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我神经质地站起来,四处张望。
我确认我刚刚听到谁的声音了!什么时候有人可以打破我的音场插进来?
悠一能,但是他不在。
谁?
并没有人回答我。我的附近一个人都没有。
之前似乎也有人这样闯入我的音场,虽然那时我还不知道镇魂歌能唱出音场来。
记忆模糊了,我不记得了。——北实验楼有着巨大玻璃推窗的走廊边,那个在逆光里分外让人心神不宁的人。
他做到过。
如果不想日后伤心,千万别对我……
临近开幕式,我慢吞吞地穿过操场,远远看着已经人声鼎沸的礼堂。
“怎么,你和春辰还在闹别扭?”有人从后面踱过来,和我并肩站定。
“绫人。”我嗤笑一声,没有回头。“别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你曾经也叫春辰少靠近我吧?现在算是有点效果了吗?”
绫人似乎是噎了一下,一时没答话。
“我们么……”扑面的凉风直吹入眼睛,刺刺地疼着。“我和春辰恐怕不长久了……”
“哼,迟早的吧。”绫人讥讽地笑了一声,接话道,“两个女生,你们还能走到什么地步。”
“哦。你现在才说起这茬。”你当我是傻子,连春辰是男是女都分不出?“如果你真的觉得我们走不下去是因为伦常问题,早些时候你怎么从来不提?”
“你倒还挺聪明的。”绫人拍拍我的肩膀,被我闪开,“我不过是想看看,你这个失势的小灵媒,究竟想靠接近千代家做些什么。”
我回头望了他一眼,退开两步:“那,怎么样?你觉得我要做什么?”
“暂时没看出来。”绫人说。
我转身,往礼堂走去。
“暂时还没不代表以后就没有,不过,我不拆穿你。”绫人的声音在我身后道,“你尽管继续接近千代家。”
我继续走,警告自己不要回头。
“要是春辰不对胃口了,”绫人的声音在风里越来越远,“你也可以换我试试。”
我走进了礼堂的门,人群欢快的声音扑面而来,彻底淹没了远处绫人最后那句说话。
“你这个妖精……”
……
曼菲斯校园内举办庆典的最大容量是3万个人,不过每次印发的入场卷只有25000张左右,学生会会私自扣下5000张。
——不过到场的仍然有3万人,礼堂爆满。
没有入场卷是不能进入校园的。
实际来到学校参加的人数只有25000人。
至于多出来的那5000人,其实是本来就在校园里的。
那些都是“老校友”了。
春辰的声音从台上传来,绫人最终把自己换掉,男主持人是个生面孔,连声音也是不曾听过的。
我还分明看见,舞台追光下他并没有影子。
不过,谁会在意这些事情呢。
人群拥挤,有人拿着两杯饮料匆匆路过的时候撞了我一下,抬头间想说对不起,看清我之后大惊失色,一迭声地说她不是故意的,她庆典结束就走,她不会在这里捣乱,语无伦次,紧张非常。
我笑笑,撞了我的女孩慌忙闭嘴,端着饮料无助地向不远处她的几个同行朋友望,那几个人也汗怕地看着我,不敢跑也不敢出声。
我从她手中拿了一杯饮料,说:“去吧,今天的表演不错。”
她犹豫而疑惑地看着我。
“去啊。”我冲她笑:“放心吧,今年……那个厉害的到处抓鬼的灵媒他不在,而我,不抓鬼。”
女孩愣了一下,又一迭声说谢谢,几乎是一溜烟地跑了。
我喝着饮料穿过人群,可以忽略一路人群中悄悄向我投来的畏惧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他们混杂在狂欢的人群中,看不见脚下的影子。
我在到后台等春辰。
也许绫人说过什么,总之一路进去,组织部的秩序小组想拦我,却又不敢拦,结果由着我摆了进去。
春辰回到幕后,看见我,哼了一声。
我讨好地冲她笑。
“嘿嘿,”我把饮料塞在她手里:“别生气了,我也知道你管我是为我好啦。”
“哼。”春辰接过饮料毫不客气地喝,“你也知道啊?”
