手,让你和你母亲自求多福呢?”
“你不会的,”她坦白地说,“你不是那种人。”
他还在想要如何答腔时,电话已经接给卡本特督察长。“我在海中找到一件孩童的T恤,胸前印有‘德比郡足球俱乐部’的字样,长官……几乎可以确定就是丹尼·史宾塞的,丹尼说那是哈丁偷走的。”他听了一阵子。“是的,有可能是丹尼不小心掉落的……我同意,那不能证明哈丁是个恋童癖。”他将电话拿离耳边,免得卡本特的大嗓门震破他的耳膜。“没有,我还没找到背包,不过事实上……我已经知道它在什么地方了。”又是一阵如雷贯耳。“是的,我敢说他就是因此而回去的……”他对着话筒蹙眉。“噢,是的,长官,我敢说一定就在查普曼之池。”他瞄了手表一眼。“一小时后在船棚,我会准时和你会合。”他放回话筒,看到玛姬幸灾乐祸的眼神,突然朝大厅匆匆比了比。“医生来看过你母亲了吗?”
她点头。
“结果呢?”
“他告诉她,她早上没有听医护人员的话送急诊,真是个傻瓜,然后拍拍她的头,给了她一些止痛药。”她抿起嘴又窃笑了起来。“他还说她需要一副助步器及轮椅,并建议我下午开车到最近的红十字会,看他们能帮她什么忙。”
“听起来很合理。”
“那当然,不过我母亲这辈子何时讲理过?她说如果我将那种仪器带进家门,她绝对不会使用,而且再也不和我说话了,她是当真的。她说她宁可手脚并用在地上爬行,也不要让人认为她已经快要报废了。”她厌烦地叹了口气。“这里像是疯人院,我能怎么办?”
“等。”他建议。
“等什么?”
“等她奇迹痊愈,或要求一部助步器。她不笨,玛姬。等她对你、我、医生的气消了之后就会讲道理了。这期间对她亲切一点。她今天早晨是因为你才卧病在床,对她心怀感激,医生或许很快就可以让她再站起来。”
“我已经告诉过她,没有她我做不来。”
他一脸笑意。“有其母必有其女,嗯?”
“我听不懂。”
“她不愿说对不起。你不愿说谢谢。”
她恍然大悟。“噢,原来如此。原来你两个小时前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才匆匆离去。你要的是感激。我真傻。我还以为你是因为我叫你别来烦我而生气。”她双手环抱纤细的身躯,有点迟疑地笑了笑。“呃,谢谢你,尼克,我真的很感谢你的协助。”
他扯扯前额的头发。“我相信你说的有些勉强,珍娜小姐,”他用苏格兰的口音说,“不过像你这样的淑女不需要为了男士的分内服务而致谢的。”
她不解地望了他一阵子,才想到他是在取笑她,紧绷的神经也因而气得爆发。“滚开!”她说着,朝他的下颚怒挥一拳,然后走入大厅,将门重重带上。
两名达特茅斯的警员聚精会神地听着那个法国人告诉他们的事,而他的女儿则尴尬地默默站在一旁,忸怩不安地抚弄着头发。这个法国人的英文说得不错,虽然口音很重,他仔细又精确地解释他和他的船上个星期日在什么地方。他说,他到警局来是因为他从英文报纸上得悉,被吊离海岸的那个女人是遭谋杀的。他将一份星期三的《伦敦每日电讯报》摆在柜台上,免得警员不晓得他指的是哪一件案子。“凯特·桑纳太太,”他问,“你们知道这件事吗?”他们表示知道,于是他从一个手提袋中取出一卷录像带,放在报纸旁边。“我女儿那天拍摄了某个男人的录像。你们知道——我完全不认识那个男人。他可能是无辜的——很难说。不过我很焦急。”他将桌面的录像带往前推,“他做的事情很不好,你放出来看一下,好吗?或许很重要。”
哈丁的移动电话可以打到国外,或接听国外打来的电话。它需要一张SIM卡,以及一个PIN码才能使用,不过因为两者都已登录妥当,可能是哈丁自己私下设定,所以可以直接使用。若非如此,玛姬就无法用来求救了。那张卡有扩充内存,依使用者的设定,可以储存电话号码及留言,再加上最近拨出及拨入的10个电话号码。
屏幕上显示“五个未接”,以及“一个留言待接听”的讯息。印格兰姆机警地望着大厅的入口,由选单的“邮件箱”中选取了“语音信箱”,按下“接听”钮,然后将话机放到耳边。他边听边轻轻揉搓着面颊,想着不知玛姬是否知道她这一拳有多重。
“你有三则留言。”电话中传来女性呆板的声音。
“史蒂文?”模糊而微弱的声音——是外国口音?——印格兰姆无法辨识是男是女。“你在哪里?我好怕。请回电。我从星期天到现在已经打了20个了。”
“哈丁先生,”一个男人的声音,绝对是外国口音,“这里是法国孔卡尔诺的安捷利克旅馆。如果你想保留你的房间,必须在今天中午之前使用信用卡确认你的订房。若未加以确认,很遗憾订房将无法保留。”
“嗨,”这是英国口音,“你到哪里鬼混了,你这个笨蛋?你应该在这里过夜的,拜托。可恶,你交保的地址就是这里,如果你再替我惹麻烦,我向天发誓一定会让你身败名裂。别期待我下次会守口如瓶。我警告你,如果你拿我当替死鬼,我一定剥了你的皮。噢,如果你有兴趣,一个混蛋记者在打听消息,他想知道你是否真的因为凯特的谋杀案被侦讯。他真的快把我逼疯了,所以立刻给我滚回来,否则我就向警方告发,让你洗不清罪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