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以为自己又聪明又漂亮,每个男人都应该象张明那样对她俯首帖耳,言听计从,其实呢,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照我说,她根本就不了解男人。她曾经对我说,她弟弟陈剑河是个书呆子,她担心他以后可能找不到女朋友,其实他读高中的时候,我就曾经看见他跟一个女孩蛮亲热地走在一起。这种事,她这个当姐姐的居然一无所知。”她得意洋洋地说。
“他跟一个女孩亲热地走在一起?会不会你是看错了?”简东平露出难以相信的表情。
“千真万确。我还上去跟他打了招呼呢。陈剑河的脸胀得通红,真是个老实的孩子。”她咯咯地笑起来。
“那个女孩长得什么样?”
“我已经完全没印象了。只记得是一个长相很一般的女孩子。”
“你后来有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陈剑蓉?”
“没有。我觉得没这个必要。因为剑蓉一定会认为我是在胡说,还会跟我大吵一架,她就是这样的人,不是亲眼看到,亲耳听到,她是不会相信的。不过当然,她最后还是知道了这件事。”
“你还是告诉她了?”简东平问道。
“没有,她是从别人那儿听到的。”她显得有些尴尬,简东平猜想她一定是添油加醋地把这件事说给了很多人听,最后终于传到了陈剑蓉耳朵里,可想而知,按照陈剑蓉的火爆脾气,她一定会大发雷霆。
“人们不是常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她从别人那儿听说也不奇怪。”简东平和蔼可亲地说。
他的宽慰马上就起到了作用,她露出了感激的微笑:“可不是,谁知道别人有没有看见他们两个在一起。剑蓉居然跑来跟我吵架,结果这件事后,我们就不来往了。老实说,有没有她这个朋友,我根本就不在乎。她那时候还说,以后再跟我说话,她就不姓陈。结果怎么样,后来还不是她自己找上门来的?”
“这么说,她想跟你恢复友谊?”
“才不是呢。这个人向来就有点神经兮兮的。提起这件事,我现在都觉得奇怪。我们已经很多年没来往了,一年多前,她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有事找我。她来了以后转弯抹角地说了很多废话,最后突然问起以前我看到她弟弟跟一个女孩走在一起的事,她老是问我,这是不是真的。真是莫名其妙,特地跑来就为了问这件事。”
简东平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她都问了些什么?”
“她问得可仔细了。是什么时候看见的,在什么地方,当时陈剑河几岁,那个女孩是什么样子,有没有跟他们说话。有没有听到他们说了些什么,他们有没有什么亲热的举动等等。我哪记得那么多啊,我只能告诉她,的确有那么回事,我根本没听到他们说什么,即使听到,现在过去那么久,也不记得了,他们两个没什么特别的亲热举动,但看上去还是很要好的,两个人都兴高采烈的,我只知道这些。”
“她听完之后有什么反应?”
“她好像有点失望。”
“失望?”
“是的,有点。她问完这些后,马上就走了,所以我觉得她是特地跑来问这件事的,真不知道她又发什么神经。”齐红困惑地说。
简东平沉默了一会儿后说:“看来她是个难得的好姐姐。”
“那当然,对陈剑河来说,她是个无可挑剔的姐姐。无论有什么好吃的,什么好穿的,她都会首先想到陈剑河。另外,她也很保护他,只要是谁欺负了陈剑河,她准会马上找人家算帐。有一次,弄堂里的一个大孩子打了陈剑河,被剑蓉知道后,当天晚上就吵上门去了,还威胁对方家长说以后只要一看到那个小孩就揍他,害得对方家长又赔钱又道歉。在我们那片,大家都有点怕她,人人都知道她是陈向前的女儿。”
“陈剑河是不是很怕她?”
齐红噘着嘴,摇了摇头。
“表面上看是这样,但实际上,我看不见得。剑蓉的话,他从来不反驳,但向来都当耳旁风,他会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事。为这个,剑蓉也很恼火。”
“她打过他吗?”
