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米尔内退到走廊上,并为彼得·彼得洛维奇关好包厢门。他转过身,看到了窗旁的丽达,恼羞成怒地读了她一下。火车猛地一晃,丽达重重地撞在车厢的金属扶手上,缠在胸前的黄窗帘散开了,慌乱中她下意识地把双臂环抱在胸前。
“母狗!难道没对你说过脱光衣服吗?”米尔内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东西,“我对你说过,要像在妇科诊室那样脱得一丝不挂!你听不懂吗?脱光!快给我脱光!”
丽达不情愿地放下双臂,用已经麻木的手指解开裙扣,脱下裙子,搭在金属扶手上,又把手伸向丝质内裤……丽达看到了自己映在车窗玻璃上的模糊身影、苍白的面颊和搭在肩头随着身体不停颤抖着的黄色窗帘布。
“带她走!”米尔内厌恶地看了一眼姑娘裸露的胴体,命令道,“不许让任何人到走廊上来。”
“请吧,夫人!”秃头打开包厢门,说道。
“带她去别的包厢。”米尔内抛下一句话,转身走了。
“那就这儿吧!”秃头低声说着,拉开另一扇门。
“请!”
走进包厢,丽达终于松了口气,她已经看见了坐在铺位上的阿列克谢,在他对面是个穿防水布T恤的大胡子。
2
丽达穿上大胡子的一套黑色运动服,疲惫地坐到阿列克谢身旁,对面向窗口的两位男士说:
“可以了!脱衣舞表演已经结束。”
火车的速度越来越快,蒙着雨水的车窗使外面的景物变得严重扭曲,已经分不清是城市还是乡村,只有一些模糊的影子一闪而过。
“鲍里斯。”大胡子自报家门,并向丽达伸出手去。
“丽基娅。”姑娘机械地握了一下伸过来的手。
“您能确切地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确切?不,不能!”她转过身,对阿列克谢说,“也许你能为我们解释这一切?”丽达非常恼火,她的气愤毫无掩饰地发泄了出来,“那个彼得·彼得洛维奇到底是什么人?”她直视着阿列克谢的眼睛问,“你知道会有暴徒袭击这列火车,是吗?”
“当然不是!”阿列克谢好像没有觉察到丽达的愤怒表情和刻薄腔调,依旧平静地问,“袭击发生时他都做了些什么?你有没有发现一些可疑的事情?”
“是有一些。”丽达稍微平静了一些,“你的这位彼得大叔的西装上别着一枚徽章,他把这东西亮出来以后,那个大个子暴徒吓得脸都变了颜色。后来我被推出了包厢,不知道里面又发生了些什么……”丽达停了一会儿,又换上严厉的语气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看来是他无疑了……”阿列克谢想道,“如果以前还只是推测和怀疑,那么现在已经可以肯定那个人就是他了!暴徒被他亮出的胸针吓坏了,他们一向对胸针的‘魔力’敬畏有加,如果他们了解了这种‘魔力’是如何产生的……”
“等等,伙计们。”鲍里斯插了进来,“我没听懂,原来你们是知道要发生袭击事件的?”
“不知道!”阿列克谢说,“等一等!”他做了个手势,截断了丽达的又一次发问,“这件事极其复杂!”
走廊里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不知是谁在大声叫嚷着,接着是包厢门的撞击声。丽达望着门后的穿衣镜,舔了舔嘴唇,用手指梳理了几下短发,对自己表现出的冷静感到很满意。
“既然已经开了头儿,就讲下去吧!”她恳求着说。
“这个人我已经找了整整一年。”
“他怎么得罪你了?”丽达问,她的语气里明显地带着怀疑。
“他闯进了我的电脑!”阿列克谢似乎没有听出丽达的怀疑,继续说,“他把我电脑里的一些东西破坏了,而我却不知道,他是怎样……”
“那个西瓜又是怎么回事?”
阿列克谢没有回答。
“我明白了!”大胡子用拳头在小餐桌上重重括了一下,“那些暴徒是冲着这个西瓜来的!”
“我觉得他们之间一点儿联系也没有。”丽达说,“依我看,是那两个自行车手抢了同伴的钱和海洛因准备逃走。我见过那个装钱的纸袋,它就被藏在火车上。”她沉思了几秒钟,接着说,“也许,我不能找到它。我差不多能判断出他把东西放进了哪个包厢,应该是和我们的包厢隔着一个门。”她向与火车行进相反的方向指了指,“不过也不一定很准确。”
大胡子站起身,双手抓牢窗框用力一拽,车窗“咣”地一声直落到底。
“不可思议!”他说着,把头探出窗外,任凭冰冷的雨柱击打在脸上,“钱!毒品!电脑窃贼!这一切简直让人发疯!”
