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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公路上的战斗

作者:亚·博罗德尼亚 当前章节:14999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1:52

1

对火车的袭击,打乱了所有的列车时刻表。去莫斯科的早车本应在8点20分到达,现在自然也晚点了。玛尔卡丽达居然还留有该次列车的车票。列车在这儿只停留两分钟,乘客甚至来不及跑一趟候车室。天已大亮,阿列克谢和丽达也站在月台上,他们和玛尔卡丽达一起离开民警分局,特意为她送行,想看着她安全地登上列车。

“他是第三个!”玛尔卡丽达忽然尖叫一声,打破了令人难堪的沉寂。

“谁?”丽达问。

“警察……”玛尔卡丽达从手提包里取出手绢,擦了一下鼻子说。

列车慢慢驶近,车站的广播声顿时响彻月台:“从西姆费罗波利到莫斯科的快车,现在进入第二站台,停车时间缩短为一分钟。”

玛尔卡丽达刚走进车厢,列车就启动了。丽达透过微微发绿的车窗玻璃看见了那不幸的女人的面容,她似乎在竭力回忆着什么事,某个早在警察局就已触及的问题,某个字或是某句话,但就是回想不起来。那句话大概已从她的记忆中消失了。

“我们现在去哪儿?”她与阿列克谢并肩而行,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喃喃地说,“我真想睡一觉,你有什么办法,能去哪儿歇一会儿?”

“一张大皮沙发够你睡吗?”

“那还用说!”

“那就走吧。”阿列克谢看了一下写着街道名称的牌子说,“看来,沙发离这儿已经不远了。说真的,一切近在眼前。

“可是这张大皮沙发究竟放在谁家?”丽达勉强跟在他身后问。

阿列克谢步履轻盈、快捷,好像根本没有度过那疯狂的不眠之夜。

“我想,经理的办公室里准有大皮沙发。

“那么,办公室又在哪儿呢?再说,你既然这么阔绰,”她由于快步紧追,不兔气喘嘘嘘,“也许,你能给我买一张到莫斯科的票?”

越来越被这位不知疲倦的同伴所吸引的丽达突然发现,他们已经远远走过了最后一排房子,现在阿列克谢正领着她沿着一面高高的、带铁丝网的水泥围墙走着。

“这里面是监狱吗?”姑娘停住脚步问。

“任何一座俄国的外省城市都有点像监狱!”阿列克谢回答说,“这儿是工厂,小伙子们在这儿租了一些车间,要我给他们建计算机网,这些化学家对电子一窍不通。

“这么说,这就是你的工作喽?”丽达继续追问,“你就是要到这儿来的?”

“对!”他转过身说,“怎么样,你还走不走?”

她不再提出异议,经理办公室在什么地方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现在最要紧的是能把头枕在什么东西上,闭上眼睛。

高大的绿色铁门紧闭着,从积存的尘土与垃圾看,这门已有好久没打开过了。柏油马路上糊满了被风吹雨淋又被太阳晒干了的烂泥,上面没有任何车胎的迹印。

“你的沙发在那边?”疲惫不堪的丽达疑惑地指着大门问。

“那边!”

阿列克谢没找到旁门,他用鞋尖踢了一下铁门,门上固定得不很结实的铁皮红星立刻颤抖起来。丽达甚至觉得那红星马上就会滑落在地,她摇了摇头,竭力驱走睡意。

阿列克谢敲了好半天门,正打算顺着围墙找一个窟窿钻进去,就在这时,大门忽然吱地响了一声,被微微开开了一点,从张开的门缝里探出一个棕红色的、头发蓬乱的脑袋来。

“柳季克!”阿列克谢叫了出来,“好久不见啦!”

“哦,快,通道在那边!”红头发说着做了个手势,“从这儿钻进来吧,大门是电动的,再也挪不动了。”

丽达紧随阿列克谢从大铁门的缝隙里挤了过来,柳季克随即递给她一个白色的软软的东西。

“认识一下吧,这是柳季克,我们这儿的制锁专家。我们在同级的专修班里学习过。”

“请穿上工作服,”柳季克说,“免得惹麻烦!。”

水泥围墙后面的一片荒芜而宽广的空地使丽达大为吃惊。周围的土地都被挖掘过,柏油路也被切割开,几个粗糙的大桶歪歪斜斜地放在太阳底下,里面盛满了雨水。脚下时而是熔炼过的透明胶块,时而是浸透了水的破旧的大帆布口袋,脚偶尔猛地陷到土壤里,立刻留下难看的灰白色脚印。最近的一幢楼房像个立方体的庞然大物,它只有两个不大的窗户,还是开在屋顶上的。这楼距大铁门约有一百米。跟着身穿白大褂和白鞋的柳季克走的丽达,猛然间被一根锈铁丝划伤了腿。

“这是座军工厂吗?”她们的向导用一把长钥匙打开房门时,她不由得问道。

“你以为我是在开玩笑吗?”

