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她蓦然开口问我,“你是谁?”
我愣了一下,迅速把自己的身份设定出来。
“我是你哥哥。”我回答。“——我叫藤堂悠一。”
“……我们的名字一样?”
“巧合而已。”
女孩望了我一眼,没有再说话。
我也没有再说话,而是专心开车。——什么时候开始,说谎的时候再不会心慌。
雨水湾像往常一样宁静,空气湿润而清新。
远远地,女孩指着一栋米黄色的建筑说:“你……住在那里吧。”
“你为什么这么猜?”我有点惊讶,问她。
女孩望着那里,略显苍白的小脸上似乎勉强想要微笑。
“我只是觉得……那个很像你的颜色。”她说。“——好像……一直在等着什么人回来。”
我没有接她的话茬,只是觉得眼睛有点酸。
我扭头也朝那边望去,微微的阳光下面,一片海蓝中间有那一点香蕉牛奶加酸橙的颜色。
兀自明媚着。
“嗯。”我自言自语道。“是在等着什么人回来。——和我一起回来。”
契约灵媒篇
契约灵媒篇-引子
契约灵媒篇-引子
不需要哀鸿遍野。
不需要夜深人静。
不需要杜鹃啼血。
不需要月黑风高。
不管什么时候,
我们被迫倾听,
那些没由来的,
死亡的声音。
不管什么地方,
我们被迫注视,
那些无止尽的,
悲哀的回忆。
独自一人想要睡去的时候,
不甘的亡灵在头顶的阁楼里来回踱步。
我逃不了了。
他也是。
你也是。
我们要站在生和死的夹缝中间,
看那些往生的人和记忆,
来来往往,
川流不息。
人们喜欢欺骗自己:
绝对不会的、
这是不存在的、
根本不可能的、
你是瞎说的、
从来没发生的、
绝对
绝对
绝对
不会轮到我的。
不相信便不是真的么?
没看见便不存在了么?
下一个无辜,
就是您。
日记
作者有话要说:汗……灵媒篇方式方面是和前面不同的~ 01]
当晚放学,我被自称“怪奇现象研究会”的会员捉住。
前段时间正是各个校内社团向新生招人的日子,因为接连来的意外而推迟许多。我的身体不好,自然没有哪些体育类的社团找上门来;个性似乎也不开朗,外联或者拉拉队一类的社团也绝不会发出邀请;园艺社、美术社等等要花费业余时间的,亦不敢打全英班的学生的主意。
所以?
所以就只有这种怪里怪气还尤其不怕别人眼光的研究社团会找上我了。
他们说,可以让你看见难得一见的场面哦,可以分享不可思议的体验哦云云。
我听完一笑。
说:“你们若是有办法让我看不见,反而有加入的价值。”
结果此话说得他们眼睛一亮,团团围上来坚决要招收新成员了。——最后,是悠一黑着脸出现在活动室门口,这才脱离包围。
我跟着悠一走。
下楼,穿过中庭,花园,大学部图书馆,艺术楼,自习室,上楼,长走廊,左转,开门。
那是一个很暗很暗的教室,似乎极少使用,或者说废弃很久了。虽然不算脏,但有些零乱。落地的薄窗帘仍是掩着,看不清课室本来的色调。
“……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干什么?”我缩在悠一后面探头朝旧课室里面看。
“因为这里是一个交接点。”悠一不理会我一脸不明所以的表情,用力拉开略有些涩住了的门:“进去吧。”
“交接点,什么是交接点?”好奇心被勾起来了,我追着问。
悠一没有回答,他踱进来,检查了一下窗户,又走回去,把门掩上。
掩上。马上又拉开。
我一下子摒住了呼吸。
旧课室的门一关一开之中,门外已然是另一个世界。
虽然看起来和原来并无二致,但我感觉得到,空间和空间曾有过对换。
微微有风灌进来,门里,门外,不,是这座校园,静得可怕。
在刚才走进来的时候,还可以清楚听到楼下放学的学生走动和交谈的声音,还有在楼上走廊追逐的声音,楼后面中庭里学生的笑声和嘈杂声。
可是现在,什么也没有。
时间像凝固住一样。
“怎了么?出来啊。”悠一看着课室里表情僵住的我,揶揄道:“天天待的学校,怕了吗?”
