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尘土中视线混乱而灰暗,绫人从身后一把抓住我的时候,我听到尘埃的那边,有人失声恸哭。
“对不起,对不起!”兄弟俩相似的声音重重迭迭,已经难以分辨是谁在叫喊。“我——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原谅你了!我已经原谅你了!”
“现在请你……”
“请你……”
“原谅你自己,好不好?”
原谅你自己,好不好?
好不好?
教学大楼在夜色中发出一声巨响,倒坍。
沉重的天花板和着尘土劈头盖脸地压下来的时候,绫人把我翻过来,俯身在上面,按住了我的头。
“等等!”我在他的身影之下大叫一声,捂住了眼睛,“绫人你——”
场
26.场
梦境的主人也会免不了被梦境伤害吗?
我想是的。
——最伟大的思想者们的劫难,统统都是来自于他们伟大的思想。
大楼倒了。
即使是梦中,还是那么逼真地自上而下向着绫人的后背压了下来。
我捂住眼睛,不是老毛病地躲避,而是——集中精神。
集中什么精神?
我不知道。
在那之后过去了好几天。
苏富拉比店内,我是这么说的。
“哦,你不知道。”张桃坐在那张荷叶造型的大圆桌对面,慢吞吞地搅了搅杯子里的红茶:“然后呢。”
“对啊,然后天花板就整个掉下来了,可是碎片都没有砸到我们身上,而且声音一下子全部都听不到了。”回想昨天那个“灾难一样的恶梦”,我心有余悸地猛喝面前的茶,第三杯之后,才接着刚才的话:“楼塌下来的时候,我们往下掉可是周围的东西都不会碰到,好像都保持了一个安全距离……”
“绫人呢,”张桃喝了一口茶,“也在此安全距离之外?”
“呃……”我犹豫了一下,“他也蛮惊讶的……所以抱着我不放……”
“好大胆,非礼啊。”张桃叹气道:“你踢了他没有?”
“没有……”
“下回记得踢。”
“……我们可不可以不要讨论这个?”
“啊,那你继续。”
大楼连同双胞胎的梦境,迅速地崩坏。
我集中精神其实只是在很短的一瞬内,那个时候我明显感觉到了一股冲力以我们为中心向四周散开了,大楼的钢筋水泥和玻璃的碎片甚至被撞得飞出去。冲击过后我们很快地开始下落,绫人和我调换了位置,比较重的他在下面,而我在上面。
重叠的梦境散尽了,露出绫人的巨大梦境本来的面目来。我在他上面看到我们身下正在迅速逼近的地面的旧操场,粉碎着沉入了漆黑的水面。——绫人那无边无际的弱水,一点不留地吞噬了这些坠落的残渣。
梦境就是心境,正如他自己所说。
弱水只是在他心里,就能浩瀚无垠,深不见底。
所有罪过都可以被他宽容,包裹进去,合而为一,无声无息。
我突然了解到这样一个事实,着实吃了一惊。
你说解梦人为什么做不得亏心事呢。
——你看见绫人了吗,他的心就像海一样。
半空里绫人伸手按住了我的脑袋,把我按在他的肩膀上,遮住了我的视线。
“好了,低头。”我听到他说。“怕就不要往下看。”
刹那之后,我们沉入冰冷的湖。
弱水从身上拂过去,很凉,很静,异常温柔。
从水面冒出之后,又看到了那些白色的莲花,花蕊里燃着安静的火焰。
脚底有奇异的力向上推,把我们都浮起来。
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天空里意味不明的各种文字和符号依旧缓缓改变着位置,时不时地闪烁,或者消失。
远远的天际微微泛红,有流星交叉划过,消失在水平面,夜色里拖出一条美丽的伤痕。
“那是名字。不管是梦境还是现实,只要是我见过一面或是听到一次的名字,都要到我这里来。”绫人拉着我漫行在水面,慢慢地说。“它们在这个地方落下去了。”
“名字的主人呢。”我问。“去了相同的地方吗?”
“你看,我的星星都在动。那些轨迹都是命运的痕迹。”绫人举起手指,直指向夜空大大小小的文字:“只有还在天空中移动的,才有交集的可能。”
你见过交叉落下的流星吗?
