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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无聊的外省.2

作者:亚·博罗德尼亚 当前章节:12512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1:52

“你们吃点儿什么?”

一个已不年轻的女招待站在他们桌前,她穿着紧领的蓝色上衣,白色的钩花围裙紧紧绷住丰满的胸部,头上戴着白色针织头饰,手里拿着挂着铅笔的便条本。

“我等着你们呢,年轻人,”她像母亲似地微微一笑,涂得鲜红的嘴唇有点让人看着难受,“说吧,你们吃点什么?”

就在两年前,也是在夏末秋初时节,丽达和阿列克谢也曾有幸一同进过饭店,但主要是为了暖和一下,当时窗外也是秋雨连绵,他们俩的钱合起来只够买一杯咖啡。他们默默地坐在一张小桌旁,桌子上也像现在这样盖着雪白的桌布。当然,那是在莫斯科一家小小的私营饭店里,那儿也有音乐,但乐声轻柔而飘渺,只能隐约听到。在舒适的厅堂里竟然没有一个客人,或许只是他们的愿望:没有一个客人。他们共同喝着惟一的一杯咖啡,服务员将它送过来时很是不满。两双手隔着桌子将咖啡传来递去,仿佛度过了漫长的时间,虽然实际上杯子刚一见底,他们就被赶了出来。不过,赶得很有礼貌,没让他们丢脸出丑,他们也就没有抗拒,等再回到街上时,雨已经停了。

“既然你身上有这么多钱,那你为什么还要在火车上登记呢?”丽达一面用漂亮的长柄叉翻动煎牛排,一面问。她就像当年在私营小饭店里那样,又感到了某种不自然但却极强烈的。将她与这个男孩联结在一起的激情。“你说呀,阿廖沙,到底是为什么?”

阿列克谢下意识地用指甲弹了一下到现在还未开封的酒瓶。

“我想回味一下青年时代,”他说,“想到硬卧车厢的上铺滚上一滚。另外还有一个原因……”他忽然住了口,默默不语。

丽达也门声不响,玛尔卡丽达想打破桌上突如其来的僵局,犹犹豫豫地问道:

“伙计们,我弄不太明白,你们是不是早就认识?”

“是的,事情是这样的……”阿列克谢深深地叹了口气,转身盯着丽达的眼睛,继续说道:“您瞧,玛尔卡丽达,那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一个很成熟的姑娘受到了一个幼稚男孩的诱惑。男孩除了物理,什么都不喜欢……”丽达故意不回避对方的目光,努力使自己连眼睛都不眨,“可是一天晚上,她把他带到了自己家里……下着雨。玛尔卡,下着雨……雨下个不停,他们躺在床上……”

丽达眨了一下眼睛,一颗泪珠滚落下来,她赶忙转过头去。

阿列克谢看着惶恐不安的玛尔卡丽达的眼睛,问:“你能想像得出当时的情景吗?”

“我能想像得出。那……后来呢?”

“没有什么后来,两个人都失去了童真。您认为,此后他们的关系会怎样呢?玛尔卡丽达,您相信爱情吗?”

感到极其尴尬的玛尔卡丽达从桌旁站了起来。她刚想干脆一走了事,突然发现有人在向她打手势。原来是那些复员大兵们看到她站起身,立刻招手示意她过去。她只好向他们的桌子走去。

“对不起,年轻人。”她说,“他们送了我一支歌。我去去就来!”

“想起青年时代的我们了吗?”丽达把双肘搁在桌上,将头埋在自己的手掌里。她看了阿列克谢一眼,弄不清楚他到底是有所领悟,还是一成不变。

“现在你多大了,小伙子?”

“22岁!”

“那么当年你多大,阿廖沙,就是我们刚刚开始的时候?”

“17。”

“这么说,是你促使我犯罪了。你给你自己虚加了一岁,结果,我本来以为自己是在谈恋爱,没想到实际上却被认为诱骗未成年人。”

“情况就是这样!”

麦克风又响了起来。歌手宣布说:

“又有一支歌送给玛尔卡丽达,《歌伦布发现了美国》!我们鼓掌欢迎,先生们!”

7

假如玛尔卡丽达事先仔细看一下自己准备前往的那张桌子,她也许就不去凑热闹了。必须立即返回,甚至离开这家饭店。能踏踏实实地到车站去,在色彩迷人的车牌下等车,不是挺好吗?