“我们这儿是私营军工厂,”红头发柳季克搭腔说,并率先走进了“300—67”号门。这儿过去是制造生物武器的,可米沙·戈尔巴乔夫大笔一挥,签了协议,就停止了生产。请注意,这儿是台阶!”

他们在微弱的灯光下顺着台阶向上爬着。这儿是一片荒凉。楼梯平台上满是垃圾、烟蒂、破布和铁锈末。敞开的车间大门里是讨厌的黑暗,并从中飘来一种呛人的气味。

“两年前企业就倒闭啦。”红头发解释说,“所有工人都被辞退了,只留下警卫人员。当然,按照合同他们还允许我们开工。多少挣点钱也是好的。老实说,我不知道这些钱都落到谁的口袋里了。我们都是付的现金!”

“您一定挣得很多吧?”丽达问。

“我们不光是为了钱。”柳季克张开五指挠了挠头说,“更主要的是我们在这儿组建了一座不错的实验室……”

“他们是在这儿搞科学研究,”阿列克谢解释说,“在大学里,他们课题下了马,上面停止了拨款,于是就搬到这儿来,自己出钱筹建了一切。俗话说,心甘情愿胜过强迫命令。他们花的钱比挣的多。你大概也知道,为了搞研究,多少钱都不够。”

“我也觉得,纯粹的科学研究是要耗费很多钱的!”丽达说。

“是的,很多!”红头发柳季克不断地点头,“所以说就得搞生产。我们一部分是为了祖国的化学工厂建设,一部分是为了药理专家——不过,只有鬼才能从他们那儿拿到钱……还有一部分我们卖给西方……”

到了第五层,就已经不是一般的车间了。一扇漂亮的门上挂着精致的牌子:“行政管理处”。门后是宽敞的铺着地毯的走廊,光线仍是那么暗淡,走在地毯上,脚下碰到的只有一些纸张——工厂的空白表格。大概是在墙中央,丽达看见一部摔坏了的电话机和散落在地毯上的曲别针,还有图钉。

“你还想睡吗?”阿列克谢问。

丽达点点头,阿列克谢转身问红头发:

“我想,经理办公室里一定有张相当不错的大皮沙发吧?”

“你从前在我们这儿呆过?”红头发惊奇地问。

他们走进办公室。办公室的窗子是向院子开的。这里的空气很正常,只是有点憋闷。屋里有张非常讲究的大写字台、冰箱和保险柜,还真有一张大得出奇的皮沙发。上面还垫着几个古色古香、吹得膨胀的棕色靠枕。

“电话好用吗?”阿列克谢问。

丽达坐到沙发上,伸开双手。沙发是暖和的,太阳把它晒热了。

“这儿的一切都很正常……”柳季克说,“即随时可以恢复细菌武器的生产。”

“你们的电脑呢?”

“在那边!”柳季克指了指几扇门中的一扇:“大兵把什么都拉走了,当然喽,拿的都是可以在市场上卖钱的或是可以搬回家的。这儿放的都是我们的设备。”

“联网了吗?”阿列克谢马上问。丽达从他的声音里感到了一种令她陌生的严厉味道。

她闭上双眼,让太阳照在眼皮上,睡意慢慢占据了她的整个身心,耳畔回响着那遥远而又快活的孩子们的欢笑和脚步声。

“必须问问他这胸针的事。”朦胧中,她渐渐进入了梦乡,但心里还在想着:“必须问一问!”

2

睡梦就像一股暖流,骤然袭来又悄悄化去。太阳仍然照在眼睛上,她就这样双手在皮沙发背上伸展着熟睡了好几个小时。

丽达一觉醒来,所有发生的事就连一些细枝末节都在她的脑海里打着转:袭击列车,已丢失了的、惟一的一张到莫斯科的车票,不幸的玛尔卡丽达、饭店里的斗殴、民警分局……她还回忆起了当时自己的种种想法。

民警分局里的那枚银百合胸针是从哪儿来的?不言而喻,它是从被擒的强盗手上没收来的。丽达试着回想强盗的脸,这一点她差不多做到了。那人大概抢了彼得·彼得洛维奇,当后者展示出百合花时,有个强盗吓得要命,而另一个则相反,拼命地想据为己有。

阿列克谢好像也与这胸针有些联系。丽达回想起自己与阿列克谢的谈话,一次是在列车被袭击前,在车厢连接处,另一次稍后,在车厢里。“当然喽,他什么也没对我讲,只说因为什么事早就在找这个人。但是当我提到西服翻领上的百合花时,却触动了他。后来,假如他拿了那沓钱,匪徒为什么没有碰他呢?他说他是在出卖智力产权,一个尚未毕业的物理系大学生能有什么产权呢?也许他终究还是毕业了?”

