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自己的这种感觉,沈鸿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包括秦怡,因为他觉得这只是自己不安分的幻觉而已。
人大部分的时间都是清醒的,可是幻觉就像一个幽灵,始终不远不近地粘在人的周围,它有一双漆黑漆黑的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你,一旦找到了机会,就会乘虚而入,搅乱你的生活。
在黑沉沉的夜里,在半睡半醒之间,或许总会出现这样的幻觉?
沈鸿对面床的下铺睡着李非凡,在沈鸿的眼里,李非凡和他的上铺都尽收眼底。可是每次半夜从梦中醒来的自己,却永远也无法看到自己的上铺究竟有什么,这让沈鸿由衷地感到不安。
一天深夜,沈鸿又做了那个梦。
正当他在那满是绿藻的海面上费力地游着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声奇怪的敲门声。
沈鸿一下子醒了过来,发现自己不是游在海面上,而是躺在自己的床上。
与梦中的景象相同的是,周围都是黑黑的一片。
沈鸿庆幸自己清醒过来,他一时分不清楚究竟是真的有敲门声,还是梦境中的幻觉。
他决定重新睡去,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又听到了那个奇怪的声音。
“笃笃”。
没错,那声音就在宿舍的门上。
半夜了,是谁敲门?难道是艾若明回来了?
“谁?”
沈鸿轻轻问了一声。
门外的人没有回答,也没有脚步声。显然这个人听到了他的声音,但是却并没有离开。
走廊里的声控灯依旧沉睡着,黑乎乎的。
“笃笃”。
过了一会儿,又是轻轻的两声。
这次沈鸿更加确定了,这声音就敲在217宿舍的门上。
他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对面的李非凡轻微的鼾声表示他仍在熟睡中。
“是谁?”
沈鸿又问了一声,顺手摸到了枕头边的手电筒。
门外还是没有声音,那个人就好像在和他做游戏,偷偷地看着他笑。
沈鸿下了床,打亮了手电筒,来到了门后面。
他想叫醒还在熟睡的李非凡,可是想了想,还是忍住了,而是随手拿起了门后面放着的一根握力棒。
握力棒是沈鸿买的,但是买回来之后新鲜了几天就打入了冷宫,后来就一直放在宿舍门后面的角落里。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门外依旧没有任何脚步声,那个人就在门外!
沈鸿拧动锁头,大着胆子打开了宿舍门,同时打开了手电筒。
宿舍门口没有人。
沈鸿又咳嗽了一声,好几个声控灯都一起亮了起来,照亮了走廊。
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
那个人明明就在217宿舍的门口站着敲门,可是现在却凭空消失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其他宿舍的敲门声?
可是又没有听到关门的声音。何况那声音那么真切,明明就是敲在自己宿舍的门上。
沈鸿左右看了看,夜晚的走廊有些吓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吹来了一阵冷风,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沈鸿满怀疑惑地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或许真的只是一个梦。
这时候,他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
沈鸿躺在黑暗里,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慢慢的他又有了一些倦意,眼皮也渐渐的重起来,他知道梦境又将卷土重来,他静静地躺着,准备再次进入梦乡。
忽然,半睡半醒的他又听到了吱呀一声,这次,声音来自上铺的床板,那声音就像是艾若明睡在那里,睡梦中不经意地翻了一个身。
再仔细听,他甚至听到了从上铺传来了低低的鼾声,这一次的声音比以往自己听到的任何一次都要清楚。
这次沈鸿不敢怠慢,他暗中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胳膊。
疼。
不是梦。
他后悔刚才起来的时候没看看上铺究竟有什么。一边这样想,他再次摸到了身边的手电。
沈鸿的动作很轻微,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为此,他不得不时刻警告自己放慢动作,他甚至不得不装出睡梦中翻身的样子以便从床上坐起来。
他一边这样做着,一边发出咂嘴的声音和鼻子的哼哼声,以造出自己是在沉睡的假象。
上铺传来的鼾声一起一伏,一点变化都没有。
黑暗里,沈鸿已经坐在了床沿儿上,他不敢找自己的拖鞋,怕不经意间弄出响声来。
他弯着腰使自己的屁股慢慢离开床沿儿,光着脚板站在地上。
潮湿的地板冰凉,那种感觉顺着沈鸿裸露的脚底板迅速地传遍了他的全身,使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沈鸿弯腰站着,适应一下脚底的感觉,然后依旧弯着腰朝自己床的方向转过身来,尽量不使自己的脑袋露出到上铺的床板以上。
他就像一只黑暗中的猫,在慢慢靠近自己的猎物,小心翼翼,不动声色。
那鼾声很规律,就在他耳朵的上方,他甚至能感到那个人的鼻息在黑暗中催动周围空气所带来的动感。
他把自己的一只手指按在手电筒的开关上,深吸一口气,然后迅速地站起来,同时手指摁亮了手电筒的开关。
三十四章 录音带
一束光柱像一把利剑瞬间撕开了宿舍的黑暗,把上铺照得雪亮!