那张桌上放着两个喝干了的长颈酒瓶,还有一瓶是刚刚启封。下酒的小菜几乎被一扫而光了。三个装有剩牛排的盘子被移到了桌角。在三个酒瓶之间,本应放水晶花瓶或是胡椒瓶的地方,不知为什么却放着满满一大杯番茄汁。

“玛尔卡丽达,欢迎,欢迎!”一个操着乌克兰口音的年轻士兵站起身来,从外表看,他一点也不像喝醉了的样子。

“您请!”他很有礼貌地打了个立正,又挪过一张空椅子,说,“请允许我作自我介绍——斯夫亚托斯拉夫。”

她坐下来,连忙提了提裙子,而斯夫亚托斯拉夫立刻抓住她的手,就像外国电影里那样,将它举到自己唇边。

“这位是……”他突然放开了她,以致她的手差点儿碰到脏盘子上——他还是喝醉了,“这位是弗拉基米尔,我最好的朋友!顺便说一句,他还是拳击冠军。”

第三个坐到桌旁的士兵,没有给玛尔卡丽达介绍任何人。这个人貌似什么也没喝,十分清醒,只有那发紫的眼眶说明他早已酩酊大醉,只不过自己强挺着罢了。他狠狠地瞥了这位妇女一眼,猛地端起那杯番茄汁,像是怕玛尔卡丽达会将它夺走似的,一口气喝掉了一半。

“我知道,您经受了那番劫难,挺过来不容易!”弗拉基米尔说着,泪水在他的眼睛里直打转。他也像斯夫亚托斯拉夫一样拉着女人的手,“我们当时有武器。我们是男子汉。”就这样也没能抓住藏在桌布下的那只手!他把胸部靠在桌子上,继续说:“我们能够战斗,我们应该站出来,为了自己,也为了您。”

他看了自己的朋友一眼,大声重复说:“我们能够战斗吧?”

斯夫亚托斯拉夫顺从地点了点头。

“对,我们能!而您是弱小的妇女……”他给自己的酒杯里倒了些伏特加,一饮而尽,“您是暴力的牺牲品!”

“住口!斯夫亚托斯拉夫喊了一声,“别这样,沃瓦!”

“我说什么啦?”

“你在胡说八道,懂吗?”斯夫亚托斯拉夫也一口把酒喝干,“乱嚼舌头!”

第三个不知姓名的复员军人的嘴唇上留下了一圈红色的番茄汁印迹。玛尔卡丽达像中了邪似地盯着这个印迹,眼睛再也不能离开,她想站起身,冲出门去,但正如偶尔有过的那种情况,她连动都没法动。

“您想喝番茄汁吗?”不知姓名的人把自己喝剩下的半杯汁水递给她。

音乐声又停歇下来,于是玛尔卡丽达的叫喊声便使得所有在座消闲的客人都把头转向了她这边。

“不!我不想!”

她想抬起身来,便死死地抓住桌布的一端,猛地拉向自己。不知怎的,那些几乎已经顺利地从她脑海中驱除了的在火车里受到的折磨与羞辱,现在又都一股脑地浮现在她眼前。玛尔卡丽达差不多要发狂了。

“请原谅我们……”斯夫亚托斯拉夫说,接着,他又用另外一种语气责问他的朋友:“怎么样,你这个坏蛋,称心如意啦?多么坦率呀!多么强烈呀!你可以到肉联厂去宰小牛犊啦!”

醉醺醺的大兵伸手去拿空酒瓶,但没够着,手指却紧紧地抓住了放得比较近的那瓶酒。仍然坐着的弗拉基米尔下一个动作是拿起酒瓶向桌边砍去。酒瓶的碎碴立刻溅向周围,空气里散发出呛人的伏特加酒味。而弗拉基米尔手里攥着的大玻璃“玫瑰花”却在闪闪发光。

玛尔卡丽达想起身,想叫喊,但是声音却哽塞在喉咙里说不出来。玻璃“玫瑰花”就在她脸旁抖动,触及了她的面颊。玛尔卡丽达用手指一摸,血!

这个不知道姓名的复员军人,连同椅子一起向旁边挪动了一下,然后喊了一声,不是叫喊,而是大声命令:

“立正!立正,列兵弗拉先科!”