那是最后一次的交集。
因为交叉的流星意味着它们落向了相反的方向,在那个交叉之后就只有无限度地远离,直到轨迹消失。
“我可以找到我哥哥的名字吗?”我问绫人。
“可以的。但我不知道在哪里。”他仰着脸,星光里浮现出月华一样的银辉,像是堕落在忘川的路西法。“如果他的名字哪天从我这里落下去,我就能看见了。”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我看着他,说。“你就是能看到我的落下去,也未必能看到他的。”
“是吗?真可怕的承诺。”绫人低头看我,突然笑了。“——那么你知道我的名字在哪里吗?”
没有等我猜出来,绫人在我面前蹲下来,伸手捂住了我的眼睛。
“我知道在哪里,因为我看见了。”我听到他的声音低低地在我的耳边说,“我在很早很早以前就亲眼看着它落下去了。——根本不用等,我是注定为梦而死的人,梦迟早都会拥有我,所以不用等。——这是我唯一的归宿。”
星星的轨迹落向何方?
有人早已看见。
这样的人为什么还有勇气走在路上?
答案是他的心像海一样。
就像已经容纳了无数颗星星的海一样。
“你今天才了解那孩子的可怕吗?”张桃把茶杯放回小碟子里,把头发拂到耳后,慢悠悠地说。“可惜啊,这孩子天生没有办法保护自己。——你看,你们差点就就把你们的自我给弄死了呢,会变成植物人的。”
“是啊,没死成真是奇迹发生。”我心里暗骂一声张桃大叔说话不吉利,道。“我来问的就是那是什么奇迹?”
好歹知道是怎么诱发的,要把悠一的魂儿找回来恐怕要凶险的多,万一需要,可以拿来当盾牌用。
“那不是奇迹。这个世界上也没有该被叫做奇迹的东西。”张桃微微一笑,把手肘支在桌面上,略微凑近了一些:“那个就是你张开的‘场’。”
咦————?
我的——场?
刚想说请给我一点时间惊讶,有人门都没敲就踹进来了,发出很大的声响。
“张桃!”那个怒气冲冲的声音很熟悉,我回头一看,绫人正在花厅的门口大口喘气。他看起来来得很匆忙,耳边略长的头发在脑后随便束了起来,穿着曼菲斯的制服却没有打领带。
“你这个老妖怪!”他朝张桃吼道,完全无视我的存在,噔噔噔地径直朝老妖怪,不,是朝张桃逼了过去:“你有没有大脑,啊?——我答复委托方的时候被问的差点死过去,可不可以麻烦你以后不要接受那么违反常识的交易?!”
“哦哦,愤怒的少年!发生了什么违反常识的事情么?”张桃倒是不慌不忙,老神在在地端着小花碟吹杯里的红茶,“来,说来给叔叔听听。”
“什么违反常识的事情?我说,那两把教会医院独立病房的钥匙,是不久之前你让我姐寄出去的吧?寄的时候是几月份?都快8月的时候!”绫人显得很头痛,他又逼近一步,把手指比到张桃鼻子前面:“但是那对双胞胎的死亡前收到钥匙的时间是?——5月9日!”
“不错的记性啊。然后呢?”张桃悠然喝茶。
“什么然后?现在芝加哥那边当做奇案兴致勃勃地查起来了!5月份的邮递包裹上面盖着9月份的邮戳!”绫人拉开一张椅子就倒了进去,悲哀地大叹:“张桃你疯了!这要是查到我姐身上来怎么办!”
“不会的。”张桃喜滋滋把杯子放回桌面,慢慢道,“——身为她弟弟,你太低估那孩子了。”
绫人恶狠狠看他。
“我为什么让你姐姐去寄?就是因为她拥有跟时间彼端互通邮递品的能力。”张桃慢吞吞接着说。“我让那孩子寄出去的,实际上是把钥匙从7月26日寄往20日的新加坡,而在这之前的20日当天她不是做学校联谊代表去了一趟新加坡吗?在那里顺手把包裹再次寄出去,寄往6月的19日;同样地往前数,6月19日那天,你姐姐不是和同学去旅游到另一个城市去了吗?她那个时候又在那里把包裹寄往其它日期了。”
我是没听懂,但一边的绫人显然是听明白了,皱着眉头不说话。
“就这样反复几次,最后一次邮寄的时候就把包裹寄回到9月份的我这里来,然后,又寄往了5月份的芝加哥。”张桃笑了笑:“包裹的来源时间和地点都是一片混乱,就算追查下去,会有结果么~?”