我犹豫地跟出去,悠一笑笑,走在前面。
我们穿过回廊。
一路上好静,好静,好静!
远远看到楼下,中庭,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刚才还暖暖的天气,现在竟然满是带着潮气的风声,掠起悠一耳边的头发。我紧紧盯着他的后背,虽然是熟悉的校园,我却害怕一个闪神,就把自己给丢了。
“刚才的人呢?”我低低地问。“我们不在学校里了吗?”
“就是学校里啊。祗不过,”悠一顿了一下:“这是我的‘场’。”
“啊……场。”我愣愣地重复。
大概就是指“覆盖时间”吧。
我曾经听人说过,“场”是“覆盖时间”的一种。它形成一个和原时间完全相同的空间,覆盖在原时间轴上,除了特定的人或事物,原时间所发生的一切都进不去,照常运转。
——而拥有“场”的先决条件是,能力者足够的强大。
我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悠一的手臂不放。
“怕什么呢。”悠一笑道,“我的场很大的。”
我不答话,仍旧抓着不放。
“我想……”悠一带着我走到中庭,“——我们找到委托人了。”
02]
曼菲斯的校园是呈环形构造的,每个学部的中央都是花园包围着的中庭,地上铺了鹅卵石,周围载白玫瑰树,又公园一样的长椅和雕塑,小喷泉。
中庭很宽阔。此刻天很暗,风潮潮的低低掠着,仰起的树叶和喷泉纷飞的水滴,让人一瞬间看得有点不真切。
昏暗的天幕下面,有人朝我们走过来。
人慢慢走近,似乎很迷惑,一直不停地左看右看。
我打量他。
是一个看起来有够普通的男生,从他穿着的制服来看,显然并不是曼菲斯任何一个学部的学生。我记得……这个校服应该是市中心附近的一所公立学院的。
——这就奇怪了,市中心离这里差不多50公里,没有直达的公车,坐地铁也不可能在放学那么短的时间内到吧?而且,曼菲斯是看通行证放行的,外校的学生如何进来的呢!
“交接点。”悠一悠闲地等那个人自己走过来,似乎是知道我在想什么,慢吞吞地说。“那边学校的空间里到处都是交接点,有我的邀请,他一踏出教室的门就直接走进我的场里来了。”
……
……那个人现在肯定很惊讶。
……果然很惊讶。
当对方看向我和悠一的时候,愣了一下。大概是一路走来都没有碰到人,却突然看到了两个阴森森的人吧。
“嗨~”悠一从长椅上站起来,轻佻地打招呼,迎了上去,“你好。我就是藤堂悠一。”
“呃……您……就是……!”男孩茫茫然看清了悠一的面孔,脸刷地一下红了。“我……”
“你不是需要我的帮助吗,所以你来找我了。”悠一突然摆出营业用笑容,拍了拍男孩的肩膀:“你的要求也在委托书上写得很清楚。”
“你……你知道?”男孩紧张地仰视着悠一,脸更红了。
“呐?拿出来吧。”悠一居高临下地睥睨着男孩,伸出手来:“——你的日记。”
男孩犹豫了一下,似乎是在发抖,但还是摸索着打开书包,拿出一本相当厚的日记本,递过来。
日记的封皮是红色的厚纸,被磨得退了些许颜色,看起来有些旧。
悠一没有接,他微笑起来。
“好了。我已经拿到了。”他朝男孩点点头,手却一直插在口袋里。“收好吧。”
男孩递日记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窘迫地看了看悠一,显得很尴尬,只好又把日记本收了回去。
这个……不看看么?我也有些莫名其妙,难道那么一整本日记,只是拿出来,内容就已经知道了么?
