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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无聊的外省

作者:亚·博罗德尼亚 当前章节:15011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1:52

1

经过搜查,科沙戴上手铐后,被推进了一辆警车,却不料这纯粹是辆快要散架的老爷车。司机好几次想行使自己的职权,拉响警笛,至少也要开动旋转的警灯吧,但可惜他们就是不灵。除了在潮湿的柏油马路上刹车时发出的刺耳的嚓嚓声外,还有发动机在断断续续地嚎叫,甚至发出雷鸣般的轰鸣声。绝对没有什么庄严的音响来伴送被拘留的人犯。

车顶上的警灯开始倒是亮了一下,还放射出蓝色的光芒,但立刻就又熄灭了。

坐在两边的两个押解人员,全身浸透了雨水,潮湿的制服散发出一种难闻的馊味。被挤在中间的科沙长时间地扭来扭去,想占据一个比较舒服的位置。

“喂,你这是怎么啦?连坐都坐不住!”坐在匪徒右面的那个警察终于忍不住了,生气地责问道。

“冷!”科沙说。

“你怎么就冷起来啦?”

“他打枪的时候受凉感冒啦!”另一个警察讽刺地说,“还是个敏感的人呢!”

拐弯的时候汽车不知怎么向旁边滑了一下,于是,警察那穿着制服的躯体便重重地压到了科沙身上。

“冷!”后者又说,还故意让牙齿碰得咯咯响,“您身上的气味不太好,首长先生!您身上有股汗味儿,我对汗味过敏。况且您身上又是湿的!”

“马上你就得给我变湿!”

这个警察尽车内空间的可能,猛转身,用胳膊肘狠命向多嘴多舌的匪徒腮帮子打去。一股鲜血从科沙的嘴角流过下巴,司机从反光镜里看见了鲜血,竟然幸灾乐祸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喂,怎么样,喜欢吗?”那警察一边整理好向上皱起的袖子,一边问。

“没什么。”科沙说着吐了一口血,“谢谢,很高兴,现在没有气味了。”

暴雨越来越大,汽车几乎是在黑暗中穿过这倾盆大雨的。司机开了前灯,但是,在颤抖的光照下,雨刮却不知怎么给卡住了,动也不动。透过挡风玻璃,城市的建筑物依稀可辨。

“我们这是上哪儿?”

科沙用舌头舔了舔牙,感觉到自己的牙完整无缺,这使他大为高兴。然而对于他的问题,谁也没有打算回答。右边的警察头向后仰着,时不时发出轻微的鼾声,已经睡着了。左边的这一个只顾喃喃自语,听不清唠叨些什么。

“警官们,我不明白!”夹在他们中间的科沙猛地站起身来,放声大叫,“上哪儿?上哪儿?我神经有毛病……不能什么事儿都瞒着我!我能到处大小便,我能随便咬人!”他咬牙切齿地高喊,“我咬的伤口有毒!”

科沙又坐回到座位上,不无得意地看到,坐在他左边的警察气得脸红脖子粗,还噘着嘴。另一个也是勉强压住怒火。

“闭上你的嘴!”左边的警察终于摇动舌头开了口,“要不然,我现在就让你下车,然后再给你一枪!”

“什么,真的?”科沙问,他的声音低沉而悲凉,“实际上,你就是想利用这个借口开枪,是吧?那么以后你就可以说,发生这种事,是因为我想逃跑。”

“不错,是这么回事!”这个警察伸开巴掌擦了擦自己怒冲冲的脸,直言不讳地说,“我是在犯人企图逃跑时开的枪。哪怕以后他们撤掉我一颗星,都没什么了不起。”

“不是撤星的事!”前排的司机插嘴说,“主要是取消一份定量配给品,未必还有什么别的。现在谁还要肩章啊?不过除了向上爬,也没什么可指望的啦。想一想,这害了多少无辜老百姓。至于定量配给品,当然有点可惜,不过假如你拿定了主意,我马上停车。”

“配给品叫人舍不得,这倒是真的!”科沙闷闷不乐地随声附和,他打了个哈欠,暗地瞥了一眼那气得发疯的押解员,又说:“在你们外省多无聊呀,简直无聊得要命!我要是处在你们的位置上,干脆开枪自杀算了。老实说,活着有什么意思,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要把肩章上的星星搞下来,还要取消配给品?!真没劲!”

2

那肥头大耳的警察终究咽不下这口气,等他们一走出汽车,就在分局的院子里,当即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照着科沙的肚子便是几拳猛击。科沙随即立脚不稳、摔倒在地,背部重重地撞在一辆盖着防雨布的摩托车上。他的牙咬得咯吱作响,戴着钢铐的双手不断抽搐,拳头握得紧而又紧,但在那关键的一瞬间,他把握住了自己。

“谢谢,首长先生!”

“你喜欢吧?”警察喘了一口气,用手掌擦了擦他那潮湿的脸,也不知脸上淌的是雨水还是汗水,又说:“我知道你喜欢。你是个很有个性的小伙子。你刚才说什么来着?”首长先生?这称呼很正确!”