3
高速行驶的列车不住地颠簸摇摆。米尔内摇摇晃晃地走到连接两列车厢的过道上,他的四个手下正在那儿吞云吐雾,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烟草气味儿。鞑靼人阿普杜拉贪婪地吸了口烟,恰然自得地睁大了眼睛。他转过身看见走进过道的米尔内,米尔内带上车厢的铁门,把手伸向光头少年的衣袋,衣袋里露出了香烟盒的一角。
“那些尸体怎么办?”米尔内问。
阿普杜拉斜着眼睛看了米尔内一眼,米尔内掏出一把三校状的细长东西交到他手上。
“明白了。”阿普杜拉龇牙一乐,小心地把铁门在身后关好,迈开轻快的步子向车厢另一头的过道跑去。
米尔内从光头少年递过的烟盒里捏起一撮深色烟草放在手心里,凑近鼻子闻了闻,接着用熟练、敏捷的动作卷了支纸烟,衔在嘴上。
“找着了吗?”秃子问。
回应他的只是一个充满怒气的眼神。秃子情不自禁地退了一步,靠在铁门上。
这次袭击列车已经不是谢苗·伊万诺维奇·苏瓦林——外号叫米尔内的大个子——领导的第一次行动了,像以往的数次一样,他不喜欢这样的行动。米尔内是从小在街上长起来的,早就习惯了蹲拘留所,对他具有影响力的人大都是些神偷惯盗。可是近两年,环境迫使他不得不为那些所谓的“新俄罗斯人”工作,那是些连一个经济名词都不懂,却整天大把大把地数美钞的人。米尔内开始感到自己的生活有些不对劲儿了。
格罗布斯从公司的保险柜里偷走了一个装着美金和海洛因的纸袋,这又和他——米尔内——有什么关系呢?他为什么要历尽千辛万苦追得这两个小偷满世界跑,等逮住了他们,又要为找到别人的纸袋面绞尽脑汁呢?钱确实不是个小数目——7万美元,此外还有100克高纯度的海洛因。可就算找到,这些东西也不会归他所有,而是要给那个外号尼孔的瘦家伙。尼孔好像是要去英国还是希腊的什么地方办事,钱是准备给他路上用的。
秃子的眼睛因烟草而变得混沌不清,他紧张地望着米尔内,等待命令。
“这帮狗娘养的把装着钱和货的口袋藏起来了。”米尔内说,“但东西肯定还在这节车厢里,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仔仔细细地搜查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米尔内几乎是在咆哮,他举起拳头,顶在秃子瘦尖的下巴上,从牙缝里问道:“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有什么不明白的!”秃子的肩抖了一下,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姑娘,“搜查……每一个人……每个角落……”
“要在火车到达下一站之前把整节车厢翻个底朝天!”米尔内朝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把纸烟捻灭在手掌里。
科沙从马甲口袋里掏出表,闪亮的表盘上,黑色的时针和分针搭成一个颤动的锐角。
“三点半。我们还有两个半小时的时间。”米尔内说,他把熄掉的纸烟扔到地上,踩了一脚,“走吧!”
阿普杜拉站在走廊的另一头,他刚刚把尸体抛出车外,正就着开水壶里流出的温水洗手。洗完手,他抓起窗帘,把手指逐根地细致地揩拭干净。
走过彼得·彼得洛维奇的包厢时,米尔内不由自主地举起拳头,往门上轻轻擂了一下。科沙把银怀表装进马甲口袋,从枪套里抽出手枪,把枪口凑近嘴唇,吹了口气。他快乐地朝阿普杜拉眨了眨眼睛,说:“来吧,该咱们上了!”
4
靠近过道的第一间包厢,门并没有上锁,轻轻一拉就向右滑开了。科沙示意阿普杜拉日在门外,自己跨了进去。他彬彬有礼地整了整西服,在铺位上坐下,把手枪放在白色的小餐桌上。
“你们好,姑娘们!”科沙挪了挪身子,给躺在床上,裹在被单里的姑娘腾出些地方,“非常抱歉打扰了你们,但我们必须认识一下。”
包厢里有三个年轻姑娘和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她们都听见了枪声和要求乘客们呆在包厢里的喊叫声,她们都感到了恐慌,只不过恐慌的程度不尽相同,比如那两个年轻姑娘,依然能自觉不自觉地露出一些笑容。
“天气多好啊!是不是?”科沙说着将指尖轻轻滑过枪身,“知道吗,我最喜欢下雨了,当外面下着瓢泼大雨,你躺在舒适的包厢里……”他伸手拿起桌上一本翻开的书,看了一眼,“安舍丽卡……多么奇妙的读物周!可惜译得太糟糕了。姑娘们,你们应该读读原著——法文版的《安舍丽卡》。”他“啪”地一声合上书,“好了,我来这儿是为了别的事。”
“你在这儿干什么?”躺在左边下铺的姑娘这时候掀开被单,坐了起来。“你是谁?”她揉着惺忪的睡眼问,这是一张普通的农村姑娘的脸,她显然喝了些酒,感到不舒服,脸色很难看。姑娘兀自系着睡袍的扣子,对科沙说:“滚出去!”