绫人松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正听得一晕一晕的我,好像刚刚才发现人家是有机物似的,“咦”了一声,又转过去看张桃:“那家伙怎么在这里?”
“来打听被你的任务拖下水的时候张开的新场啰~”张桃笑眯眯地应他:“怎么样,羡慕了吗?人家可是能够使用场的类型哦。”
“那样小而且又摇摇晃晃的东西也能被叫做场吗?”绫人嗤之以鼻道,“解都不用解,落到水面就碎掉啦。”
“好歹这是第一次,以后就会好起来的。——已经越来越像一个合格的灵媒了,嗯?”张桃无视绫人,翘着手指把拢在手腕上的一串珊瑚珠解下来,朝我点点头:“手伸出来,六月十一。”
“哎——这个是什么?”我看着张桃把一整串血红的珊瑚珠绕在我的手上,问,“给我的吗?”
“这个是能协助你把场尽量稳定的小道具。” 张桃把绳子系紧,接着左右查看了一下,“当然不是白送的。”
“代价……”我开玩笑道,“是我付得起的吗?”
“我也不知道。”
“……啊?”
“我是真的不知道,但我希望你要尽量的付。”张桃收起笑脸,但仍旧慢慢地说。“我是想请你——到你哥哥‘那里’去一趟,带他回来——我是说尽量,好吗?”
黑暗深处
27.黑暗深处
01]
绫人的脸色很差劲,从苏富拉比出来之后就一直没有说话,一脸被人欠了不少钱的表情。
“喂,实现你的诺言吧!我帮了你很大的忙,你也要帮我了。”我提醒他:“张桃说过两天要再到他那里去一趟,给我看点悠一过去留下来的东西,你也一起来吗?说不定有什么用处。”
“嗯……知道了。”绫人心不在焉地拢了拢额前的头发,“——你啊,你哥就那么重要,不见几天你就四处找。”
“切!”我不屑道, “你自己不也在四处找人吗?”
当意识到自己说漏嘴的时候已经晚了,走在前面的绫人回过头来,居高临下地望着我。
“哦,你知道啊?”绫人慢吞吞地说。“虽然这也算不得什么秘密,不过你也知道我在找的是什么人么?”
“亲戚……吗?”我有点犹豫地猜测,——那个千代晶?
绫人傲慢而且玩世不恭的表面早就在一趟噩梦的旅行中土崩瓦解。
现在的我不难发现他明显已经猜到,我所知道的要比他之前想象的多了。
“是啊,亲戚。很重要的亲戚。——如你所知有个很美的名字,”绫人有点勉强地笑笑,回头继续走在前面。
“他叫千代晶。”
02]
有些事情是公开的秘密,即使公开,还是像个秘密。
没有人完整地看过千代家的阿晶。
第一次见到晶,是什么时候呢?我记得很清楚,那一年我7岁,晶9岁。
晶的父亲是千代本家第二十三代继承者,千代崇德。
继承者是族中仅次于灵媒的掌权者,大多灵能力的家族中都是这样遵循着这个古老的制度,继承人早早地就要开始学习辅佐在灵媒身边,管理大大小小的事物。一般来说大部分家族的产业会由他们管理而不是灵媒。
灵媒是处在能力者顶端的存在,他们一旦出生这位置就是不可动摇的,然而继承者却不一定总是同一个人。
晶是第二十四代。这无关他与崇德的血缘,而是因为他配。
从见到他的9岁直到他14岁离开。
我一直是那么认为的。
千代晶——这名字像是在说某种存在了久远的美丽宝石,而他本人也如这名字一般,微光,泛凉。
我记得他的母亲,晶是跟随他的母亲来的,至于来到千代家之前的那九年他们都在哪里,为什么不和本家住在一起,我无从知晓。
晶是个没有语言可以形容的奇特的人,不和任何人相似。
深不见底的瞳仁似笑非笑,凉如秋夜千年的寒潭没有一颗星。
那时千代本家的人都在竭力避免自己的孩子和晶接触,每当在回廊里遇到,在花园里遇到,或是在聚会的大厅里遇到,长辈们也总是朝他露出或鄙夷或轻蔑的目光来。他们在背地里指指点点,交头接耳,捕风捉影,切切查查地匿笑。
而晶只是有意无意地,对这一切视而不见。
除了自己一个人之外,他几乎只和父母待在一起。——也许是那时我还太小吧,不怎么能理解家人对他们一家的奇怪态度。只是时间一长,便慢慢发现,崇德带着晶出现的时候,大家的表情是肃穆庄重的,丝毫没有显出任何的不满;而当晶的母亲带着他出现的时候,气氛就明显变质了。