“没有。她从没有打过他。虽然她曾经好几次说要好好教训这个小子,不过到最后,她还是很快就原谅他了,她拿陈剑河根本没办法。”
“你觉得陈剑河是个怎么样的人?”简东平换了一个角度问道。
齐红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看上去傻里傻气,呆头呆脑的,但其实是个很精明的人。”
这倒是一个新的说法。
“怎么见得?”简东平忍不住向前探了探身子。
“他经常主动帮一些邻居做点杂事,以此来换取报酬。当然大家给他的报酬不一定是钱,有的邻居会给他买本书,有的人会给他点好吃的。但有一点很奇怪,他总能知道别人需要什么,有一次,我妈生病,恰好我们都不在,他居然什么都没问,就主动拿来了她需要的药,事后,我妈给了他一个鸡蛋作为奖励。这样的事,经常发生。所以我认为他一定是经常偷偷地在旁边观察别人。老实说,这可不是一个好习惯。”
的确,他很象那种人,简东平想。
“总之,他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小孩。有时候,虽然他的确是为对方提供了很及时的帮助,但他那副已经掌握人家秘密的模样,实在很难让人真心实意地感激他,反而大家都对他敬而远之。”
“他一定很失落。”
“失落?”
“这或许是他想引起别人注意的一种方法。但是却适得其反。”
齐红有点厌烦地点了点头:“哦,有可能。”
简东平喝了一口咖啡,它已经有点凉了。
“那件案子一定让你吃惊吧。”简东平随口问道。
“当然,我看过报纸,太可怕了……真让人想不到……”
“你准是没想到陈剑河会做出这样的事来。”这话简东平都听腻了。
“起初我的确是这么想的的……”齐红点了点头说,却欲言又止。
“起初?”他禁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没错,但后来我想了想,也许事情并不是这样的,怎么看陈剑河都不是那种会去杀人的人,虽然他经常做些稀奇古怪的事,但他不是那种会动粗的人,他很文雅,而且心肠也不坏,所以我一直都不信他会做这种事。警察也经常有搞错的时候。”她漫不经心地说,一边随手把衣服上粘到的一根棉线拉下来扔在脚边的垃圾桶里。
看来她想说的还不止这些,简东平郑重其事地看着她问道:
“那么齐女士,你认为是谁有可能杀了那个女孩?”
她抬起眼睛快速地扫了他一眼。
“当然是剑蓉。”她不假思索地说,
简东平心里一惊。
“她会做这种事吗?”
“只有她才会做这种事。这是遗传。”齐红正视着他说道,“她发起火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如果那个女孩说了什么陈剑河的刻薄话,她很可能会因此丧失理智,她就是那么一个人。”
难道说陈剑蓉说了谎,为了替弟弟出气,才动手杀了李今?不管怎么说,他都觉得这种说法有点太离谱了。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简东平问道。
“因为我很了解她们姐弟倆,所以才会一直这么想。”齐红瞥了他一眼,一点都不为自己所说的话感到不安,“不过那也难怪。剑蓉那个时候情绪非常不稳定,我听张明说,在出事前,她老公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有回家过夜了,剑蓉气得发疯,她到处找他,后来才发现他是搭上了他们工厂的一个女工,还跟这个女人在外面借了房子一起住。于是她就跑去打那个女人,两次都把对方打到上了医院,她为这还被拘留过,最后是张明把她保出来的。她就是那么冲动的人,对这一点,她弟弟陈剑河是最清楚不过了。他向来很讨厌他姐姐的臭脾气,以前剑蓉跟别人发生冲突,他总会竭力阻止,但这次她姐姐把祸闯得太大了,所以他无能为力,只能替她顶罪,说到底,她也是为了他。他们姐弟的感情一直很好。”
还没等他问下一个问题,她就又接着说:“你一定又会问,我为什么没有把这个想法告诉警方。现在我就回答你,因为我觉得这不关我的事,而且警方也不会理睬我,我又何必自讨没趣呢?”
简东平一直试图联系宋景江,但是自从他在电话里告诉对方,他想了解陈剑河的旧事之后,宋景江的态度就变得十分生硬,他一直回避跟简东平见面。简东平一连打了三天电话,他才勉强答应跟他在电话里说两句。他的敌视态度令简东平感到意外,因为这显然与陈剑蓉和张明描述的那位热情开朗,说话讨人喜欢的男子形象不符。简东平本来以为他会很潇洒地跟他聊聊他的过去呢。
“我没什么可说的,我跟他们陈家已经没任何关系了。”在电话里,宋景江冷冷地丢出一句话。即使没看到本人,简东平也能猜到他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
“我只想问三个问题。”简东平平静地说。
宋景江停顿了一下才说:“我很忙,你得快点。”
“陈剑河为什么那么讨厌你?”简东平立刻问道。
简东平听到宋景江冷哼了一声道:“很简单,因为我有了别的女人,他看不惯。”他的回答理直气壮,没有丝毫负罪感。
“就是因为这一个原因吗?”