“那啥,我不就这样么。”我继续涎着脸笑,“多不好,是不是。”
“你还有点自知之明。”春辰看了我一眼,“大事情小事情都是这样,非要跟你翻脸你才知道收敛。”
“呃,哈哈,以后不会了。”我嘿嘿道,“成天操我心你也很累不是?而且还根本不可能管住我——”
“……你想说什么?”春辰把纸杯放在了化妆桌上,漂亮的大眼睛眯着,看定我。
啧,真是的——两姐弟都是这样,眼睛一眯气势非常。
“为了我们都舒服么。”我挠挠头,站直,仍然笑着,并不躲闪她的目光:“我们还是分开吧,春辰。”
……我们分开吧。
分开吧。
作为灵媒还是作为情人,我似乎一直是个不合格的存在,这样迟早会出事情,不管在哪一方面。想想悠一,我也能一直感觉到那种难以预料的不安定因素;像他那样强大的人尚且遭遇不测,我呢。
如果不想日后伤心……
千万别对我……
……再有任何妄念罢。
谁对谁,都是这样。
作者有话要说:BS姚牧云。
[番外]-占梦
占梦者说,梦有五不占。
神未定而梦者不占;
妄虑而梦者不占;
寤知凶厄者不占;
梦中撼病而梦未竟者不占;
梦有终始而觉佚其半者不占。
按照古代占梦术的要求,不是所有的梦都可以入占的,同时,对占梦者也有一些特殊的要求,这就是古代占梦术上著名的两条原则:梦有五不占,占有五不验。
所谓“梦有五不占”,就是指有五种梦不能入占。
其一是神魂未定而梦者,不占。
这是因为梦是由人的神魂感应所产生的,按照道教的理论,人的精神由魂与魄共同组成,它们是人的精神的阴阳两个方面。一般来说,魂由阳气组成,阳气轻清,这样魂之中精神的因素便较重,大体相当于神;魄为阴气,沉滞粗重,是构成人形的基质。所谓梦便是人的阳气与天地万物的阳气相互感通,具体依据梦中所现事物的不同,象征着不同的感应对象。古人认为,人在神魂未定的状态下所呈现的梦象不是精魂所感,而是精魂未定下的浮想。这种浮想不是占梦术上的“真梦”,因此便不能呈现吉凶之兆。
其二为妄虑而梦者,不占。
所谓妄虑而梦,是由于白天各种邪想而致梦。按照佛教的认识理论进行分析,邪想所梦一般不出眼、耳、鼻、舌、身、意等六识所为,这六识都是因感而发,属于短暂的、浅显的感应。这种感应一般都是无意义的杂想,不包含吉凶的真机。只有进入到第七识,在深层的梦中才会显现出来。另外,第八识阿赖耶识为实在的大我,此中一即一切、一切即一,没有任何梦象存在。那么,什么是妄虑而梦呢?举例来说,白天看见一女子,美貌绝伦,如同天仙,晚间便在梦中与之相蚺,甚至云雨一番,颇能快人心意,醒来之后,但见□粘湿,方知是白日春梦。这种梦想便是因眼识而致梦,纯属邪想所致,没有任何“天机”藏于其中。
其三为寤知凶厄者,不占。
这是说梦中所兆极其典型,用不着再占。当然也有少数人为了逃脱“天数”,强行卜占,那么其间的灵验,便值得怀疑了。明代陈士元的《梦占逸旨》里举了这样一个例子:据《左传》记载,有一个名叫声伯的人,梦中渡洹水,并食琼瑰,奇怪的是在梦中又哭又歌。声伯自己便很通晓占梦术,醒来之后,知道是一个凶兆,惧而不敢占。后来又过了—段时间,知道天命难违,为了求得心理安定,便强占为吉,结果只过了一天,便呜呼哀哉了。因为此梦按照占梦术解释,实在是一个死象,梦中所为都是送亡魂的仪式,其凶是不言而喻的。
其四为梦而未终、中途惊醒者不占。
在古人看来,一个负载吉凶之兆的梦都是有首有尾的。因为梦其实就是一种象征语言,按照古代占梦家的说法,这是神明向人晓谕的语言。如果梦而未终,尤其是中途被人吵醒,那么便是神谕未明,不可轻易占卜。当然,如果梦境已尽,梦中的彦思比较完整,那就不在此例了。最后,梦虽有终始但醒后忘佚大半者,不占。这条不难理解,有些人天**做梦,但是梦后便完,或者是梦醒之后,只能记起一些杂乱的情节,对这些杂梦也不能进行占断,因为其间的“真机”已被扰乱。
以上是五梦不占。另外,古代占梦术对占梦者也有严格的要求,并不是所有的人读了梦书之后都能成为占梦士,只有符合某些特殊条件的人,才有可能成为占梦家。否则,即使强行卜占,也没有灵验可言。这是因为,古人认为神在梦中晓谕的语言,只有那些能跳出梦境、不为梦象所囿的人才能破译。这种现象在古今中外的历史上都是一致的。古希腊时期,阿波罗神庙的神谕是极其灵验的了,但也只有那些能够沟通神人意志的巫士们才能晓知。即使象苏格拉底这样的圣哲,也是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清楚“苏格拉底是希腊最聪明的人”这句神谕的真正意思。
