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得——那么——大——!我踮着脚尖极力地伸长手臂比划着,看着老校长微笑起来,满脸的皱纹和白头发尽是柔和的光辉。我笑起来:那么大!像一棵树一样!
可开花啰?老校长说。
嗯!开的!我把一大枝九重葛插在床头空空的花瓶里:这里,开得满树都是呢,像云一样的。
老校长看着床头的九重葛,又咧开嘴,孩子一样地笑了。
开花了喃……以前老主任那些人啊,总是说它不会开花的了,砍掉算了啰……他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怒放的蕊和瓣:我就说啰,早晚都要开的嘛!——孩子不管多调皮,总要相信他是有出息的喃,要耐心等一等的。
是,校长以前的学生……嗯……林老师?还有黄老师?他们都是很棒的老师!我打趣道:他们以前怎么样呢?
以前?他们都很捣蛋啰……老校长摸着我的头,咂咂嘴道:不得了……不得了……都长大了……
……都长大了……
长大了,早晚有一天会开花的吧?
那一天的离开,是因为相信即使我不在,你们仍然能找到理想和幸福。
周末过去,我回校的时候觉得旧花园附近都乱哄哄的,还有低年级的学生围观,议论声嘈杂。
“好旧的花园!”
“多少年以前的啦!我几乎都没进去过。”
“啧,早就该拆了。”
“喂!让开一点,你看推土机……”
“那个又不是推土机!”
我挤进去,吃惊地捂住了嘴巴。
——新的教研楼要动工了。
老旧的小花园正在被夷为平地。
那一丛如火焰如云霞的花树,只在混杂着翻起草根的泥土上留下了一些残枝和零落的叶片。
“种在这里的九重葛呢?!”我抓住一个低年级的学生,吼道。
“那个……那个开花的树?”小学生被我吓到,磕磕巴巴地回答我:“啊……上午就砍掉了!据成好几节才运走了呢!”
老校长的九重葛!
我向学校请了假,一路上朝医院飞奔。
不顾护士的阻拦,我咚咚咚地在住院部的走廊上奔跑,直冲到老校长的病房。
当我上气不接下气地推开房门的时候,病房的窗外射进来的阳光刺痛了我的眼睛,覆在老校长身上的白布在光晕中一时间晃动着不真切的重影。
有护士正在小心地把白布掩住老校长的脸。
床头,花瓶里昨日还绚烂像焰火一般的花枝,竟已枯萎殆尽。
我眯起眼睛,逆光里,一个年轻的黑发男孩在病床旁弯下了腰,隔着白布吻了吻老校长的额头。
谢谢你……他远远朝愣在门口的我做嘴形,没有一点儿声音:谢谢你带我来看他。
光影刺目。
护士推着病床和被白布掩盖了的老校长缓缓经过我的旁边,朝外面走去了。
我回头,窗边的男孩已经不在。地上只遗下一枝干枯了的九重葛。
20年前我们相见。
而后分开30多载。
你离开的时候我不曾挽留。
那是因为我要让你去你想去的地方,得到应该属于你的幸福。
而后,回来,看看我。
一眼,就好。
让我告诉你那些等待都是有价值的,——我能开出最美丽的花。
生命绵长或是短暂,总不会是完全孤独不堪的。
不是吗?
九重云霞。
为谁而开?
此花是叶。
叶似染火。
火乃生命。
生命如花。
作者有话要说:插个番外。。。请自觉剥离原故事哦~~~~
大背景还是一样的
世界为零
01]
和张桃约定的日期并没有到,但也许是出于对他即将展示给我的东西很好奇,这几天我频繁地出入苏富拉比。春辰对此大为光火,严厉地警告我要是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因为出席的天数不够而遭到留级处分。
结果我们大吵一架,春辰从学生会室摔门而去。
我是没有办法适应循规蹈矩的通勤学校生活,毕竟今年以前我都还从来没有上过学校学习;况且最近真的没有心情上课,好歹体谅一下不行吗?
我一脸悲愤地穿过二楼的走廊,一脸悲愤地穿过中庭,又一脸悲愤地被人拖住。
回头一看是绫人。
“干吗!”我用力甩开他的手,未果。
“你才是在干吗?”他不悦地一收胳膊又把我捏回来:“逃课吗?”