就这样,他被铐住双手,送进一幢灯火通明、上下两层的黄色楼房里,让他坐在楼道尽头肋条骨似的木头板凳上。在撞到摩托车时,他的脊椎骨曾经莫名其妙地响了一下(当时他的背正好撞在盖着防水布的摩托车把上),现在突然疼得越来越厉害了。

这里到处是人,玻璃后面的自动选择开关僻啪作响,无线电台信号不断,从科沙头顶某处的一个扩音器里猛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大概是忘了关掉麦克风吧,值班员的支气管炎成了广播的重要补充。这儿既有女性的叫骂,翻动记录纸张的沙沙声,也有渐渐远去的暴风雨的喧嚣声。

“那边还有谁呀?”值班员问。可以看见,玻璃窗后面他那苍白、疲倦的脸,小胡子翘翘着。他摘下帽子,梳了梳褐色的头发,继续问:“谁是下一个?”

两个警察抓着一个醉汉的胳膊,把他拉到值班员面前。醉汉醉得几乎人事不知,他那虚弱无力的脸上,飘过一丝童稚的、天真无邪的微笑。

“你干了什么事啦?”值班员一边问,一边戴上自己的帽子。

“我是瓦夏!”醉汉说着就打算坐到地板上。

“名字!”值班员说。

科沙根据值班员所戴帽子的帽徽的倾斜度,判断出他是在拿笔和纸,准备记录。

“你没有权力!你应当尊重我!我是经过战争、打过仗的!”醉汉突然怒吼起来,他的大拳头软软地敲在玻璃上,“而你对我……你抓住了我的手。”

醉汉从外表看,最多不超过四十岁。他能在哪儿打仗呢?难道是在阿富汗吗?一分钟后真相大白了,原来打过仗的不是他本人,而是在酗酒斗欧中丧命的老头——酒友。他俩共喝完一瓶伏特加和两小瓶偷来的法国润肤乳液。出事现场就在他俩工作的地方——地下室的锅炉房里。醉汉完全不记得如何用铁锹砍了老头,也不明白事故的意义,一心只想延长武打节目,该节目正是以他亲手抓起铁锹、劈开酒友的头盖骨而告结束的。

“等一会儿吧!”值班员说。他从押送凶手来的警察手中接过潮湿、揉皱了的材料又说,“等一会儿,等他清醒过来,暂时先把他送到单间去吧。”

“单间没有位置了。”

“真见鬼!”帽徽更加低了一些,值班员在迅速地写着什么,“那就送特别间吧。”

科沙顺着楼道望过去,数了一下囚室的门。它们一共只有四扇,对于一个市中心的警察局来说,牢房实在太少了。这些门大概是不久前才包上了铁皮。有个警察扭着一个骗人的老头,另一个警察打开靠近值班员的一扇门的锁,然后将门打开。

“放开我!”醉汉又号叫起来,因为有人在推他向里走,“伤口疼啊!烧得慌呀,我的伤口!”

隔壁牢房里有张黑黑的女人的脸紧贴到了铁栅栏上,似乎是在响应他的呻吟。从外面看,她的嘴唇正好被圆铁条垂直地分为两半。忽然间,她张嘴唱了起来:

“一百万,一百万,一百万朵红玫瑰花!”她的声音高亢而嘶哑,“一百万呀,一百万呀……”

“住嘴,祖耶娃!”值班员用麦克风说,“要不然你就给我擦地,一直擦到天亮!”

“一百万呀,一百万呀……”

“普拉休克,”值班员大声呼喊,“普拉休克,你那个小妈唱上啦!”

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躯,就是在汽车里坐在科沙左边的那个警察。他身上还没有干透,皮靴在地板上留下了深色的印迹。现在他一只手拿着一大块黑面包夹香肠,另一只手拿着喝得还剩半瓶的“萨阳”牌矿泉水。

“干吗?”

“求求你了,普拉休克,你去让她安静下来。她那个歌我再也听不下去了!”

“干吗要我去?你看,我正在吃东西哪!”

“普拉休克!”祖耶娃出人意外地自己中断了歌声,她大声地吧嗒着那对黑嘴唇说:“我的赛璐璐洋娃娃,你过来!”她那像嘴唇一样黑的手指有些颤抖地从栅栏缝里伸出来,“我要你……你过来,我要摸摸你的肩章。”

她在囚房里用脚敲了起来,以致包着铁皮的门开始振动,发出响声,“你要不过来,我就整夜地唱,随便你把我怎么样,反正我就大声号叫,只要你不过来。”

“去,去,普拉休克!”值班员央告说,麦克风增强了他的声音,“上她那儿去!”