“对。他迎面看见我跟女人在街上。”宋景江直截了当地说。
“好吧,那你对陈剑河是什么感觉?”
“他是个王八蛋!”宋景江吼了一句。
“你是什么意思?”
“你干吗不去问他的姐姐?干吗来问我?要知道有外遇的可不是我一个人!那小子凭什么总是针对我?”宋景江火气很大。
简东平以为宋景江要提起陈剑河的恶作剧,但却听到了意外的回答。
“也许他并不知道这一点。”他猜测道。
“得了,他当然知道,但他把过错全怪在我头上,他认为是我导致了他姐姐做出那种事。真他*不正常!告诉你!他死了我很高兴!”宋景江气冲冲地说。
“陈剑蓉到底跟谁有外遇?”简东平忍不住问。
“你问那女人去!我很忙!”宋景江猛地挂了上了电话。
请柬
简东平台鉴:
本人吴立帆将于10月18日,在博古大厦12楼A座举行上海丽蒂雅珠宝设计公司开幕仪式,届时恭候光临。
吴立帆。
2005年10月15日
2 1 东方罗马旅馆
东方罗马旅馆位于D区黄西路的尽头,两条阴暗小巷的交界处,由于它所处的位置正好在两个居民小区之间的小路上,所以在大马路上几乎无法注意到它的存在。这次故地重游,林仲杰也是凭借一年前留存在案卷里的地址和一个模糊的印象,穿过几条弯弯扭扭的小巷,最后在一个热心人的帮助下才终于找到了它。
这是一幢5层楼的旧公寓楼,尽管整幢楼都被刷成了醒目的红色,但却一点都不引人注目,远远看去它更象一个被废弃的工厂仓库,只有走到跟前才能注意到旅馆底楼门口那黯淡无光,破损不堪的招牌。
林仲杰推门进去,旅馆里的一切跟一年前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狭小局促的大堂,几张又破又旧的黑色沙发和一个埋首于时尚杂志正吃吃傻笑的服务小姐。
他大步走到服务小姐面前,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服务小姐才霍然醒悟过来。她飞快地把杂志藏到抽屉里,站起身,向他绽开一个职业性的微笑。
“你好,先生。请问你是要住宿吗?我们这里既可以整夜住宿,也有钟点房,请问你需要哪一种。”
林仲杰向他亮了亮自己的证件。
“我是公安局的,你们老板在吗?”
“公安局?”她吓了一跳,笑容凝结在脸上,随后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她很快拿起电话,拨了几个号码。
“请,请梢等,我,我马上去找,这个时候,我们老板可能正在忙……”她结结巴巴地对他说,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变得很小。林仲杰记得这家旅馆的老板,那是个脸色发黑,身材干瘦的中年男子,牌瘾极大,据说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他都是在牌桌上度过的,林仲杰看了看腕上的手表,现在是下午三点,他猜想眼下这个时间,他可能正在打牌。
服务小姐握着电话,背过身去跟电话那头小声说了几句,随后似乎是得到了一个明确的答复,她转过身来,如释重负地挂上电话,对林仲杰说:“她马上就到,请在那边坐一会儿。”对着大堂里的黑色沙发,她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林仲杰点了点头,朝沙发走去。
等他坐定之后,服务小姐笑吟吟地为他倒了一杯热茶过来。林仲杰习惯性地审视了她一番,突然发现她也正好奇地看着自己。
“你来这里多久了?”他顺势问道。
“两年。”她回答得很快。
“这么说,你一年前也在这里?”
“是的。”她看着他,试探地问道,“请问,你是不是一年前来抓那个杀人犯的警察?”
他缓缓地抬起头,盯了她一眼:“是的,我是其中之一,你记性很好。”
“啊,是的。朋友们都这么说,我的记性的确很好。哪怕是多久以前的事,我都能记得。”她笑嘻嘻地说道,好像正期待着他的发问。
于是他问道:“你认识黄秀丽吗?”
她马上重重地点点头:“认识。她以前是这里的客房服务员,负责五楼。”
“据我所知,当时就是她报的警。”
“是的,我们都很吃惊。”她看了他一眼,说道,“平常看她不声不响的,谁知道她会做这种事。我是说,她不象是那种会跳出来做什么叫人吃惊的事的那种人,我们没料到她会报警。”
“发现嫌疑犯,及时报警不是公民的义务吗?”林仲杰严肃地看着她反问道。
“是的,可是,还是挺奇怪的,这好像不干她的事……”她有点发窘。
“她报警之前,有没有看过你们前台的协查通知?”