丽达没有忽地睁开眼睛,她先仔细倾听了一下,周围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只是在听觉所及之处,有什么东西在某个地方轻轻地敲打着,很像是一部运转良好的打字机。

“在民警分局他自己打了自己的嘴巴。他对侦查员说了好多不该说的话,什么百合花,什么免费到餐馆就餐……”

她再次倾听了一会儿,猜想中的那架打字机已经不响了。突然间,从原先敲打键盘的地方传来一种声音,是什么东西在叮当作响。丽达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办公室里充满了9月的灿烂阳光,还是有点闷热。她向四周打量了一下,下意识地扣好领口的扣子,然后来到走廊上。键盘的嗒嗒声又恢复了。姑娘以极其缓慢的步伐走过那排锁着的门,在有些门上,钥匙就插在锁孔里。她在里面有响动的那扇门前站住脚,敲了敲门。“门没锁!”一个女人的声音回答她,“请进!”房间不大,与经理办公室不同的是,这儿没有窗户。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妇女背朝门坐在桌前。就连低矮的圈椅也掩盖不住她高大的身材。丽达估计她身高不低于一米九。女篮队员的身材。那妇女的手指在一部不大的专用电脑的白色键盘上滑动着,屏幕上忽明忽灭地显示出各种颜色的数字带。她那只穿着高跟鞋的脚敲击出来的节奏,正好与手指的动作合拍。

“请稍等一下,我这就完!”她头也不回地说,“还差两行。”丽达在桌子左边的圈椅上坐了下来。只过了片刻,那妇女便结束了工作,转过身来。“玛林娜,”她伸出长长的手掌,自我介绍说,“如果没猜错的话,您就是丽达?是阿列克谢带您来的?”她用那双清澈明亮的蓝眼睛快活地使了个眼色,“他是个很有意思的小伙子,对吧?”

“对了,请问他在哪里?”

玛林娜的手有点不自然地弯曲着。

“小伙子们在下面的实验室里。”她说,“要带您去吗?”

楼梯上的电灯暗了下来,显然,是电压出了问题,使得灯光忽明忽暗,闪个不停。丽达下楼时跟着玛林娜,眼睛紧盯着自己的脚下,这儿很容易被绊住、摔倒。很显然:马上她就会得到所有问题的答案了。

实验室在一层的车间里,与其他车间不同,它的铁门紧紧地封闭着。玛林娜按了一下电铃的按钮,铁门立刻分向两边。进到车间里面,立刻感觉到一种呛人的气味。这里光线很暗,只能听到键盘的嗒嗒声,很显然,有人正在电脑上工作。两个姑娘顺着大厅,在一些凉嗖嗖的成套设备间穿行着。这儿一尘不染,地板是仔细擦洗过的,显然,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工作。

“大学生们是自己出钱租下这样的实验场所的吗?”丽达飞快地动着脑筋,“他们在这儿干吗?这儿不久前还在制造生物武器。一群大学生能在这样的设备上弄出什么贵重东西来?听红头发说,好像与药理学有关。”

阿列克谢坐在大厅的最里面,俯身看着一个大屏幕。监控器上一下子显示出好几个数字的光柱。阿列克谢在键盘上打了几下,这光柱便时而降低,时而增高。他身旁站着一个陌生的高个青年,穿着白大褂。

“看来,我们要的数目,在两个半月之内未必能得到。”阿列克谢说。

“糟透了,”高个子说,“我只担心这段时间内,恼羞成怒的定货人会把我们杀了。”

“根本用不着跟他们打交道!”阿列克谢发狠说,“他们要是去给药理学家们工作呢,那不就天下太平了吗。是他们自己的错!”

玛林娜走到高个青年身边,小声对他说了些什么。

“哟,这儿是在制造工业酒精吗?”丽达故意大声询问。回声在天花板下面嗡嗡作响。

“工业酒精?”阿列克谢坐着转过身来。她还以为会看见一张心灰意懒的脸,但阿列克谢的脸保持着平常的表情。“不是酒精。”他看也不看地敲打着键盘,屏幕上立刻显示出一排数字:“不是酒清,看见了吧,他们搞研究的钱不够了,想卖点儿麻醉剂。”

“你怎么把不相干的人带到这儿来了?”高个子不满地问,“我们有约在先!”

“我可以马上走!”丽达说。

“不,等一等!”阿列克谢站起身拉住她,小心地把她安置到自己的位子上,“听我说,小姑娘,你不是也在那可恶的车厢里呆过吗,也许你也看到了什么?看到了我所忽略的东西。试着回想一下,任何一件可疑的小事都可能与此有关!”

“你先说说这儿在干什么!”