窗外雷声隆隆而过。科沙在板凳上挪动了一下身体,他的背感到一阵刺疼。

那个警察走到囚房前,把自己左边的肩章靠过去。祖耶娃的黑手指慌忙穿过栅缝,肮脏的指甲勉强够到宽底的金色肩章,在上面哧哧地划过。这妇女深深叹了口气,甜甜地哼了一声,依佛多年的渴望终于如愿以偿了。黑黑的脸庞随即在窗内消失了。警察局里也恢复了沉寂。

根据发动机的响声,科沙明白,又有一辆汽车开进了大院,紧接着是开关车门的声音。他估计,自己被送到这儿,大概已过去了半个小时,直到现在根本无人过问,可见这帮人是多么吊儿郎当,不负责任。

他身边的长凳上坐着一个浅色头发、非常漂亮的妇女。两条长腿交叉搁着,一只尖尖的发亮的敞口便鞋悬在脏兮兮的地板上来回摆动。做工细致的高跟支楞着。干燥的黑色外衣,以及放在膝盖上的干雨伞说明,这个妇女早在雷雨之前,即好几个小时之前,就被带到这儿来了。她外衣领口上的银项链极其纤细,似乎一用劲就能用它切断脖颈。项链也充分证明,这个腿部修长的妇女还没有受到搜查。

“晚上好!”科沙强忍住脊椎骨的疼痛,竭力做出笑脸,说了一句大声的悄悄话。

这妇女浑身一哆嗦,回过头来,用她那双清澈明亮的蓝眼睛冷冷地盯着他,回答说:

“不好!”

她双手转动着伞,叹了一口气,想再说点什么,但只咬了一下嘴唇,便作罢了。

“我知道。”科沙说,“是不好。您怎么称呼?”

“玛丽娜!”

“我叫科沙!交个朋友好吗?”

她又看了他一眼,这一次蓝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是有洁癖的人想把对方拒之门外时的愿望,那是数学教师突然亲手从学生书包里掏出一个活青蛙时才会有的表情。

“不!不愿意!”

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这次的雨小而密,显得寒气逼人。外面的窗玻璃蒙上了一层雾气。雾气中,在分局的大院里,有一盏不大的探照灯闪着光。从科沙坐的位置上可以看见敞开的大门,门外,街道对面是连绵的房舍。不知为什么,他对亮着灯的单元住宅的怀念之情油然而生。

“外省呀,”他坐在板凳上又挪动了一下身子,陷入了沉思,“真无聊!”

3

墙上的大电子钟指示着:差5分8点。窗外的马达声停了下来。科沙,说是猜测,倒不如说是真切地感到,这辆汽车是冲他来的。他感觉到,他们就要把他带走,远离旁边这位可爱但却高不可攀的女人了。难道就这样:既不录口供,也不搜查,甚至连指纹也不留?他转动了一下戴着手铐的手。这也太奇怪了!为什么把他送到这儿来呢?根本不对路,应该直接把他交给铁路方面的公安,可他们偏偏没有那么办,一群白痴!为什么让市局派车来呢?酒鬼!问题是现在天那么黑,他们能把他送到什么体面的地方去?!那边多半是双重铁门,有塔楼岗哨,电网通电,根本无机可乘。要想从那种地方溜出来只怕难如登天。他望了一眼刚来到值班室的中尉,中尉正好在将一些文件递进窗口。

“既然如此,为什么把他送到我们这儿来呢?”忘了关上麦克风的值班员惊讶地问,“我们该怎么对付他那样的好汉呢?”

“接他的运输工具要等明天才能派来。”中尉说,“目前这个人确实是无处可送。就让他留在你们这儿吧,他可不是个省油的灯,杀的人就像美国电影里演的那样一堆一堆的,你们对他得多留点神。”

“他是从火车上弄来的吗?”

“从火车上,从火车上!”走廊那头的普拉休克一面嚼着自备的香肠,一面答话说,“那可是个神枪手!”

“他们就剩下俩,”中尉解释说,“一个跑了,正在通缉,而这个,”他看了科沙一眼,继续说,“明天送到莫斯科。这是件大案。”

“贩毒?”

“好像是。他们为什么事在火车上争吵起来,整个车厢都搅翻了天。”

坐在科沙身边木凳子上的妇女转过头来,再次看着他的眼睛。这一次她的目光已不是冷冷的了,蓝色的大眼睛里流露出好奇的神色。她稍稍挪动了一下,小心地抓住了科沙的手,将它握在自己坚硬而暖和的手心里。

“喂,怎么样,愿意交个朋友吗?”科沙极其轻声地问。

“愿意!”她也轻轻地回答。

“那就请你看看这儿。”

科沙艰难地抬起铐住的双手,弄平自己胸前的上衣,以便对方能看见别在衣服上闪闪发光的胸针。

“知道吗?”

这位妇女点了点头。

“你能按我的要求打个电话吗?”

“我没有什么……”她飞快地低声说,“他们马上就会放我出去。你要给谁打电话?”

“我记不住号码了。但你可以在电话簿里查到,一个叫‘光谱’公司的。你给中心办事处打个电话,就说科沙被捕了。告诉他们,大概明天就要送往莫斯科。”

“行了!”女人的手又一次压了压匪徒的手,然后抽回来,放在雨伞柄上,“你放心,我会把一切做好的!”