“你不相信我。”悠一对男孩说,眼睛却若有若无地看向我这边,嘴角是一抹冷冷的笑。
“我……是……是同学的朋友介绍我来的……”男孩的脸红到了耳根。“他说有人能……呃,很多人以为我疯了,他们不相信这样的事。”
“你原本以为‘根本没有这个人,根本不会送到他手上的’是吗?”悠一仍然在笑。“嗯?”
“对……”男孩的手抓紧了书包,慌张地赔礼,“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好吧。”悠一收起笑容,缓缓道:“现在,我想亲口听你说说你的麻烦。”
03]
不可能!
这不可能!
天!
我要怎么办?
我有幻想症。
医生说我应该写写日记,写写我的生活,这样有利于面对现实。
于是我开始写日记,有的时候长,有的时候短。每两三天我就会写一次。
从去年的11月份开始,就几乎没有间断过。
学校的同学都好烦啊,弟弟妹妹太吵了,大人们都很虚伪,宠物又凶又脏。
不要!
我不能把这些写进去。
我的世界是完美的。
我写开满紫色百合的花园,我写在草丛里追逐的金色鸟儿,我写鱼缸里的彩虹,我写列队为我吹着风笛的白鹅!你们这些肮脏的人们,没有资格被我写进来,我要写一个你们都找不到的地方,只有我和我的公主。
我的公主叫小秋。
那一天我写了花园,写了我遇见她。
她美丽,她安静,她温柔。
小秋从来不和我发脾气,也不责怪我,她的眼睛里只看到我,她只和我说话。
你看,你看……
她和我说的话……每次都满满几页纸呢。
小秋,小秋,小秋啊,
我的世界太完美了。
小秋笑,小秋撒娇,小秋梳着头发,小秋逗鸟儿。
我每天都和她见面,就觉得在外面世界沾染的尘埃没什么大不了了,那些无聊,卑鄙,愚蠢,的人,谁也别想和我分享。
医生说得果然是对的!写日记对我有帮助。
——虽然幻想症好像没有治好,可是,现在幻想症一点也不痛苦了啊。
本来这样就好了的。
我们班来了一个转学生。
她长得好像小秋!
不不。
她就是我的小秋!
我很开心。
可是,她和那些同学一起聊天。
——小秋,你怎么会和那些肮脏的人类说话?!
她竟然不吃我做给她的蛋糕,她嘲笑我。
——小秋,你怎么能笑话我?!
她不和我一起放学回家,搭别人的车走了。
——小秋,你竟然敢擅自离开我的花园?!
她交了一个高年级的男朋友。
——小秋,你居然企图逃跑吗?你是我的!你不知道吗?!
她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
——小秋,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
啊?!
那天我又开始写日记。
啊!我的小秋不见了!她不在我的花园了!!
她一定是跟什么人跑了!!!
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救我!
谁来救救我!
04]
男孩讲述着他和他的日记本之间的爱情,把他的妄想和现实混为一谈。
他看起来很激动很陶醉,和刚才紧张害羞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突然觉得很恶心,一种匪夷所思的恶心。
悠一斜斜靠在长椅上,静静地听着。
“哦,小秋不见了。”手指轻轻叩着长椅的扶手,悠一眯起眼睛,望着说完了话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的男孩:“那么,你,所说的‘要消掉日记’指的是希望我‘消除那本日记中所写的东西’?”
“嗯……是,是啊……”男孩又开始脸红,他捏着书包,“我……我要和小秋重新开始……我的世界可能有哪里不够完美……小秋才……我要重新……”
男孩的喃喃自语湮没在了风里。
悠一没有再听他说什么,转身施施然向教学楼的方向走去,背对着我们,做了一个OK的手势。
男孩还想说什么,我没听,追了上去。
悠一回到那间旧课室,关上门,把手掌贴在门上。
“解。”他轻轻地说。
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像水波一样扩散开去。顿时窗外,又是一片暖暖的景象了。夕阳的残光投在走廊里,还可以听到楼下晚归的学生三三两两的交谈声。
悠一拉开门,我紧紧跟在后面走了出去。
走廊上面两个女生正靠着栏杆聊天,扫把放在一边。
看到我们出来,同时瞪大了眼睛。
悠一视而不见地走过去,我急急跟在后头。
我们走远,还可以听见两个女值日生惊奇地谈论。
“天啊!我们才打扫完那个教室……”
“里面明明没有人啊?!”