同样,在古代中国,对占梦者也有严格的要求,如果不符合这些要求,占梦时就不能灵验。这便是著名的“占有五不验。”
第一,占梦之人,昧其本原者,不验。
这句话的意思,按明代陈士元的解释是:“梦有本原,能通乎本原,则天地人物,与己一也。”占梦者必须对天人之际、宇宙万物的道理参究透彻,才能占断天下之梦。也就是说,人生如梦,睡梦之梦为小梦,人生为大梦。占梦者自己必须对此有深刻的认识,然后才能为人占梦,否则以梦中入占梦中事,那就是—笔糊涂帐。按照这种理论推测,最高明的占梦家便是宇宙的大觉悟者。这种人能占尽天下之梦,并由梦而觉,直至成圣成仙。象著名哲学家庄子,便是这一类人。庄子说:“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大梦也。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困哉!”当然,这里所要分析的占梦并不是占人生大梦,而是占梦中之梦。古代的占梦家认为,并不一定要将宇宙的大道理悟彻,只要牢记人生如梦这一原则,不深陷梦中之境就行了。如果能再由占梦所为,有所领悟,由小梦而觉大梦,那将是更高层次的追求。
第二,术业不专者,不验。
古人认为占梦者——定要熟读梦书,掌握基本的梦占方法。只有这样才能遵循正确的途径,将神之所示,明白无误地破译出来。另外,一个高明的占梦家必须善于联想,从细微的象征中找出吉凶的征兆,否则就有可能对神谕熟视无睹,难得要领。
第三,精诚未至者,不验。
占代的占梦术就是要将梦者的感应明白地揭示出来。有些梦象明白易懂,有些则迂回曲折、扑朔迷离,这就要求占梦秆必须虚其神明,以精诚的态度去感知梦境所示,这样才能揭示梦象的含义。《周易》讲:“思之思之,思之不通,鬼神将为通之”,这就是对占梦术的最好诠释。否则随意而占,不加思索,就不能成为一个高明的占梦家。
第四,削远为近小者,不验。
这一条是指占梦者不能将道与术分裂。古人认为,占梦虽属小术,但其中也蕴含着大道之理,可以由术而通向大道。后来的一些术数之士,割裂道与术的关系,把占梦局限为只言梦境吉凶的小术,不懂得由梦中之梦了解人生之梦,由小觉转入大觉的道理。这样就会使占梦成为一门小术,不但不能灵验,也不可能通入大道。
第五,依违两端者,不验。
古人认为,对梦境所预示的吉凶,占梦者必须明白地揭示出来,不能含糊其辞,依违两端。否则就违背了占梦术的原则,成为欺世盗名之徒。
虐杀与创造之时[上]
01]
我从手机里删除了春辰的手机号码。
我们都不是擅长爱的人,自以为在一起了,就是爱了。
我们相识直到现在,仿佛一直充斥着其它的事情;而且那些事情才是重要的,反而是我们这一段所谓的爱情,突兀得可笑。
我算怕了这种不现实的东西了,我更愿意紧抓着那种更清晰的关系,赖在甚至很可能是危险的温床,拒绝清醒。
说起来可笑,我慢慢地清楚了很多事情,却始终没清楚过自己要对此怎么办。
张桃也许说得非常对,我们就是拿着某种逃避的态度来看待自己的。
譬如说,我是个灵媒,这当然并非我所愿意的,所以呢,我做不来,就不是我的错。即使被指责,也可以视而不见。——因为我一直在宽恕我自己呢。
而悠一的态度则是,非他所愿的,如果他能将这个身份扮演到最好,才能无愧地接受不指责。
——他就是那么个不给任何人机会把宽恕恩赐给他的人。
别人做不到的、做不好的、不愿意做的;他都能完成、完成得令人满意、毫无怨言。
他可以对别人说:没关系的、不是你的错、我不介意的。
而接受他恩赐的人就只能像这样亏欠他,亏欠他,一直一直一直亏欠他下去。
在别人觉得也许无力偿还的时候,他还微笑着加上一句:不要紧,我不要你还。
于是,连这剩下的关系都被剪断,他悠一,谁也不欠,可以潇洒地走远。
留下那曾经受恩的人,永远对他歉疚。
这是多么狡猾的不平等。
正如我日夜害怕失去的悠一,他从来就没有害怕过失去我。
哪怕是现在,都和我们初遇那天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他保护我,但他可以选择不再保护我。
我被他保护,而我无法离开他的保护。
我们的关系就是——我需要他,而他不需要我。
这个世界上虽让人不堪忍受的感觉,就是不被人所需要。
不需要,和抛弃是一样的。
我始终都是被抛弃。我的家族不需要我的无能,所以把我抛弃。
而愿意收留我的人却更残忍。——他,是不论我有能无能,都始终不会需要我的。
家族抛弃我一次。
而悠一,是反复抛弃我。
如果我不择手段地让他受到我的帮助,哪怕只有这一次,我是否可以祈求,他欠我一次呢?