半小时后她被释放了。

科沙身子坐在预审员的办公室里,睛眼直勾勾地看着预审员,但他的心却在走廊上,他恨不得透过墙壁听清那边发生的一切。她想知道这位蓝眼睛的妇女为什么被拘留在这里。这样持续了大概有十分钟。可是,由于值班员最终关上了麦克风,结果他什么也没有听见。

在把匪徒送往预审办公室,录取最初的供词之前,他还是彻底搜查了一遍。

“喂,上这儿来,快活的人,让我们看看你口袋里有些什么东西。”仍然是那个姓普拉休克的警察在叫他。他浑身已经干透了,也吃饱喝足了,正用他那粗大肥厚的手指招呼科沙过去。“来,上这边来,亲爱的,让我摸摸你的身上!”

不知为什么,没有让他脱掉上衣,那双灼热的大手只是沿着腰侧一扫而过。随后是从皮鞋上抽下鞋带,把它和从衣袋里掏出来的东西归并到一起。

“没有证件,没有黄金,有一块表,带着表链,大概是银的。有个火柴盒,里面有三根火柴。”值班员查点着物品,嘴里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他把科沙衣袋里的东西都散放在记录纸上,然后一一登记入册。“胸饰一枚,上面有花卉图案,质地为白色金属。”

“大概是从娘儿们那儿偷来的吧!”普拉休克一边弯腰看值班员手里的胸针,一边推测着,“挺贵重的小玩意,也许是把娘儿们打死了,从尸体上弄下来的。”

“米哈伊洛夫·瓦连金·阿菲诺格诺维奇!”值班员叫了一声,手里一直摆弄着这枚小小的银百合胸针,“你过来一趟,看一看,也许你能估估价?”

在预审员的办公室里,最后还是让科沙留下了指纹。来进行预审工作的瓦连金·阿菲诺格诺维奇也是本局的头头。这位预审员是个小老头,身穿皱皱巴巴的灰色便服,他先拉上窗帘,然后长时间地整理桌上的文具和许多填满字的表格、记录用纸,以及没有用过的白纸。他甚至还拿出一本活页文件夹,放到桌子的一端,这才从上衣里面的口袋里抽出一支黑色自来水笔,开始问话:

“您的名字和父称?”他漫不经心地看了科沙一眼,同时取下自来水笔上的笔帽。

“康斯坦丁·阿绍托维奇!”

“姓什么?”

“祖德涅夫。”

“住在哪儿?”

“首都。”

“请说得具体些。哪儿的首都,哪条街上,住宅号码,一人独居还是和别人同住,祖德涅夫?”

“依我看,这毫无必要,首长先生。您用不着对个人的私生活打破沙锅问到底。”

“调查必须仔细详尽。公民祖德涅夫。”老头儿认真地说,“不过,假如您不愿意准确地回答我的问题,我们也可以作这样简明扼要的一种记录,例如:‘拒绝回答问题’,怎么样,就这么写吧?”他盛气凌人地看了科沙一眼,又说:“这么一来,您就可以马上到牢房睡觉去了,看来您是累了,我也可以马上回家了。那么人家明天就会把您带走,那么,我与您,康斯坦丁·阿绍托维奇,今生今世就不会再见面了。”

“对被侦讯的人一点儿关心都没有。”科沙悲哀地想,“这个当头儿的更懒,连分内的工作都要推拖,看我现在就让你给我干点活儿。”

“我同意!”他说,“不过我要作一个声明。”

一听到“声明”这个字眼,预审员的脸竟然吃惊地哆嗦了一下。他那松弛的薄嘴唇张开着,以致牙齿上的尼古丁黄斑全都露了出来。

“您享有这样的机会。”

“那就请记下吧,”科沙说,“在搜查时我被没收了一枚小小的银百合胸针,我可以负责地声明,一切事情都与这枚胸针有关,这本来是归反间谍机关管的。”

“还有什么?”预审员已经惊讶得无法再惊讶了。

“您一定得与莫斯科联系,瓦连金·阿菲诺格诺维奇,得通知他们,这不是毒品,这是重要的政治大案。”他尽可能说得坚决可信。

凭经验科沙知道,同时插手这个案子的部门越多,就越容易搅乱侦破方向,他便可以趁机逃之夭夭,因此,他玩了一点小花招。但不知怎的,他随时准备着挨一顿揍。本来,谁也不愿多管闲事,警察局更是如此。但现在,由于他作了声明,这一伙人就得被迫打电话与莫斯科联系。他们也不得不提到一个听来新鲜又刺耳的单位——安全局。也许这一次,那个满嘴黄牙、疏懒成性的分局的头儿,就得在电话机旁守到半夜,等待首都方面采取必要的措施,也无非是命令他们小心看守犯人,不必录取口供……等等。