他所说的话,无论是内容还是方式,都不合丽达的心意。这个外表稚嫩瘦弱的小男孩,这个早就得到她青睐的家伙,现在已经引起了她的反感。

阿列克谢询问地看了看高个子,后者点了点头说:“还有什么可隐瞒的,你已经和盘托出啦。”

“我想,你们一定是租了工厂,用来生产化学麻醉剂的,对吧?”丽达转身问高个子。

“不完全是这样。”阿列克谢反驳说,“其实他们都是些诚实的好小伙子。”他的声音里饱含着冷嘲热讽的味道,“他们从事纯粹的科学研究:做实验,并与世界上主要的化学实验室保持联系,渴盼着诺贝尔奖金。可就是经费有点不足。所以接受了一批人造海洛因的定单。对一般人来说,完成了任务,赚了钱,也就行了。可他们现在想罢手,定货人不答应,还要求继续供货。”

“那怎么办呢?”丽达打断他,问道。

“只有两条道,要么再生产一批货,要么花钱赎身……可是,你瞧,”阿列克谢的眼光向电脑的屏幕一指:“必要的款项,无论是我,还是他们,都无法在指定期限内筹集到。”

“就是说,还得制造海洛因?”

“晚嘤,”高个子插嘴说,“我们走得太远了……再说,生产是需要时间的,可这些混蛋不愿意等。”

“年轻的专家,科学的先驱。”阿列克谢挖苦高个子说,“巴沙·诺维科夫,优秀的化学家,只差五分钟就能获得克默拉奖的人,却天真得像个孩子。我建议他第二年接受我的物质帮助,可他们这些傲慢的人哪里肯答应。”他又指着屏幕说:“唉,现在的情形实际上已经对他们的生命构成了威胁,有人要像杀兔子那样枪杀他们,就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我全明白了。”丽达坚决地说,“现在请直截了当地说,我到底应当回忆些什么,要准确。”

高个子双手放在胸前,脸上布满了红色斑点,大概是神经性风疹。

“说实话,也许您能回忆起什么来。”他说。

“真不明白,”丽达说,“既然是一小包海洛因,那么他们就完全有可能将它倒进马桶里去嘛。”

谈话突然尴尬地中断了。高个子巴沙看了阿列克谢一眼,有些犹豫地说:

“你告诉她吧。”

丽达转身看着阿列克谢。

“我想,那节车厢里除了海洛因,一定还藏有一种非常厉害的化学麻醉剂。不过这仅仅是一种猜想,没有什么凭据。”他抓住丽达的手,又说:“这种化学制剂就放在你乘坐的那节车厢里。”

“所以,你们想找到它,并把它交出去代替海洛因?”丽达一面问,一面将手指从阿列克谢的手中挣脱了。

“如果我们能找到的话。”

“这种制剂外表是什么样子?”

“是一种化合物、体积也就50~60立方厘米左右,它可能被放在玻璃管内……可以溶解在随便什么液体里,可以瞒过任何一个海关工作人员。通常的办法是将它注射到柑桔或菠萝里。我想,这次一定是在西瓜里。我们被释放时,我曾专门到你那节车厢去过一趟,你还记得吧,可是,那儿只有一堆西瓜皮。”

这时候,玛林娜正处于大厅的另一端,从声音判断,她正在打开一个又一个铁柜子,发出千篇一律的叮当之声。阿列克谢又俯身靠近电脑屏幕,随着他手指的滑动,屏幕上的数字消失了,又跳出几个大大的粗体字:“请好好回想一下。”

“好吧!”丽达说,“可是你得先答应,别再叫我‘小女孩儿’啦,说实在的,这真叫人恶心!如果你能做到,我准能想起点儿什么。”

高个子巴沙和阿列克谢都不由自主地转身盯着她。

“当然喽,我并不了解真相,只是一些朦胧的记忆。但是它们老在我脑子里打转。在莫斯科车站里,我看见那个彼得·彼得洛维奇用自己的东西换了一网兜西瓜。后来他们只吃掉了一个您那令人难忘的西瓜。西瓜皮我是后来才看到的!”

“等一等,丽达,一共有几个西瓜?”阿列克谢猛地转过圈椅,抓住丽达的肩膀问。

“两个。”

“你敢肯定?”

“绝对肯定。另一个搁在卧铺下面,我们离开车厢时,它还完好无缺地放在那儿。”

“也就是说,化学制剂有可能还留在车厢里。”阿列克谢说,“剩下的那个瓜大概不会有人动。就算它没有被他们吃掉,也未必会有什么人把西瓜当做物证与麻醉品联系起来。假如清洁工没有将它清扫出去……假如西瓜没有被别人随手带走,假如没有人打算在斗殴之后解解渴……”高个子经理刻薄地接着往下说:“假如这列车没有开走,没有装满旅客继续往南开……”

3

车间里开始了某种行动,传来了脚步声、低语声和煤气的噬噬声。空气里有一种刺鼻的酸性气味。远处,大铁门哐啷一声被掩上了。

“能不能延期?”阿列克谢的手始终不离电脑的键盘。

“不能。”高个子巴沙回答说,“不知怎么的,他们确信麻醉品就在工厂里。他们放出话来,如果不把下批货卖给他们,就把我们全都杀了。他们害怕竞争者,他们认为我们在耍花招,他们认为还有别人买了我们的货。对他们来说,我们的行为不合逻辑,他们无法相信。他们有他们的逻辑。”

“假如试试再拖一拖呢?”