让我稍微变得重要一点,哪怕只是对他来说。
否则……
就再没有人需要我了。
02]
张桃说,悠一周围的界已经越来越模糊了,他希望尽早结束这个危险的征兆。
我们都没能准备些什么,没有时间了。
那个人到底是千代晶?是藤堂悠一?
这一切都该在这之后有个答案。
放学之后下了很大的雨,天空低低地像是随时要倾轧而下。
我几乎是提前从学校里落荒而逃,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是第几次早退,我只知道早退就不会在走廊,楼梯,中庭或者是前门后门遇到春辰。
爱情才死去不久,提起来依旧伤人。
大雨瓢泼中我站在苏富拉比窄小的店门口,犹豫再三,推开了门。
场之内天幕低垂,俨然入夜时分。光影浮动的长廊是我所熟悉的,往内走去,又可以看见厚重的雕花的木门,门后的世界如何,依然不可想象。
张桃出现的时候,没有嬉皮笑脸。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他没穿着花里胡哨的唐装,而是黑色肃穆的长袍。他拍拍我的后背说不要紧张,我却因此更是紧张万分,不是赴死的紧张,是赐生的紧张。
经过回廊,我望下看,惊讶地发现原本栽着竹子的宽阔庭院竟被一微微泛光的水池所占据,围绕着庭院的走廊边桃花茂密,落英缤纷。
“这是?”我扒着栏杆向下望,问张桃。
“我花了两天时间做的。”张桃道,“除尘,护神,静念,安魂,清心,辟邪,消杂念。”
悠一在很早之前说过,人体内百分之七十是水,水是最亲近人的事物。当人在水中的时候,也就意味着百分之七十和水合二为一了,只剩下百分之三十属于你自己,水可以浸入念的所有角落,清除所有不属于你的东西。
我疑惑地看着张桃,他正推开我们后身的一扇雕花木门,从房间里走出来。
“这个给你,浴衣。”他把手中花纹繁复的纸盒递到我的手中,安慰地拍拍我的头:“六月十一,你背负的念太沉重了,恐怕要在那个池子里泡一个晚上了。”
“为什么?”我看了看院子里浮着桃花花瓣的水池,迟疑道,“我们‘到悠一那里去一趟’需要顾及到‘念’吗?”
张桃笑笑,领着我往下走。
“你太小看你的哥哥了。我好像已经说过,他是我近两千年来见过的最强大的灵媒,就是把现存的灵媒全都集中起来,也不见得能强迫他,何况是你?”张桃见我沉默,补充道,“要进入他不想让人见到的地方,已经难上加难,他不让你进去你是死都进不去的;他打小就对‘干净’有过分的偏执,你想带着从外面世界沾染的气息进入他的梦场吗?”
张桃带笑的眼眸看着我,分明在说,你觉得这有可能吗?
差距……这该死的差距!
我换上浴衣后顺着小石阶往水池中走,夜色和水一般凉,凉入五脏六腑都慢慢失去温度。
池子底部并不平坦,似乎铺满了细细的鹅卵石,往两边走走,奇怪的是这池子比方才看到的要大,而且似乎大很多,从水边,水面冒出的石头间冒出来的桃枝密密地缀满了花,水波轻动,又把落下的花瓣往远处推去。我伸手拉了拉浴衣的前襟,朝石头多的地方走过去,想找个地方靠一靠,总不能这样直僵僵地在水中间站一晚上吧?光线很暗,院子四周回廊上悬着的灯笼微弱的光随着风动忽明忽暗,张桃不知哪里去了,除了轻轻的水声,此处静得令人发慌。我一紧张,脚下一滑我整个人扑到水里。
准确地说,是扑到了水里的一个人的身上。
水里……的人?