“没有。”一年前的一桩小事,她居然回答得那么快又那么肯定,倒让林仲杰吃了一惊。
“看来你的记性的确不错。”
“这倒不是我记性好,我只知道上班的时候她是从来不到前台来的,那天也不例外。”她解释道。
“那么报警之前,她有没有跟你们提起过这个杀人嫌疑犯?”
服务小姐茫然地摇了摇头说:“没有。”
“我听说黄秀丽已经死了,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她叹了一口气:“她是摔死的。那天她在五楼擦窗,结果一不小心就从上面掉了下来,她可真是倒霉。我听说好像是因为没吃早饭引起的低血糖症。”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大半年前吧。”她的眼珠在眼眶里快速地转了一圈,悄声问道,“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警官?”
林仲杰没有接口,继续问道:
“她在这里干了多久?”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来的时候她已经来了。可能从这个旅馆开张的时候,她就来了吧。”她说。
“那么她在这里有没有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
她想了想,说道:“好像,原先四楼的客房服务员蒋金霞跟她关系不错,但是她已经不在这里做了,黄秀丽出事后没几天,她就辞职不干了,她说害怕自己也会突然死掉,真是要命!怎么会有这么迷信的人。”说到这里,她突然“扑哧”一声笑出来。
“你知道这个蒋金霞现在在哪里干活吗?”林仲杰问道。
“不知道,我跟她平时很少说话,”她积极地说,“不过我可以帮你打听一下,我知道她租的房子离这儿不远。”
林仲杰立刻从口袋里掏出名片递给她。
“好,你打听到后马上跟我联系。”他严肃地说。
她接过名片看了看,快速地塞进了上衣口袋。
林仲杰凑近她,小声叮嘱道:“记住,一定要马上跟我联系,你提供的线索可能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
服务员盯着他的脸,小鸡琢米般紧张地点了点头。
此时,东方罗马旅馆的老板终于出现了。令林仲杰吃惊的是,这次出面的老板跟一年前并不是同一个人,原先的干瘦男人现在换成了一个体态丰腴,一脸凶相的中年女人。她眼神凌厉,嘴巴涂得鲜红,穿着件米黄色的紧身西装和一条白色长裤,一脸不高兴地快步朝他走来,高跟鞋的声音敲击着地板,发出重重的声响。林仲杰注意到她厚厚的红嘴唇在喃喃自语,毫无疑问,这个悍妇这一路都在骂他,他猜想她就是上次电话里的那个女人。
她一出现,服务员马上逃也似地回到自己的岗位去了。
女人走到林仲杰面前坐下,瞪着他粗鲁地问道:“又怎么了?警官?”。
“你是这里的老板?”林仲杰冷冰冰地问道。
“老板是我老公。他现在不在。”她一边说,一边大大咧咧地翘起了二郎腿。
“这么说,你就是老板娘喽。我想问一些有关你的职员黄秀丽的事,希望你能配合。”林仲杰说。
“你想知道什么?她已经死了很长时间了。
2 2 没想到她住在那里!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国庆节前的事。”
“具体时间还记得吗?”
“每天那么多事,我哪记得那么多?!”她不耐烦地说,“反正是一个星期四的早上,大概10点左右。”
“请你谈谈当时的情况。”林仲杰说。
“我只知道,那天她是在五楼擦窗,然后突然不知怎么的就从上面掉了下去。我什么都没看到,只看到有个死人躺在那里。害得我连中饭都吃不下,真是恶心死了!”她厌恶地抽了抽鼻子。
“你们发现她后是怎么处理的?”
老板娘耐着性子想了想说道:“最开始是对面楼里的一个小蹩三跑来告诉我们的,他说我们这儿有人从楼上摔下来了,我看他不象是在瞎说,就叫了两个人到旅馆的四周去看看,结果他们就在边门那里发现了她,她的血流得一塌糊涂,我们马上叫了救护车,但其实当时她已经断气了,这谁都看得出来。”
“你们有没有报警?”
“没有。为什么要报警?很明显这只是一般的事故,她那天……”
“是不是事故,应该由警方说了算!”林仲杰打断了她。
她两条又粗又黑的眉毛挑衅一般向上跳了一跳。
“事故就是事故,没什么好说的!”她固执地顶了一句。
林仲杰没理睬她,继续问道:
“她在这里干了多久?”
“好几年了。”
“你对她的印象如何?”
“没印象!”