“我不是有很多记录了吗?不缺这一次!”我朝他比手指,“大可以把我交给执勤同学,或是赏脸亲自把我登上去。”
“没有啊,没这个打算。”绫人把我揪起来,迈步往中庭外面走。
“注意你的身份,会长……”我换个角度持续挣扎:“不阻止逃课的学生就算了,还打算送一程吗?”
“不,比这还糟呢。”绫人侧过脸来,说,“——我也要去。”
最后我们是从曼菲斯的后门离开的,其间俩登记出入的督察委员同学看见绫人出去,一个字都没敢多问。——而且,已经有来接绫人的车子停在校园外面了。
不得了了——我亲眼目睹了本校学生会主席,堂而皇之地,明目张胆地,早有预谋地,并顺带怂恿其他同学地——违反校规。
司机开着车的时候,绫人从副驾转过头来,嫣然一笑。
“如果说出去,”他说:“就杀了你灭口。”
02]
苏富拉比的店门是万年不变的窄小,不过这丝毫不影响客人们觉得这家店很有品位。
——当然,包括“我们这种”的客人。
我走上去开门,竟然连开两次都是咖啡厅。
“不会吧?”我有时候对这家店真的是大惑不解,“——张桃搬走了?”
“只是你心不定吧。”绫人伸手把我拨到一边:“让开点,我来开。”
绫人把门拉开,店内原本带着咖啡香味的人们的耳语声几乎是在那一瞬间,消失了。
踏进去的时候,我吃惊不已地环顾左右。
——究竟是谁对我说过了呢?
世界在每个人眼睛里,都是呈现不同形态的。
自己所能看到的,摸到的,听到的,如此就是我们所相信的一切。
世界就这么大而已,不会再增加。
但同时也是无尽大的,只要你相信。
有些在我们看来是存在于概念里的东西,然而它们却是确实有的。
空间,时间。广袤无垠,变幻无常。
世界——永远超出我们的想象。
每次经由我的手打开这的扇门后,那条用栅格纸门隔住了微光,竹影婆娑,似是亦昼亦冥幽深不能见底的长长回廊,如今不复存在。
我本来以为,苏富拉比真正的店的入口,就是我所见到的样子。
也许我错了。
门打开,连接着门的是一条铺满了细细白石的拱桥,高低起伏,雕栏玉砌。桥下尽是云雾弥漫,看不见是否有水有池,只看得到雾里探出茎叶来的白莲。
无风兀自摇曳不语,如是仙境。
谁人诗云,海客谈起的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
“怎么了?”绫人看到我奇异的表情,问,“有什么不对吗?”
“嗯……”我犹豫着指了指脚下:“和我前几次来的时候……不,和我每次来的时候,都不一样呢。”
“当然,不同的人打开自然是不同的,你认为确定了的事情其实只不过是你相信的事情而已。”绫人走在前面,回头说。“我本来不想动手开门的。”
“为什么?”这不是很不错么?真不愧是解梦业界最强的家伙啊,像做梦一样。
“这个情景当然没你的正常……”绫人没好气地瞟了桥下一眼:“很诡异对吧,我每次来都要被张桃嘲笑。”
“咦?”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也看看桥下,“会吗?很奇怪吗?”
“……不很奇怪吗?”绫人也奇怪地看我一眼。
“不会啊,很漂亮,太有想象力了。”
绫人又看了我一眼,显得有点尴尬,却没有说什么,直到我们都沉默地度过了桥,才轻轻咳嗽了一声。
“谢谢。”他说。
我们向前在云雾里穿行半天,才在一片迷朦中摸到有点熟悉的雕花隔门。
绫人低低咒骂了一声,正要拉开,门却被另一个人从内侧哗啦一声拉开了,把我们都吓了一跳。
“啧啧,看这云雾缭绕的,”张桃懒洋洋地斜倚在门口,手里捏着细长镶金的烟管,媚笑着抬眼看向我们。“打算让我的场全被梦境填满么,绫人?”
绫人对着张桃仍旧没有什么好脸色,鼻子里嗤了一声,撇过脸去一侧身径自从拉开的门边进去了。
我看看绫人又看看笑眯眯的张桃,也跟了进去。
连店内的样子也完全变了!