空气中漫溢了恶毒和龌龊的念头,我心里一潭敏感之极的弱水,涟漪微泛。
稍长大一点,我隐约明白原委。
晶的母亲,旧姓藤堂。
不,其实来到我们家之后,她仍旧姓藤堂。
——她和晶的父亲,根本就没有结婚。
对此晶是怎样想的,没有人知道。
他几乎不说话,很安静,然而很烈性。——也许时常看到他摆出弱者的姿态,但胆敢对他无礼的人都会很快了解到轻侮强者的后果是多么严重。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晶对族中人的压制效应是异常明显的:在他心情极度不好的时候,整个家族上下甚至远在他地的族人都全部要做噩梦不能停;只要他愿意,甚至能够在不经过任何允许的情况下随便出入族中的任意一个人创造出来的场。
能力者的家族中血缘的相通是会互相制约和影响的,这也就是为什么族中的“灵媒”能够以一人之力凌驾在整个家族之上。
出现这种程度的压制,难道说这个拥有一半藤堂家血统的孩子会是灵媒——
这并不是没有可能,首先上一代的灵媒在晶出生前已经过世,再者晶的父亲是族中直系的血亲;因此,在这种具备了“灵媒”出生的情况下,当所有人发现晶要比千代后代中的同辈强大许多的时候,立刻显出了嫌恶的神色。
千代家的人怎么能让半个藤堂捏在手里?
毕竟还是敬畏着继承者的,所以虽然我能够感觉到,但家里人谁也没有说。
晶的母亲身体不好,但崇德伯父很爱她,一直尽力地在这个大家族的压力和非难中把他们母子庇佑在羽翼之下。
只有这几年,家里人勉强维持了相安无事的表面。
崇德叔叔作为父亲,尽责地教给晶很多东西,——美好的才能,和恐怕不太美好的才能。
他对晶说,用最坚强的方式生活下去,随时表现得像一个弱者,但随时都要保证你是所有人中最强的一个。
他对晶说,不要被甜言蜜语迷惑,不要渴望绝对得不到的东西,不要爱上任何人。
他对晶说,不该看的时候不看,不该听的时候不听,不该拿的东西不拿,不该说的言语不说。
他对晶说,这世界上大多数的人都是一样脏的,只有你是不一样的,你要记住。
他对晶说,你——是一个灵媒。
你要记住。
你——
是一个灵媒。
这是我在崇德叔叔的梦中搜索到的记忆,之中一切都很模糊,只有晶的脸是清晰的。
我想崇德叔叔一直都是这样爱着他的太太和孩子吧,即使那是一个来自对立的家族的女人,名不正言不顺地,为他生下的这样一个注定给他招徕麻烦的男孩。
我——只能干预梦境,却无力改变人事。
我12岁那一年,晶14岁。
娇艳而略显苍白的14岁,少年的脆弱和初初长成的强韧糅合在一起,已经开始渐渐散发出迫人的气息的——灵媒。
就在那一年,崇德叔叔因为胃癌去世了。
打理家族的人迅速更替上去,家里人把晶的母亲推出了门外。
接着晶就失踪了。
当时所有人的确感到很意外,也许他们还正商量着怎么把这个奇异而不祥的孩子送走,也许他们还正猜想着该把他送到哪里。
晶就在那一年从我的视线中失去了踪影。
不知为何,只有我掩面而哭。
03]
我听着,只能说心里很不是滋味。
“嗯……大家族就是这样啊……晶是你很在意的亲人吧?”我一时找不出什么安慰的言语来,抬头看了看绫人的表情,认真告诉他,“悠一也是的——他是我很重要的亲人。你用不着问我理由也用不着笑话我,我没有依赖他的意思,只是不能放着他不管罢了。”
“其实我也想问,悠一他是灵媒,为什么你也是灵媒?——一个家族不可能有两个灵媒!”绫人仿佛要岔开话题似的,咳嗽了一声,问我:“呐,你们又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我撇开视线,也咳嗽了一声。
“藤堂悠一!他是怎么回事?这家伙在业界内可是出名得不得了啊,只要不是像你这样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都会知道了。”绫人没给我机会搪塞过去,“我现在告诉你阿晶的事情啦?作为交换你最好也交待交待。”
“……我知道得不很多,他不喜欢说起自己的私事。”我斜眼看他。
“我也猜到。”绫人斜回来。
“满足你的好奇心?”