那里什么也没有。
艾若明的床上一切都还和先前一样,床铺上的东西收拾得很整齐,床单也很平展,一点也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沈鸿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迎接将要看到的任何东西。比如艾若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偷偷地摸进了宿舍,躺在自己的床上熟睡着。
他甚至想,即使没有艾若明,即使那上面躺着的是一个面相狰狞的不知道是人是鬼的东西,它受到强烈的光线刺激猛地睁开凶恶的眼睛,张开了滴着血的大口朝自己扑过来……
这些,他都有准备,可是他却怎么也没有想到,上面会什么也没有。而且,就在自己的手电筒照到上铺的那一瞬间,那鼾声不失时机地消失了!
那时间短暂得甚至不到0?01秒!
那鼾声就像是一块儿干冰,在手电筒的光照到上铺的一瞬间,就凭空升华了,散布在周围的空气中,一点儿痕迹也没有留下。
高度紧张和瞬间失落之间的巨大落差让沈鸿有些类似于失重般的眩晕,他强忍着心中的疑惑,继续用手电筒仔细地照着每一块地方,哪怕找到一只老鼠,只要那是个活物。
只要能够找到,他甚至可以说服自己老鼠也会打鼾!
可是,那上面却是什么也没有。
沈鸿沮丧地放下了手电筒,无奈地转过身来,就在这时候,他发现对面李非凡的床上赫然坐着一个人。那个人不声不响,定定地看着自己。
沈鸿吓得急忙往后退,他的头咚的一声撞在了床边的栏杆上,他顾不得头上的疼痛,把手电筒的光柱射向那个黑影。
床上坐着的是李非凡,他正用手遮挡着手电筒的光。
“你吓死我了。”沈鸿这才松了一口气,轻声地抱怨着。
“你才吓死我了呢!我刚才忽然醒过来,看见你鬼鬼祟祟地在上铺找什么东西。大半夜不睡觉,你究竟干什么呢?”
沈鸿急切地问:“那你醒来的时候有没有听到宿舍里面有打鼾的声音?”
李非凡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这还用问,宿舍里面就我们两个人,不是我就是你了。我醒了自然不会打鼾,那就是……”
李非凡说到这里,忽然不说话了,他的话就像被一把刀猛地砍断了一般戛然而止。
他想起了刚才沈鸿拿着手电到艾若明的床铺上找东西的情景,忽然间明白了一点什么。他有些不安地问:“你听到了?”
沈鸿在黑暗里点了点头:“就在这里。”
在这个小小午夜的宿舍里,除了他们两个人之外,还有第三个人!
想到这里,李非凡不由自主地把身子往床里面缩了缩,眼睛有些惊恐地望着周围。
难道宿舍藏着人?
沈鸿拿起了手电,在宿舍的各个地方照了照,没有任何异样。
宿舍的衣柜很小,更不可能藏人。
最后,沈鸿慢慢撩起自己床单,双腿跪在地上,把脑袋贴着地面拿手电筒照着床底下。床底下除了靠墙放着沈鸿自己的一个大旅行箱之外就只有几双散乱的鞋,所有的东西一目了然。
李非凡的床底下也差不多。
难道真的是自己的幻觉?
可是自己掐了一下胳膊,那疼痛是那么的真切。而且那么长的一段时间里,自己明明很清醒,那声音那么近、那么真切地从上铺传来,怎么可能是幻觉呢?