雕满云纹的回廊壁上缀着石质的各种鸟类和蓝色的流苏,脚下是蜿蜒不尽的珍珠色地毯。
“这里是‘梦境’吗?”我问张桃。
“不完全是。”张桃吸了吸烟管,轻轻吐出的烟在半空中一扭一扭成了一只白色的狐狸顺着屋檐就溜走了。“我的场内是‘大面积的时间空虚’,因此能够把开门的人所带来的不同特性反映到最大。”
——就好像大气压强一样,时间也是存在压强的。外界的实时间比场内的虚时间密度更大,就会在内外相的连接处打开的一瞬间把时间往内挤压,所以开门的人所附带的一切都会以最快的速度填满“空虚”,而后面跟上来的人所带来的东西就不会再被反映出来了。
“绫人是个携带着梦解的人,他的实质就是梦啊。”张桃望着跳出去的狐狸慢慢消散不见,“而你来的时候看到的回廊,恐怕并不是场对你最真实的地反映。”
“那是什么?”
“是封闭。”
我看了看张桃带笑的眼眸,没有回话,欠身从他旁边走了过去,跟上绫人。
走过长长的珍珠色地毯,我们路过一扇镶满了石头小鸟的大门前面,张桃把手里细细的烟管往门上敲了敲,示意我们停下来。
于是我们都驻足,看着貌似沉重的拉门在张桃的手掌下面缓缓向两边移开。
轻微的摩擦声响过,门的后面竟然是一间分明是有人住过的,相当整洁的房间。和这家怪癖的店格格不入,简直就是直接通向了另外一个地方。
不,是真的通向了另外一个地方。
我大声地咦了出来。
——那是悠一的房间。
我们一起住过的,远在市郊雨水湾的那栋浅黄色的二层洋房。
——悠一的房间。
他的书柜和桌子,他的落地灯和床,他的窗帘,他摆放在床头将翻未翻的推理小说。
好像他刚刚从这里走出去一样,我只要躲在门后,就可以假装他人还没走。
还没走。
绫人大概早就习惯了这家店每一扇门后的不合常理,连惊讶都没有惊讶就踱了进去,一边转一边四处查看:“嗯?这是谁的房间?”
“我们要看的不是房间的主人,是这个房间的过去。”张桃悠悠然吸了一口烟管,又一只白狐狸顺着他的手臂溜到了地上,“绫人,你现在状态还好吗?”
“还好。”绫人没理会张桃,正低头查看床头矮柜上那本插着书签的小说。
“你什么时候都只会说还好,三月。”张桃挑着眉毛拍拍他:“跟梦境性质类似的解你还应付得来么,大解梦专家?”
“嗯。”绫人仍旧心不在焉地左右看,“还好。”
“对付‘残象’呢?”
“也都还好。”
“……等等。”我被张桃悠哉游哉的一问一答搞得有点不耐,伸手提醒他我还存在:“是你说有重要的东西给我看的,我哥的房间我没看过么你复制个来干什么?”
“复制?”张桃有点讪讪地捏了捏手里的烟管,一脸的孺子不可教也:“这里可是货真价实的你哥房间啊。我打开了一个交接点把场接过去罢了。”
“那我们来干什么的?”我有点恼火,一向连我都不可以轻易侵入的悠一的私人空间,你们想来就来啊。
“唔……的确是来给你们看点东西的。”张桃暧昧地眯着桃花眼笑笑。“仔细看,给以后作点心理准备。”
“……?”
空气迅速向后波动了一下。
一瞬间深厚的雕花大门,脚下米色的地毯,胶片切换一般刷刷退去,换上了荡漾的纯黑色。
低头,脚下的地面仿佛是隔着玻璃看深不见底的湖,而湖的下面,则是匪夷所思的夜空。
弱水?
绫人体内是无尽头的梦,弱水是收缩在这个梦里的汪洋!
梦境不是真实的,却只能反映真实的东西。
一次就可以习惯。
绫人已经拿起来床头的推理小说,随手翻弄着,接着抽出一张夹在开头几页处的书签,皱眉头。我注意到这本书靠近结束的地方,还有另一张书签。
“稍微等一等……”张桃无视绫人的动作,也没有阻止他,而是缓缓地在房间里踱起步来:“梦境正在逐步复原在这个房间的过去。”
我靠近书柜,眯眼睛从一排排书和上方隔板的的空隙间看过去:差不多每本书都有书签,未看完的、还在使用中的,书签插在书页内;而已经看完的,就夹在第一页,微微露出了系书签的带子。
这不奇怪吧,书多的人都会喜欢书签的啊。奇怪的是,每一本书内,都毫不例外地,有两张书签!