林仲杰冷冷地瞪了她一眼。
“什么叫没印象?!”他厉声问道。
老板娘仰起头堂而皇之地白了他一眼。
“她只是个普通女工罢了,每天都在那里闷声不响地干活,干完活就走人,谁有空去注意她!”
林仲杰缓和了一下自己的口气。
“她干活怎么样?积极吗?”
“谈不上积极。马马虎虎而已。”
“她在这里都干些什么?”
“她是客房服务员,当然是收拾客房。”
“也包括擦窗户?”
“对。”
“她有没有自己负责的区域?”
“她负责五楼。”
“她负责整个五楼的客房清洁工作?”
“对,五楼才8间客房而已,她有什么不可以做的?”她敏感地反问道。
“那天是谁分派她去擦窗的吗?”
“这我怎么可能知道?”
“那么谁会知道?”
“领班。”
“她现在这里吗?”
老板娘凶巴巴地盯了他一眼,随后对前台上的那个女服务员吼道:“喂!去叫丁敏过来!警察要找她问话。”
那个女服务员战战兢兢地“哦”了一声,马上拿起了电话。
“她在这儿干活,每月的收入大概是多少?”林仲杰问到。
“800块左右。”老板娘好像是故意深谁赌气似地补充了一句,“我可是一分钱都没有少她。”
林仲杰审视着她,问道:
“怎么,有人说你少付她钱了吗?”
老板娘蓦然提高嗓门,怒气冲冲地说:“还会有谁,就是她老公!自从黄秀丽死了之后,他已经来找过我好几次了,他说因为他老婆是在我们旅馆摔死的,所以应该由我赔钱给他,还说我以前克扣黄秀丽的工钱,真是笑话!他老婆自己倒霉从楼上摔下来,关我屁事!我还没问他要我们旅馆的损失费呢。黄秀丽报了警之后,我们旅馆的生意有一段时间一直不死不活的,那我找谁去?找他这个穷鬼赔吗?我看他也赔不起。”
怪不得这个女人一听到有人提到黄秀丽就那么恼火。
“他要你赔钱,那你赔了没有?”
“我怎么可能赔钱给他?又不是我把他老婆从楼上推下去的,再说我也从来没有少过她一分工钱,我凭什么给他钱!这个死穷鬼!他要告就去告吧!”她咬牙切齿地说,一张大脸盘因为生气胀得通红。
“他要你赔多少?”
“30万。”她冷笑了一声,“真是做梦!”
“你这儿有她家的地址吗?”
老板娘顿了一顿,说:“你问丁敏要吧,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她应该都很清楚,她既是领班又负责人事。”老板娘冷冷地说道。
正在说话间,一个梳着马尾巴,穿着红色制服,神情欢快,体形微胖的中年女人匆匆走了过来。
“喏,她来了。”老板娘向她努了努嘴说。
“老板娘,找我有什么事?”丁敏走到老板娘跟前,声音洪亮地问道,林仲杰注意到,她一边说话一边正好奇地朝他看。
老板娘看了丁敏一眼,用下巴傲慢地指了指林仲杰那个方向:“这位警官想了解一下黄秀丽的事,你接待一下。”
蓦地,她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回过头来盯着林仲杰道:“对了,我还没看过你的警察证呢。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警察,说不定你是那个死穷鬼派来找我麻烦的呢。”
林仲杰从口袋里掏出警察证递给她,她翻开来看了看,很快又还给了他。
“这种东西现在假的也很多。”
她看出林仲杰就快发火了,马上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脸部表情,换了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对不起了,林警官,我也是出于无奈,现在这种冒充警察的事实在太多了,有时候真是真假难辨。”随后,她对站在一边的丁敏发号施令:“你好好接待林警官,把你知道的通通都说出来,另外把黄秀丽的家庭住址查出来告诉林警官。”
“好。”丁敏服服帖帖地点了点头。
“我想看看黄秀丽当时擦窗的那个房间。”林仲杰说。
“那个房间现在有客人吗?”老板娘问丁敏。
“没有,现在五楼一个客人也没有。”丁敏回答道。
“那你就带林警官走一趟吧。”
“好的。”丁敏应了一声,随后看着林仲杰问道,“请问现在就去吗?”