“天哪!真够纯朴的!”科沙幽幽地说,他转向门口喊道,“阿普杜拉!这位小姐对咱们的来历很感兴趣……”他用手指做了个奇怪的手势,“你来给她讲讲清楚。”
话音未落,鞑靼人已经冲进了包厢,他的黑眼睛里闪着快乐的光芒,望上去却令人感到毛骨悚然。他不容分说,一把抓住姑娘的手腕,狠狠扭向背后,可怜的姑娘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号,就被拖到了走廊里。
“再次请求各位的原谅!”科沙说,“我们的行为可能显得不够礼貌,甚至比较粗鲁,那只是因为我们的时间确实太紧了。”
从半开的包厢门探进一张幸灾乐祸的脸,阿普杜拉问:“我是不是应该把她彻底按一下?”
“当然了……仔细搜搜,她身上一定有不少地方能塞得下一个纸袋。”
“我们一块儿搜吧!”
包厢门拉上了,科沙转过身,用一种教师特有的严厉口气向坐在对面铺位上的两个姑娘说:
“事情是这样的。”姑娘们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恐惧。“这节车厢里有个小伙子,非常引人注目的小伙子,他以前曾被烫伤,半边脸的肤色像黑人一样——是漆黑的。”
“烫伤?”一个姑娘脱口问了一声,马上又沉默了。
“是被烙铁烫的。有人向他询问一件东西的下落,他不说,结果熨裤子的时候就被烫成了那副样子,这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我想知道的是,他是不是曾经进过你们的包厢?是不是留了些东西在这里?”
一个姑娘否定地摇了摇头,另一个不知为什么点了一下头,但很显然,这点头同样意味着“没有”。上铺的老太太则一个劲儿地在胸前划着十字。
“明白了!”科沙长长地出了口气,“明白了……”他从桌上抓起手枪,拉开保险,用枪口指着上铺,说:“我们就从这位阿婆开始吧……”
“你想干什么?主啊,饶恕……”老太太喃喃地说。
“老太婆,别动怒!否则我会开枪的,我已经说过了,我们的时间不多,赶快脱掉衣服扔到地板上!来吧,别害羞,我已经没兴趣看你脱光的样子了。”
老太太没有再说一个字,她不住地叹着气,但还是按照科沙说的,迅速脱掉了衣服。
“还有床单、枕头、枕套、毯子、床垫……”
“我……”年轻姑娘想说些什么,黑洞洞的枪口把她的后半句话顶了回去。
笨重的黄色床垫从上铺滑下来,老太太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嚎,缩在光秃秃的床板上。
科沙快乐地宣布:“老婆婆什么都没有!”
一位姑娘茫然地点了点头。
“罪过……”老太太不住地低声哭泣。
“我早料到是这样。”枪管在空中划了个圈儿,“现在轮到你们了,姑娘们。”
门外传来沉重的喘息声,呼喝声,还有指甲抓过折叠椅革面发出的撕裂声。
“你!”科沙用枪筒指着一位姑娘的胸膛。她有着一头浅色长发,束腰连衣裙裹着丰满的身躯,“先把裙子解开,然后是旅行袋。”
“我只有一个小包。”姑娘脸色苍白地低声说。
“那我们就来看看你的小包!动手吧!”
姑娘的脸僵冷得像大理石雕像。突然,她的鼻翼颤动起来,每个人都能听见她急促而沉重的呼吸声,她明亮的大眼睛不知何时布满了水雾。姑娘向前挪了挪,抬起那只似乎已不受她控制的颤抖的手软软地向科沙的面颊扫去。
“啊哈!”科沙叫嚷着站起身,把手枪交到左手。姑娘的脸因恐惧而扭曲,她尖叫一声,缩进床角里。“想获得满足就得付出代价,小姐!”科沙说,“等价交换。”
他慢慢靠近姑娘,猛地挥起右手打过去,姑娘的头重重撞在厢壁上,科沙随即抬起握着手枪的左手,用枪把儿朝着姑娘的鼻梁迅速一击,姑娘呜咽一声,栽倒在地板上。
“蠢货!”阿普杜拉嘶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别乱动!”
科沙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最后一位姑娘:她站在那里,随着列车的颠簸而晃动。她的个头只到科沙胸口,大大的眼睛,光亮的头发,一件已经过时的镶有亮片的红色连衣裙很好地勾勒出她迷人的体形。
姑娘的身体突然晃动了一下,她用尽全身力气给了科沙一记响亮的耳光。这次可不像刚才那软绵绵的一掌,科沙真切地感到了这一掌的力度。
“应该尊重妇女!”她飞快地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你懂吗?”
“有什么不懂的?”科沙用手轻拂着泛红的脸颊,“你不用脱衣服。”
“为什么?”