经过这一番折腾,李非凡和沈鸿都没有了睡意,两个人就在黑暗里坐着,不知道该做什么。
手电筒的光圈照在雪白的墙壁上,一动也不动。
李非凡又想起了那个关于墙壁里砌着尸体的故事。
那几个民工就被砌在水泥浇铸的墙壁里,他们保持着各自不同的姿势,缺胳膊少腿的。可是当他们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是累累的白骨了。
他们阴魂不散,每当午夜来临,他们的打牌声就会在墙壁里响起,在墙两边的两个宿舍里来回地冲撞,有时清晰,有时模糊,若有若无。
想到这里,心里猛地一紧,不自觉地看了看自己对面的那堵墙,墙的隔壁就是215宿舍,那堵墙光秃秃的。
大学宿舍里,每个人都喜欢在自己旁边的墙上贴上自己喜欢的明星海报,李非凡旁边是卡恩的大幅照片。李非凡不是足球运动的狂热爱好者,他不愿意去了解罗纳尔多的体重增加了多少,也不愿意去了解小贝和辣妹有了什么新闻。
他单单是喜欢卡恩,这个德国队的门将有着日耳曼人特有的那种深邃而坚毅的眼神。
李非凡喜欢卡恩,没有任何理由。
自己下铺马明杰的床头本来贴着乔丹的照片,正值盛年的乔丹正飞身上篮。那张海报在马明杰出事之后,被他的父母亲收拾遗物的时候揭下带走了。
沈鸿的床头贴的是费·雯丽的海报。这个影星在世界范围内有着广泛的声誉,简单的黑白两色并不能掩饰她的高雅气质。在奥斯卡的颁奖会上,评委们这样评价她:“她的演技如此之好,以至于她根本不需要有如此的美貌;她是如此的美丽,以至于她根本不需要如此好的演技。”
沈鸿对电影不着迷,一如李非凡之于足球运动。
在整个宿舍里面,唯独艾若明旁边的墙上什么也没有,让人有些不舒服。尤其是在白天,那堵墙光秃秃的,就好像是什么人的秃脑壳。
李非凡还算是一个宽容的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对艾若明床边的这堵白白的墙就有一种莫名奇妙的厌恶。每当他坐在自己的床上或者是躺在床上侧头的时候就会看到那光秃秃的白墙,这让他很不安。
今天晚上,又是如此。
这一次的不安来源于那个墙壁中间砌着尸体的恐怖故事。
李非凡盯着那堵墙壁,脑海中却不断地闪现着那个故事,还有想象的画面。他努力想驱赶走这个想法,可是每一次,这种感觉就像一群蚊子一样,刚刚赶走一点点,马上就又重新聚拢来,在他的耳边来回地飞舞。
终于,他有些忍不住了,他觉得自己必须找一个人把自己心里的感觉分担一下,否则一定会崩溃的。
“嗯,”李非凡发出一个鼻音,以便引起沈鸿的注意,也算是自己的开场白,“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
沈鸿抬头看看李非凡,有些疑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噢,其实是个……是个……”
李非凡想说“是个鬼故事”,还没等他说出口,“哒!”,忽然一声清脆的声音响了一下,李非凡急忙停住了说话,怔怔地向四周看去。
那声音很轻微,但是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非凡听清楚了,那声音就来自艾若明上铺的那面墙!
他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沈鸿显然也听到了,他抓起手电筒站了起来,用脚蹬着自己的床板,用手电筒照着艾若明的床。
艾若明的床上和刚才所看到的一样,一点也没有变化。被子叠得很整齐,放在床头。这边是一个大大的枕头。
他无奈地回头看看李非凡,李非凡站在自己的身后,有些神经质地看着艾若明床铺上的那堵墙。
沈鸿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是刚才的声音如此清晰,就来自面前的床上。
沈鸿忽然想到了什么,他一把揪住床头的那个大枕头,把它掀了起来。
在这个枕头下面竟然放着一个单放机!
单放机是黑色的,端正地摆在枕头的下面,它的磁轮还在兀自转动着,就像是两个黑洞洞的眼睛,在突如其来的手电筒光下朝他俩阴森森地笑着。
单放机的质量很好,转动时的噪音很小,几乎听不见。
沈鸿小心翼翼地把单放机拿到了手里,他的动作很谨慎,就像拿着一个容易破碎的珍贵瓷器一般。
身后的李非凡早已把眼睛从那堵墙移到了单放机上,他的眼睛里面满是疑惑。
“谁的?”