“就是啊!可是……!”
“他们从哪里出来的?!”
路上。
我从后视镜里面窥视悠一的表情。
“嗯——”我想开口打破沉默。
“绫人那个笨蛋又出卖我……”悠一脸色阴沉地突然开口,把我吓了一跳。“就跟他说过没有难度又花时间的委托不要推给我!”
“没有难度么?”我倒是觉得那么变态的请求很难达成哎。
“是没有难度……咦?”悠一顿了一下,想起什么似地:“对了。”
“……怎么?”
“今天本来想让你见习一下,不如这次的委托,就交给你做吧。”
“啊,我?”
“好歹也是个灵媒,你不能对业内一无所知。”
“我办得到么?”
“反正没有危险。”
……
“……话说,”我心里面是觉得兴奋的,但还是学着悠一板面孔。“那个人,想要消掉日记,把本子烧掉什么的,不就好了么?”
“这个世界呢,已经发生的事就是发生了,哪怕把见证的人都杀掉,也不能逆转‘事情已经发生’这个事实。”悠一开着车,没有回头。“同样地,已经写出来的东西,烧掉了就不存在了吗?”
“可是,那是日记!又不是一个世界上的事实。”我争辩。
“可是,”悠一慢慢道。“——对于他来说是的。”
“……”我沉默了。
那个人显然已经把自己的幻想和现实严重混淆,不指望一般人能说服他。
等等,说服?
“哎?那么……为什么不介绍他去看看心理医生什么的。”我趴到驾驶座的后面,探头问。
“所以我说这个人不能用一般的方式对待嘛。”悠一皱了皱眉头,空出一只手把我按回去:“你没感觉到也难怪,因为力量很微弱;但这个人,是一个灵能力者。”
不是所有的灵能力者都对自己的身份有自觉。
这个人是个能力者,他所塑造出来的,虚妄的世界,会成为真真正正的独立的“场”。——就好比普通人捏造一个谎言,和灵能力者捏造一个谎言,那样的后果是不同的。
由灵能力者编造的谎言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就已经不是谎言了。
那是灵的残渣,那个人就是被自己编织的虚假的场给束缚住了。
“那本日记只是一个媒介。”悠一说。“要想消除灵能力者塑造出来的‘事件’,不是毁掉它,而是给‘事件’一个结局。”
现在,灵能力者“创造”的“事件”已经成立,只能由能力更强的人去破坏那个平衡。
我们要写完那本日记。
05]
11月29日
花园里的百合花都开了!是紫色的,除了我,所有人都没见过吧。那是当然的,那些人的世界这么肮脏,怎么能和我比呢?
……
11月30日
现在我的胡园里应该再有一个人。这是我的世界,只有我想要见到的人才能出现,这真是太好了。除了我,和我的那个人,谁也别想进来。
……
12月3日
小秋,你今天也好漂亮。你见到我很高兴吧!太可惜了,我还必须上学,那些愚蠢的同学和自以为是的老师缠着我,啊!真是不能指望的一群人!我会花更多时间来陪你的。
……
12月17日
小秋你说,那些人真是无知,对不对?是啊,你说得很好。都是他们不对,有问题的是他们!
……
12月31日
我的世界太美丽了,真不想到外面去。和那些人扯上关系有什么好呢,我已经有小秋了。
……
……
……
……
4月6日
小秋,你说,我今天亲眼看见你和隔壁班的人讲话了!你现在怎么不解释?!你以前只和我说话!很好,你道歉了,现在我原谅你。你不要难过,我不是故意跟你发脾气的,我怎么会和你生气呢,都是那个人不对,竟然缠着你。
……
4月8日
小秋,今天你竟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指责我多管闲事?我看见隔壁班的那个人又想和你说话,我在帮你赶走他啊!你之前不是说得好好的永远不理其他人么?现在怎么又想交其他的朋友!我告诉你我不允许!