“没用,已经拖延了……他们不信任我们。”

“或者,我们好歹再生产一批货?”

“没有原料,而且也没时间了。”

“这么说,你们已经陷入泥潭,不能自拔啦。”阿列克谢说。

“到底需要多少钱?”丽达问。

“30万。”

“好家伙!为什么要这么多钱?”

“我觉得,他们是没考虑到我们的支出,只想着迫使我们继续工作了。如果我们还能付款,那么也许我们能够赢得时间。我们还是有过钱的。”巴沙叹了口气,“可我们全都花在设备上了。”

“难道生产人造海洛因需要这么昂贵的设备吗?”

“不,是为自己……”巴沙突然发火了,“实际上是为了工作,我们需要设备来做各种实验。我们生产的海洛因,你算算看,三戈比一公升,只要有原料,卖一批就够我们花的了。”他不再弯起手指头计算,但说话的调门却越来越高:“第一,需要装备,购买仪器;第二,提前半年付租金;第三,付各种专利资料费!”

“真是批好货!”阿列克谢说,“现在我至少明白他们为什么要缠着你们了。要是我,也同样会这么做!”

巴沙用那双发红的眼睛盯着阿列克谢,突然大叫起来:“你倒说说看,你干吗跟着伤脑筋?这是我们的问题,关你什么事!”他恶狠狠地说道,“你走吧!带着你的姑娘赶快走!这儿大概过不了多久就会热得要命啦!”

大厅深处,一扇门奇怪地哗啦一响,接着是急剧的脚步声,一个身穿白大褂,丽达不认识的年轻人走到他们身边,说:“巴沙,他们打电话来了,你接吗?”

“接,把电话转到这儿来。”

巴沙用脚把一部电话机勾起来,用手指玩弄着录音装置。电话一哆嗦,还没有响起来,他便摘下话筒:

“对,是我。没有,我们还没有……用不着派车,我们还没准备好,大概,过一星期!”他的话听起来很生涩。“不,我们办不到。技术上有困难。不,钱我们今天也还不出来,已经买……等一等!”他感到很惊奇地从阿列克谢手里拿过一沓美钞说,“今天我们能拿出……”他捂住话筒悄声问:“这是多少?”

“6万!”阿列克谢也悄声回答他。

“6万。”巴沙对着话筒说,“其余的要稍晚些时候,你们怎么样,行吗?”

从他面部表情的变化,可以猜到对方的回答。阿列克谢抽出钢笔,迅速记下了检索图上显示的电话号码。等巴沙挂上电话,他立即宣布说:“我们试试马上通过联网听一听他们怎么说!至少我们会知道,他们决定干些什么。”

4

从两个不大的白色柱形放音器中,浪潮般传来噪杂的尖叫声,就好像有十部电话在同时讲话。阿列克谢小心翼翼地把某条线路引到屏幕上。白色放音器消失了,突然显现出一条红色线路。

一块标着“PPOP”的牌子在屏幕上闪烁着。于是工作又从头开始。”他们并不想摆脱掉那帮人,为什么会这样呢?”丽达一边从阿列克谢的肩膀上方注视着屏幕,一边问道,“我知道,低廉的批发价格可以买到大批量的货。但是,既然已经下决心说‘不’了,那么这些威胁还有什么意义?这时候还谈什么钱?”

“对于黑手党来说,我们就是聚宝盆。”巴沙解释说,“是会下金蛋的母鸡。”这时候,屏幕上的光标已经走到了尽头,显示出了所需号码。巴沙继续说下去:“我相信,中亚的一半已经布满了他们的魔掌。从前是他们这些买主自己提供原料,现在麻醉品好像已经没有了来源。钱,在这儿,已经不是主要的了。目前他们只有两个办法:要么母鸡继续给他们下金蛋,要么就把母鸡杀掉。”

“这是不是有点儿不合逻辑?”

“这儿已经大大超出了逻辑的概念。他们总是这样看问题:如果不给我们,那么给谁?他们不相信,停止麻醉品的生产是出于伦理道德的考虑。他们有另外一种逻辑,深信货物就是转卖给别人了,由于买卖的规模大,与其让市场被过多的竞争者占据,不如将生产者杀掉。他们绝不允许货物自由过境,从而失之交臂!”

扬声器突然发出了难听的尖叫声,然后是长长的电话铃响。铃声中断了,有人拿起了听筒,接着有个操着南方口音的人在说话:“值班员,接上防护装置!”

扬声器里代替说话声的是一阵短促的咔嚓声,像是一大包洒落下来的核桃发出的快速碰撞声,绝不像人在说话。

“装频率变换器了吗?”一个丽达还不认识的小伙子站在阿列克谢身后问,他也穿着白大褂。

“用的还不是变频器。”阿列克谢头也不回地说。

他打开记录器,迅速地在键盘上按下相应的代码,不言而喻,出现的麻烦不是那么容易排除的。

他看了丽达一眼说:“你知道在俄国怎么运用沃克司科杰尔吗?”