饶是看见多了不合理事件的我也不免头皮发麻。
……更何况……水里的人长长的手臂顺势就缠住了我的腰……
我大惊之下扑腾起来,那人却拉着我一下子露出了水面。
抹了把脸上的水,勉强站稳,刚才的人正捂着肚子扶石头:“你个不识好歹的……早知道就淹死你算了……居然踢我……”
这把声音……
“绫人?”我把湿透了的头发从眼前拨开,“你在这里干什么?”
“除念啊。张桃没有告诉你?”绫人扒在石头上,一片片捡粘在了身上的花瓣,“我试过了,怎么样都打不开那个场,不来泡一下不行啊,看来阿晶可是很娇贵的。”
慢着。
“阿……晶?”我有点厌恶地重复那个名字。
“怎么?”绫人靠着石头坐回水里:“你找藤堂悠一,我找千代晶,有什么不可以的吗?”
我一下子噎住了。
是啊。
千代晶。
千代晶就是藤堂悠一,藤堂悠一就是千代晶。
他们在同一个人身上被表现出来,却又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我找这个他,你找那个他。
恰巧走在同一条路上罢了。
是谁……
究竟是谁,是谁对我说过了呢?
世界在每个人眼睛里,都是呈现不同形态的。
我们所相信的一切,不过是自己所能看到的,摸到的,听到的,如此而已。
我们所认识的人,也不过是我们能接触到的,感受到的,有过交流的那样子而已。
又有谁知道,那是不是真实的样子呢?
我往旁边挪了挪,找了个水浅的地方也挨着石头坐了下来。摇晃的光影之中可以看到水面下手指长的红鱼缓缓摆尾游动,三两成群,身后曳着细小的黑色文字,筝尾一般悠然拉开,一晃一晃地就游远了。眯起眼睛去看,却又认不出那是些什么字,只是依稀觉得很小的时候,在家里的古老藏书上见过这样的文字,咏唱一样行云流水地爬满了纸张。
山田医生说,那是诀。
诀是一种“语言”,只有当它被说出来或写出来的时候,才会产生“效用”。
“你看。”我伸出手指去逗弄拖着一溜文字的小鱼,小鱼吃了一惊,迅速从我指间溜走了。“绫人你看。”
绫人侧过身,漫不经心地看了看我手指的地方,问:“看什么?”
我愣了愣,低头看水里颜色鲜艳的红色小鱼,仍旧拖曳着文字来回穿梭,绕着绫人转了两转,又游开。绫人顺着我的目光沿着势头逡巡了一周,又不明所以地看着我:“看什么啊?”
“不。”我摇摇头,“没什么。”
世界在每个人眼睛里。
果然——都是非常不同的吧。
看见了的,就很自然地去相信。
看不见的,无论如何都有人怀疑。
妄想无效。
口说无凭。
03]
一直记得,大约是6岁左右的时候吧,不知名的一家三口从乡下到城里去,天晚了在市郊找不到可以住宿的便宜旅社,不巧天又下起雨,带着个孩子的年轻夫妇请求留宿一晚。藤堂家在市郊的庄园非常大,空置的客房并不难找,家里有自己的保镖,安全也有一定的保证,看着羸弱的一家三口,也没多想就答应了。
管家领着他们去吃晚饭的时候,我在走廊里远远地看了几眼,大概是从乡下来的关系,一家三口带的东西并不多,穿的也是灰扑扑的外衣。在这并不怎么冷的天气里,父母和他们带着的孩子都穿得非常多,甚至还有一件宽大得有点别扭的大罩衫,连着同样旧旧的兜帽,就连进了屋也没拿下来过。穿过走廊到客厅前面的小玄关的时候,管家习惯性地在一边伸出手示意他们把外套脱下来,他会帮忙挂在衣帽钩上,两夫妻却吓了一跳似的面面相觑,犹豫了很久才慢慢地把身上那件肥大的罩衫脱下来,又小心翼翼地脱下孩子的外衣。
更奇怪的是,他们在罩衫的连兜帽下面,还戴着帽子。相当大的帽子,连后脑勺都遮住。
管家显然也是觉得奇怪的,但看样子他们坚持不脱帽子了,因此也没有多问。
几乎从来不离开本家的我很少接触家族以外的人,因此好奇地远远跟着,他们在偏宅的大厅里用餐的时候我在二楼的走廊上一直看。
两夫妇都很沉默,那个孩子也是,他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几岁,穿着过分宽大的衣服,显得很瘦小。因为离得相当远,他们又戴着滑稽的大帽子,几乎把脑袋都包起来了,那时我一直没能看清那孩子的长相,却更因此好奇起来。