两张。
——这个有着一定程度精神洁癖的人,在和某个我们所不知道的家伙,共享每一本书籍!
梦境正在逐步复原在这个房间的过去,这——就是一直被忽略的残象吗?
残象,但那是“谁”的残象?
黑暗下去的房间很快又缓缓地恢复了光亮,从窗口往外看,竟是一望无垠的弱水镜面一般倒映着天空中微微闪烁的各种文字,现在竟是白昼,午后温柔的日光洒在水面上,水底的天空中有鸟群呼啦啦飞过。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站的这边,才是水下。
残象被复原。
房间紧闭的门发出轻微的响声,接着有人开门走了进来。
修长而挺拔的体态,柔软的黑发,温文的面容,低垂的眼睫,似笑非笑的唇角,那是一种收敛了的张扬——很美,很安静。
很……苍白。
那个凄凉美丽的字眼。
是……
他是……
是悠一……?
03]
绫人扳住我的肩膀把正准备冲出去的我拉了回来,两步后退到了张桃旁边。
“那只是个残象而已,不是悠一!”绫人死死地捏住我,把我捏得生疼:“别过去,灵媒太强了,残象会散开的。”
张桃摆了摆手示意绫人也安静,于是我们三人便没有再交谈,默默地看着似乎是刚刚洗过澡,正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的“悠一”一边用白毛巾擦着头发一边走了进来,并随手关上了门。
一切似乎都没有什么不同,悠闲,忧郁,悠然自得。
接着他拉开电脑桌前的椅子坐下来,启动电脑,调出一篇写了一半的什么东西,又展开手边的书,略为思考后开始输入。
一分钟过去,两分钟过去,三分钟过去……
“跳过这一段呀,三月。”张桃么指轻轻磨擦着烟管上的雕花,朝绫人挑起一条眉毛:“跳到大约两个小时之后。”
绫人不耐烦地耸耸肩,打了个响指,窗口边米色窗帘的飘动瞬间出现了停滞,但很快就恢复了拂动的状态,几乎不可察觉地,象中的时间就这样推过去了两小时。
悠一墨晶石一样的黑瞳,映着的屏幕的光微微流动了一下,不知是否错觉。
接着悠一开口了,飞快地说了句什么。
“什么?”我下意识地问了出来,而悠一并没有回答,当然,不可能回答吧,这只是残象罢了。
“退回去15秒。”张桃说。
绫人没有接话,只是房间的影像再次停顿了一下,恢复动态的时候,悠一再次开口重复了那句话。
——“嘿!论文明天教授要,你看不到我正忙着吗?”
啊??
我瞪大眼睛看着悠一皱起眉头的侧面,真怀疑自己刚才幻听了!
他这是在和谁说话!
张桃吐出一口烟,白色的烟雾在半空里缭绕出又一只白狐狸,绕着我们划了一个圆圈,接着落地地上消失了。“我开了一个独立的场把我们套住,这样就不会影响残象了。”张桃抬起下巴:“你们可以靠近点儿,别听漏了。”
我和绫人犹豫了一下,一左一右在“悠一”旁边下俯身。
残象中的悠一神色悠一丝不悦:“你可不可以等一下?说了我有论文要赶——”
绫人紧张起来,盯着他的嘴唇不放,我则四下张望——这房间——分明再没有其他人了!
悠一总不能是在和我们三个现在压根就不在同一条时间轴上的人说话吧!
——“别烦我啊,先别出来。”
他在和谁说话啊到底!
——“什么?你昨天不是做完了吗?”
在和谁对话?
——“还差一半?你昨天晚上都在干吗?”
什么意思?
——“我写完了再轮到你就不行吗,别出来啊——”
谁,谁要出来了啊!
我几乎要跳起来搜索房间的各个角落的时候,绫人突然拉了我一把,指指悠一。
我把目光转回来,发现电脑前的悠一在笑。
“我可不管你哦~我欠的作业比你还多呢!” 他笑着还吹了声口哨,利落地保存了论文的文档,打开了3D建模,还在文件导入的时候伸了个懒腰,长腿一抬,随便地架在了电脑桌上,摇晃着凳子。“嘿嘿~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了~~”
这是悠一?
这是悠一?
这是悠一?
这个人到底有哪点是悠一???
