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
没有如预想中一样闻到店内暖暖的咖啡香味,而是细而清凉带着水气的风扑面而来。
面前,哪有什么拉丁风情咖啡店。
一条幽深回廊,木制的地板,两侧是栅格纸门,光从半透明的樟纸外透进来,隐约可见廊外摇晃的竹。
幽深幽深深不见底。
——场!
我张目,哑口不能言。
记得身处于悠一的场中的时候,场内部还是相当动荡的;然而此场之内是如此死静,简直像一个完全独立的世界。
“一般人到苏富拉比来都是喝咖啡;而真正要进这家‘店’的人,”悠一推了推我,跟进来,随手掩上门。“——就会像我们一样,到这里来。”
凉风依然习习有声,然而再没有其它的声音。
我们沉默地顺着回廊走下去。
眼前忽而开阔:两旁不再是樟纸格门,一侧是雕工精美的推拉式格门,连成长长一片,纷纷紧掩;向外的一侧则只有低矮的栏杆,这里似乎是二楼,向外看正对着楼外开阔的庭院,庭内竹林牡丹,小池轩榭,雅致之至。
悠一没有闲心像我一样研究周遭景致,他走在前面,似是在数身边的格门。
“到了。”他停下来,拉门。
门内是一间很暗的中式书房,有木头书柜还有雕方花的窗子。书房正中的桌子上堆满了线装书和卷轴。——有人正从这堆纸后面慢悠悠地站起来,捏起眼镜看我们。
“唉呀,六月十一?”那人笑道。“你来了。”
04]
“六月十一?你来了。” 那人笑道。
“是啊。”悠一在后一句话再加上重音:“我们来了。”
“哦,还有个小妹妹。”那人似乎在探头打量我。“——这位是?”
“也是‘六月十一’。”
“也是?”
“对。低五年太阳历的灵媒,六月十一。”
六月十一?
现在已经不流行用名字叫人了么?
“你好,六月十一。”那个人似乎转向我,说。
“我不叫六月十一。”我不忿道,“我有名字。”
书桌后面,那人似乎笑起来。
“我没说你叫六月十一。”他摘下眼镜放回桌上,慢慢从阴影里踱了出来。“‘名字’只是一个符号,可以改,甚至没有也罢。”
窗外透进来的光洒在他身上。
“我叫的是你最真实的东西,”他笑道,“——太阳历,出生日期。”
若果我猜得没错,这个人就是把这个场的主人了吧,同时,也是这家店的主人?
这个用太阳历诞辰称呼人的男人,个子很高,看不出确切的年龄,留着黑色的长发,长相华丽,穿着也很……呃,华丽。亮缎子的对襟上面是很夸张的大红色牡丹和仙鹤,戴着奇怪的珠饰和佩玉,手里还拈了一根细细长长的烟管。
真是……
真是……
真是……
……
你让我说什么好呢。
“好了拿出来吧。”当我发愣的时候,悠一倒是毫不客气地朝他伸手:“委托案的报酬。”
诡异男人笑了笑,摸出一只孔雀绿色的小盒子,放在桌面,推过来。
——咦?
“不是钱么。”我拉拉悠一的衣角,小声问,一边拿眼角偷瞄张老板。
“报酬和金钱不是一个意思,六月十一。”张老板显然是听到了我的话,他悠悠然地靠回椅子里,把烟管放在一边。“报酬是向付出了劳动的人支付的代价。任何付出都是应该有代价的。——当然,代价也可以是任何东西。”
“那为什么不是钱?”我低声插嘴。不是有意要冒犯,是真的好奇。
男人笑起来。
“你这孩子,有意思。”他道:“使用金钱那是因为大多数人难以理解金钱以外的东西的价值。或者说,他们不知道怎样付出和收取金钱以外的代价。——但在我的店里不一样,这里是绝对公平的。在这里,连一个吻都有它的价值。”
“可以当作代价来付?”