祖宅一共分为六个主院,正中央的是灵媒居住的藤院,周围枝芽花叶实五院用水榭分隔回廊相连,那就是嫡系和客人住的地方了。当晚沉默的一家被安排在枝院的客房暂住,我颠颠地跑到和枝院相邻的芽院去找住在那里的山田桂医生,住院之间的结界是从来拦不住我的。
我在桂家里住下来,总希望能和那家人的孩子碰个面,就是说两句话也好啊。
自从……走了之后,我失去了在这个家族的唯一一个朋友。
寂寞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是酷刑。
晚饭后到入夜的时间是比较闲,在我的印象里,温柔谨慎的桂也很少过问我的无意义的行为,我说要在这里住,他只是笑笑说知道了,也就由着我在芽院后面乱逛了。我顺着长廊溜进枝院里面,转了一圈终于在水榭的小溪旁边遇到了那个孩子。小溪是人工做出来的,流经整个宅邸六个主院,穿过每一间宅子,族里的人利用它来做紧急的联系,只要把诀往水里一放,就能以最快的速度传遍祖宅每一个角落。不过平时这就只是普通的小溪而已,那个孩子当时正在溪边……看样子在玩水。
我走近他,发现他正以一个非常奇怪的姿势蹲(或者说是跪)在小溪旁边,这时候他已经又穿上了那件大得不成样子的灰罩衫,由于衣服太过长和宽大,我无法看清这个类似蜷缩起来的动作具体是怎么做出来的。我想如果一般人去尝试着做这动作,也会十分别扭。——他看起来就像是半跪在地上,身体向后仰,手臂撇到身后捧小溪里的水洗着后脑勺。——向后弯腰洗后脑勺,这还不够奇怪么。
这个孩子此时却没有戴帽子,他的脸随着这个向后弯的姿势朝上仰着,双手还在身后不停地洗着后脑勺。看到我走近,他似乎吃了一惊,动作停顿了一下。
我总算是看到了他的脸,那是一张非常丑陋的脸孔,像戴着新年祈福的鬼面具一样的狰狞。
“你好呀。”我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说。
“你好。”那张丑脸看了看我,犹豫地回答。
人说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从小在家里说一不二的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礼貌,在打量他半晌之后,我说道:“你可真丑啊。”
“……是么?”那孩子的丑脸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但并不生气,而是认真地告诉我:“我们镇子的人都夸我长得好看的。”
“哦。”我点头,重新打量他,还是觉得很丑。
天色晚了,山田桂找到我,把我带回了芽院,直到离开枝院前我依然觉得那个孩子很丑陋。
我分明看得很清楚了。
他真的很丑。
翌日天大晴。
我在山田的住处吃过早餐之后回到藤院,正遇上一家三口要道别,希望当面和大宅的主人道谢。管家说主人不方便出来见客人,所以也不必多礼了。我心里暗笑,这家的主人,不就是我吗,你们想见的是谁?
两夫妇谢过管家,道了叨扰,就要带着孩子道别。
猛然那孩子看见了不远处的我。
“是你啊。”他自然地和我打招呼,礼貌地微笑,“昨天谢谢你们的招待。”
他的声音……我认识,确实是昨天小溪边的孩子,然而他的脸,我却不认识。
我愣愣地打量他,他仍然穿着像昨天那样宽大的罩衫,和昨天那顶手大的帽子,几乎把脑袋都包裹了起来。帽子下的脸——那个孩子的脸——是一张十分清秀的漂亮面孔,有着陶瓷一样细腻洁白的脸颊和精致的下颌,工笔画一样的眉眼清晰。
他这样抬起头来的时候,管家也忍不住称赞:“这孩子长得真讨人喜欢。”
“就是有点顽皮。”同样戴着大帽子的年轻妇人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孩子的头:“昨天还在你们的溪水旁边洗脸呢,真是……”
一直到那一家三口离开,我还在原地死转不过那个弯儿。
洗脸……
洗脸……
他在洗脸……
那个孩子昨天是在洗脸……
不是在洗后脑勺?
我仔细地回忆他那个古怪的动作,其实如果反过来想想,根本就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动作。——蹲下来或者跪下来,向前弯着身子,两手捧水——洗脸!
那只不过是一个洗脸的动作而已!