不过科沙并没有挨打。瓦连金·阿菲诺格诺维奇把他从预审办公室带出来,用钥匙锁上了门。

“这是一桩重大案件!”他对值班员说。

分局里完全安静了下来。有个科沙不认识的警察,坐在为被拘留人员设置的板凳上打着瞌睡。普拉休克站在女囚室的窗口,与一个表情呆板、醉醺醺的女人说着悄悄话。有时他吧嗒一下嘴唇,还听得见那边包着铁皮的门上发出的女人手指的抓挠声。

“必须和莫斯科联系。”

“既然需要,那就联系,还能躲到哪儿去!”值班员说着,敲打起操纵台上的键盘来。

透过玻璃可以看见操纵台上的小灯忽明忽灭。转换开关发出的滴答声有点像水滴落到窗台上敲打铁皮的声音。

“应该把他放到单间去!”头儿说。

“哪个单间?”在板凳上睡了一小党的警察,这会儿醒了,惬意地伸了个懒腰,搭腔说,“有一间我们正在装修,瓦连金·阿菲诺格诺维奇,刚粉刷完墙壁,你想让那个坏蛋去留个永久的纪念吗?另外一间有人占着呢,是个杀了三个妇女的凶手。”

“他有什么特殊的,非要一个人单独坐着?”值班员一面看着操纵台,一面发表意见,“我们就在他那儿添个人!”

“不,不行。那家伙狡猾得很。他杀了老婆、丈母娘还有丈母娘的妹妹。”坐在板凳上的警察看了看自己抽烟抽黑了的手指,又说:“昨天我们把那个淋湿了的手艺人安置到他那儿作伴,结果他差点把那人摔个半死。”

“或许,该弄个壮实点的人去,让他对付不了。”头儿提出建议。

“要不,让那个人高马大、当过小偷的家伙去,或者车站上的那个疯子。就是莫尔久柯夫抓来的那个,也是个厉害主儿:在售票处把女售票员勒死之后,马上打开窗口,开始售票。说是早上才把他送到疯人院。”

“那个送疯人院,这个送安全局。”值班员透过玻璃,用衡量的目光上下打量了科沙一眼。这以后,他脱下制帽,又梳了梳头发说:“不行,不能把他放到杀丈母娘的凶手那里,这人确实显得有点儿单薄。”

过了一段时间,科沙被推进了集体囚室,立刻,一股浓烈的尿臊味扑鼻而来。铺板床上躺着俩人,像情侣似地粘在一起,地板上还有四个人。他们都已进入了梦乡。

科沙跨过熟睡的人的身体,走到窗子跟前。窗子很小,外面有很高的铁栅栏,科沙要踮着脚才能够到。他的背又疼了起来。在铁栅栏外面有一块尖尖的玻璃片支楞着。迎面吹来一股带有潮气的凉风。

外省已经入睡了。敞开的大门外,屋舍的窗户都沉浸在黑暗中。

科沙突然间感到十分疲乏,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轻轻地坐到了地板上。片刻之后,他也睡着了,就那么坐着,还在梦中露出了微笑。总还是有什么好事的吧。

4

外省小站的售票厅里空空荡荡,走在上面的脚步的回音很大。装饰墙壁的那些巨大的、色彩明快的彩画,使丽达觉得好笑。长达两米的画幅,显然是在共产主义蓬勃发展时期绘制的,反映了这个时期的各个重要阶段。姑娘仰着头,久久地伫立在用麦穗编制成的巨型黄色徽章面前,若有所思。阿列克谢从旁观察着她,不言而喻,他心里明白,她现在正想着别的什么事,心思根本不在这儿。

她那短款的发式,在刚见面的头几分钟里,曾使阿列克谢感到惊异,现在却显得十分俊俏可爱。从前那个留着大辫子,每走一步辫子都要敲打着脊背的厉害的小姑娘,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所熟识而且直到如今仍有些害怕的丽达,已如飞去的黄鹤,永不复返了。至于这个剪短了头发,形同路人的姑娘,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售票处的四个窗口全都关闭着。一张贴在玻璃里面的小字条,说明四十分钟内任何一处都不会开门营业。阿列克谢打算先陪着丽达,把她送上火车,然后再到工厂去干自己的事儿。在等待期间,他先找一个小平台坐下,然后取出袖珍专业术语词典,就像平常处于类似情况下所做的那样,开始潜心背诵那些难记的词汇。

“自学英语吗?”丽达浏览完那些彩画,在他身边的板凳上坐下,问道。

“德语!”

“为什么不学英语呢?我觉得还是英语的用处多些。”

“因为我英语很好。”

“给我看看!”

她从他手上拿过词典,翻了翻,又看了看封面。

《袖珍计算机工艺学术语词典》。她读了一遍说:“你这本词典没多大用处!”

阿列克谢拿回自己的词典说:

“其实,我德语也不错。这是些纯粹的专业词汇。”

“阿廖什卡,阿廖什卡,”她温存地看了他一眼,“我记得你不是专修物理学的吗?现在难道跳槽,改搞语言学了?”

“倒不如说是搞控制论。”

丽达惊奇地看着他,阿列克谢不好意思起来。

“你听说过有关电脑作案的事吗?”