“我信得过你!下不为例。”
走廊里一阵骚动,科沙还没来得及在穿衣镜里仔细检查一下已经有些麻痒的面颊,包厢门就被拉开了,阿普杜拉探进头来,说:
“那边有个睡着的醉汉。”
“怎么称呼您,小姐?”科沙问姑娘。
“有个喝碎的人在睡觉!”鞑靼人重复着。
“玛尔卡丽达。”
“您可能以为,耶稣小时候从来不尿床?”科沙的话语里有种奇怪的腔调。
“不知道。”玛尔卡丽达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们怎么处理那个醉鬼?”阿普杜拉问。
“你和刚才那姑娘的事儿干完了吗?”科沙转向他。
“那还用说!”
“有了新情况。”科沙用枪筒指了指玛尔卡丽达,“需要提供新的性服务。”
“你自己是干吗的?”阿普杜拉舔了一下嘴唇,问道。
“你该知道,有时候我表现得太麻木了,连我自己都觉得恶心,姑娘们渴望着被爱抚,而我却无能为力。”
“是她?”阿普杜拉抓住玛尔卡丽达的胳膊。
“是的!”科沙用一种忧伤的语气说,“是她,你要记住,小姐是有名字的——玛尔卡丽达!我把她托付给你了!”
科沙拍了拍阿普杜拉的脸,把他推出包厢。门外传来女孩歇斯底里的叫喊声、衣服撕裂的声音和鞑靼人令人作呕的喘息声。
搜查包厢的行动在很短的时间里就完成了。
“我得先走了。没办法,还有别的事。”科沙向包厢里的人“告辞”,特意转过头,对缩在上铺的老妇人说:“希望我们还能再见,小姐。”他做了个摘帽致意的姿势,转身走出了包厢。
“你动作真快!”科沙吃惊地说。
“她身上没有我们要找的东西。”阿普杜拉一边提裤子,一边说,“可以肯定……”
“没有!”玛尔卡丽达伏在走廊的折叠椅上,喃喃地说。她已经泪流满面,脸上有一块明显的青肿。“没有……”她的膝盖抖个不停,无力地伸出手,想拾起被踏在地上的连衣裙,“我什么也没有!”
“我相信她。”阿普杜拉说,“科沙,我们不用再搜查她了。”
“不用了!”科沙赞同地说,“对女人,有时还是应该信任的。”
5
三个赤身裸体的男人规规矩矩地坐在下铺上,全部扭头望着窗口,像听到了“向右看齐”的口令。阿普杜拉正在检查箱子,箱锁不断被撬开,一旦遇上稍微结实点儿的锁,阿普杜拉就会毫不客气地挥起手中的刀子。
“他们都喝了不少……”阿普杜拉对出现在门口的科沙说,“这帮帅小伙子,倒是有吃有喝的。”他用刀锋贴近一个男人,把他身体的轮廓在空气中勾画了一遍,“你看,他们多帅呀!”
“的确招人喜欢!”科沙赞同道,“有什么问题吗?”
“是有个问题!”阿普杜拉的刀尖指向上铺,从那儿传来响亮的呼噜声,一条浮肿的胳膊垂下铺沿,“这家伙怎么办?”
“他会醒的!”科沙说完,把手枪装进皮套,走进包厢,“嗨,男子汉!咕—咕!”他贴近熟睡男人的耳朵大声喊道,“到站了!”
“到哪儿了?”醉汉眼都没睁,问道。接着他叽哩咕噜地翻了个身,用泛青的手掌掩住耳朵,把脸埋进湿漉漉的枕头,嘟囔着说:“真冷!你们喝吧,我得歇会儿……”
“满上,都满上!”下铺上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轻声应和。
阿普杜拉抓起酒瓶灌了一口,一边很响地咀嚼着酒菜,一边把瓶子向科沙挥了挥。
“来点儿?”
“够了吧你!”科沙一挥胳膊,“走,接着搜。”
哭喊和尖叫过后,车厢里显得分外安静,只有车轮撞击铁轨的“咣咣”声不绝于耳。
阿列克谢把耳朵紧紧贴在包厢门上,全神贯注地倾听着外面的动静。大胡子似乎想说些什么,被阿列克谢用手势制止了。
“怎么样了?”经历了一段长时间的沉默,丽达终于忍不住问道。
“他们好像进了那个藏纸袋的包厢。”
“怎么样?”
“好像没找到。没错!什么也没找到,他们往下一个包厢走了。”
“太糟了!”大胡子说。
“为什么说太糟了?”丽达吃惊地问。
“如果他们找到了,就会放了其他人!”大胡子说着,又开始拨弄起自己的吉它,“说实话,伙计们,这出闹剧实在让我烦透了。”
“既然他们没找到,那么我们去找!”阿列克谢说。
“你把这想得太轻松了!你连包厢都出不去,他们会开枪的!”