“是,就当是满足我的好奇心。”
“……那也好,反正我也早就觉得不对头了。”我望望天,慢腾腾道。
“又要下雨了……带我去你家……我……再告诉你好不好?”
“啊……因为啊……现在雨水湾已经不会有人在家里等我了,哈哈。”
“有时候我就在想了,悠一他……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吗?”
“他连名字都是假的啊。”
“他到底是谁?”
“是谁呢?”
04]
我见过那个总是温婉而端庄的女人,在我还很小很小的时候。
她叫藤堂梓,我管她叫“姑妈”,——尽管在那很久的后来,喜欢碎嘴的南妈妈和基本上有问必答的山田医生有跟我解释说,那个女人和直系的关系很远很远,是你的远远远远远远远亲,你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哦啦?那她在这里干嘛?
真是不礼貌的问话呀——你梓姑妈,是道隆姑丈的妻子呀。
同样也是在很久的后来我了解到,这是种大家族很普遍的习俗,血缘遥远的旁系后代会时不时地嫁回本家来。
不过当时我还太小太小了,并不能理解旁系的血族为同姓本家留下血脉到底有什么意义。
就从我能够记事的时候开始吧。
梓姑妈和姑丈藤堂道隆,有一个比我大5岁的儿子。
梓姑妈很美丽但是太过内向了,道隆姑丈很帅不过非常阴沉,我对他们都是怕怕的,小孩子的直觉敏锐地不断警告我,——离他们远点。
即使如此,我却总是找到机会就缠着他们的儿子玩,没完没了地。
没有任何理由,我只是莫名地在那个男孩身上感觉到和自己非常非常相似,也非常非常合拍的味道。
尽管他不见得是多么亲切,也不见得多么好相处。不过他会耐心陪我玩,没有什么特别大的脾气,但是很冷淡,连偶然笑起来都是静静的。
那个人——就是后来的悠一了。
我肯定就是他。
那么多年之后再见到,他不过是从我幼时印象中那个有点苍白的孩子成长为一个大人而已,除此之外,不可名状的相似味道甚至一点都没有变;以至于在机场的人群中我只是一回头,就认出他来了。
藤堂,悠一。
在我认识他之后的又11年过去,我才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
很奇怪吧?
不过那是真的,在我幼时的印象中真的完全没有听过他的名字,仿佛那是一个极大的忌讳,不止是没听见家中上下的任何人叫起过,甚至连姑妈和姑丈,都没有叫过。最起码,没有在人前叫过。
就连平时照顾我的南妈妈都拒绝告诉我“表少爷叫什么名字”,而大人们对于我对他表现出来的热衷,都显得十分不高兴,好像他是什么脏东西,还是不靠近为妙。
不过,我还是在那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一直找他玩,想忍都忍不住。
频繁到什么程度呢,频繁到如此年幼的我从这个语言不通的表亲嘴里学会了整套英语。
藤堂的本家是占据了市郊几平方公里的观赏园林,那里是似乎已非常古老的和式大宅院,里面的建筑除了用回廊连接之外是相对独立的,我印象很深的是有一次趁山田不在,南妈妈在我的纠缠下外出买点心的时候,溜到悠一家里去的事情。
我本来是打算找他玩而已,却听到屋子楼上有摔东西的声音,吓得躲在客厅的大花瓶后面不敢出来。
楼上的声音摔摔打打,还夹杂着叫骂声。
我捂着嘴巴,大气都没敢喘一口。
老实说,我是第一次听到道隆姑丈用那么可怕的声音说话。
我打你,你委屈了是吗?
啊?(巴掌声)
说话啊!(巴掌声)
要不是爸妈坚持要我和你结婚,你才没机会踏进这个家门呢!
(哭声,摔打声)
哭?你还有脸给我哭?——我告诉你我每天教训你你也还不清欠我的东西!
我跟你说我不管怎么样,总之你马上让那个小鬼从我眼前消失。
什么?你说不要?(巴掌声)
你想把他养大吗?好啊,你很厉害嘛!