“不知道。”
显然,这单放机不属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沈鸿关掉了还在转动着的单放机,打开前盖,取出了里面的磁带。
这是一盘崭新的专门供录制用的空白带,上面什么也没有写。
磁带的一面刚刚播放不多,刚才听到的那哒的一声响,就是单放机自动返带时候的声音。
难道刚才的打鼾声是……
沈鸿忽然明白了,他急忙把磁带重新放进单放机,摁了倒带的键。
单放机的飞轮飞速地旋转着,发出轻微的沙沙的声音。
一分钟不到,带子就倒完了。
沈鸿按下了“Play”键,磁带重新转动起来,无声无息。
过了好一会儿,磁带里还是没有任何响动。
沈鸿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猜错了,正要关掉单放机,这时候,单放机里传来了轻微的嘈杂声,接着一阵极轻微极轻微的鼾声从里面传出来。
那声音起初的时候很细,慢慢地大起来、大起来,然后维持在一个固定的声音高度上。
当沈鸿意识到那打鼾声已经很大的时候,却怎么也不明白那声音究竟是什么时候变大的。
这过程就像是在看一场落雪。
刚开始的时候,一片雪花无声地落在地面上,瞬间就融化掉了。
另一片雪花飘落下来,同样溶成了水,渗在地面里。
而当你开始意识到雪已经铺白了地面的时候,却怎么也想不起这些雪究竟是如何堆积起来的。
单放机里继续传出打鼾的声音。那鼾声很均匀,一呼一吸,吸气的时候声音很大,呼气的时候却慢慢地低沉。
一高一低,一长一短地重复着……
沈鸿和李非凡就像着了魔一样,木然地听着这毫无意义的打鼾声。直到哒的一声,沈鸿才回过神来,关掉了单放机,把磁带取了出来。
“会是谁把这个东西放到我们宿舍来了?”
沈鸿摇摇头,他慢慢梳理着事情的步骤。
有一个人事先用空白带录好了打鼾声,然后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把单放机放在了艾若明的枕头底下,并开始播放。
半夜里,自己从梦中醒来,很快意识到宿舍里还有另外的鼾声。于是就悄悄地拿起手电筒察看声音的来源。
第一次没有看到枕头下面的单放机,李非凡醒了过来。
自己和李非凡在宿舍里坐着,直到单放机发出了响声,第二次去查看的时候才发现了那个单放机在枕头下默默地运转……
沈鸿把自己的心里所想告诉了李非凡,李非凡坐在那里半天不说话。
“那究竟是谁做的呢?有什么目的?难道只是为了搞一个恶作剧?”
沈鸿摇摇头: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就凭单放机在艾若明的枕头下面找到这一点就可以看得出来。
“沈鸿,你说会不会是艾若明半夜回来了?他也有宿舍的钥匙,可以很方便地把单放机放进宿舍的。”
沈鸿又想起了艾若明,想起了他那张无比阴沉的脸和令人不舒服的眼睛。
“不大可能。即便像你说的,是他放的单放机,可是我感到奇怪的是,为什么我起床查看的时候还听得到声音,就在我打开手电筒照到上铺的时候,那声音就恰好消失了呢?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呢?”
李非凡不说话了,他自己也无法解释这件事情。
沈鸿坐在那里沉默了半天,最后只好说道:“算了,我们睡吧。明天早上起来之后到各个宿舍问一问,看究竟是谁的东西,说不定有人见过。”
再多想也是无益,两个人只好把单放机和磁带放在桌子上,然后躺回到了床上。
躺下好久了,沈鸿还是一点睡意也没有。
那个半夜在门口敲门的人是谁呢?为什么打开门却又看不到他呢?
难道217宿舍真的见鬼了?!
与其说是鬼,沈鸿更愿意相信这个总是对自己纠缠不清的人就是失踪的艾若明。
艾若明一走之后就再无音信了,但是沈鸿知道,他并没有走远,他或许就在自己的不远处,每天在暗处注视着自己的生活,就像一只狼在时刻注视着自己的猎物,一旦时机成熟,就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把猎物捉到自己的手中。
而要完成这个目标,他要在黑暗里不停地打击自己的猎物,从精神上摧垮自己。自己所经历的种种,或许都和他有或多或少的关系。
可是,这个幽灵一般的艾若明现在究竟在哪儿呢?
沈鸿想得累了,他扭头看看对面床上的李非凡。
三十五章 虚惊一场?
李非凡的鼾声不见了,不时可以听到他在床上辗转反侧的声音,显然,他也没有睡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沈鸿才迷迷糊糊地睡去,这时候,窗外已经露出了微微的曙光。
上午八点钟,有人咚咚咚地拍打217宿舍门,沈鸿和李非凡才醒过来。
天早已大亮,门外咚咚的声音伴随着嘻嘻哈哈的人声。
沈鸿跳下床去开门,门开了,门外站着的是对面宿舍的四个人。
门刚打开,其中的一个就探头探脑地往门里面看,李非凡正穿衣服。
“哈哈,怎么样?我说肯定错不了的!”