阿列克谢在音乐声中隐约听见了这不大正常的玻璃破碎声,顿时感到有点不太对劲。他望了一眼大厅的另一端,由于隔着双双对对舞兴正浓的来客,未能看见那些解下腰带的退伍大兵。

“走吧,我们离开这儿好吗?”他说,同时微微撕开一点银行包装封条,抠出一张钞票,“走吧!”

“不,让我们再坐一会儿,”丽达说,“你给我详细讲讲,那些用电脑作案的人究竟是谁?”

这是一种特定的帮派!也可以说是电子嬉皮士的活动。他们早在五十年代就出现了。主要寄生在国际电话线路上。举个例子,比如从纽约打电话,通过东京,再回到纽约,可以一分钱不付,这被认为是高级特技。”

“那么现在呢?”

“现在在高级电脑的协助下可以做更厉害的事……”

“厉害,比核弹还厉害吗?”

“只要想做,就比核弹厉害。只不过现在的专家不想那样做。你是知道的,那些嬉皮士都是和平爱好者。”

8

丽达吃惊地转过头来环顾着四周,大厅眨眼间已完全变了样。显然,阿列克谢是正确的,他早就提出要离开这是非之地。这饭店里早已酒气冲天,醉汉们的愤怒一触即发,就像盛满酒精的酒库,只要一丝火星便会引起爆炸。这里人声鼎沸,喧闹声不绝于耳。拳脚横飞,说不清谁是谁非。只有五个阿塞拜疆人没有参与斗殴。喊叫声刚起,破璃碎片一落到地板上,他们就从占据的两张桌子旁站起身来,付清账单,匆匆走出了饭店。阿列克谢的目光一直跟着他们,透过橱窗看见他们分乘两辆进口汽车,飞驰而去。

“小伙子们是正经人,”他暗自给予评价,“他们并不参与这偶然而又莫名其妙的争斗。但他们是为什么来到外省,又出现在这儿的呢?这倒很令人感兴趣。”

“立正!”不知姓名的复员军人喊道,随后手掌一拍桌子,又减:“立正!”

“别碰那个姑娘!”邻桌响起了瓮声瓮气的男低音。

马上有另外一个男人的声音反对道:

“你要干什么,伊格纳季,干预别人的私生活?他的老婆,只要他乐意,就让他碰去好了。就是把她杀了,也自有警察去追究,就看他为什么宰她了。”

“照你这么说,我是干预了别人的私生活?难道你没干预?!”男低音也已微带醉意,“谁在学校的健身房里打了索菲姬·马尔科夫娜?是我还是你?”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上个星期天,健美课之后,你忘了吗?”

后来的声音全都淹没在音乐声中。“哥伦布”饭店的管理层不知怎么想的,他们大概认为最好的办法就是加大音量,掩盖住越来越扩张的打闹丑闻。他们哪知道,音乐能使客人们更加激动。他们从桌旁站起来,互相扭住,往脸上打。本地的醉汉们打起架来尤为狂热,可以说是兴高采烈,劲头十足。

“哥伦布”饭店里的这场自发的斗殴,以其盲目杂乱与毫无意义的状况来看,简直可以与粗制滥造的美国西部电影相媲美。那瓶酒被复员大兵摔碎后,没过三分钟,便出现了这种情况:刚才还循规蹈矩地坐在桌旁,讨论当前的政治或经济问题的来客们,现在却不惜毁坏身边的家具,挥动拳头大打出手。

“多么荒谬的演出呀!”丽达讽刺地说。

“依我看,这种现象平常得很,不足为奇!”阿列克谢用一把椅子做掩护,慢慢向大门退去,“我们这儿的人胆小怕事是出了名的。但不能忽视,他们偶尔也会掀起一阵风暴!我跟你说过,快离开这儿!”

“很可惜,你是对的!我想,他们这儿大概常出这种事。这儿的生活单调无聊,不像在莫斯科!”