“哦,就算听说过吧……美国的那种电脑流氓……诸如病毒之类的问题!”

“不只是在美国。主要是在信息线路系统方面搞一些花招,完全不是所谓的设置病毒、抢劫作案。”

“那为什么要搞控制论呢?你不是一直认为,再没有比物理学家更重要的人物了吗……”她的声音里流露出讽刺的意味,“物理学家是最最有用的人,在任何一个国家里,一个不错的物理学家总能在上层找到位置。”过去,这只不过是阿列克谢与人争论时常说的气话,现在丽达竟然凭记忆援用了几句。

“以前确实是这样!”阿列克谢十分认真地搭腔道,“可以说,昨天是这样!但是今天,这些已经不值钱了。包括那些核弹头,能用它们做些什么呢?它能毁灭世界,但却不能操纵世界。只有掌握信息的人才能操纵世界。今天,只有信息才值……”

丽达不高兴地扭过身去。她既不喜欢阿列克谢说的话,也不喜欢他突然表现出来的那股激情。她懒得去思考这些。

火车上发生的事不断在她脑海里盘旋,她不由自主地,一而再再而三地面对几个令人不安的问题:阿列克谢对那一切持什么态度?他为什么在寻找这个彼得·彼得洛维奇?为什么匪徒们最后没有去动彼得·彼得洛维奇和阿列克谢?另外,他同房间的女邻人最后用绷带缠着头被急救车送走了。那一包钱和海洛因究竟到哪儿去了?特别是把米尔内吓坏了的那枚神奇的银百合胸针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什么背景?

售票处开门比预定时间晚了15分钟。

“一张到莫斯科的卧铺票!”丽达俯身到窗口前说。

“只有明天早晨的!”

“麻烦您看看有没有现在的票,硬座、软卧都行。”

“什么票也没有。”

“劳驾,请您再仔细看看,也许……”

“您怎么啦?不懂俄国语吗,姑娘?!从南方来的乘客一窝蜂似的,所有车厢都满了。我这儿没有多余的票,您明白吗?所有预定的票全被买走啦。怎么样,明天早上的票要不要?”

“要一张!”丽达说。

丽达听见背后的门响了起来,接着是咯嗒咯嗒的高跟鞋声,离售票口越来越近。这时,出纳的小扬声器响了起来。

“明早8点20分的硬座,要吗?”女售票员问。

丽达点了点头。

“12000!”

“有到莫斯科的票吗?”身旁一个女人的声音问。

丽达转过头去,随即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这就是那位被匪徒们脱光衣服并且强奸了的姑娘,当时她被迫拿了丽达的衣物。下火车时,俩人都感到有些尴尬,并互相交换了衣服。丽达稍加思索便回忆起了她的名字——玛尔卡丽达。一个鞑靼人的头目干脆就在过道上强暴了这位姑娘。

经过火车上的劫难之后,玛尔卡丽达的脸色似乎略有好转。青伤已被化装品仔细地掩盖起来,又扑上一点粉。现在,她那有点像洋娃娃的脸,显得有些消瘦。不幸的玛尔卡丽达脸上完全是一种病态的表情。

“别站着发愣!”女售票员说,“已经没有票了,这是最后一张。12点以后再来,我们将发售下一个昼夜的票。”

丽达赶忙去翻自己的手提包,手指被发卡戳了一下,差点把粉盒掉到地上,但始终没有找到自己的钱包。她把零钱都抖搂出来,数了一遍。总共只有8000。

“不够!”

“喂,如果您的钱不够,那我就买啦。”玛尔卡丽达说,“请让一让。”她不太礼貌地用胳膊肘推了丽达一下,随即靠到窗口说:“姑娘,请把这张票买给我吧。”

5

车站那高高的、狭窄的窗户外面是雨雾蒙蒙的大街。丽达站在窗口,看着街上的雨景,竭力想熄灭心中的怒火,但是怎么也做不到。

“哼,我是早来到这儿的,反倒要晚走,真不公平!不过,不但家里没有人等我,而且什么可怕的事也没有发生。”她又自我安慰地想,“钱来得容易,去得也快。只是到什么地方才能弄到五千块钱呢?否则12点之后还是没法买票。跟谁要呢?阿廖沙身上大概是一无所有,他从来都是无票乘车。那就跟她要吧,既然她抢了该我买的票。为什么不能跟她借五千呢?当然,这样低三下四有失身分,但她多半是不会拒绝的。”

阿列克谢仍然埋头在自己的专业术语词典中,几乎坐着没动,只是偶尔整理一下落到眼睛上的长发,这才皱一皱眉,或是咬一下嘴唇。

玛尔卡丽达就坐在他对面,好像大厅里没有别的座位了似的。她跷着二郎腿,用口红稍稍涂抹一下嘴唇。她对着一面小镜子,有点近视地眯缝着眼,注视着镜子里自己的形象。

“我有点事求您!”

丽达走到玛尔卡丽达身旁,坐了下来。

“请讲!”