……
5月11日
小秋,你想逃对不对!你很想跑走对不对!我的世界那么完美,你凭什么对我厌烦!我就知道!你这个叛徒!你是叛徒!!
……
6月14日
小秋?你为什么不在!你真的走了!对不起!是我不好!原谅我吧!
……
6月26日
小秋请你回来!求求你!你在哪里?!
6月28日
小秋!我不能再过这样的日子了!你如果再不回来,我就要……
06]
我问悠一,为什么不把那本日记收下再说。
悠一让我打开书包,我惊奇地发现那本红色日记已经躺在里面了。
我把日记看了一遍。
合上那斑斑驳驳的红色封纸的时候,我觉得已经喘不过气来。
日记是从去年11月5日开始记载的,从一片白雾的虚空,开始到花园和金色鸟。12月初,“小秋”凭空出现了。自那之后,他开始疯狂地记述着他对“小秋”的沉迷和依赖,虚拟各种对话和场景,并且一次比一次具体。今年3月左右,班上的转学生出现了,他开始把她和“小秋”重叠。3月中,他一直在转学生和想象中的小秋不相似这一事实中痛苦挣扎。4月左右,“小秋”的行为开始向现实中的转学生靠拢,令他难以忍受。4月末,现实和幻想的混乱达到空前高峰。5月到6月,他和“小秋”的争吵越来越频繁和激烈。6月上旬,“小秋”从她的幻想中消失了,百寻不回。
他崩溃了。
给他们一个结局……么?
这让我怎么给?
我揉着太阳穴,现在真的不知道去问谁。——悠一又出门了,这两天都没有回来,没有事先说,也没有电话。
就在我快要忘了他的冷淡的时候,他冷淡的背影又开始拿来面对我了。
但我现在却是安心的。——只因为他说过,他随时随地知道我在哪儿,要到哪去。
想想在那之前,我只知道,我那对着我笑眯眯的父母,连我的生日都没记住。
6月28日
小秋!我不能再过这样的日子了!你如果再不回来,我就要……
你如果再不回来,我就要……
我就要……
我私自在脑子里模拟着那些独白。
“你如果再不回来,我就要……”
……
“……杀了你。”
07]
杀了你。
你如果再不回来,我就要杀了你!
这几个字从我脑子里冒出来的一瞬间,我吓了一大跳。
——我疯了吗?!
爸爸,妈妈,面前恭维而背后阴损的亲戚们和这个偌大的家族,也曾这样背叛我;阿烨,徐晨,乃至神秘的邻居,那些爱我或是我以为我爱着的人们,转身也就这样一一离我而去。——我都以为我习惯了。
难道说,一直以来我就是抱着这样恶毒的想法,面对那些人的吗?
我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一直在抖。
然而来不及了。——那个空缺的结尾已经被我填补。
“你如果再不回来,我就要……”
在这日记戛然而止的地方。多了三个字。
“你如果再不回来,我就要杀了你。”
要结束那个不可理喻的幻境,我想,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了吧。
——虽然荒谬,但总比辗转不得终结的噩梦要来得好。
对不起!
我捏着笔,独自一人,泣不成声。
08]
曼菲斯即使是对高中学部,一年级的课程也是安排得相当宽松的。
我开始争分夺秒地去写那本日记。
——既然结局已经拟定,那么再曲折的剧情都没有让我为结果犹豫的价值。
我必须尽量的快,是想赶在那个人崩溃之前吧。
过程不需要太美,我们要的是结束。悠一这么说过。
于是,小秋回来了。
——她不是回来陪伴她的主人,而是回来毁灭这个有关她的梦。
小秋回来了。
她对他说,我不再爱你,造梦者。
紫色的花园落满尘埃,可以听见鸟的哀鸣而不见踪影。
傍晚暴雨来袭,没有为他剩下一朵花。
小秋说她已经忘掉了他们说过的话,他们在一起的时间。
这是假的。
都是假的。
她说。
我要离开你。永不回来。我的造梦者。
她说。
一切回归混沌。
他抓住了小秋,用他的手刺穿了小秋的胸膛。
小秋散开在风里。甚至没有一点血花。
完美的世界碎成无数晶莹的粉末。
大约如此。
故事结束。
当我用笔划下最后一个句号的时候,红色日记本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甚至震得整张书桌都在摇晃。我大惊之下,竟神差鬼使地伸手企图按住它!就在手掌接触到日记的一刹那,有什么东西水波一样从掌下向四周散开,我可以明显感觉到空间为此扭曲了一下!