他的脸我见得多了,可从来没见过他那样子邪气的笑;他的声音我也很熟悉,可是从来没听过他那样拖着上扬的尾音轻浮地说话!还有,我也从来不觉得悠一是个会把脚架在桌子上和摇椅子的人!
软件启动和导入完毕,悠一砰地把椅子的前腿落回地面, 飞快地开始拉线、整理参数。
一边的绫人抿着嘴唇,若有所思地看着完全在做另一件事情的悠一。
“果然和我想的差不多……悠一他同时修两个学位,四门语言,书架里的书籍甚至也是针对完全不同的领域。” 绫人把眼睛转向我,“——你哥哥平时喜欢零食吗?”
“不,”我摇头,“他基本上不吃甜食——”
绫人手一伸,拉开了电脑桌左边的抽屉,里面是一盒空了一些的巧克力。
我瞪大眼睛。
“还有呢。”绫人走开,在书柜上层摸了摸:“我刚才在四处看的时候就觉得了——”
他抽出一本明显是被束之高阁许久了的本子。
“这个房间,一直有着另一个人存在吧!”绫人朝我哗啦一声抖开了手里的本子。
我凑过去看,绫人一页一页开始翻动。
正如他所说,我发现——本子里面,有两种完全不同的字迹。
一个,是我见过的,悠一秀气的宋体字和整齐的英文字母。
另一个,则使我完全陌生的,潇洒的行楷和熟练的花体字。
“谁的字?”我几乎是在自己问自己,伸手指着每翻几页就会出现的龙飞凤舞的花体,说。“为什么悠一的笔记本子里会有其他人的字?”
绫人看着我,眼神闪烁。
他沉默了很久,合上本子,放在了我的手里。
我把本子捧起来,看到了封面下角那骄傲的的笔迹所写的姓名。
千代 晶
04]
对此绫人没说什么,张桃也没有。
那身着华服的店主只是在手指间把玩着他那柄细长的烟管,烟雾状的白色狐狸从烟嘴里溢出来,轻轻跳过他的肩膀落地又消失,笑得神秘莫测。
我在幼年所见到的道隆姑丈和嫁回本家的梓姑妈那个不知姓名的孩子。
绫人七岁时在本家遇见的年仅九岁的有着一半藤堂血统的千代晶。
我失去那个真心的朋友那年还是不知道他的名字,那年他也是九岁。
绫人失去那个他最初所爱的男孩那年晶十四岁,晶的母亲被赶出千代家。
我再次见到当年带着儿子离开藤堂家的梓姑妈,已经离那个时候过去了十一个年头。
然而那个孩子却没有再回来。
十一年。
十一年又如何。
期间发生什么,就是知道了也无从改变。
如果一切的证据都不再有缺节,那么好了,现在请听我说一个故事。
05]
十多年前,有一个美丽的女人叫藤堂梓,正如一切俗气的小说的开头一样,她生在一个有名望的大家族的分支,不一样的是这是一个以血统和天生的能力决定着地位高低的家族。
梓虽然生在旁系,本该过着普通的优渥的生活,我说的是,像富裕的普通人那样没有什么悬念的生活。然而梓却在那极小的机率里面成为了那个悬念。——她身上微薄的和这个家族的直系有关联的那一点点血脉,出现了我们所谓的返祖,于是这个本该灵力微弱的女人从小就表现出了接近直系的能力。
再于是,又像俗气的故事那样,本家的老一辈在每年的家族聚会中,在诸多压根就不入他们眼的旁系孩子中,相中了这个天赋异禀的女孩,然后在直系血亲的晚辈中间拟了一条皆大欢喜的亲姻。
大家族里枝枝蔓蔓如此之多,血缘遥远的远亲联姻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且不说那个来自直系的的男孩愿意与否,这个被直系的人嗤之以鼻的旁系孩子就和他注定了一个未来。
不管那是个幸福或不幸的未来。
好了,在这样的故事的套路里面,还缺点什么?
噢对了,这个大家族应该有一个势均力敌的敌人,这样才有继续讲的价值。
所以事情就是这样,藤堂家族确实有个毫不逊色的对立者,且世世代代水火不容。
那个家族姓千代,族中产业更多的在国外,但在就近与藤堂一门相抗衡的势力亦不容小觑,至于他们两家到底在抗衡个啥,这就不是我们这故事的重点了。世族恩怨,扑朔迷离,谁知道呢。
那么我们说重点。
千代家的当家人在某个巧合的情况下认识了藤堂梓,当时千代族中唯一凌驾当家人之上的“灵媒”一位正空缺,后辈中都在为下一代是否出现“灵媒”而紧张的时候,他们相爱了,并且有了一个孩子。
好吧相爱不相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有一个孩子。
千代家的当家人和藤堂本家的未婚妻有了一个孩子。
真是太有趣了,嗯?