大胡子苦笑了一下,扬起手腕向琴弦扫去,但阿列克谢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等一下,一会儿再弹。你来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我试试看能不能出去。”
“我怎么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大胡子问。他已经厌烦了这种提心吊胆的等待,满怀好奇地望着阿列克谢。
“来一首通俗歌曲,大声唱!他们一定会有反应的。”
大胡子疑惑地摇摇头。
“哪一首?”
“哪首都行,想起什么唱什么。把门拉开,放开嗓子大声唱。”
“我就喜欢大声唱歌,但是唱什么呢?总得有张节目单吧?”
阿列克谢又把耳朵贴到门上。
“我已经说过,什么都行……不知道。维索茨科的,或者奥古让娃……随便吧。”
“音乐会几时开始?”大胡子问。
“我会告诉你的!”阿列克身小心翼翼地转动着门把手,把门拉开一条缝,向走廊望去。“不过可以肯定:不是现在!”
6
此时科沙正站在走廊中间,车厢连接处的铁门被猛地拉开,米尔内也走了过来,秃子那张带着冷笑的脸在米尔内身后门来闪去。
米尔内认为,在开始搜查之前有必要把车厢两头连接处的门锁好,他已经在门锁上费了不少时间。走进车厢时,他抓住一把铁环,用力一拽,打开了坠在车厢下方存放床具的箱子。很少有人知道这儿还有这么一只箱子,不过米尔内对它并不陌生,这箱子里藏个大活人都绰绰有余,它甚至能装进四具尸体。箱子里空空如也,米尔内还不放心,跪到地板上,用打火机照着亮,探头进去查看了一番,然后他站起身,骂骂咧咧地拍掉手掌上的尘土。
走廊里站着两个姑娘,一个全身赤裸,另一个套着件被撕碎的裙子,她们背靠车窗站着,肩膀在不停地抽搐……这一切让米尔内觉得非常可笑。
秃子用指甲描了一遍二号包厢门上镀金的罗马数字,突然用手指压住嘴唇,示意米尔内不要急着进去,先听听里面在说些什么。包厢里有人正在高声交谈着。
“真是愚蠢透顶!说实话,我们就像一群小孩子,捂住自己的耳朵,躲在毯子里……”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乌克兰口音,明摆着的事——我们不能这么做……”
“我倒是觉得,现在也只能这样了。”另一个年轻的声音说,“我只要能完完整整地到家就感谢上帝了,千万别缺胳膊少腿,身上再多几个窟窿,至于别的事,我可顾不上许多了。你也用不着羞辱我,没必要!”
“来吧!”秃子快乐地喊了一声,拉开包厢门,“你看,米尔内,这就是我们的男子汉。妈的!不缺胳膊不少腿!”
湿漉漉的车窗外,一些矮小的房屋顶着巨大的电视天线飞掠而过,冷湿的空气从窗框的缝隙处透进来,掀动着窗帘。
“弗拉基米尔!”一个宽肩膀,穿军服的小伙子微笑着站起来,伸出他光滑、白净的手掌,“你们在找什么,伙计们?”
“我叫谢尼亚!”米尔内握着年轻人的手,“很抱歉,瓦洛佳!”他把小伙子的手掌攥在手里,稍微加劲儿捏了一把,“我们必须搜查你们的包厢……还有你们。”他甩开年轻人的手掌,把掌心在衣服上蹭了蹭,“你该明白,事情很严重。”
“所以说,快点把你们的箱子都打开……”秃子挥舞着手枪,叫嚷着,“脱光衣眼,就像在澡堂子里那样!”
“你们要干吗,哥们儿?要干吗?”
“快着!”秃子说,“快着,瓦洛奇卡!否则我在你的制服上打个洞,在那个最适合挂军功章的地方。”他用枪口对着年轻人,却不知为什么并没有对着胸口,而是指向额头,两眼之间的一点,“来吧,快点儿!就像在澡堂子里,或是刚听到起床号时的样子。”
15分钟后,搜身结束。秃子把枪装进皮套,开始检查箱子。他拿起一摞信,瞟了一眼正在系裤子的瓦洛佳,抽出一封信,吧嗒了一下嘴,大声念起来:“瓦洛佳,你好!昨天我度过了自己的17岁生日。瓦夏叔叔来了,还有妈妈和克拉瓦……”秃子的目光越过信纸投向米尔内,后者正忙着翻箱子。
“够了!”米尔内说,“我们的时间可不多。”
秃子耸了耸肩,继续读下去:
“整个晚上我们谈的都是莫斯科的骚乱,真没劲!克拉瓦送了我一条奥伦堡头巾,白色的,像雪一样,非常适合我,我把它披在肩上,在镜子前转啊,转啊……妈妈的礼物是枚戒指,不很贵,就那么回事儿!我在说什么呀!怎么能埋怨妈妈呢?戒指不错,还镶着东西,发票上写着:人造宝石。谢卡一来就把整个晚会都弄糟了。他带了瓶葡萄酒,自己全喝了,然后就口口声声叫我“大肚婆”。这个坏家伙三天前抢了乌里扬诺夫·列宁大街上的一个商亭,现在整个人变得极其粗鲁,不可理喻。总的来说,我们这儿一切都好。玛琳卡生了小犊。我这是怎么了,只顾说我自己,你们部队里怎么样,亲爱的弗拉基米尔?工作如何?和战友的关系还好吗?你们不会被派到车臣去吧?我听说那儿非常可怕,我一向是害怕亚洲人的。昨天我读了伊万·彼得洛夫的《爱上我心爱的人》——是本小说。我得承认,它让我落泪了。然后我就想,你回来我们就结婚!等你的消息,就像夜莺等待春天!’真恶心!”秃子说着,吐了口唾沫,“胡说八道,母狗!”