“我的钱包在火车上被人偷了,现在没有足够的钱买回去的票,”您是不是能给我……”

“可以,可以!”玛尔卡丽达盖上粉盒,将它收起来,然后取出一沓钱问:“借多少?”

“大约5000,我会还您的。”

玛尔卡丽达当即交给丽达一张面额5000的钞票,还拿出一个便条本,说:“没法记电话号码,有纸没笔。年轻人,您那儿有自来水笔吗?”

“您说吧,我能记住!”阿列克谢回答她时,眼睛仍未离开词典,“我的记性绝对可靠!”

车站里的人越聚越多,他们大都是被匪徒袭击的那节车厢的乘客。人们敲打着重新关闭的售票处窗口,周围充满了令人不快的谈话声。阿列克谢随便听了听,竟然听到了某种洋洋得意、自命英雄的语调。

“他说‘把衣服脱掉’时,我看了看他的眼睛,那眼神胆怯得很,知道吗?胆怯得很!我暗想,他是真要开枪呢,还是做做样子的?他又说:‘就像在澡堂里一样,用不着害臊……’于是,我就脱了,既然枪口对着你,让脱就脱吧!但我没有脱短裤。于是他说:‘把裤衩脱掉!’我挺着就是不脱!也许换了别人是会脱的,但我就是不脱。我问他,这是为什么,他未必真的认为短裤里藏着什么重要的东西。也许妇女会这么做,可我是个男人……我就这么盯着他的眼睛,不脱,只是用手指按住松紧带……”

阿列克谢合上词典,心里盘算着:“在这儿等着太傻气了。”

于是他站起身,收拾好词典。车站里已经开始闷热起来。一小群人聚集在彩画旁边。

“姑娘们,离开这儿吧。”他对玛尔卡丽达和丽达招呼说,“我们去吃点什么。这儿太烦人了,像在苏联民族风俗博物馆里一样。”

“好,离开这儿!”丽达同意说,“我们把她也带着吗?”

“为什么不?我请客!”

在离车站不远的一个街区里,就有一幢大饭店。他们仁人跑到那儿时,都快要被雨浇透了。

巨大的霓虹灯招牌在雨帘下熠熠生辉,光彩夺目:“哥伦布大饭店”。从饭店敞开的门里飘来一阵音乐声,还夹杂着诱人的香味。

“等一等!”丽达说着,抓住了阿列克谢的袖子,“我们拿什么付账呢?真有人说好了请客吗?”

玛尔卡丽达不由得把一丝嘲笑藏到竖起的衣领里。

“那还用说,当然有人请客喽!”阿列克谢说,“走吧!我们去订一首曲子,丽达,你喜欢什么音乐?”他把袖子从她手指里抽出来,然后伸到衣袋里拿出一大沓用银行包装纸带捆好的钱来。他又说:“我认为,我们有权稍稍快活一下,消遣消遣。”

他用瘦削的手高举着的美元在雨中闪闪发光,包装纸带反映出红色的霓虹灯广告。

“他们难道没搜查你?”丽达皱起眉头问。

“你呢?”

“我看,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谈过了。不,说真的,阿廖沙,你这沓钱是从哪儿来的?你不是一直在找一个包吗?”

“就算是吧!”

“那么海洛因呢?”

“海洛因我交给了一个列车员,他当着匪徒们的面把它丢到厕所里去了。喂,怎么样,我们是到这楼里去吃饭呢,还是像白痴一样在雨里泡着?”

这个瘦瘦的小伙子手里突然冒出这么一扎美元,可真把玛尔卡丽达吓了一跳。她甚至犹疑了一会儿,是否接受这两个看来挺可爱的青年的邀请泥?她眯缝起眼睛,出神地思考起来,但愿自己能扭转身子,一走了之。可是,弃之不顾,远离诱惑的行动是以自制力为基础的,而玛尔卡丽达显然没有足够的能力来克制自己。

“说真的,请原谅,我当然很感兴趣。我知道这钱是偶然的意外之财,花掉并不可惜,但我还是想知道,这里有多少钱?”她问,“估计总有15000美元吧?这么大的一笔钱,随随便便给不了解的人看,恐怕有失检点吧。阿列克谢,请您讲真话,否则我就不跟你们一起走。”

“60000!”他摇了摇头,湿淋淋的长发在他瘦弱的肩膀上跳动着,“不过,请相信,这并不算什么大钱。说真话,以我完全合法的劳动,只需两星期,就能挣到这个数目。”

“那是什么样的劳动呢?”丽达尖刻地问道。

阿列克谢转身面对着她,极其真诚地说:

“我出卖创意。也就是新的思想……”他似乎在为自己辩解,“要是在国外,我肯定是个富翁。这是真的,我出售智力的所有权。”

“瞧你,还是个天才呢,连买张票的钱都不肯借给我!”丽达愤愤地想,但始终没有大声说出口来,“只能怨自己,如果当时自己向他开口要,他自然也就给了。这么说,明天早上8点就可以启程回家了。”

“什么?您出售什么?”玛尔卡丽达追问着。

“智力所有权。”阿列克谢重复了一遍,“不过,您要想知道我所说的‘智力所有权’到底是什么意思,得到饭桌上再说!”