“对,现在就去。”林仲杰站起身。
老板娘也收起二郎腿跟着站了起来,她一边整理自己被压皱的衣服,一边匆匆冲林仲杰说道:“那就这样吧,林警官,今天我忙得要命,就不陪你了。”说完她正准备走,突然又回过身来。
“对了,我忘了问了。为什么突然要来调查黄秀丽?”她问道。
林仲杰料到一定会有人来问这个问题。
“对黄秀丽的调查只是例行公事。至于是什么公事,警方没必要向你通报。”林仲杰平静地回答道。
老板娘不高兴地揪起了眉头,似乎随时准备反唇相讥,但最后她还是忍住了。她敷衍了事地向林仲杰匆匆地点了点头,赌气一般转身离去,高跟鞋敲得地板咚咚直响。
丁敏目送这老板娘的背影,笑着对林仲杰说:“老板娘就这个脾气,其实她人并不坏。”她示意林仲杰跟着她走。
“她对谁都这样吗?”
“应该是的。”
“那不是把客人都吓跑了?”
“那倒不会,老板娘平时很少接触客人。”
丁敏笑容可掬地打开大堂的玻璃门,带林仲杰走向通往客房的楼梯口,她的马尾巴在脑后一跳一跳的,站在她身后的林仲杰想,如果不看正面,一定还以为丁敏是个20出头的年轻姑娘呢。
“抱歉,我们这里没有电梯。”丁敏说。
“我知道。一年前我来过这里。”
丁敏蓦地停下脚步,回过头指着他惊呼道:“这么说,你就是那次来抓杀人犯的警察?”
“我是其中之一。”林仲杰淡然答道。
“是吗?”丁敏又仔细打量他一番,随后继续往前走,“那次真的太可怕了,谁会想到我们这里居然会藏着一个杀人犯呢?而且他还自杀了,一想到有人死在我们这里,我就浑身发抖,后来有好几个夜里,我都没办法睡着呢。”
“那件事之后,你们店里的生意有没有什么影响?”
“一开始是有的,后来就没什么影响了。毕竟我们这里是高校区,说到底我们根本就不用担心客源。”丁敏不无骄傲地说。
的确,D区临近郊区,是上海著名的高校区,据林仲杰所知,这个中等大小的划分区内至少有8所像样的高等学府和20所有名有姓的私立大专院校,另外还有各种各样的补习班和高复班不下百家。由于这里云集着从四面八方来就读的学生,所以这个区的大多数旅馆都把做学生作为自己最重要的客户。林仲杰知道,象东方罗马旅馆这样价格低廉,位置又很隐秘的小旅馆,在学生情人中也很受欢迎,而他也不难想像,自从这些旅馆纷纷推出“钟点房”服务之后,生意就更加红火了。
蓦地,林仲杰脑子里灵光一闪,难道这就是陈剑河会选择这里作为藏身之处的原因?难道说,他以前来过这里?他跟谁一起来的呢?
“请问,你们这里还留着四、五年前的客户登记簿吗?”
“如果是四、五年前,那应该是有的,自从这家旅馆开张以来,还从来没有销毁过什么东西呢。”丁敏热情地说。
“这家旅馆是哪年开张的?”
“1997年的5月1日。”
“你倒记得很清楚。”
“当然记得,我就是从那天开始在这里上班的。”丁敏一边走,一边回过头来对林仲杰说,“我原先在一家电子厂工作,后来工厂倒闭了,恰好我舅舅要承包这家旅馆做生意,所以我就来了。”
“这么说,现在的老板就是你舅舅?”
“是的。在这里我也算是皇亲国戚了!”说完这句话,丁敏爽朗地哈哈大笑起来。
“你具体负责哪部门的工作?客房部?”
“不止。”丁敏拖这长调子说,“除了客房部,我还要处理许多行政方面的杂事,反正要管的事情多着呢。”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终于到了五楼。丁敏看上去已经气喘吁吁,她一边用纸巾擦拭着额上的汗珠,一边抱怨道:“说实话,我真讨厌上五楼,实在太累了。”
“你的办公室在几楼?”
“二楼。”她喘着粗气说,“要是在五楼,那可就太不方便了。”
她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最里边的一个客房,打开门让林仲杰进去。
这是一个15平方左右的标准间,房间的陈设跟大多数小宾馆的标准间没什么不同,两张铺着蓝色条纹床单的单人床,一架20寸大小的电视机,两张显得有点破旧的靠背椅子,一张木制小圆桌,一个衣柜以及一个很小的浴室。
林仲杰走到窗边,往下面张望,他问道:
“她就是在擦这几扇窗的时候摔下去的?”
“对,就是这儿。”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那天她出事后,我们在这里找到了她擦窗用的抹布和一个水桶,而且窗子也开着。”丁敏走过去,熟练地打开窗子,探出身子指着窗子下面的一块空地说,“她就躺在那儿。”
林仲杰顺着她的手指的那个方向望去,那个地方现在放着一束鲜花,看样子好想是为了缅怀故人。
“那束花是谁放的?”