更有趣的还在后头呢。
藤堂家很快知道了这件事情,废话,不知道才怪,藤堂梓嫁到本家来的第6个月那个男孩就出生了。
其实这有什么难办的,大不了踢出去,逐回分家从此不能踏入本家一步。
但是偏偏不可以。
因为故事就是故事,充满了各种巧合和不巧。
巧的是,藤堂家的现任灵媒在孩子出生前不久去世了。
不巧的是,藤堂梓的孩子就是个灵媒。
她的丈夫藤堂道隆并不是傻瓜,这对于他对于家族来说都是奇耻大辱,然而他却必须接受,这个女人要留在他身边,带着不属于他的孩子。
就因为这个孩子是灵媒。
在灵能力者的世族中,凡是带着家族血统的孩子都有可能是灵媒,不管另一半的血统是否只是个凡人。虽然直系的血脉可能性更大,但也不排除旁系的血出现意外,是不是?
况且随着那个孩子的长大,还令人惊恐地表现出了甚至超越历代灵媒的优异能力。
当然了,藤堂道隆夫妇作为灵媒的父母,自然在族中享有地位,这倒霉的男人不能把灵媒怎么样,但折腾一个对他不起的女人还是可以的。
所以藤堂梓常年被虐待,被鄙视,只是因为灵媒身上有她的血,她才得以留在族中。
本来事情就要这样下去了。
本来这样下去就好了。
但是五年后,藤堂家本家某对不怎么有口碑的夫妇生下了一女孩。
女孩身体虚弱,不过,她是个灵媒。
一个家族怎么可能诞生两个灵媒?
现任的灵媒未死,这种力量是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个后代的血之中的。
藤堂家族很恐慌,也很疑惑,不过,自然直系正牌的灵媒已经诞生,那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灵媒自然也就不被稀罕了,可以把他们一家子从东院搬到偏院去,从此无视。事情就这样,直到四年后。
四年后,千代家找上了藤堂的门。
他们要的是梓的孩子,那个如今已经九岁的男孩。
藤堂家族猛然发现自己简直就是傻子。
梓所生下的男孩,有她藤堂家的血,但另一半,是千代家的。
那个男孩也有50%的可能是千代家族的灵媒。
藤堂家出离愤怒了。
他们一直轻视的,有着一半仇家血统的,连族中人都不屑于叫他名字的灵媒,原来竟然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他们。
但还能怎样么样呢?
藤堂家选择了他们认为最大度的方法:从藤堂的家谱中除去了这对母子的名字,把他们扫地出门。
就这样,这个恶俗的家族恩怨的故事可以更换背景了。
藤堂梓——哦不,她现在已经没资格姓藤堂了——那个梓,带着这个甚至连名字都失去了的孩子,被千代家的当家——也就是孩子的父亲——千代崇德,接回了千代本家。
崇德是现任当家,坐在仅次于灵媒的位置,谁也不敢说什么,但梓就不一样了。
她得到了和在藤堂本家时候一样的待遇:众人的冷眼,背后的流言蜚语,有意无意的孤立。她生活的力量几乎只有这个无辜的孩子和她的爱人了。——这当然也是她能得到的唯一的保护和安慰。
事情足够有趣了吗?
不,还没呢。
一直患有严重胃病的千代崇德,在五年后不幸病逝了。
堪堪护着那母子俩的羽翼折断。
你也许觉得,那孩子是个灵媒,那时候也已经十四岁,可以护住自己和他的母亲了吧?
千代家却不这么认为。——他们觉得,崇德一死,这个家族和那两个“外来者”就没情分了,大可以赶出去了。
可是,偌大一个家族里不能没有灵媒不是?