类似的斗殴在城里确实屡见不鲜,而且这种事会很快被人遗忘的。但是这次,在打得最热闹的时候,却发生了一件咄咄怪事。

远非所有的人都在大厅里喝服务员端来的伏特加和香槟酒,它们太昂贵了。“哥伦布”的大多数顾客都自带酒精饮料。饭店是不卖食用酒精的,而这一回,恰恰是酒精遇火燃烧起来。

一个并不年轻的妇女,离开乱哄哄的打斗人群,悄悄地爬到了屋檐上,那儿用金漆绘着西班牙大帆船的花边。她浓妆艳抹而又很不经心,身穿袒胸露背的黑绸连衣裙,脚上是黑漆皮鞋,一看便知她神经很不正常。她先是从手指上摘下订婚金戒指向下扔去,接着又把极讲究的浅色假发扔了下去。

那么高的地方,又没有梯子,她是怎么爬上去的呢?她又怎么会别出心裁地带上一瓶食用酒精,而没有将它掉下来呢?这一切都成了不解之谜。这个妇女悬腿坐在檐板上,先是无缘无故地哈哈大笑,继而粗野地破口大骂,后来开始用瓶子里的可燃液体去浇挂在舞台上方的西班牙帆船的木头船头,同时也浇向舞台。起初,谁也没有注意她,周围实在太喧闹,音乐声震耳欲聋。

后来,她脚上的一只鞋脱落下来,向下面坠去,正好砸在舞台的乐谱板上。琴师吓了一跳,捡起鞋仰头看去,这才发现檐板上坐着一个女人。

而后,酒精开始滴到歌手谢了顶的头上。而歌手既没有停止演唱,也没有放下右手的麦克风,只是用另一只手蹭了一下自己的秃头,叹着气舔了一下手指,等下一节唱完,他才停下来,在扩音器的咯吱声中醉醺醺地冲着整个大厅说:

“天上掉酒啦!”

听到这话,那妇女更是放声大笑,尽情把瓶中的酒泼下来。

“喂,够了!我这个没头发的老头儿,对您有什么用?去找个小伙子吧!”歌手对着麦克风说。他从衣袋里取出一个肩的方形烟盒,银色盒盖上印有乳房丰满的美人鱼图案。然后从中抽出一支长长的女士香烟。他拍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一无所获,于是用他那半醒半醉的眼睛搜索着大厅喊道:“男子汉们,找得着火吗?”

“接着,火来了!”

有人从最近的桌子向歌手的脚下扔过来一个点燃了的打火机。舞台立刻轰地一下着了火,火苗直蹿到西班牙大帆船的船头上。女人的尖叫声、家具的破裂声,顿时响成一片。音乐声停息下来,顷刻间,乐师们纷纷从自己的座位上溜走了。

大街上,警察局的“金丝雀”牌汽车用自己前灯的光拦住了其他车辆的行驶。有许多警察奔向饭店大门,一边按着自己的大盖帽,一边挥舞着大棒,派头十足。丽达无可奈何地看了阿列克谢一眼。

“请原谅!”她说,“你是对的,如果当时走就好了!”

爆发的火焰立刻使狂热的斗殴冷却下来。本地的“土著”一面喘着粗气,一面转动着满是汗水的脸,四处张望,企图弄清浓烟从何而来。歌手的背上着了火,恐怖地叫喊着,满地翻滚。这里已没有一丝一毫令人发笑的噱头了。

火终于被扑灭了,丽达和阿列克谢作为现场的目击者也被请进了警察分局。

阿列克谢念念不忘那几个处事特别谨慎的阿塞拜疆人,而丽达脑海里盘旋着的却是一幅超现实主义的画面:一个胸部丰满的女招待正用灭火器猛浇西班牙大帆船的船头,她那疏松的钩花头饰滑到了耳朵上。

9

科沙坐着,将背靠在水泥墙板上睡着了。脊椎上剧烈的刺痛使他从梦中惊醒,囚室里充满了鼾声。但睡醒的并不仅是科沙一个人。有人跪在门旁,脸紧贴在铁皮上,鼻子发出兴奋的呼哧声。

“那边出了什么事?”科沙问。

“轻点儿!他们是从酒馆里被带来的,马上就要脱那个女人的衣服啦!”

“他们把谁弄来了?”科沙站起身来,他的双手仍然被钢铐铐着。

“打架的人,从哥伦布饭店弄来的。”靠着门的人说,他透过某个不被人注意的缝隙,偷偷看着警察局里发生的事,“现在这些警察要脱那个女人的衣服了,我告诉你,他们是这方面的老手!”