“她们说是黄秀丽的老公。”
“她们?”林仲杰收回了身子,丁敏马上关上了窗子。
“好像是我们旅馆的小工看见的。”
“你见过她老公吗?”
“见过。”
“知道她老公是做什么的吗?”
丁敏摇了摇头,很干脆地说:“不知道,她平时很少跟别人谈起他。不过看他的样子,不象是干体力活的,大概身体有病吧。”
“他最近是不是跟老板娘闹得很凶?”
“是啊。”丁敏打开了话匣子,“他认为黄秀丽是在我们旅馆工作的过程中出的事,所以想让我们老板娘赔钱,话是不错,可他要的也太多了,30万,你说我们老板娘怎么可能给他。他来了好多次,都没什么结果,老板娘根本就不见他,这样下去,看来是要打官司了。不过就算是打官司,他也未必能赢,因为他跟黄秀丽根本就没领结婚证。”
没有结婚证?对林仲杰来说,这又是一个出乎意料的新情况。
“这事你怎么会知道?”林仲杰追问道。
丁敏冷笑了一声,说道:“本来我也不知道的,他一直说是她老公,我们也一直都很相信他。可是这半年来,他老是来吵闹,老板娘一开始还有点同情他,后来就被他弄得很烦,有一次就要他带两个人的结婚证来,结果他竟然很长时间没有露面,直到一个月后,他才又跑来要钱,这次他倒是带来了结婚证。老板娘留了一个心眼,叫我把那张结婚证复印一份,拿到民政局去查,结果你猜怎么着,这张结婚证根本就是假的!他们两个根本就没结婚。我想他们只是住在一起罢了,当然了,这种事现在也很平常,但说到打官司,就不可能这么乱来了,他们这种关系,法律是不会保护的。就算赔钱,也不可能赔给他。”
“那么黄秀丽还有别的亲人吗?”
丁敏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据我所知,她好像没什么亲戚。反正我一个都没见过,她死后也没开追悼会。她的事,我真的不太清楚,你最好去问问蒋金霞,她跟黄秀丽最要好了,她们是一起进旅馆工作的,平时两个人只要一有空就聚在一起说悄悄话,赶都赶不开,为这事不知道被我说过多少次。”
说到这儿,丁敏突然现出一个歉意的微笑:“哦,不好意思,我都忘了,蒋金霞现在也已经不在这里做了。黄秀丽出事后不久,她就离职了,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林仲杰环顾这个标准间的四周,试图找到点蛛丝马迹,但他也明白,事隔这么久,现在想要找到点有价值的东西已经是不太可能的了。
“黄秀丽那天来五楼擦窗是你安排的吗?”他问道。
“也不能这么说……”丁敏回答得有点含糊。
“怎么?她们的工作不是都由你安排的吗?”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我们这里毕竟跟大宾馆不同。而且我要忙的事也很多,不可能每件小事都安排到位。一般来说,我只要求她们每三个星期把客房的窗子通通擦一遍,等她们擦完后,我会去检查是否合格。客房服务员可以根据自己楼面的实际情况,等没有客人的时候再进行。但是那天我并没有叫她去擦窗,所以这完全是黄秀丽自己安排的,这一点你可以随便去问哪个服务员都可以得到证实。”
“我听老板娘说她是负责五楼的客房服务,是不是?”
“是的。不过有时候如果五楼没有客人,我也会抽调她到其它楼面工作。”
“五楼的客房服务员共有几个?”
“就她一个,五楼的客人向来不多,因为我们这儿没电梯,客人都不愿意费力爬五层楼,所以一个人负责足够了。”丁敏说。
“一年前我们追捕的杀人犯也住在五楼,我记得就是隔壁那个房间。”林仲杰意味深长地说。
“对,是那间。”丁敏漠不关心地说,“所以黄秀丽才会去报警。”
“那时候黄秀丽就是五楼的服务员吗?”