“是的,祗不过对于一般人来说它能抵消的价值很小罢了。”
“张桃,你说得太多了。”悠一把盒子拿起来,随手递给我。“报酬是谁替那个幻想狂付的?”
“他的朋友。”男人杨扬眉毛,“但是谁我不能说。”
悠一眯起眼睛,眼神危险:“……不能说?”
“是,不能说。——啊对了。”张桃无视悠一那句反问里威胁的味道,转向我:“这次完成委托的人是你吧,那个是给你的。”
给我的?我看了看手里的小盒子,上面是细密的绘纹,轻得好像空的一样。最奇怪的是,这只盒子是完全密封的,既没有盖子,也没有缝隙。
“行了,走了!”悠一显得很不悦,似乎和这个男人多呆一分钟都是危险,转身就走。“这次谢谢你了,张桃。”
我赶紧跟在后面。虽然还很想四处看看的。
“嗯?就走了么?”张桃的声音懒洋洋地在背后响起来。“我还说想带小姑娘看看这里呢?我这里可是什么都有哦!”
我拉住悠一。
悠一僵在门口。他回过头来,脸色难看。我赶紧恳求地望着他。
“放心好了,我不会让她看那些东西的。”张桃不知什么时候挡在了悠一前面,懒洋洋笑脸放大。“就看看放娃娃的房间,怎么样?”
“只有娃娃?”悠一警惕地反问。
“只有娃娃。”张桃笑眯眯地回答。
风又细细地吹起来,从方花的窗棂掠进两片竹叶。
微光投影在悠一的眼睛里,我分明地看到那黑黑的瞳仁里满是恐惧。
眼神里的破绽似乎一闪即逝,悠一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
“好吧。”他说。
张桃的店
16.张桃的店
01]
悠一似乎更愿意在那间书房里待着,他没好气地说他只等15分钟;如果超过时间不回来他就会走人,把我留在这里给张某人卖掉。
张桃大笑,带着我离开了书房。
长长的走廊凉风细细,庭院里偶有鸟儿啁啾。
那根烟管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张桃手上,这人的确很夸张,一扭一扭地走在前面,华丽的长袍拖在地上。我突然联想到唐人街的怪异老板,心里有点想笑。
好像我一直有看到楼下的庭院里,风不断把竹叶扬起来,可是地上似乎没有一片叶子;等我定睛细看,才发现从竹子上脱落的叶片在半空里翻飞一阵,便会和另一片合在一起,成为鸟儿,远远飞去。
我吓了一跳,不敢再乱看,专心走路,低头盯着自己的影子。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我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张桃停下脚步。
我差点撞在他身上。
“就是这里,怎么样?”他懒洋洋地问我,面前的拉门正向两边滑开。
我抬头看,不禁哇了一声。
虽然仍是有点昏暗的房间,但这个房间非常宽,并且好像向深处无尽延伸,每隔十几米,就有一扇半开的隔门,向里面望去,还有房间;一间一间相连,直到无穷远。
房间的墙壁上是整整齐齐的架子,架子上真的摆满了玩具娃娃。
各种各样,新旧不一;我见过的,或者我没见过的。
小得可以置于掌间的,大得无法放上架子的。
“这是……什么?”我拿起一个只有手掌大小,胡桃木雕刻成的小人问。——它未免也太古怪了,实在不像是装饰或者玩具用的娃娃。它看起来很粗糙,肢体痛苦地扭曲在一起,圆圆的脑袋上没有头发,脸上也没有五官。——准确地说,是只有一样,那就是眼睛。
木头小人的脸上只有一只眼睛,硕大无比,占据了整张面孔的眼睛。
黑黑的眼珠突出来,盯着人看。
“如你所见,这是眼睛。”张桃手里的烟管早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此时他正摇着一把同样华丽的团扇,扇子下的坠子一晃一晃。“那个娃娃只是容器,用来装眼睛。”
02]
啊,你是想说为什么不用瓶子什么的来装?