那多好办呀,女人赶出去,那个灵媒孩子——想办法弄死。
只要他死了,新的灵媒就会诞生了。
啊对了。
我们说来说去,其实这个故事的主角就是这个男孩。
那个没有犯任何错,却一出生就是个大错的灵媒。
他后来有了名字,叫做千代晶。
他是个安静的孩子,但决不是个搞不清楚自己处境的笨蛋。
相反,他很聪明。
聪明地保持安静。
安静地掩饰他的聪明。
他貌似无所知觉地干他该干的事情,像往常一样无视族中人的冷眼和嘲讽,像往常一样狠狠教训对他无礼的同辈。
直到千代家把他在父亲死后就濒临崩溃的母亲赶出门外。
他把母亲平安送回藤堂分家亲人的身边后,干脆利落,消失不见。
他不见了。
远远远远离开那两个家族纠缠不清的地方。
本来就是,那些纠缠与他何干,为何要由他来做这个故事的祭品?
就这样又过去好些年。
这些年他都在哪里,去过哪里,在干些什么,遇到了谁,没有人知道了。
也许就在他都快忘了这个可笑的故事的时候。
一个倒霉绝不在他之下的女孩来到了他所在的地方。
你们还记不记得那个导致他再也不能被藤堂家容忍的女孩?那个诞生在直系的灵媒女孩?
对,就是她,她因为某些更为可笑的理由,某些昭然的阴谋,某些冠冕堂皇的借口以及她自己的无能,离开了藤堂一门。
然而正牌的灵媒就是不一样,送走了,还要偷偷找个人护起来。
所以,有人想到了这个当年离开了的男孩。——他们觉得当年仅仅把他赶走,就已经够得上一个值得他用力报答的恩情了。
当然这个男孩没有拒绝这个“报恩的机会”,他仍然很安静,没有说什么,但也没有感激涕零。
也许这个女孩和他的当年有点像,他做个好人,可怜她一回。
于是他微笑着出现在女孩到达的机场。
微笑着用带着波兰口音的英文告诉她,他是她的亲人,他叫藤堂悠一。
悠一,悠一。
这原本是他出生前,他的母亲为他取好的名字。
只是当年,在藤堂家,没有机会叫罢了。
什么?你说故事到这里该完了吗?
不是的,故事到这里才是开始。
他转了一个大圈,还是回到了那年,回到了那个他不愿意再听到的名字。
我们的世界兜兜转转,始终还是停在了起点。
我以为我们已经走得足够远。
我们一起,离开得足够远。
原来不过是回到了原处。
只能回到原处否则我们无处可去。
好像可以结束其实什么都不曾开始。
就像一个巨大的零。
作者有话要说:= =
。。。祝贺吧,要出版了。
妄念
夏风恼人地温热。
绫人铺天盖地的梦境褪去之后,失去了主人的房间安静地提醒所有人——刚才的一切,熟悉的音容和不熟悉的笑貌,不过幻觉一场,镜中水月,似真还假。
残象,残忍的假象。
述说的却是被伪装的真实。
从张桃的苏富拉比出来,绫人的司机仍然尽职地要把我们送回学校,绫人犹豫了一下,拒绝。
“陈叔,你先回去。”他把我拖上车去,一边回头对司机说,“我们自己可以回去。”
绫人拉过安全带,粗暴地把我扣紧在副驾驶座上。
以上故事,就是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按照零碎却多得可怕的线索拼凑出来的。
很完整,符合逻辑,无话可说。
突然让人觉得这是一件荒谬无比的事情,故事讲完,我撑着脑袋大笑起来。
多么可笑,这多么可笑!我们所羡慕着的爱慕着的仰慕着的人,实际上是个应该恨我们的受害者。
我真的忍不住要笑,笑着笑着笑着不能言语。
“够了!不要笑了!”离开喧嚣的市中心,绫人终于不耐,猛踩刹车回头对我吼道。
我看了他一眼,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真是够了……”绫人把我拉起来,狠狠抱住。“——想哭就哭吧。”
绫人的手死死地扣住了我的后脑勺,我已经不能再抬起头来,最终垂死一般靠在他的肩上,泣不成声。
我不是个坚强的人,我无知,我懦弱,我无法独立成活。
我是很多人的累赘。
绫人的手很紧,紧得根本是在掐我。
要不是张桃一再声明,除了我也许没有人能把悠一带出来,我想绫人现在很可能已经恨不得掐死我吧?