那天晚上我所看到的,并不是他美丽的脸。
而是他丑陋的后脑勺。
那时我是多么地确信我看得足够清楚。
的确足够清楚了。
但……我又怎么知道自己看清楚了的,是不是我以为的那一面呢……
你呢?你以为一个人只能有一面么?
作者有话要说:再次鄙视姚牧云。
顺带鄙视她的官爸爸。
鄙视作协某些人。
打击抄袭。
原创最高。
虐杀与创造之时[下]
04]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幸见到世界的背面有什么。
也不是所有人都有幸了解自己的背面是什么。
因为你的背面几乎永远不会自己跑出来和你并肩站在一起。
于是人们总是以为,自己就是自己一个人而已。
但是偶然……也会有这样的情况。
有人幸运地在有生之年遇见了另一个自己,但不幸的是,“他们”都回不到原来的位置去了。
“藤堂,别在这里睡着,会着凉。”水声哗啦一响,我被轻推了一把,朦胧间身子一歪直往水里栽去。
“喂!”绫人拽住我颈后的衣服一把把我的脑袋提出水面:“醒醒啊喂!”
“……啊?”我咳了两口水,抬起一样湿淋淋的袖子擦脸。——感觉真恶心……梦到了小时候的事情。越是不愉快的事情就越是记得清晰,哪怕连自己的脸都模糊了,讨厌的人和事情还是一样清晰。
用手掩住眼睛,我打了个哈欠。
“你小的时候,总是那样子一个人吗?”冷不丁地,绫人问。
“嗯~?”我莫名地看看他,又伸手逗水里拖着诀的小鱼,“哪个样子?”
“梦里,”绫人停顿了一下,答道,“的样子。”
我惊了一下,心里觉得很不痛快。
“你?你怎么随便偷看?”我斜了绫人一眼,“出入都不打声招呼吗?”
“我刚才,从你在餐厅二楼走廊的时候到穿过院子,我都跟在你后面。”他倒是无所谓地耸耸肩:“我还以为,每个家族的灵媒都是众星拱月一样地有很多兄弟姐妹陪着呢。”
“哦。”我点点头,无不讽刺地提醒他:“那并不单单是‘我们家’的特色吧,难道说晶在千代家,享受了‘众星拱月’的待遇么?”
绫人僵了一下,撇开视线:“那倒没有……不过那也是因为……”
“你明明知道,我们两家,无论哪一方都是这样,不接受不合格者和令人不满意的血脉。”我笑,“你明明知道,而且什么都不能做,那么,你找到了阿晶,又如何呢?”
“你知道一个灵媒的负担吗?”我知道。
“你知道让一个人在一群人中寂寞的滋味吗?”我也知道。
“你知道没有自由和被监视的感觉吗?”我还是知道。
“你把他留在身边,你能保证家族不继续伤害他?”我能。
“还是因为你有多么需要他?”我需要,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你除了看上晶的能力,你还看上什么?”
“要他跟着你回去,你到底——凭什么呀?”
突然把很早就想问的东西一下子问了出来,我看着绫人,等着他回答,也可以说,等着他不回答。
绫人望着水面,够起了唇角,兀自冷笑了一声。
“我?”
“凭什么呢?”
“就凭我爱他。”
“我比他本人还要爱他。”
“这理由……”绫人抬眼看我,笑容更深。“你还满意么?”