我是记得这个场景的。
——“场”要被解开的时候!
悠一那天怎么做过,我就学着。
我使出浑身力气,双手用力按紧颤抖不已的日记,大喊一声。
“解!”
空气里传来刺耳的摩擦声,一股冲力从日记上弹开来,我再也压不住它,还被撞得跌在地上。
我惊恐地望着从桌面上腾起几厘米高的日记,在半空中展开,稀里哗啦地从第一页飞快向后翻动,最后停在我写过的最后一页。
停住。
日记啪地落地。
一切归于寂静。
我犹豫了许久,才走过去拾起了日记本。
翻开,——已经是一片空白。
只字未染。
抱着那本日记,茫茫然地看墙上的日历。
我的笔迹,竟然停留在四天之前,——我开始续写这本日记的那一天。
我再抬头,悠一正微笑着斜倚在房间门口。
他其实一直都在,根本没有离开?
只是在我写下这本日记的第一个字的时候,就身处在那个束缚了造梦者的场之中了吧。
09]
悠一洗完澡,一边擦着头发,一边闲闲地翻看那本变成空白的日记。
“我本来在旁边,随时准备在你把‘事件’结束之后帮你把场解开的。”他打了个哈欠。“你真乱来啊,优一。”
我接过他手里的毛巾,站在一边,没有说话。
能力者与能力者之间的差距,就是这样吧?花了如此之多的时间和精力创造出来虚拟的场,十几万有余的文字,就被这短短几页纸不到的,所谓的“结局”,蚕食得一点不剩?
那么,我和悠一,或者说,这个自称我的兄长的人,存在着多么可怕的差距呢?
下午。
我们再次见到了委托人。
他在合德中心医院。现在昏迷不醒。
据说,他在把日记交给我们之后回到学校,便疯狂地追逐那个转学生,在路过马路的时候,两个人都被迎面而来的车撞个正着。
转学生死了。而他从此也不会再醒过来。
正如我所写。
——他亲手杀死了他的“小秋”,而他自己,则要开始新的梦境:真真正正地,永不终结。
“委托的报酬,已经由你的朋友为你付清。”悠一把空白的日记放在男孩床头:“睡吧。”
睡吧。作永远不醒的梦。
我跟在悠一身后走出了病房。
在我就要掩上门的时候,窗口洁白的纱帘飘动,风撩开了床头的日记本的第一页。
我惊讶地发现,原本空白的纸页上,正在慢慢地浮现字迹。
一个,又一个。
——不知是谁人在书写。
“我的世界是完美的……你看,那花园里的玫瑰……啊,小秋……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
改变
14.改变
曼菲斯预计在下个月举行万人庆典,学生会筹备委员组大约是要狠开一次大会,于是周末的课程全部停止。——说实在的,我想出去玩。
又鉴于我是个天生的大路痴,若是没有人带着恐怕会一路走到罗马而不自知;于是死缠烂打地要求跟着悠一出门。
悠一无奈,皱着眉头上下打量我。
“你也总不能穿着曼菲斯的制服到处跑……”他叹了口气说。“小心哪个不长眼的把你当某家千金给绑了去。”
因为我不喜欢出门,所以也没有打扮的习惯嘛。——难道说觉得我走在他旁边很丢脸么?不过想来也是,悠一的外形是非常张扬的那种,既然本来便好看,自然习惯于怎么招摇怎么穿。
“你啊,不要老是白裙子白衬衣,还在头发上面打缎带,太公主了显得笨。”没等我腹诽够,一边的悠一拿出一个小盒子,扔给我。“——这个给你。”
“?”我慌手慌脚地接住,打开来看。
盒子里是一只耳环,金属蓝色,小小的恶魔翅膀造型,煞是有种反叛的味道。
“这不是……”我有点惊讶地抬头看悠一。
“怎么?”悠一正在收拾桌面上的东西,听到我说话,朝这边望过来。
此时他着一件黑色的无袖连帽休闲上装,腕间洛可可的银饰碰撞出细碎的声响。悠一一直以来都很显眼,很适合走在校园的林荫大道上对路过的人吹口哨。鬓角留得有点长,黑而柔软的头发垂下来会遮住颊边。但我还是注意到了,他的左耳一直有一只耳环。
金属蓝色,昭然成翼。
见我拈起盒子里的耳环对光看,悠一不明所以地耸耸肩。
“不喜欢?”他继续收东西,空出一边手伸过来:“不喜欢就拿回来。”
“呃,我在想……”我半天才慢吞吞地说。
“在右边的耳朵上开一个洞洞,会很疼么?”