那不是你跟千代家的家伙的野种吗??你以为他长得像你我就看不出来了?
畜牲!(东西撞上柜子的声音)
你嫁进来根本没到5个月那小杂种就出生了不是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踢打声)把我当白痴耍!
有本事你就带着他给我滚到千代家去!让他们收留你呀,给我滚!
滚!
你这个□!
□!
我当时真的是吓坏了,殴打的声音和东西摔碎的声音此起彼伏,那些辱骂声里的字眼是我不知多少年后才得以理解其含义的。
那个黑发黑眸,在我眼里美丽一如寒潭中仙人的男孩不是道隆姑丈的孩子吗?
姑丈觉得很窝囊所以经常虐待梓姑妈?
所以,平常我才总是觉得姑妈脸上和手上有各种青紫和伤痕吗?
能够想到这些,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而那时候,姑妈也已经带着她那个我还没来得及知道名字的儿子,离开了藤堂家。
梓姑妈再次回来,已经是5年之后的事情。
她回来了,更瘦也更憔悴了,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脸色灰暗,时常喃喃自语,最后也不知被关在了哪里,我只知道她从此留在了本家。不过,如果我问家里的大人们梓姑妈去了哪里?大人们都说姑妈已经疯了。
她回来了。
那个男孩却没有再回来。
直到我再次见到他,在一个陌生的机场,一个陌生的城市。
在迅速流动着的人群中,我朝他望了过去。
你知道是我来接你?——但是你不认识我。
他朝我开口道。
只是一瞬间我就确认那是他了。
那一口淡漠而清晰的,略带波兰口音的英文。
他说他叫藤堂悠一,是我一个未见过面的表亲。
如此而已。
05]
“……”绫人坐在铺着浅蓝色格子桌布的四角桌对面,抬眼睛望我。
绫人的眼睛和春辰很像是澄清得耀目的浅浅褐色,翘曲的睫毛下面是更掩饰不住的傲慢和玩世不恭。
那是千代一族与生俱来不安分的烈性。
千代崇德,他姓藤堂的爱人,名叫晶的男孩,藤堂道隆,藤堂梓,和他们未公开名字的儿子。
似乎发生在不同的人身上的不幸。
这些不幸与不幸之间总是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我不笨的,但是我想竭力避开那个一直被隐瞒着我们的可能性。
绫人看着我。那眼神可以称之为逼视。
“好吧,悠一离开本家的时候大约就是九岁。”我最后补充一句。“满意了吧?”
“哦,原来你知道我想听什么呀。”绫人似乎想潇洒地笑一下,不过没有办到:“不过我想说,你见过晶吗?”
“废话,当然没见过。”
“——我倒是见过悠一。”
“……哈?”
“我见过悠一,甚至也见过成年以后的晶。——虽然都是偶然见到的。”
“如何?感觉很不错吧?”我本来打算很酷地冷笑一下,但也没办到。——其实连我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绫人一跟我提到悠一我就特别的戒备:“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你不想知道我是分别在哪里见到他们的吗?”绫人眯起眼睛。
“那关我什么事!”
“——我是在同一时间见到晶和悠一的。”
……嗯?
“……他们两个认识?”
“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绫人望了望天花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嗯,怎么说呢……就像那样,他们不是两个人在一起,而是……以某种方式一同出现了。”
“……什么叫以某种方式?”我向来对模棱两可的回答方式大感恶心,逼问道。“你不就是想说‘他们两个其实是同一个人用了两个名字罢了’吧!你以为我没有想到吗?”
“不对,这两个名字是分别属于不同的人的,‘他们’并不是‘同一个人’。”绫人很快地打断我。“现在我还不好解释……嗯……也不能那么说……应该说,我还不想下定论,我只是想告诉你晶和悠一是有关系的,然而他们两个却一点也不像,更不是彼此的扮演者。你懂了吗?”
“懂个鬼!”我皱起眉头老实回答他。
“不懂就对了,其实我也不懂。”绫人停了一下,认真地说。“不过我想事情结束以后,会有一个结果的。”
结果能是什么呢?或者说,还能是什么呢?
哪些是虚假的外表?
哪些是故意掩去了关键的语言?
哪些是在调笑中被忽略过去的伪装?
哪些是明明对接上了却让人想刻意回避的线索?
哪些,是早已沉入了黑暗湖底的真相?