05]
人们时常说,在破坏掉某些东西的时候必然会催生某些东西。
在很多时候现实主义者们觉得这样的言论很荒唐。
但事实是的。
有死去的冬虫,才有夏生的药草;有未成的眠蛹,才有凉滑的绫罗;有归根的落叶,才有春上的初华。
世界万物不断变化,不断变化,不断不断变化。
变化的本质就是旧的死去而新的诞生。
人心之变,也是如此的。
我瞪眼看着绫人,止不住地细细颤抖。
我猜测过这个答案的。
但我同时还猜测绫人自己并不这么认为。
我哪怕仅是想让自己安心一点罢了,如果我要留下“悠一”则必然要消灭“晶”的话,虽然这样很自私……但我还是希望晶至少不对绫人那么重要啊。
“绫人……”我只觉得背后一阵阵刺骨的凉:“你不是同性恋。”
“我知道,我本来就不是!”绫人显得有点烦躁地整个人靠在了石头上面,用手遮住眼睛。“我们不一样。”
“那你……”我低声。
“除了他之外!”绫人打断我,“除了晶之外,我根本就没喜欢过……”
“如果我告诉你……晶或许是不存在的呢?”带笑的声音划开清冷空气,掩住绫人叹息一样低的声音。
我抬头,微光之中看到张桃捏着兮兮的烟管靠在回廊边的桃花树下。花影繁密,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说他有一个不大有趣的故事要说,关于苏富拉比,和六月十一。
存在于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的店铺苏富拉比,和千年来无人超越的灵媒六月十一。
06]
张桃觉得自己的记性一直很好。——这不见得是什么好事情,尤其是当你走过的路太多的时候。
事情已经过去六年,但依然能清楚忆起远在六年前,自己第一次见到那个男孩的场景。
张桃是在某个下着大雨的清晨遇见他的。
苏富拉比的店门口遍布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而张桃偏偏在那一日,那一时,那一刻的那一个门口走了出来。他一向浅眠,但在如此风雨肆虐的清晨出门还是头一遭,当他在窄小的店门口张开那把花哨的纸伞的时候,他看到这个人了。
十四五岁的男孩,身段颀长优雅,只是白皙的侧脸还显出些许稚气。那时他正闲闲地靠在店门口装饰的砖花墙边,明明浑身湿透却没有一点畏缩和狼狈的样子, 对,就是那样,一直到后来都未曾改变过的,优雅,悠闲,悠然自得。
半晌,似乎是奇怪于撑开了伞的人一动不动站在原地,那个男孩才留意到张桃的目光。
他侧过脸来,微微一笑。
张桃记得那个时候,自己分明听到了身后的门里传来了细微的风声。——控制着场的力量失去了平衡,苏富拉比内已经一千年不曾下过雨的场,在那一瞬间大雨滂沱。
——灵媒?
“我挡着你了吗?”看着原地不动的张桃,男孩的眼神里并没有什么戒备,好像不经意似的抬眸望了来人一眼,往旁边一让,微笑道:“请。”
直到许多年后,张桃想起那个孩子的眼神,依旧觉得后心微微泛凉。
略略上挑的凤眼,并不凌厉的目光。漫不经心,雾拢寒潭,像是某种存在了久远的宝石。没有什么含义,但就是看得人心惊。
张桃甚至觉得自己产生了错觉,眼前的人不是无处可去的雨客,而是某位乱世中的王。
男孩看着持伞的男人,懒洋洋地问:“怎么了?”
“不,没什么。”张桃把伞举过男孩的头顶,做了个请的姿势,“想去哪?我送你。”
男孩愣了一下,仍旧是礼貌地微笑:“我并没有在躲雨,先生。”
“我知道。”张桃说。“——想好了吗?我送你。”
“你送我?”男孩眯起眼睛,长长的睫毛略微翘起轻蔑的弧度。
“去哪?”张桃依然问这句。
男孩慢慢抬起手臂,伸出一只手指,指向雨幕之中。
“去未来。”他说道,“我的那个未来。”声音清幽中有细细的沙哑。
“哦,是非去不可了。”张桃抬头看了看雨势,又问:“知道怎么去吗?”
“不知道。”男孩说。
“我送你。”张桃说。
“未来是不会变的。” 男孩挨着墙壁蹲下来,悠闲地看着雨:“我不管怎么走,一样会到不是吗。”
“那么我的店门口,只是你其中的一站罗?”张桃笑问。
“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在该知道的时候知道。”
张桃收起伞,单膝着地,蹲下来,在男孩的面前,和他的视线持平。
“——我送你。”他笑着对他说。
“我的未来,你知道是什么吗?”男孩看了看张桃,突然问,“很多人要为了我的未来牺牲,但我还是非去不可。——像这样的未来。”
“不是和你一起去。我不是注定的人。”张桃的视线没有离开过他的眼睛,清晰地重复那句话,“我只是送你。”
“我们冲撞的话,也许你的未来就会变了哦。”男孩翘手耸肩,“我的未来却不会变。它可能真的太强了,我试过,不会变的。变得都是别人。”
“我说过了,那只是因为他们也不是注定的人。”张桃笑道,“我并不惧怕被你所改变,所以——我可以送你。”
男孩不解地望着这个衣着华丽笑容暧昧的奇怪男人。
“既然你也知道我无论如何都会到达同一个未来,”他问,“你何必送我呢?”
“我没说送你去你的未来。”张桃道。
“那么去哪里?”
“送你去遇见那个注定的人。”
“是吗?”
“只要那个人出现……”
“好吧。”男孩伸出手,放在了张桃的手心里。
张桃轻轻握住。
主从契约。
达成。
此契约会在“注定的人”到来之时期满并解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