悠一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来。
逆光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耳环顺利戴上去了。在和悠一相反的一侧。
——悠一打耳洞的方式说实在的有点儿那个,幸好此人乃老手,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当我说完“在右边的耳朵上开一个洞洞”这样的蠢话之后,其实就后悔了,但是悠一似乎早有预谋,一声不吭地从冰柜里面拿了一块苹果出来。
冰过的苹果。
一来止疼。
二来止血。
悠一取出一根一指长的银针,用酒精消毒。
“不要怕,”他说。一边把苹果压在我的耳垂后面:“——周末的作业写完了么?”
“哦,”我略一分心,回答道,“写完了……”
就是这么一闪神的当儿,有什么东西穿过我的右耳,刺进苹果之中。
不疼。但我还是杀猪一样大叫起来。
悠一被我吓到,亦大叫。
一贯冷静的悠一竟然也会被吓,我忍不住笑开;大概看到我想笑又怕疼的狼狈样子,悠一背过身去。
——半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了,出门了。”悠一尽力板回扑克脸,转身去拿沙发上的背包。
“嗯!”我跳了一步,跟在后面。
今天,会有什么好事情发生吧?
我隐约看到窗台边有一对金色的尖尖小耳朵一闪而过。
我想,总有什么事情在改变。
父母给了我生命却又将我放逐,简直就像是赠人礼物,却教人痛不欲生。
但生活里不可能总是这样,不是么?
也许有人暂时地让你疼痛,却是为了要给你美丽的礼物呢。
没有人生来就是不幸的,没有人是生来就该生存在黑暗里的。
生命要朝哪里转,那是要看你自己。
看你的眼睛,看你的心。
从今天开始要做一个坚强的孩子。
爱那些爱我或不爱我的人们;从他们那里得到勇气,又分给同样的怯懦者。
我跟在悠一身后追下楼去,笑着去抓他的手。
微风扬起他的头发,我看到那蓝色的小翅在阳光下灼人地一闪。
改变,才会有希望嘛。
我坐进车里,放在身边的小背包动了一下,打开来。
一只遍体金色的小猫窜出来,蜷在我的膝上。
——今天,有好事要发生了。
报酬
15.报酬
01]
“我们去哪里?”背包里有一只金色的猫状生物,奇怪的是一点也不重。我急急地跟在悠一后面,嚷嚷。“你都不回家,是去哪里玩?”
大罪过啊,大罪过。我居然问了。——对于我这个外人,悠一应该很不喜欢被这样打探他的私事吧!
但是当事人看起来竟然没所谓。
“我以为你不感兴趣呢。”他甚至头都没回。“以前怎么没听见你问。”
我愣了。
突然有种愧疚而想哭的冲动。——一直以来,是谁冷落了谁呢?
“我们的委托人,他所要付出的报酬已经有人为他垫付。”悠一走在前面,算是给我一个回答:“我现在要带你去拿。”
“寄放在别人那里么……”我想起背包里的招财猫咪一只,犹豫道。“那我们收到以后,要怎么处理?”