米尔内一言不发,把箱子扔到地板上,懒懒地踩了一脚,向另一个包厢走去。士兵默默地套上靴子。秃子用手指沾着唾沫,又抽出一封信。
“‘我说的全是谎话!’”他充满激情地读着,“‘不,不全是!我信里写的那些事,有一半是真的,另一半是我编的。我今天感觉很不好,弗拉基米尔,很不好!记得我那封关于生日晚会的信吗?那里面连一半的真话都没有。晚会不到一半我就走了,和所有的人吵了架,走了。我认识个乌兹别克人,他有三个商店,总是让我去他那儿。那晚我们谈好20美元,早上他给了我55,还往我的口袋里装了半盒巧克力。7点钟我回到家,嘴唇生疼,走路都只能叉着腿。我哭啊,哭啊……现在我已经有五个月的身孕了。’”
秃子没能再读下去,一只拳头重重击在他的左耳上,他的身体向右倒下去,右边又飞来一只钉着铁掌的靴子。有几秒钟的时间秃子失去了知觉,一些黑色和白色的光圈在他的眼前跳动,金属鞋钉在他的面颊上留下了清晰的印迹。秃子随身携带的香水瓶坠落在地,包厢里立时香气四溢。那只光滑、白净的手掌又在他的下巴上狠击了一下,另一只手则伸进他的衣兜,掏出了手枪。之后秃子被推到走廊里,包厢门在他身后关严,撞锁“啪”地一声弹上了。
“我带了支家伙。”带乌克兰口音的声音说道。从走廊里可以清楚地听到他翻动搁板,抽出藏在缝隙里的手枪,“沃夫奇克,你拿着这个。”
“他们会冲进来吗?”弗拉基米尔惊慌地问。
“谁知道这帮家伙怎么打算的。”
隔着门能够清晰地听到他们拉动保险、检查手枪的声音。
“狗杂种!”秃子吼叫着站直身子,挥拳向包厢门砸去,“马上给我开门!”一颗从包厢里飞出的子弹碰巧打在他挥动的手指上,秃子感到一阵灼痛,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闪到了一旁。
“怎么回事?”米尔内从旁边的包厢探出头问道,“为什么开枪?你没别的事儿可干了吗?”
“没什么……我们只是随便玩玩……”秃子疼得使劲吹自己的手指,“我说什么来着,这帮小伙子,他妈的不缺胳膊不少腿!”
7
“真浪漫啊!两个人的旅行。”
秃子说着,走进下一个包厢。
“我有点儿不明白!”他面前站起个男人:雪白的衬衫、西裤,脚上的皮鞋像是刚刚离开鞋刷,只是没穿西服外套,领带结也稍稍有些松散,“也许您能给我解释一下……”
“会给你解释的!”秃子挥起那只受伤的拳头朝男人领带结偏上的部位击去,打在牙上。
男人捂着脸,规规矩矩地坐回到铺位上。包厢里还有个女人,她穿一身典雅的灰色套装,光亮的皮鞋,一头金发很好看地梳在脑后。
“您也要搜查我们吗?”她站起身,问道。
女人向旅伴投去嫌恶的一瞥,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慌乱。
“跟大家一样!”不知为什么,米尔内说这话时竟有些腼腆,“我们想检查一下您的行李……”
“和身体!”秃子补充道。
“我必须要脱衣服吗?”女人说着,整了整自己的发型。
“两个人都得脱。”秃子说。
“随便好了。”男人捂着腮帮子说,“不过我必须要告诉你们:我可是一位知名作家。”
“是吗?真令人肃然起敬。”秃子从行李架上拉下一只黄色皮箱,放到餐桌上。
“您都写些什么?”米尔内问。
“社论!”女人干巴巴地说。她依旧站着,用右臂搭着上铺。“他还算有名。”女人的语气里带着些许嘲讽,“但是你们可能不读那些东西。”
车厢另一头响起一声痛苦的女人的哀号,随即被扼断了。隔壁包厢里的士兵在挪动什么东西,发出很大的声响,显然是在试图把包厢门堵严。米尔内呆呆地望着女人被晒得很好看的双腿,说道:
“日后一定拜读。”他把目光从女人的双腿移到脸上,“现在,请您告诉我:那个纸袋在哪儿?”