“你说的这个东西,我一点也不知道。”她回答说。

“这是一种现代化的防窃听装置。吹嘘它的广告满天飞,有钱人挺乐意买,但是不会用。”

“能破解吗?”穿白大褂的大学生问。

“我担心机器负担过重。”阿列克谢叹了一口气,“不过,沃克司科杰尔并不是什么难弄的玩意儿,可以试一试!”

还不到一刻钟,阿列克谢便大功告成了,他得意地伸出手指向巴沙示意了一下,随即咔嚓一声,按动了某个键,屏幕上显示出整个转换过的记录,只漏掉了开头几个字。

“和他们一刀两断算了,值班员,”扬声器里又传出了带口音的声音,“要钱没钱,去他妈的,如果我们白白放过他们,谁还会尊重我们?谁还会跟我们共事?我这儿有八个人,只要你说句话,我马上把他们的工厂从上到下铲成平地。”

“等一等!”另一个带口音的声音传了过来,“你是对的,若拉。不过,假如他们能交货呢?最好是交货。人家还等着我们呢,你别忘了这一点……如果供不上货,我们的市场就完啦。去震一震这些大学生。不要杀他们,更要紧的是让他们工作!”

巴沙默默地听着,甚至没有坐下来。他用一只手撑着椅背,面部表情很紧张。

“听见了?”阿列克谢撤下记录,问道。

巴沙放开椅背,神经质地擦着手掌,大概这是他特别激动时的习惯。

“我想,可以试着把他们搞糊涂。如果我们一口咬定可以给他们生产一批货,限期一周的话,那么也许能应付过去?”巴沙说,“在这一周内我们可以把设备运走,同时解除租赁合同……”

他用询问的眼光看了一眼阿列克谢。

“这样会越描越黑的,纯属欲盖弥彰。他们也许只等两天就来了呢。到那时,你们就会连同自己那份无产阶级热诚一起成为人家篮子里的小菜啦。无论情况如何,他们都会对你们杀之而后快的。”

“还有一个办法,”巴沙说,“可以让所有的人迅速离开此地,这样一来,我们虽然会丧失一切挣到手的东西,但是各种专利特许证仍然在我们手里,我们可以在新地方另行开张,从头做起。”他疑虑地注视着阿列克谢问,“你觉得怎么样?”

“他们会找到我们的!”阿列克谢说,“没有人能躲得开他们的追踪。”

“当然,”巴沙又挂了搓好像完全僵硬了的手掌,“不但这些成果弃之可借,而且一旦被他们抓到,所有这些仪器设备都将被毁坏,这可是我和柳季克费尽千辛万苦才装备起来的,真无法想像!”

“我知道除了制造海洛因外,你们在这儿都做了些什么。”阿列克谢说,“不过老实讲,我个人认为,纯科学对人类来说,比最厉害的麻醉品都更有威力。”

5

探照灯的大玻璃罩后面,一挂蜘蛛网在微微发亮,渐渐灼热变成了红色,紧接着从周边开始,它的红色又开始泛白。探照灯使车间充满了强光,有几处阀门在嗡嗡作响,接通了的煤气管道发出强劲的噬噬声。“总算通电了,这些官僚!”柳季克说着,把钢笔塞到白大褂的口袋里,此前他曾使劲瞪大眼睛在昏暗中把那些看不清的仪表上显示的东西抄到了表格上。他把表格也塞到口袋里愤愤地说:“还行,没让我白骂他们一顿!”

玛丽娜的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哭意:“本来嘛,徒劳无功的事你是从来不干的。”

他们一起躲在一台套着防水布的大机器后面,避开旁人的耳目。这时,柳季克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玛丽娜的手。旁观者看来,他们显得十分滑稽可笑,柳季克对此一清二楚,所以他害怕和这个比自己高两个头的姑娘一起走。他把她引荐到这儿来,又顺利地让玛丽娜上了奖金名单的目的不过是能在她身边稍稍待一小会儿,呼吸到她的气息,或是看一眼她那略带嘲讽的蓝眼睛,碰一碰她的手。

“你可是我们的天才!”玛丽娜转动着阀门说,“如果没有你,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里带着惯有的讽刺意味。压力计上的指针颤动了一下,压力增强了。

“无论如何都得进行防腐处理。”柳季克说。

“我看,他们那边是出了问题。”玛丽娜用眼睛示意了一下大厅那边。那台电脑旁仍然站着高个子经理,还有那位清晨到达这里、头发长长的莫斯科来客。玛丽娜只知道长头发的小伙子叫阿列克谢,他的女友名叫丽达,其他什么也没有打听出来,这使她有点气恼。现在那个姑娘坐在圈椅里转来转去,而长头发青年俯身在电脑上,长时间地叙述着什么,但是距离这么远,加上乱哄哄的嘈杂声,一个字也分辨不清。

玛丽娜看了一眼压力计,指针已经转向右侧,压力上去了。柳季克皱了一下眉头,压了一下刀形闸,中止了工艺流程。“全弄完了!”他疲倦地说,“可以去小睡一会儿啦。”

大厅另一端的一扇小门打开了,门口出现了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影。“埃利,到我们这儿来。”高个子经理挥动双手招呼说,“来,认识一下,这是我们蛋白质合成方面的主要专家。日本人、德国人都想聘用她,可她却来了我们这儿。对吧,埃利?”