说完,四个人就大喊大叫着冲进了217宿舍。
沈鸿一下子掉进了云里雾里,不知道他们发什么神经。
对面的218宿舍里住着的是整个大一社会学系男生里面有名的“三剑客”,逃课,游戏,恶作剧,是他们的主要任务。其中处于领军地位的就是刚才冲在最前头的王强,鬼点子最多。
王强个子不高,一脸的忠厚像,外号叫“蟑螂”。本来刚开始的时候大家还是“小强”“小强”地叫,后来因为他的诡计多端,就干脆送了个“蟑螂”的雅号给他。他倒也乐此不疲,就像得了一个荣誉勋章一般洋洋得意。
由于门对门,沈鸿对“三剑客”的招数多有耳闻,有一次他还亲眼看见“蟑螂”的绝招。
那还是上学期的事。
周五的晚上,沈鸿到学校的计算机房上网查点资料,不知不觉就过了十二点。
周末的晚上,学校的计算机房可以通宵上网,到了一点多种的时候,沈鸿准备回宿舍。正要出机房的时候,就发现“蟑螂”正在门口的一台机子上眯着眼睛打“魔兽”。
沈鸿拍拍他的肩打声招呼,“蟑螂”回头一看是他,急忙停下了手中的鼠标站了起来。
“回去啊?”
“是啊!你继续啊,我就走。”
“等会儿再来,早上到现在还没吃饭呢!”
沈鸿看看表,已经过了十二点了,想纠正他说是“昨天早上”,但笑笑忍住了。
“正好咱俩一块儿下去,我买点夜宵。”
俩人一起出了机房的门。
机房在五楼,两人准备坐电梯下楼。
电梯正从上面往下行,不一会儿,指示灯就亮了。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女生。
女生穿着很时髦,嘴唇涂得红红的,穿着高跟鞋,使本来就挺拔的身材显得更加苗条。
沈鸿和“蟑螂”走进轿厢,“蟑螂”对着那个女孩笑了笑,一脸忠厚。
女孩却一点面子也不给,看看“蟑螂”有些欠缺的海拔,翻了翻眼皮,鼻子哼了一声,故意往里面站了站。
“蟑螂”就站在女孩的面前。
电梯的门正缓缓地关上,这时候,“蟑螂”忽然上前一步用手撑住了电梯门,笑眯眯地对外面招手,说道:“快点快点,我们正下去呢!”
沈鸿的目光向外看去,外面的大厅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蟑螂”在叫谁呢?
沈鸿奇怪地回头,正看见他面向自己偷偷地眨巴着小眼睛。
沈鸿一下子明白了,于是就不再说话。
靠里站着的那个女生看不见轿厢外面的东西,于是就有些不情愿的又往里靠了靠。
“蟑螂”用手做出拉人进来的样子,然后把身子往旁边靠了靠,空出一个人的位置来。
电梯门关上了,沈鸿回头看看那个女孩,她开始有些不安了。
“蟑螂”开始一本正经地对着面前说话,就好像那里站着一个人。
“怎么样?刚才玩儿的痛快吧?以后过了十二点,你就到顶楼找我,咱们再一块过去,怎么样?明天晚上……”
“蟑螂”忽然停住了说话,那语气就好像话语被那个“隐形人”的什么话打断了一样。
“嗨,怕什么?我们都是这样,天亮前回去就是了。”
“蟑螂”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谈笑自若。
沈鸿从轿厢里的玻璃反光看到,那个女生的身子开始颤抖起来,两只眼睛满是恐惧地看着“蟑螂”,就像见了鬼一般。
电梯刚刚走到三楼,那个女孩颤抖着手按下了开门键,然后失魂落魄地跑了出去。
刚跑出电梯,沈鸿就听到她哇一声哭了出来。
轿厢门关上了,“蟑螂”这才停止了说话,对着沈鸿嘻嘻地笑着。
第二天的BBS十大热门话题之首就是关于一个大四女生半夜在学校的网络中心电梯里遇鬼的恐怖经历,一直沸沸扬扬地炒了好几天。
那次,沈鸿算是见识到了“三剑客”的手段。
作为对门宿舍,沈鸿一直防备着有一天会中招。但或许是“兔子不食窝边草”的古训起了作用,一年以来,两个宿舍倒是相安无事。“三剑客”和他们的舍友——一个慢慢被潜移默化很快就要变成“第四剑客”的李晓飞倒是常到对门的217宿舍串门,可是一直没有什么举动。
没想到今天……
难道他们……沈鸿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情。
“三剑客”朝沈鸿和李非凡大笑着,搞得李非凡莫名其妙,而沈鸿已经猜出了大概。
“蟑螂”摇头晃脑地说出了整个事情的经过。
“蟑螂”是整个事件的策划者。
马明杰的死和艾若明的失踪是社会学系的大事,短短的半年时间里,217宿舍就一下子空出了两个床位。再加上那枚传得无比诡异的铜戒指,一时间周围的宿舍都有些人心惶惶。
“蟑螂”敏锐地感觉到机会来了。
于是他招呼弟兄们录了一盘带有打呼噜声的磁带,并趁白天串门的时候把磁带和单放机一起放进了217宿舍,而磁带上面的呼噜声就是李晓飞的妙音。
晚上熄灯之后,“三贱客”和李晓飞就在宿舍里静悄悄地等待动静。
两点多的时候,李非凡出门上厕所。“蟑螂”趁着这个半分钟不到的空当潜进了217宿舍,打开了单放机,然后又重新潜了回来。
“他们两个醒过来听到宿舍里面还有人打呼噜的声音,一定吓得够呛,不信就走着瞧吧!”