“的确,钱能生钱……”由于寒气而有点瑟缩,一直沉思不语的丽达想,“唉,真难以置信,他太愚蠢了!”

阿列克谢用紧握着一沓绿色纸币的拳头向饭店大门指了指问:“喂,您怎么样,去吗?”

玛尔卡丽达点了点头。

“那你去吗?”他转身问丽达。

丽达耸了耸肩,肯定地点了点头。她知道,如果再拖下去,真要冻坏了,而且她也非常想吃点什么。

6

小城里惟一的一家大饭店在这傍晚时刻挤满了人。不大的圆形舞台上的演奏者们都已喝得醉态百出。音乐虽然声音响亮,却很不自然。独唱歌手正在休息,不断地用手绢擦着他那已谢了顶的头。他坐在离舞台最近的一张小桌子后面,喝着香槟。他年岁已经不小了,与大多数饭店的顾客相似。这儿最显眼的应当数丽达在那节倒霉的车厢里结识的那个复员大兵。

他们一看见两个姑娘就挥手招呼,大喊大叫,企图压过音乐的声音,显然,他们是希望姑娘们和他们坐到一起去。而丽达只是不同意地摇了摇头。

“依我看,外省的贪大求洋简直到了病态的程度。”阿列克谢说着,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他指着挂在桌子上方的巨型木制水手的鼻子,“看着这么吸引人的奇形怪状的东西,眼睛还能恢复疲劳吗!”

他一停住笑,便彬彬有礼地给丽达挪动椅子,用手势请两位姑娘入座。他选了一张离舞台较远而头上又没有多余的饰物的桌子。

“那叫他们怎么办,既然他们这儿什么都没有?”丽达不同意他的看法,“我看了旅游指南,这儿既没有教学庙宇,也没有什么宫殿。根本没有可展示给旅游者看的东西。难道只陈列一些邮政信箱吗?”

“旅游者根本不上这儿来!”玛尔卡丽达不合时宜地插嘴说。

“邮政信箱现在也是旅游者的目标。”阿列克谢说,“特别是国际旅行社,很喜欢它们。”

“你们太无聊了!”玛尔卡丽达无精打采地说,“所有的人都喜欢约定俗成,都愿意墨守成规……这样活着多没意思!”

“不,怎么是这样呢?”阿列克谢反驳说,“依我看,正好相反,再没有比全社会的完全一致更有趣的事了。我们被同样的社会环境,同样的心理,同样的条件反射所束缚,因此,如果说在同一种形势下,完全不同的人的言行举止竟然如出一辙,不是很滑稽吗……”

“哪里,并不完全是这样!”玛尔卡丽达表示反对,“这么说有点儿太过分了!”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致。举个简单的例子,火车里的所有人都顺从地按照要求脱了衣服……充分说明玩这种社会游戏首先要盘算利害得失。假如能弄到全体乘客的社会分组资料,再加上当时的具体情况,我就能在电脑的帮助下准确地预测:谁会有什么反应,谁会说什么话,谁会怎样把手举起来。只需增减一两句情景用语!准确地预测一个人的举动,不是比任何一个历史纪念碑都有意义吗!?”

“照你这么说,我们都像被线牵着的木偶…”玛尔卡丽达不满地瞪了阿列克谢一眼说,“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您也该算是一具木偶。就算您是个人,也是一个傀儡!”

“不完全这样,尽管实际上是如此。我正好在火车上做了一个实验。故意破坏了他们的游戏规则。这当然是要冒很大危险的,不过您已经看见了,结果不错。此外,假如我按照匪徒编排的剧本演出,那么,眼前我们连这顿晚餐的账都付不起。”

“你现在真的是靠自己的创意挣钱吗?”丽达出人意料地转换了谈话的内容,问道。

阿列克谢点了点头。

“那么您也是去破坏游戏的规则喽?”玛尔卡丽达转问丽达,“所以您才没有遇到……”她一时说不出口,稍微顿了顿,“没有遇到我所遭遇的那种倒霉事?”

“不,”阿列克谢插嘴说,“只因为她有一种天生的敏感神经。”

“够了!”丽达生气地盯了阿列克谢一眼,“坦率地说,这太让人恶心了!”

“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音乐声停息下来,独唱歌手艰难地从桌旁站起身,登上了舞台。他喝了那么多酒,大家甚至想像不出他现在会怎么唱。

“我们的朋友……”他说着,调整了一下麦克风,弄得整个餐厅充满了刺耳的噪音,“我们豪迈的军人为自己相好的姑娘点了一首歌。”丽达皱了一下眉头。想不到这位歌手说话还挺利落,“歌名叫《一百万朵红玫瑰》,点歌者:弗拉基米尔。”他看了一下显然是由女招待转交给他的纸条,又说:“为玛尔卡丽达点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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