“你们在干什么?”圈椅上的姑娘问,“为什么放压?”

“已经弄完了!”柳季克回答说,刚才我们在进行防腐处理。”

“这么说,可以睡觉去喽?”

“当然!”

“卡拉肖夫!”巴沙转过身,大叫了一声,“瞧着点!告诉大家,谁也不要外出。”

“知道啦!”门外传来懒洋洋的回答声,“还要重复多少遍?我们都乖乖地坐在这儿等,直到人家把我们剁巴剁巴吃了。”

丽达看了阿列克谢一眼,问:“我们也得遵照执行?”

为了不让别人听见,阿列克谢俯身到她耳边,悄声说道:“不包括我们!”

玛丽娜在院子里站住了脚,她不得不竭力减慢速度,以免走到柳季克的前面。9月的太阳热得让人觉得像是在8月最热的时期,空气也变得很烫。她伸了个懒腰,经过车间那随着压力的变化而时灭时亮地照射着的强烈的灯光的洗礼,现在这太阳光已经几乎使她瘫软了。柳季克站着发愣,仰起红色的头,用小小的手掌遮住眼睛,使得玛丽娜不免怦然心动。他是那样的虚弱、无助,像个14岁的小男孩。她忍不住抚摸了一下柳季克的头,后者全身一哆嗦。她便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说:“我们走吧,去睡一小会儿,你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柳季克点了点头。

休息室安排在距主楼约200米的地方,在原来的行政管理楼内。二层放着从全厂收集来的沙发。有几个人已经睡下了,还有两个人坐在书桌旁,桌上放着一瓶酸奶和一些夹着香肠的面包片。他们懒洋洋地谈论着什么,不但声音无精打采,就连手上拿的玻璃杯都在发颤。

“大家都累垮了,”柳季克认真地说,“如果我们不出产品,那些愚蠢的阿塞拜疆人就又要枪毙我们了。”

他坐到自己的沙发上,双手往膝盖上一放,仰面看了玛丽娜一眼。

“你也去睡吧……”他说,“必须休息一下,别自以为是!”他不由自主地合上眼皮,身子歪倒在干净的靠枕上,嘴里还在唠叨:“请吧,去睡吧!”

他是被巴沙不愉快的声音惊醒的:

“柳季克,你的那个女人呢?她在哪儿?”

“在哪儿?”

他擦了擦眼睛,从沙发上欠了欠身,显然还蒙在鼓里。桌上放着空酸奶瓶和脏玻璃杯,周围人都在睡觉。

“她走啦!”巴沙恶狠狠地说。

“到哪儿去了?”

“她是被派来卧底的,柳季克!”巴沙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把什么人带到我们这儿来了?”

“一个女人!”柳季克一扭脖子,突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我不知道……我看过她的证件,她是个研究生。我以为……”

他推开巴沙,从沙发上跳起身来,睡意已经完全消失。柳季克跑到院子里,不由得摇了摇头。

“如果玛丽娜想不被人察觉地悄悄出走,是绝不会走中央通道的。”他思考着,“只能通过第二道大门……也许她只不过是想透透气,一个女人在这儿幽居不出,太难了……他们怀疑她什么?”他穿过院子,双脚踩到了支楞着的铁丝上,抬脚又是个沙堆,不由得骂了一句:“白痴!”

“柳季克,小心点!”巴沙在他背后喊了一声,但只是挥了挥手,没有靠近。

“我马上把她带回来!你们全是白痴!”

柳季克从大门的窄缝里挤出来后,沿着水泥围墙奔跑了一阵,一口气跑到大街的一端才站住脚。必须想一想,玛丽娜会到哪儿去?不知怎么,他总觉得她只不过是到商店去买点食品罢了。柳季克伸出手掌,把自己那乱糟糟的红色头发整理了一下,自言自语地说:“没什么可怕的,一切正常!”随即快步向最近的一家商店走去。

“你急着干什么去,小傻瓜?”玛丽娜就站在他面前,那双清澈的蓝眼睛带着微笑。

“我想……对不起……”

“没什么,只是想买点吃的东西,你吃吗?”

“白痴!”柳季克责骂着自己,“急什么?现在多尴尬……真是傻瓜!”

“想吃!”