“蟑螂”沾沾自喜于自己的杰作,和宿舍几个哥们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早上,“三剑客”一行就来到对门宿舍检验战果。看着沈鸿布满血丝的眼睛,再看看从来不睡懒觉的李非凡刚刚从床上睡眼惺忪地爬起来,“蟑螂”就知道自己的计划成功了。
“三剑客”哈哈笑着,不知道为什么,沈鸿的心里竟然有些高兴,丝毫没有被捉弄之后的恼羞成怒,他反而觉得自己似乎松了一口气。
为了什么呢?或许是为了昨天晚上这个不知就里的恐怖忽然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扭头看看李非凡,李非凡的眼睛里似乎也透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喜悦。
恶作剧的作者很高兴,被恶作剧捉弄的人也很高兴。
这实在是难得的局面。
两个宿舍六个人一起闲聊了一会儿,对面的四个人才一起回去了。李非凡也洗漱完毕背着书包出去了,宿舍里就剩下沈鸿一个人。
沈鸿和秦怡约好了十点钟的时候到图书馆看书,于是就准备了一下,打算出门。
这时候,门又开了,“蟑螂”走了进来。
“哈哈,怎么样?”“蟑螂”还没有从刚才的兴奋中消退出来,“刚才只顾高兴,都忘了把我的单放机拿回去了。至于磁带,就留给你们作纪念吧!呵呵……”
沈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边从桌子上拿起那个黑色的单放机准备还给“蟑螂”。
可是,“蟑螂”却不看沈鸿手里的东西,眼睛四处张望着似乎在找什么东西,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李非凡的上铺,并从那里拿出一个东西来。
那是一个银白色的单放机。
“蟑螂”拿起单放机就要出门,忽然他看到了沈鸿表情古怪的脸,他的手里也拿着一个黑色的单放机,停在半空。
“怎么了?”
“怎么,这个单放机不是你的?”
“我的是这个。”
“蟑螂”扬了扬自己手里的东西,不知道沈鸿是怎么了。
“那昨天晚上在门外敲门的也不是你了?”
“蟑螂”感觉沈鸿的声音有些颤抖。
“什么敲门啊?我回去之后就睡了,不信你问问我们宿舍的其他几个。”“蟑螂”奇怪地说,接着他恍然大悟地说,“哦,我明白了,你可真行!差点让我中招了!有前途有前途!”
说着就走出了217宿舍的门。
屋子里,沈鸿拿着单放机的手颓然垂下。
一阵眩晕袭来,沈鸿差点倒下,他勉强走到床边坐下。
一个已经远去的恐惧又在黑暗里缓缓地转过身,狞笑着朝自己走过来……
三十六章 暑假的任务
艾若明终究没有参加期末考试,这是沈鸿预料中的事情。
他失踪之后,没有人见过他,也没有人听到过他的任何消息。
其实,他的失踪对整个班级来说,似乎并没有什么影响。事实上,大家也渐渐习惯了没有他存在的日子。整个班级里,几乎没有人喜欢艾若明。艾若明在的时候,常常沉默得像个影子,本来就不引人注目,他的消失并不会造成多大的影响。
但这件事情对三个人却例外——沈鸿,秦怡,李非凡。
沈鸿和李非凡是艾若明的室友,即使李非凡不知道曾经发生在沈鸿身边的事情,可是一个学期中宿舍忽然少了两个人,再加上不久前发生的那件单放机和磁带的事件,相信即使他的思维再迟钝也会明白马明杰的死和艾若明的失踪难脱干系。
那天晚上,李非凡回宿舍的第一眼就看到了桌子上的那个单放机和脸色难看的沈鸿。
没等他发问,沈鸿就告诉了他发生了什么。
那个单放机不属于对面宿舍的“三剑客”,那天晚上敲门叫醒自己的也另有其人。
从那件事情之后,李非凡就很少再笑,每天晚上都是快熄灯的时候才回宿舍,每天一大早离开。沈鸿知道,他是在有意回避宿舍冷清的气氛。沈鸿丝毫不怀疑,如果不是因为在北京租房比较贵,李非凡会毫不犹豫地自己出去租房子住。
和李非凡相比,秦怡倒是镇定很多。
一天晚上,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沈鸿忧心忡忡地说了新近发生的那件事情。
秦怡咬着饮料杯子中插着的吸管,想了想说:“考试完了再说吧!”