科沙仔细倾听了一阵,听出了门外一个熟悉的声音。虽然不是马上,但他还是回忆起了那个姑娘的名字。他也跪到门边,用肩膀将原来在那儿的男人顶开,把一只眼睛凑到缝隙处。那男人虽然很恼火,却不想打架。

“好吧,”他说,“我们轮流看,不过有个条件,你把看见的告诉我,我也告诉你!看吧……看吧!免费色情!”

值班室的电子钟指着差10分4点。窗外的天空闪耀着9月的月亮,尖尖的镰刀形似乎刚被雨水冲刷过,显得格外清新。斗殴的参与者和见证者分乘两辆大轿车,直到四点半才被送来。先行到达分局的是由巡逻车送来的人。平常,这钟点正是值班员酣然入睡的时刻。他无论如何也不愿容忍的是,这城里的犯罪现象就不能与他一起,到时候也销声匿迹休息片刻。他只好喝上一杯速溶咖啡,强打精神,但总免不了焦躁不安,火冒三丈。

“名字!”他透过玻璃,毫无表情的看了一眼面前的被拘人员。

“丽基娅!”

“不好,姑娘!您为什么要用酒精去浇装饰用的帆船船头呢?!不好……”虽然咖啡(揉皱了的金黄色小包散乱地放在各个办公桌上)的剂量很大,但睡眼惺松的值班员眼里那女人的脸仍然模糊不清,它一会儿飘浮不定,一会儿向下沉落。值班员本人的头脑里也同样懵懵懂懂,理不清楚头序。现在我们要把您监禁起来!监禁起来!……”

“哦,不对,不是她浇了船头,那是另外一个女人干的!”精力过剩的普拉休克突然出现在女人身旁,插嘴说,“她是见证人。总共只有两个见证人。我数了数,被告有45个,还有不少人溜掉了?!目击证人只有两个!”

“那个浇酒精的女人在哪儿?”值班员问道。

“主犯我们恰恰没有抓。”普拉休克解释说,他的声音很清醒,显然是吃饱喝足了,“你想,一周前她丈夫跟她分手了。她丈夫是个同性恋者,被首都的一个小提琴手勾上了。所以她才爬到舞台的檐板上,向那些乐师们倒沃特加酒。”

“是酒精。”值班员纠正说。他看了一下记录纸,进一步予以肯定:“她用酒精浇了那些乐师,以致歌手的衣服着了火,当时歌手正在演唱一首抒情歌曲。”值班员的手指划过几行记录。

“好,就算是酒精吧。”普拉休克表示同意,完全把丽达千在了一边,“实际上是这个歌手的过错,他喝醉了,还想抽烟,扔了一根火柴!”

“是打火机,记录上写着呢,扔了打火机。”

“对,那笔录是我记的。准确地说,是扔了一个打火机,结果他背上才着了火!”

“那么,这个倒酒精的女肇事者到哪儿去了?跑了吗?”值班员一边问,一边想从笔录里找出答案。他翻了好几页,对着亮仔细看,但什么也没找到。

“不,是医生把她留下了。她自己也烧伤得很厉害。”

科沙透过缝隙看了看被羁押者的专座。他的注意力立刻集中到了那个年轻人身上。这个瘦瘦的长发男孩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在火车上时,科沙就感到很奇怪,这个男孩始终没有受到搜查。是米尔内没让搜。挨着男孩坐的那个姑娘,也是同一节车厢的,与格罗布斯同一个单间。还有一个脸上受了伤,微弯着身子靠墙站着的姑娘,他也认识。科沙用鼻子嗅了嗅,在尿与汗的臭味中,竟然有一股浓咖啡的香味强烈地刺激着他的鼻孔。

“脱了吗?”脱衣舞的爱好者凑到科沙耳边问。

“没有!”

“他们在做什么?打人吗?”

“在谈话,喝咖啡!混蛋!”

咖啡的香味令人不快地提醒着他,目前的处境极其糟糕,钢铐里的手腕火烧火燎地疼。

“不是那帮人!”科沙背后的人惋惜地说,“这帮人也许不脱女人的衣服,而只会打人的脸。我最好还是先睡一会儿……不过,要是有什么好玩的事,你,小伙子,可一定得推醒我,行吗?”