他们护着我,一直护着我。
只不过因为我是个灵媒。
而不是因为,我是我。
这种时候我越是感受到悠一存在的重要,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换他回来。
我们返校的时候学生会秘书处的人正在对校园进行地毯式搜索,紧急搜索对象为学生会会长。
当我们走进校门,学生会秘书处长近乎是高呼着感谢上帝朝我们扑来的时候,绫人才嘴角抽搐地想起自己昨天定下的会议时间已经过了半小时了。
我差点也忘记了,今天晚上就是曼菲斯万人学院庆典的开幕晚会,学生会会在今天组织队后一次开幕前会议,绫人急急忙忙地往学生会主楼上跑,到二楼还从走廊猛探头出来冲我吼了一嗓子:“有事打我手机!”接着继续奔命。
我才想说自己并不知道他的号码,翻开手机一查,发现此厮号码竟然位列号码记录簿中的第一位,这才想起差不多一个月前在学校的花廊,绫人抢了我的手机一通乱按,删除了悠一的号码。我没想到他用自己取而代之,上下翻找中发现悠一的号码已经根本不在,不禁觉得很不是滋味。
当然,今天的行为还是会算逃课。
再这样下去我真的很可能要留级,但是有什么办法,我就是不喜欢学校。不是讨厌读书,只是单纯地讨厌上学这件事情而已。
下午的课程已经要开始了,在返回教室的途中春辰和我擦肩而过,她扭过头和身边的人说话,装作没有看见我。
一直到下午放学时间,我都再没有见到春辰。避开我么?那便由着她吧!
没有事情我也不打算往高三楼乱跑,我不像绫人,闲抽了老往我们高一蹿,逮着我就折腾一轮。
不可思议的是,我私下里向认识的学生会的人查我的旷课和记过次数是不是真的快要留级了,那人很厚道地替我去查,却回来说我的记录不在学生档案室,在学生会长那里。
——嗯?绫人已经闲到了这地步么,我还道此人忙得很。
连哄带骗让那厚道友人去找秘书处的钥匙来,把我得档案摸出来,我翻。
惊。
记录全销,一条不剩。
绫人真是……不会做人……
你让我占尽了小便宜,我自然是却之不恭;可是你别太过了啊,让人家想装作不知道都不行。
咳,毕竟如果不想日后伤心,千万别对我……
放学的最后一遍铃声打过,我仍然呆在校园内,在那个早被推平了修建喷水池的的旧花园边上坐着,那里原本有着大丛美丽的九重葛,不过现在没有了。看着那些筹备组的同学来回地忙碌,检查各种开幕式的准备,作最后的清点工作。
曼菲斯的万人庆典,三年一度,是这个颇有历史的学校一直非常重视的活动之一。
直到入夜。
我远远地望着被布置成露天舞会场的大操场,绚丽灯光交相辉映,不见星月的夜空都被染上了一层玫瑰色。夜风的叹息淹没在远处隐隐的音乐声里,我闭上眼睛,轻轻地哼着。
为什么相信圣母,告诉我忠于人像。
我和上帝隔着世界还是墙……
我的声音也渐渐散在风中了,一点,一点,被夏夜的味道蚕食殆尽。
手划十字在胸膛 ,一个人的教堂。
外边是俗世的广场,披挂好节日的盛装……
被风撩动的草地在身侧簌簌地响,那声音慢慢地变成无数细声哼唱,忽高忽低。
面具还是化妆,漫街飞舞的衣裳。
真的假的影子来来往往。
是恶魔的脸庞……
我唱着,无数的声音就唱着,低低回回,声声慢慢,层层叠叠,往往复复。
缘自肉体和灵魂同样的伤,那生产罪恶的作坊。
传遍钟声杂乱无章,伴着和平鸽飞翔。
要学会伪装……
那时还小,桂抱着我唱这首歌,那时的我还不能理解歌词里唱的是什么,虽然现在也不见得能理解,但我仍然牢牢记着。桂——是第一个教我唱镇魂歌的人——
来不及歌唱,悲伤的伤显现在悲伤的脸上。
谁还在歌唱,快接受神的恩赏。
我独自歌唱,杀同被杀都皆要面对死亡。
神从不歌唱,善良者并非出于高尚……
像这样,唱这首歌。
无数的声音附和我,隐隐约约。
我就能在天地之间听到那些亡灵来回走动的声音。
他们低笑,他们交谈,他们走近又走远。
优……
优一……我……
我对你……
我猛然惊醒过来。
身侧低低回旋的风突然乱了拍子似的呼拉一声掠过去了。
歌声消失,只剩下草摇摆的声响和那些远远的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