他头部遭受的一击并不很重,但他没有看见是谁打了他。只是在最后一刻他听见了背后短促的沙沙声。有人从住户的正门出来,袭击了他。他感到了后脑的剧痛,同时腿也软了下来。柳季克想翻个身,但眼前却是一片黑暗。可惜他还听见了一些话,这比头上的一击更让他痛心。

“谢谢。”身边某处响起了玛丽娜的声音,“这小饭桶讨厌死了!弄得我一点力气都没有啦。”

6

一辆不大的重型面包车开进院子,普拉休克怎么也想像不出那是辆囚车。它倒很像一种汽车实验室。而带有两根长长的天线和厚玻璃的黑色伏尔加却是无可置疑的。普拉休克站在院子里,舒展着又酸又麻的双肩,抽了一根烟。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现在就算是安全局来人,他也无力接待了。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再过半小时就该交班回家了。就算是那些纨垮子弟突发奇想,四面纵火,打算烧掉这个分局,或是在没收的物品里发现了塑料炸弹,他也非走不可,只要接班人来了就行。

在面包车的白色金属板侧翼上标有黑色的拉丁文字,但是普拉休克不会读拉丁字母。伏尔加停了下来,两边的车门立即同时打开,从车上走下四个穿黑色制服、系着领带的人。一个大高个儿二话不说,把普拉休克推到了一边。不知为什么,那人的衬衫始终向上翘着。

“混蛋……”普拉休克懒洋洋地思索着。他注视着这几个直往分局里面走的人,“上衣里面是防弹背心,手一直放在枪套上……枪套大概在腋下……否则为什么他的手总放在那个地方呢?”

此时,值班员正在玻璃窗后面打瞌睡,他那梳得溜光的头正伏在交叠在一起的手臂上。从一个囚室里传来有节奏的脚步声,而从另一间听到的却是鼾声。因为在“哥伦布”的斗殴中只有物质损失和肉体伤害,并未死人(有两个人被折断了肋骨,几个人被打坏了鼻子,还有一个男歌手烧伤了背),所以案件还不算太难处理。“哥伦布”也正巧在被破坏的前一周上了保险。因此它的行政部门正打算向某大保险公司索赔一切损失。那么干脆让保险公司去确定罪魁祸首好了。

早晨六点半之前,分局里挤得水泄不通,来的主要是妇女。一部分是赶乘公共汽车而来,另一部分则是为了寻找酒醉的丈夫。她们掀起的嘈杂和吵闹声,使得瓦连金、阿菲诺格诺维奇也感到难以忍受,只好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了。

“值班员!”他在内部电话里喊道,“把她们都赶走!记下她们的身份证号码,然后都轰出去!”

“是!把她们全轰走!”值班员闷声回答,“我们立即执行!”

他又用凉水冲了一次头,水从头发上流到了眼睛里,有一。部分还滴到了材料上。安全局的小组成员一到,这些被弄湿了的材料就都被塞到文件夹里去了。

早晨7点,分局里已是一片寂静,人群全都散去,留下的只是昨晚被拘留的人,他们已被音乐会弄得疲惫不堪,现在还在打瞌睡。只有关在单间里的那个凶手,死气沉沉,从一个屋角踱到另一个屋角,病态地大声哼哼着。

“来客啦!有客人来啦……”普拉休克小心地咳嗽一声,轻轻地敲了敲办公室的门,说道,“瓦连金·阿菲诺格诺维奇,安全局来的小组已经到了!”

一份打开的证件径直塞到值班员的鼻子底下,极度劳累又突然被惊醒的值班员被吓得不仅没有站起身来,反而连一句明白话都说不出来了。他就那么坐着行了个礼,另一只手抓起一顶大沿帽,低低地盖住了那湿漉漉的头。

“我们要把祖德涅夫·康斯坦丁·阿索托维奇公民带走。”一个穿黑便服的侦查员说着拿出了证件。与其他那些窄前额,高身材,宽肩膀的小伙子不同,他是个中等身材,甚至有些偏矮的人。

控制台的呼叫信号突然响了起来。

“警察局!”值班员在麦克风里喊道,不知为什么,他直向女监室的门点头。

“莫斯科警察局特种部队少校克拉辛有事通报。”麦克风里响起了说话声。

“请讲!”

“我们和铁路警察局闹了点误会,我们昨天在火车上抓到一个匪徒,不知怎么被他们送到你们那儿去了……”

“怎么啦?”值班员一边问,一边向普拉休克示意,让他去打开牢房的门,“您想干什么?安全局来人要把他带走哪。”

“安全局,那就随他们的便吧。”克拉辛说,“你们不需要我们帮忙吗?”

“不需要,谢谢。带他的人已经来啦!”

科沙的脊椎骨疼得令他无法入睡,他竭力不靠着墙壁,但就连轻轻碰一下水泥地面也会增加疼痛。他只好坐着,抱住双膝,把头放在膝盖上,直到门外,值班室里妇女们的尖叫和嘈杂声平息下来后,他才打起瞌睡来。可是一听见马达声,他就又站起身,走到窗口。从窗口无法看到外面发生的事,视野被大汽车的车厢隔断了。但可以看见从大汽车后面伸出的那辆带有车牌号的黑色“伏尔加”的车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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