此后的时间里,他们除了晚上睡觉的时间,几乎形影不离,一起复习功课,一起吃饭,一起参加考试,忙得没有工夫去想别的事情。
沈鸿渐渐的开始梦也少做了,每天晚上躺下就睡,一觉睡到第二天的早上,这种感觉让他感到很充实。
终于,最后一门考试也结束了。班主任老师通过班委通知大家到系里开暑假前的例行会议。
会议就在系办公楼一层的一个小会议室举行。
人还没有到齐,先到的同学聊着天,不外乎考试怎么样,暑假怎么过之类的话,一片欢乐祥和。
沈鸿和秦怡差不多是最后进来的,沈鸿走到男生堆里坐下来,秦怡也走向另一边,坐在了室友曹静的旁边。
刚坐下不到两分钟,班主任就进来了,招呼大家开会。
班主任姓李,中等个头,身材瘦瘦的,带着一副近视镜。他走上前台,目光从镜片后面探出来,环视了一下四周,然后轻轻地咳嗽了一声,下面的说话声很快就消失了。
到了大学,每个班虽说是配备一个班主任,但是班里更多的事情还是班干部出马,大家一个学期里面见班主任的次数甚至比见到校长的次数还要少一些。所以班主任讲话的时候,下面的几十双眼睛都紧紧地盯着他看,唯恐出了会议室在校园里遇见的时候会不认识。
会议的开头照旧是重申假期里的安全意识,这一点从幼儿园到高中,几乎每个假期开始的时候大家都要听一遍,接下来是总结这个学期的工作和学习。
“最后,还有两件事情要说。这个学期开学不久,马明杰同学得了急病,医治无效死亡。后来,艾若明同学又失踪了,至今没有音信。学校对这件事情很重视,希望大家仍然不要放松对这件事情的关注,假期的时间有两个月,有留校不回家的更要多注意,有什么问题及时汇报。”
然后班主任老师回身在黑板上面写下了几个电话号码,一个是学校保卫部的,一个是系里学生工作办公室的,还有一个是班主任自己家的。
会议开得很简短,不到半个小时就结束了。
“最后,祝大家暑假过得愉快。散会吧!散会之后,班委同学还有男生217宿舍的沈鸿、李非凡留一下。”
大家各自收拾书包,逃生般的出厂会议室,里面就剩下稀稀落落的几个人。
秦怡是学习委员,所以也留了下来。
班主任示意沈鸿和李非凡先等一下,先向班委布置了一下工作,大致是假期里的一些事宜,然后班委们就散了。
秦怡经过沈鸿的面前,轻声地对他说:“我在外面的草坪上等着你。”说完走出了会议室。
这时候,班主任来到了他俩的面前,坐了下来。
“这次留下你俩,想必你们也知道大致是什么事。学期开学的时候,马明杰同学就心脏病突发,这件事情学校也很遗憾。后来,艾若明失踪,到现在生死未卜,学校对这件事情很重视。艾若明的家在东北农村,地方很偏僻,通信和交通都不方便,学校按照地址写了两封信也一直没有回音,这两天,系里主持学生工作的杨老师和另外一个助理老师就要到艾若明家里去了。”
班主任老师说到这里扶了扶自己的近视镜,然后继续说道:“不过,也不排除艾若明会在假期回学校的可能,毕竟他的东西都还在学校,而且还没有毕业,他应该不会放弃这样的学习机会。所以,系里希望你们假期的时候能够尽量在学校多待两天。”
说到这里,他又急忙补充说:“你俩留校的时间不必长,各自能抽出一个星期的时间就可以了。其他的时间由班里的班委们负责协调,这件事情我已经和班委们说过了。”
沈鸿和李非凡二话没说就答应了,班主任又吩咐了几句话,就让他们回来了。
社会学系的大门外,是一片绿色的草坪。草坪中间的石子小径把草坪自然分割为几个板块,其间还长着矮松之类。
秦怡正在小路上来回地走着,见沈鸿从系里出来,她急忙向这边走来。
李非凡和沈鸿道了别,回宿舍去了。
两人在草坪间慢慢地走着,脚下是如茵的绿草,软绵绵的很舒服。
“是为了艾若明的事吧!”