“我推!”科沙小声答应。

“见证人靠后!”值班员说,“有肇事者吗?”

“在路上……40人,只多不少,装了两大车哪。不过现在还没送到。眼下只有这一个,”那个警察用手推了一下不幸的玛尔卡丽达,使她站到了值班员跟前,“就从她开始吧!有7个见证人作证。”

“7个人作证,大概全都是些老娘儿们吧?”

“明摆着的,都是些娘儿们,还会有谁呢?”

“名字!”值班员说话时,眼前仍然是一片模糊,“听我说,普拉休克,我要出去一小会儿,脑袋有点疼。你先来给她办手续,轻一点儿,我马上就回来。”他从隔断的单间里出来,摇摇晃晃地沿着过道走去,“我这就回来,得洗一洗!”

普拉休克将粗厚的手指伸到领结下面,解开衬衣最上面的纽扣,左右晃动了一下,然后站到玛尔卡丽达面前,用眼睛上下打量着她。

“你身上带有违禁品吗?”他问话的声调十分柔和,“有没有手枪?毒药?”

玛尔卡丽达摇了摇头,不知怎么,下意识地把自己面颊上讨厌的伤口遮挡住了。

丽达俯身到阿列克谢耳畔小声说:

“得想点办法,不然,她又得吃亏!”

阿列克谢不易察觉地耸了耸肩。

“依我看,她自己乐意。”他说,“就像伯尔尼的社会游戏。小红帽与大灰狼。”

“我没有错!”玛尔卡丽达勉强抑制住直往上涌的号陶痛哭,“他们邀请我,还给我点了歌……《一百万朵红玫瑰》,是弗拉基米尔点的。”她还是忍不住哽咽起来,“他们打了我!而你们!……”

“这么说来,你也是受害者了!”普拉休克说着,斜眼看了看坐在被羁押人员专座上的两个人,揣摩了一下周围的形势。

依他看,形势并不十分乐观。但是凳子上也确实没有坐着任何证人。一个长头发的男孩和一个短头发的女孩。不知怎地,那女孩看都不看一眼普拉休克,显然对这边的事不感兴趣。另外两个脸上伤痕累累的醉汉是常来常往的老主顾。

“我们得把您被打的伤痕拍摄下来!”

“为什么?”

“假如您身上没有伤痕,那么结果就可能会让您受不了。”普拉休克解释说。

“那又怎么样呢?”

“不管怎么说……最后会认定您是斗殴的组织者。要知道,这次的受害者非常之多!”他看玛尔卡丽达的眼神,就像是经验丰富的老师劝诫不幸的学生时的目光,“依您的情况,您知道刑法上是怎么说的吗?”

“既然这样,那就请拍摄伤痕吧!”玛尔卡丽达沮丧地说。

“哦,亲爱的!”普拉休克用他那厚墩墩的手掌一拍自己穿着灰色裤子的大腿说,“伤痕!说来可笑,我上哪儿去给您找医生呢?”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就用手指着钟说:“何况是在夜里4点!”

“那怎么办,什么事都做不成?”

“哪儿的话!我们总还是能做点事的。不过得稍稍违反一点常规……”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玛尔卡丽达起伏的胸部,“其实,一般情况下,我自己就能把一切都做得很好。您脱衣服吧!”

“怎么,又来?”玛尔卡丽达双手护住胸部说,“我不脱!”

“你不脱?那他们就得先把您关起来。要关很长时间,因为受害人太多了。”普拉休克威胁说。

其他警察没有参加这场戏的演出。其中的一个靠墙站着咧嘴笑,甘当一名旁观者;另一个在装模做样地对付一个躺在地上的酒鬼,他怎么拖也无法将酒鬼弄到值班室去。

阿列克谢站起身来,活动活动双腿,向隔壁的值班室靠近一步,透过玻璃向里面看了一眼。

“好吧!”玛尔卡丽达小声说,“如果非要这样……”她解开上衣的一个纽扣,不由得向四周看了看,说:“这儿就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拍摄伤痕了吗?你们没有医生,总该有给医生用的地方吧?”