“哎呀!”她把手从上铺放下来,“这我可帮不上您的忙。”
一把电动剃须刀从箱子里掉到地板上,弹了一下,保护刀头的塑料盖滑下来,滚到不知哪里去了。男人已不再捂着腮帮子,他拿起自己的眼镜,擦了擦,戴上,透过镜片由下而上望着米尔内,突然大声说:
“滚出去!”
“你活腻味了?”米尔内说着,把枪顶过去,“老老实实呆着,大作家,把衬衫脱掉。”
“您还是自己动手脱吧,夫人,也许您也经常写点什么?”
“是的。”
“写些小文章?”
“不,是刑侦纪闻。”
“真想不到!”
“不!”男人捂着脸,带着哭腔喊道,“我受不了了!受不了了……”他坐在铺位上,身体不住地起伏、抽搐,“我受不了了……”
“大作家……咕一咕!脱掉衬衣……还有裤子……”米尔内一边说,一边用手枪扫动着作家的头发,“快点儿,我们的时间很宝贵,办完事你就自由了,来吧,来吧……”
“你不懂得尊重知识分子吗?”一双浸满了泪水和恨意的眼睛透过镜片望着米尔内,“我们是有知识的人……”
“对!知识分子!”米尔内点着头,“我已经说了:脱掉裤子!”
“您写有关凶杀案的报道吗?”秃子问女人,“那种恐怖、诡秘的凶杀案?”
“是的!”
“然后他再把这些写成小说,是吗?比如说关于普洛宁少校和他的狗朱力巴尔?”
女人不屑一顾地望着枪筒,当枪口从她的鞋面慢慢抬升,指向短裙时,她坦然地伸出修长的双手,拈住裙边,掀了起来。
“您是不是对这感兴趣?”
车厢另一头传来几声低低的哀号,透过车轮与铁轨的撞击,依稀能够听到击打声和人体摔到地板上发出的沉闷声响。
“谁?”秃子喊了一声,把手伸向枪套。
8
列车员出现在包厢门口,他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蓝眼睛迷惑不解地眨动着,湿润的嘴唇在不住地颤抖,他瞪大眼睛吃惊地望着面前的场景,嘴张成一个深红色的椭圆。秃子作出举枪射击的姿势,但米尔内打了个手势,示意他放下枪。
列车员用双手胡噜了几下身上皱皱巴巴的蓝制服,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面临的危险,捋着唇上有些可笑的小胡子,问道:
“要茶吗?”
“乔治,你想喝茶吗?”女记者问那男人。她微笑时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作家摇了摇头。
“劳驾!拿两杯!”米尔内说,“或者三杯?”他询问地望着秃子。
“我不要!腾不出手来喝茶。”
“那就两杯吧。”
“同—志!……”作家喃喃地说,“救—命!……”
然而列车员已经走向下一个包厢了。
“孬种!”米尔内把枪口直顶到作家的脸上,“还侦探小说呢,狗屎!可惜了这样一个女人!”
“他怎么回事?”秃子问,“我是说列车员。”
“他有病。”米尔内用手指了指头,“他对茶、刹车灯和床具以外的事物一概视而不见。我们已经和他打过很多次交道了,他是个酒鬼,即使去作证,也没人会相信他。”
列车员沿着车厢走去,从他的动作和表情里看不出丝毫不安,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他如同往常一样在规定的时间里为客人们分送着茶水。三分钟前,阿列克谢就已经注意到了列车员的出现,现在他已经站在他们面前了。
“您能同车长取得联系吗?”他小声问。
“暂时不行!”从列车员泛青的嘴唇里钻出这几个字,接着他又用整节车厢都能听到的大嗓门问道:“您要条吗?”