沈鸿点点头。
“其实我前天就知道了。”秦怡笑了笑说,“前天我到系教务有事,正好杨老师在,他说起了这个事情。他说第二天就要去,车票都已经订好了,不知道现在到没到艾若明的家里?”
沈鸿不说话,似乎在想什么心事。
“先不说这个了。”
秦怡见沈鸿不说话,撒娇似的轻轻抱住了沈鸿的一只胳膊,靠着他向前走。
“秦怡,你假期有什么安排?”
“也没什么具体的事。你呢?”
“我也是。不过我和李非凡可能要在学校待一段时间。”
“我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沈鸿忽然问道:“你晚上有事吗?”
“没有,怎么了?”
“那好,晚上七点钟,在学校南门外的‘紫竹林’见,怎么样?请你吃饭。”
秦怡显然很高兴,用手扳过沈鸿的头,在他的脸上轻轻地吻了一下,然后又抱紧了他的胳膊。
晚上六点半,秦怡走出了宿舍楼。
她显然精心打扮过了,穿着一身浅绿色的碎花连衣裙,在胸前还别着一个精致的黄色百合胸针。平时为了方便常常束在身后的长发今天也散开来,温顺地散落在她的背后。在她的左肩上,还挎着一个精致的小包。
风起处,绿色连衣裙随风轻轻地拂动,就像一片随风摇曳的绿荷叶,超凡脱俗。
秦怡微笑着向等在楼下的沈鸿走过来。
沈鸿的手背在身后,笑看着秦怡走过来。
秦怡刚走到沈鸿的面前,就听他忽然轻声说道:“嗨,你的鞋带开了!”
秦怡急忙低头,这才意识到自己今天穿的鞋子没有鞋带。正在这时候,一阵浓烈而清新的花香迎面而来,她急忙抬头,眼前是一大束粉红色的百合花。
香水百合。
沈鸿送给她的第一束花就是香水百合。
他俩在一起,沈鸿从来不送她玫瑰,每一次都是香水百合。
玫瑰对很多人来说是爱情花,但对他俩来说,爱情花是百合。
一束怒放的百合,一个绿裙的苗条的女孩,在傍晚的风里站成一道风景。
周围几个路过的同学纷纷扭头看,秦怡红着脸大大方方地接过花,故意把脸靠近沈鸿。沈鸿也毫不示弱,在秦怡的脸颊上轻轻地亲了一下,然后两人在众人的目光里向学校的南门走去。
“紫竹林”就在北大的南门,是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餐馆。
到这里来的多数是学生,所以白天人不多,到了晚上却顾客盈门。
到了晚上,这里与其说是餐馆,倒不如说是一个风味小巴,里面有各式各样的小吃。
晚上下了自习,总有很多同学到这里坐一坐,随便喝点东西,或者要点小吃,一边聊天。
餐馆里的设施也很别古朴,桌子并不油漆,桌子边上没有凳子,而代之以短短的秋千。秋千的扶手上的塑料竹叶几乎可以乱真。
不过现在暑假的时间已到,很多学生放假回家,所以餐馆里并不似先前的热闹。
俩人走进里间,挑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来。
要了东西,俩人互相看着对方,默默不语。
没多久,服务员把他们点的东西送过来,同时还带来了一个很简单的花瓶,示意秦怡把花插进去。
“我们老板送的。”服务员小声地说,然后指了指站在不远处的一个女人。
老板娘笑着看了看他们,点点头就离开了。
周围没有什么人,桌子上点着两根红红的蜡烛,融融的烛光照着秦怡俏丽的脸,这个世界似乎只有他们两个人。香水百合的香气四散开来,弥漫在他们的周围,一切都这么美好。
秦怡用脚催动秋千小幅度的前后摆动着,尽情地享受着这美丽的时光,快乐得就像是一个小女孩。
短短一个学期不到的时间,秦怡就觉得自己和沈鸿之间的感情深了很多,随着而来的假期是两个人第一次离开这么久的时间,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些空空落落的。
这时候,沈鸿离开自己的座位,坐在了她的旁边,一只手臂轻轻地揽住了她的腰。
“暑假就要到了,两个月的时间见不到你,真不知道该怎么过了。”
沈鸿轻声地在秦怡的耳边说。
秦怡笑了笑,有些害羞的把自己的脑袋往他的肩膀上靠了靠,说道:“你在学校待多久?要不我们在北京玩些天再回家。都一年了,我还什么地方都没有去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