“是的。自从她来到这家旅馆,她就一直在五楼工作,从来也没有换过楼层。”
“为什么这么安排?”林仲杰皱了皱眉头。
“是她自己要求的。”
“她自己要求的?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丁敏脸上现出茫然的表情:“不知道。因为所有的服务员中,只有她愿意去五楼,所以就让她去了。我从来都没想过还会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我听老板娘说,最先发现黄秀丽尸体的是对面楼里的一个小孩。是不是这样?”林仲杰发现旅馆对面有一幢六层楼的居民楼,两幢楼的间隔大概不过只有20米。
“他叫李锋,是个中学生,就住在对面那幢楼的四楼。他曾经好几次带朋友到我们旅馆里来玩,还总是缠着前台小姐要房间的优惠价,所以我们都认识他。”丁敏指了指对面的那幢旧居民楼。
“他是直接找到你们的吗?”
“他是告诉前台的,而正好那时候我跟老板娘在前台谈事情,所以我们就都听到了。开始还以为他是在胡说呢。现在想想都觉得可怕。”丁敏心有余悸地说。
林仲杰低头朝对面望去,他发现对面楼里有个男子正在朝他这个方向张望。隔了一会儿,林仲杰问道:
“你觉得黄秀丽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丁敏皱着眉头琢磨着:“一个普通人而已,工作上有时候有点粗心大意,不过总体上说还算是称职的。”
“还有别的吗?”
“她……说话不多,不是那种咋咋呼呼的人,但很计较奖金和加班时间,还有什么呢……”丁敏仿佛挖空心思想说下去,但看上去这个问题真的很难回答,于是她坦言相告,“说实话,她不是那种引人注目的人,我很少留意她,”
“她在这里人际关系怎么样?”
“很一般,她只跟蒋金霞比较好。”
“她是怎么进这家旅馆的,是自己来应聘的吗?”
“对,就是我把她招进来的。当时她好像刚从工厂出来,她说她没什么技能,一直没找到工作,我觉得她挺可怜的,就要了她。”
“她住在哪里?”林仲杰问道。
“资料都在我的办公室。”丁敏说。
林仲杰也觉得这个房间已经没有任何可捕捉的线索了,他朝丁敏点了点说:“那好吧,我们这就去你的办公室。”
“我的办公室在二楼,我们还是得走楼梯。”丁敏象是生怕林仲杰生气似的解释道。
“没关系,我们可以边走边说。”他一边说,一边打开房门,径直走了出去,丁敏紧跟在他后面关上了门。
“你每天都会上五楼来检查工作吗?”林仲杰问道。
“对,每天上午9点左右会上来看一次。”丁敏说。
“那么黄秀丽出事那天的上午,你也到五楼去检查了吗?”
丁敏脸上露出一个暧昧的微笑。
“警官,那天我恰好没去。”
“为什么?”林仲杰看着她问道。
“那天我到街道去参加一个卫生检查方面的会议,所以就没有去。不过我有没有去检查五楼的客房卫生跟黄秀丽的事有什么关系?”
林仲杰心想,如果丁敏那天没去检查,自然就没办法知道五楼的窗户是否真的需要清洁,也没办法知道,黄秀丽是否真的在擦窗,但是他并没有把这个道理向丁敏解释,而是继续问下去。
“你们这里客房服务员的工作时间是怎么安排的?”
“其它服务员实行的是轮班制,12个小时轮一班,至于黄秀丽,她有点特殊,因为五楼的客人向来不太多,所以就安排她每天上日班,早上8点半上班,下午6点下班,如果正好碰上五楼晚上有客人的话,我们就会安排她加班,或是让四楼的客房服务员临时去帮帮忙。”
“你刚刚好像说她挺计较奖金和加班时间。”
“是的,很计较。每次让她晚上加班,她都很不情愿,我还知道有一两次,我让她加班她根本就没加班,而是让蒋金霞代替她。蒋金霞负责的是四楼的客房服务,所以照顾起五楼来也挺方便的。”
“你怎么会知道是蒋金霞代替的?我想如果是晚上的话,你应该已经下班了吧。”林仲杰看着丁敏问道,他知道在很多宾馆,一些部门的主管上的都是日班,很少有晚上留下来加班的。
丁敏朝他微微一笑,说道:“对,我一般6点下班,所以她就以为我会对此一无所知了,但其实,事后总会有人告诉我的。在这里,很多人都不喜欢蒋金霞,所以很快就有人把这件事传到我耳朵里了。”
“发生这样的事,你一般是怎么处理的?”
“因为没出什么差错,她们的工资又不高,所以我也没扣她们的钱,只是把那两个人叫来骂一顿就算了。”说到这里丁敏深深叹了一口气。
她转过头来,忧伤地看了林仲杰一眼说道:“有时候想想,也许那天我根本就不该骂她。”
“你的意思是,在她出事之前你曾经骂过她?”林仲杰认真地看着她。
丁敏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