“请来三杯。”阿列克谢也大声地回答。
列车员点了点头。他当然不是白痴。
9
米尔内不慌不忙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海员衫,但这悠然自得的动作却掩盖不住他此刻内心的焦灼。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找到那只口袋的可能性也越来越小。米尔内当然明白,如果找不到,他将面临怎样的处境。以往若是碰上类似的搜查行动,他早耐不住性子要找几个人来“修理修理”了。可是今天不同,这要感谢那种出产在亚洲的烟草——一种很香、很烈的烟草。它几乎使米尔内变成了一个善良可亲的人。
全身赤裸的玛尔卡丽达依旧站在窗口旁,她的样子让米尔内觉得很可笑。
“进包厢去!”他说。
玛尔卡丽达蹲下身,用那双无精打采的眼睛望着米尔内。
“进包厢!”米尔内拉开一扇门,用尽量客气的语气说,“对不起,我把这位姑娘安置在您这里,否则她会在走廊里被冻坏的。小可怜。”
“我没意见!”彼得·彼得洛维奇从铺位上站起身,说道。他伸出手,把可怜的玛尔卡丽达搀进包厢,随手掩上门。
包厢门轻轻地撞上了。米尔内跨出几步,探头向下一个包厢张望了一下,他笑了——那里,几个大男人正挤在铺位间那一小方天地里,手忙脚乱地提裤子,其中一个人经过四次努力终于扣好了皮带。他用手在上铺的铺沿上拍了拍,试图叫醒那个仍在酣睡的醉汉。醉汉眼都没睁,在睡梦中打了个哈欠,重重地翻了个身。
若不是米尔内偏偏在这时转过了身,他就会看到自己苦苦搜寻的东西了。当醉汉翻身的时候,他在梦中把那只被口水和汗水浸湿的枕头掉了个个儿,一只塞得鼓鼓的塑光纸袋从他的枕头下面滑落到地上。
走廊里重又响起女人歇斯底里的喊叫声,车轮撞击铁轨的“咣咣”声不绝于耳,这一切的声响淹没了纸袋掉在地上发出的那轻微的响声。挤成一团的三个大男人正忙于穿衣服和互相埋怨,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小小的“事件”。
“谢尼亚,你怎么没搜查这个人?他不是一直和他们呆在同一个包厢里吗?”科沙停在彼得·彼得洛维奇所在的包厢旁,指着紧闭的门,问道,“我觉得应该把这位大叔好好查一查。”
“没这个必要。”
“为什么?什么理由?”
“他西服上别着一朵银百合!”米尔内轻声说,“你没听说过有关银百合的事?”
“对!既然是‘银百合’,当然没必要去打搅他了。”
为了不让米尔内察觉到他面部表情的变化,科沙转过了身。到目前为止,有一件事团伙中还没有一个人知晓:他——科沙,在几个月前也曾拥有过一枚“银百合”。那是在他组织了一次洗劫商亭的行动之后,收到了通过邮局寄来的一枚胸针,还有一张字条,上面说:胸针是对他组织这次出色行动的褒奖。
收到包裹的第二天,科沙就试验了一下“银百合”的威力。他在礼品店选中了一条项链,在遭到拒绝之后,按照字条上的指示拨了电话,然后满怀兴趣地目睹了礼品店被洗劫的过程。第二次试验时,科沙提出一个不太难为人的小要求,他得到了两瓶免费白兰地。他在使用银百合胸针时保持着相当的谨慎,因为他不想让团伙里的其他人知道这枚胸针的存在。科沙并不看重物质上的实惠(那些东西他用手枪或者别的什么方法同样可以得到),令他为之着迷的是蕴藏在这朵银色小花里的神奇魔力。
可惜的是,一次酒后和人打架,他掉进莫斯科河里,皮夹克和胸针都丢掉了。现在,只要能够再次成为银百合胸针的拥有者,科沙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列车员以令人吃惊的效率满足着旅客们对茶水的需求。热水壶里的水滚开了,他在众多的水杯里沏好茶,麻利地分送到各个包厢。那些已经经历了搜查的旅客用牙齿撞着玻璃杯口,似乎连吮吸和吞咽都忘记了,开水洒到膝盖和手臂上,多少缓解了些他们的紧张。还没有被搜查的旅客则是在一种难熬的等待中惴惴不安地喝着茶。二号包厢里的士兵拒绝了列车员的眼务,依旧把门关得紧紧的。
“是时候了!”阿列克谢转过身,对大胡子说,“一会儿列车员会来收茶杯,我跟着他。你算好时间,我出去两三分钟后在这儿闹出些动静来。干得了吗?”
大胡子点了点头。丽达紧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尽量控制着自己的紧张情绪。士兵们在包厢里的喊叫声响彻整节车厢。
“他们把过道的门锁上了。”从门后传来弗拉基米尔的声音,“到其他车厢去的通道被锁上了,我们可得留神!”
“这有什么?”另一个声音反驳道,“到下一站只有三小时的路程,我们守住包厢门,等到列车靠站。”
“如果他们隔着门用半自动枪扫射呢?”
“你觉得他们会有半自动?”
“没准儿有呢?”
“那我们就从这个方向射击。要用半自动扫射就只能站在门的对面,侧面是绝对不行的,我们从这儿开枪,使他们不可能站在门口……”
“要是他们从墙那儿打过来呢?”
“够了吧!你!”
10
当又有一个人影出现在包厢门口时,那几个有如惊弓之鸟的大男人着实被吓了一跳。不过这次进来的是列车员,他戴着顶皱皱巴巴的制服帽,帽徽擦得锃亮,摆动不停的方托盘上放着几只同样一尘不染的杯子。
“要茶水吗?”列车员干巴巴地问,眼睛毫无目的地望着包厢深处。
当男人看到从列车员身后门出的阿列克谢时,惊讶地张大了嘴。阿列克谢把手指竖在后边,示意禁声,然后悄无声息地坐进角落里,确信走廊里的匪徒们不可能发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