没有人是没有过去就可以立足于现在的。
假如过去呈现出一片黑暗。
假如你的过去看起来只有一片黑暗。
那么,是谁把它拿走了呢?
那个黑暗之中,有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
忍耐啊各位看官大人。。。小人知道自己废话很多可是请忍耐谢谢。。。。
悠一的身份和完整的过往很快就出来了了了了了了。。。
[番外]-花非花
我知道那不是花。
那是九重葛,一种时常被人误解为花的灌木植物。
转眼,我来到这个城市已经快三个月了,开始习惯了充当监护人的悠一那种冷淡到不行的态度,也更多地学会了照顾自己。不知道是不是入春以后天气太过难以控制,我意外失去意识的次数似乎变得比先前更为频繁了。更恐怖的是,最近还不时地有醒过来以后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的情况发生。
今天就是这样。
我醒过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交错着的华丽和美艳的光和影。我愣了半天才得以反应过来:这不是学校后面废弃了许久的花园么?而我,正处在一丛很大的开着花的树下,花荫笼罩了我的视野。阳光透过繁密的枝叶和花,破碎成不可思议的细片散落在我的身边,和地上的暗色纠缠在一起,像是草地上无故铺彻了一面星空。
我躺在那一大片花和叶的阴影之中,怔怔地仰望着这开放得美艳而沉重的颜色,发现自己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我静静仰卧,白色的裙子在草地上放肆地展开,脱离枝干跳入这片阴影的鲜红色花,纷纷扬扬地撒在我的身上,我的眼睛一下子被这冷白和血红色的强烈对比给刺痛了。
微微眯起眼睛,透过繁密的开满花的枝,我隐约看见了天空。
这是九重葛吗?
和它们这些跳跃着燃烧的生命相比,我觉得自己简直是一个死人。
没错。也许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就会这么轻轻倒下去变成一个真正的死人了。
现在……有人在俯视我。
有人在自上而下地俯视我。
当我注意到这束陌生的视线时,差点儿失声尖叫。——因为看着我的人根本不是在我的旁边低头看我,而是……而是……在我的上方。
是的。上方。
那个人整个隐没在繁密的花和枝叶间,一声不吭地和我对视。
我眯起眼睛,极度不礼貌地打量来人。——很高很白皙,黑眼睛,黑头发。还穿着一件黑色衣服。约摸比我大几岁,可能比悠还要大点儿。——我从来不知道有哪个成年人是可以这样轻的:轻到攀在九重葛那么幼嫩的枝条中间竟然不会掉下来。
况且……他攀在这里干什么?
于是我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他也目瞪口呆地望着我。
我猜测此时我们的眼神肯定很像千百年来没有见过人类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他从那个几乎不可能藏人的地方翻下来,轻巧落地,俯身,蹩眉。
“谁让你来这里的。”他突然开口,冷不丁问我一句。
我翻个白眼,不屑置辩。吓,我到这里来还要你同意么?
“你看了我很久了。”他面无表情地接着说。
对。你也看了我很久了。
“不是藤本植物么?”
废话。想不到你看了我半天就得出这么个毫无建设性的结论来。
“我在问你是谁把你种到这里来的?”
……啊?
“我为什么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个品种?喂,你是蓼科,还是罂粟科?”
不会吧。看看我这都是遇上了什么人啊。
弱智?神经病?怪异男?……变态?
啊,不会吧!
“你是谁?”我突然开口厉声问他。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问他,半晌才慢慢地回答:“九重葛。”
“我是说你。”
“九重葛。”
“我在问你的名字。”
“九重葛。”
“不是外号,说名字!”
“九重葛。”
“你……”我气得直瞪眼:这个人成心开我玩笑。
“是。我的名字叫九重葛。我的科属一点都不罕见,你居然不认识。”他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无辜的神色,回答得心安理得,认认真真。
“很无聊的玩笑……”我觉得自己可以移动了,冷笑一声,支着手臂坐起来,再一次上下打量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似乎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闭口不语,再次皱起眉头。
“你……”缓缓,他怔怔地迟疑着开口。“是人……”
这句犹犹豫豫的自语听得我一身冷汗,自称叫“九重葛”的年轻人兀自点了点头,认真地道歉道:“嗯……因为你散发出来的味道太不像那些普通的人类了,是我误会了,抱歉。”
看起来不像是非善类,况且外表毕竟颇像人,我也对此稍松一口气。
“不,没关系。”我僵硬地回礼道。“——你肯承认我是人类真是让我高兴啊。”
“唉。——有点不敢相信!我已经有30多年没和人类说过话了。”九重葛有点无奈地耸耸肩,在我旁边的草地上坐下来,曲起膝盖把下巴搁了上去,“我还以为……不会再有人看到我了。”
“以前是时常有人看到你的吗?”我突然觉得他有点可怜,问道。
“不,只有一个人。”他想了想,答道。“——只有一个人啊,那时候我还小呢。”
“是谁呀?”三十年前?