——还是捐出去?
“我说过了,付出和得到总是对等的,擅自打破这种平衡会有人为此承受不幸。——好比说我们不要报酬,那么代我们收下报酬的张老板就要倒霉了。”悠一回过头来,拉我。“我们付出了劳动,这就是我们应该得到的。——所以要收下。”
招财猫从背包里探出脑袋,我伸手抚摸之,看着它很享受地仰起脖子。
“既然这不是意外之财,”我奇道:“那……这个猫猫怎么又在这里?”
我朝悠一举起背包。——也许在旁人看来是空的,但我相信悠一看到了。
悠一笑了。
“原来是招财猫啊。”他也伸手摸了摸金猫:“——这孩子,喜欢没有贪念的人类。”
“这么说它是来看我的?”我眨眼作闪亮状。
“如果你上次因为它所带来的‘意外’而企图抓住它,”悠一道。“那你恐怕以后都见不到了。”
我也笑了,垂下眼睛没有看他。
我不是不贪的,只不过,我所奢求的东西不是钱财罢了。
好比,我对亲人的爱就是尤其贪婪的,你可感觉到么?
爸爸,妈妈。
你们可感觉到么?
02]
市中心是一贯的繁华,现在是周末,作为市中心商业活动的主要街道,本市著名的商业街自然是人来人往。——这里让我想起还在东京的时候,银座三丁目或是涉谷的街头。
……我想说的是,我们居然到这里来找人?
一直以来为了躲避这样人多的地段,房子是买在市郊,学校是读半封闭式,平时就连同学友人都不会轻易过多来往的。现在,悠一说的“张老板”居然匿在这种地方?
据我猜测,悠一认识的大概都不会是什么一般人,也许和我差不多才对。
那他要如何在如此热闹的地方待下去呢?——不要以为“脏东西”都是出现在陈年的空屋或是墓地里;其实人多的地方“脏东西”才最多!
这种无时无刻不充满了贪念、虚荣、伪装、占有欲、争抢和金钱交易的地方,要比空无一人的墓场,可怕上百倍。——最起码,死人是不会有那么多欲望的。
悠一这么说过。
“是那里了。”
悠一突然说。我把猫按按回背包里,抬头,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透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街道那边,正对着我们的是一家装饰成拉丁风情的咖啡屋。
店面不大,不,应该是说,很窄小;镶木框的玻璃门外装点不少蜿蜒成态的黑铁花枝,绕满藤蔓的木质店招牌上,烧烙着拉丁文字:“苏富拉比”。
“不很显眼。但你要好好记住这里。”悠一没有表情地和我望着同一个地方。“待会儿张老板你不用记;因为他会记得你。”
说话间,对面街道两个打扮时髦的年轻人谈笑着进了那家咖啡店。门推开,碰响挂在门上方的铃铛,门口里面立刻有侍者招呼和引路。门慢慢在他们身后关上,我大概看清了店内。
的确不大,温馨得很。
“里面很普通嘛……”我作眺望状:“他们开门进去我看到了。”
“……你什么时候才能变聪明一点?”悠一在我身后说。
我回头,不明所以。
“普通人打开门,当然是普通的样子。”悠一慢吞吞地朝对面扬扬下巴:“你去开开看。”
普通的人打开门,只能看到普通的样子?
穿过人群熙攘的街道,近处看“苏富拉比”的店门一样的狭小。
我咽了咽口水,手按在镏金的门把上。
很早以前,是谁对我说过了呢?
世界在每个人眼睛里,都是呈现不同形态的。
我们所相信的一切,不过是自己所能看到的,摸到的,听到的,如此而已。
世界就这么大而已,不会再增加;但同时也是无尽大的,只要你相信。
空间,时间,在我们看来是存在于概念里的东西,然而它们却是确实有的。
广袤无垠。
变幻无常。
永远超出我们的想象。
03]
把手向下压,窄窄的店门应声而开,轻轻碰响门上的铃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