在隔板后面,与桌子并排,放着一个大的金属保险柜。保险柜顶上,成堆地散放着好几个咖啡色大纸袋。这里通常保存着从被拘人员身上没收的零碎物品。有个纸袋稍微撕坏了一点,那小小的银百合花正好在外面支楞着,反射出电灯的光芒。阿列克谢看到这枚胸针,一时惊讶得咂舌不止。

“当然有这样的地方!”普拉休克说,“你完全可以马上就说害怕被男人看见,走吧,我们换个地方!”他摇晃着一大串钥匙,领着玛尔卡丽达沿走廊向什么地方走去。她的上衣已解开了一半纽扣,泪水在眼睛里打着转。

“喂,那边怎么样了?”科沙背后一个睡意朦胧的声音问,“脱了吗?”

“带走了!”

“嘿,这个坏蛋。”身后有人议论,接着是沉重的躯体在地板上翻身的声音,大概是有人想让自己躺得舒服些。接着,又有人说:“他只考虑自己,根本不想别人!”

醉汉又掉了一跤,这一次他痛得大声呻吟起来。科沙仍然把眼睛贴着那个缝隙,目不斜视地盯着那个小男孩。走廊尽头的盥洗室里自来水哗哗地流着,从那儿传来值班员呼哧呼哧的响鼻声,他正把头放在冷水龙头下冲洗着,看来这样做比速溶咖啡的效果强多了。

10

分局负责人瓦连金·阿菲诺格诺维奇·米哈伊洛夫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打着瞌睡,他就坐在桌子后面,紧靠着电话机,等着莫斯科的电话。忽然,门外的喧闹声把他吵醒了。值班室里好像出了什么麻烦事。他听见女人的喊叫声,站起身走出办公室,打了个哈欠,连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嘴。

值班员坐在单间里记录着什么,没有注意越来越厉害的吵闹声。他那湿漉漉的头发也梳成了分头。此刻,有至少六个拳头在同时敲打着集体女囚室的门。为敲打声伴奏的是老娘儿们令人嫌恶的吼叫,而且正由哭腔转化为不堪人耳的臭骂。

“普拉休克!”突然,一个与众不同的、极为清脆的叫声响了起来,“普拉休克!”

“出什么事了?”瓦连金·阿菲诺格诺维奇问值班员。

“我们正在等!”后者回答说,并没有放下正在看的笔录,“从‘哥伦布’拘捕的人应该送来了,那儿发生了一场大规模的斗殴,可是不知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有送到。”

“你这样子简直像个土老冒!”头儿说,“是不是把头发好好梳一梳,再戴上制帽!”

女囚的号叫声和敲打铁门的声音本来就已经够乱的了,现在又加上了邻室男囚的喊声。男人的声音较为低沉,而且喊叫的内容也不一样。在男牢房里,被关的人想睡觉,坚决反对噪音。经过不长的时间,两个牢房竟然产生了这样的对话:

“你们那边住嘴行吗?一帮婊子!”伤风感冒的声音,嗓子有点嘶哑,嗓门很响,但并不十分清楚。

“你才是婊子呢!”女牢房里立刻响起一片尖叫声。瓦连金·阿菲诺格诺维奇赶忙转过脸去,躲过那张从里面紧贴着栅栏的黑脸。

“男人没有当婊子的,从来没有男婊子。”嘶哑的声音反驳说。

“还要怎么有呀!男妓……”有个女人在门后跳着脚骂,栅栏边有张脸在抽搐,像发了寒热病似的。

阿列克谢坐回到自己的板凳上,也把脸转了过去。

“高级婊子!”

“所有的人都加罚15个昼夜!”瓦连金·阿菲诺格诺维奇疲倦地说。他弯下腰对着值班员的窗口又说了一遍:“30秒钟之内如果还有人不住嘴,所有的人都加罚15个昼夜。”

“所有的人都加罚15个昼夜!”值班员打开麦克风,懒洋洋地宣布说。囚犯们都听到了他的钢笔在桌上划过的声音,“30秒钟的准备时间!”他注视着电子钟上那根细细的指针,尽可能严厉地大叫一声:“住嘴!”

嘈杂的吵嚷声刚停止,立刻从某个房间里传来不幸的玛尔卡丽达的呻吟声。

“这是怎么回事?谁在那里哼哼得这么自在?”瓦连金·阿菲诺格诺维奇问。

“普拉休克在给受害人拍摄伤痕哪!”