“嗯……当年是他把我从要拆毁的花坛里面救出来,然后栽在这里的。”九重葛眯起眼睛,那一片花叶绚烂的光和影在睫毛下的瞳仁里微微晃动。“他是唯一能看得见我,并且和我说话的人。”
“哦……”我讷讷道,那是个不错的灵能力者吧。
“对,就是他……那个人几乎每天都会来这里,就这样过去20年。”他慢慢地说着,仿佛在追忆已经远得不能再远的事情。“后来,他就老了。”
“这是你们这些——唔,总之是你们不能理解的东西,”我讥笑地把手指对着他:“人类是很快就会衰老的,你知道吗?”
把九重葛栽在这里的人啊,过去20年,离开你后,又是30年,你怎么可能看到,衰老是比青春更消磨时间的事情?你看不到呢,人类啊,是走动着的。
他们活着,就一定得走动。
没有谁可以一直陪伴着自己以外的谁,从开始,到结束。
“的确,我们在一起的20年,我只是长大了,但是没有办法像他一样迎来衰老。”九重葛仰头看着他自己遮天蔽日的枝和叶,盛开如朝霞浸润了光辉的花——哪怕那不是花,只是如花的叶——叶似染火,火是生命,生命如花。“人类的生命怎么这样短暂呢?短暂到来不及理解什么叫长久的孤独——真好啊。”
“这就是你不对了。你见不到他的30年内,他也一样见不到你,不是吗?”我纠正,“30年的安静对你来讲只是生命的一小段,而对于他来说,却几乎是生命的一半了。”
“我的生命是他给我的,然而我却什么都不能为他做,还会反过来羡慕他,很可耻吧?”他突然笑起来,“他要离开这里之前对我说,他走之后,会有更年轻、更有能力的人来接替他,管理这个学校和他的学生们。——不过我是不会挽留他的,他想去哪里我都应该表示支持。——离开没有什么不好,如果他能在这之后幸福的话。”
我拍拍裙子,有点吃力地从草地上站了起来。
“会的,我保证。”我说。
为什么会在这里呢?我想起来了。
——我要代表学生会去探望者所老旧的学校退休了30年的老校长。
他任职的20年,把自己最青春美好的时光献给了这里。
他老了。
很老很老了。
在一所看不到花开的医院里,已经几乎没有人再记得他曾经是个精神抖擞的校长呢。
“你要走了吗?”九重葛抬脸看着我,眉目含笑。“很高兴你没有被某棵会说话的植物给吓倒。”
“嗯,我还有事情要做。”我走两步,听到他在背后叫,又回头。
“怎么了?”我说。
“你等一下。”他朝我摆摆手指,消失在一大簇花枝之间,花丛一阵响动,他才又轻巧地翻身落地。“过来。”
我走过去,他朝我伸出手,手上是一枝手指粗的花枝,带着叶,霞色的红花红得隐隐泛出金色来,蜿蜒如火一般从手握处燃烧到枝子的顶端。
此花是叶。
叶似染火。
火乃生命。
生命如花。
“这个给你。”九重葛的眼眸逆光里竟让人发现那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热烈得像血一般凝固了的,极深极深极深的红。
我接过来,火焰似的花叶在指间微热。
那天的下午,我见到了离开学校已30余年的老校长。
他的确已经很老了。
他没有孩子,夫人也在很早以前过世。
老校长在那所学校做了20年的校长,看着不知多少学生长大,离去,成为或乏味或辉煌的传说。
如今他回到了这个城市,脸上纵横的是他不后悔的理想和幸福所给他留下的痕迹。
30年没回来啦!老校长倚在病床头,乐呵呵道:以前那个又旧又小的花园不晓得还在不在啰?我刚到那里做校长的时候种了一株花进去,不过20年里头都没有开过花;也不晓得现在长得怎么样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