阿列克谢从后面走到近前,特别小心地碰了一下这位主管人的肩膀。对方哆嗦了一下,回过身来。

“对不起,”阿列克谢说,“我偶然发现那边,在保险柜的柜顶上……”

他用手指了指。“那边放着一件非常贵重的东西,依我看它不能这样放着,会被人偷走的,我在英国商品目录册上见过,这件东西价值25000美元。”

“您的证件?”瓦连金·阿菲诺格诺维奇要求说。

阿列克谢取出身份证,打开后交给对方。

“为什么拘留这个人?”瓦连金·阿菲诺格诺维奇仔细看了身份证后问值班员。

值班员正在努力将自己潮湿的头发改成自左向右的分头。尽管他不停地在小镜子里照来照去,可是毫无用处。所有可能的发式都有点儿显得土气。

“这个人吗?”他放下小镜子,透过玻璃看了一眼说,“是证人!”

科沙坐在有点潮湿的水泥墙旁,把使自己很难受的脊椎紧贴在墙上。他仔细倾听着谈话,生怕放过一个字。

“这就是那个长发男孩,有点像个小姑娘……”他思索着,“在火车上谢尼亚没有搜查他……把他白白放过了!”

必须再好好地看一下这个长发小伙子,要把他的脸牢牢记住。否则他一旦把头发剃光(这对他们来说是常有的事),就永远也别想认出他来。

“不过,重要的还不在于它的价值!”阿列克谢微笑着继续说,“重要的是,这百合花是件宝物。您只要把它别在上衣上,就可以免费在酒馆里随便坐多久。您也可以戴着它走进任何一家商店,免费拿走任何一件商品。”

“这事他也知道。”科沙思忖着,“而且知道得如此清楚,莫非他是议价商店的售货员?不,不像。那么他又是从哪儿知道这一切的呢?他说是在英国商品目录上看到的……也许,是在报纸上读到的?不对,报纸上从来没有登过,从来没有!”

丽达也像科沙一样,在仔细倾听。

“好家伙,这些他是从哪儿得知的?”她也不免默默地分析着,“难道都是花言巧语,虚张声势?!这其中到底有什么秘密?这又能给他带来什么益处?阿廖沙对这胸针怎么看?实际上,在火车上彼得·彼得洛维奇就是凭着这枚胸针吓退匪徒的。真奇怪,有机会应该直接问问他。”

“这些事,我是从报纸上读到的!”阿列克谢又说,“上面还有照片,与这花一模一样。当然,也可能是我搞错了,照片是黑白的。但看起来的确一模一样,就是它。所以,我劝您……”

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门打开了,普拉休克走了出来。他一边走一边扣紧裤子上的皮带,他后面跟着满脸是血的玛尔卡丽达。她拖着僵直的腿走过来,简直像个被损坏了的木头人。瓦连金·阿菲诺格诺维奇刚想跟她要证件,这时,两辆姗姗来迟的大轿车,终于载着被扣押的人员呼啸着开进了分局的大门。值班员连忙将头发向后一拢,戴上了制帽。

汽车门打开了,疲惫不堪的警察开始把罪犯一个个往里带。

丽达从自己的位子上站起身来。两个警察把醉汉安置到板凳上。值班室由于突然增加了许多人而变得很憋闷。

“这是一朵非常危险的花,”阿列克谢还在唠叨不休,“请您给予最大的关注。”

但是瓦连金·阿菲诺格诺维奇已经不再听他说了。门后面的办公室里电话铃猛地响了起来。

“莫斯科!”瓦连金·阿菲诺格诺维奇当即根据铃声断定,“我马上就来!”

他跑到办公室,推开门,摘下听筒。整个分局都静了下来,大家都在侧耳倾听。但是,头儿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在听着对方讲。

最后,他一本正经又唯唯诺诺地说:

“是,是,全明白了,我们一定做好!”随即当地一声挂上了电话。

“安全局将派人来把祖得涅夫带走。”瓦连金·阿菲诺格诺维奇站回到值班员的窗口宣布,“明天来囚车和押送队。””他看看墙上的电子钟,又看看自己的机械表,比较了一下,然后按照公家的钟拨动了手表的指针。“已经是今天啦!”他惊叹道。他觉得自己此刻站着就能入睡,便无可奈何地叹息了一声:“唉,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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