不不,这并不冒昧。店的主人有义务为他的客人说明商品的来历。——是的,这里每一样东西都是商品,但并不是愿意付钱就可以买的;我只卖给需要它们的人。
这只眼睛呢,是我在釜山的时候遇到的委托人付出的报酬。
那位委托人是个“占卜者”,但却不是天生的能力者,而是由于对未知之物的疯狂执着,又向精于此道的人拼命学习得来的能力。跟天生的能力者不同,后天形成的能力是难以控制的。
一开始,能够占卜让他很高兴,时常在未经别人许可的情况下偷偷占卜别人的事情;过去、现在,甚至未来。哦,你问我那些人需不需要向他付出代价?当然不需要的。别人并没有向他占卜,是他为了满足自己而任意占卜的,所以,要付出代价的是他。
后来呢,此人的左眼开始变得奇怪,只要直视别人的眼睛,不管他愿不愿意,总是立马看到别人的记忆。——天生的占卜者是不会这样的,只有当他们要占卜,才会启动这种能力。
这个人的确很可怜;因为从那以后他要看见很多可怕的东西了。
人们往往对痛苦和悲伤的记忆保存得最清晰,所以他看到的尽是别人失去亲人啦,被解雇啦,杀了人啦,宠物丢失啦,被父母虐待啦一类的记忆。
最后有一天,他照了镜子。
他的过去究竟有什么,我不知道。
总之,照了镜子之后,他就崩溃了。
他恳求我,让他的左眼像正常人一样。
于是我达成了他的愿望。
代价就是他的左眼。
——你看,现在这眼睛不是和正常人一样么。
用普通的方法收藏可不行,它不听话,总是偷窥别人的过去。
所以啊,我找了有封印的娃娃嘛,让它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
永远和娃娃在一起。
03]
我一缩手,胡桃木的娃娃容器差点摔在地上。
张桃手臂一伸啪地接住,随手放回架子上。
“上次可是有个偷窥狂出两百万想买呢。”他摇着扇子道。“怎样,你有兴趣么?”
鬼才有兴趣啊!
我在心里大喊。心想赶快转移话题省得待会儿这男人冒出一句:你以前发生什么事情它都知道了哦~~
那样我可是会睡不着觉的。
毕竟,我过去……
……
不,不要提了。
“那个是……”我抬头,看到顶层的架子上有一只水晶罐子,放在雕工精致的底座上,缘口还绕着细绳,挽成祈福的结。
我一下子煞住了话头。
——水晶瓶子里,透明的液体泡着枯黄色的……很像胎儿的……东西……
张桃顺着我的目光看上去。
有那么一瞬间,我看到他懒懒的笑脸僵了一下。
“那个……是姐姐。”张桃声音沉了沉,但立刻恢复了调笑的语调,“咦,这孩子,怎么专门被这些有故事的东西吸引呢。”
是吗?
我猜,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有故事吧。
04]
就像你所听到的,那个瓶子里面是姐姐。
我们来自同一个家族,同一个母亲;我们本来应该长得一模一样,一起笑一起悲伤。
直到慢慢长大。
可是你知道么?
灵能力者的能力百分之九十九是依靠天生的,也就是说,给予他遗传的双亲能力越强大,一般来说,这个能力者也就越强大。
可是也有例外的。
那就是双胞胎。
双胞胎中的两个孩子,将会分享这样的力量。
一人一半,不多不少。
而张氏,身为最强大的“场”的创造者一族,需要的不是两个可爱的孩子,而是强大的,有能力有资格支撑起这个门系的继承人。
这就意味着,我的父母必须,在我和我的姐姐之中,做一个抉择。
姐姐。
或者我。
留下一个,一个强大的孩子。
没有人再会分享他的能力。
他是独一无二的。
他们给他或她取好了名。
姓张,单名一个桃字。
一个雌雄莫辨的名字。
在我们出生的那天,一切都有了结果。
父母决定,舍弃双胞胎中的那个女孩。
张桃。
张桃。
张桃。
我,是这个名字的主人。
我有罪。
我打一出生就有罪。
我欠着一条人命呢。
——也许直到死,我也无法去还清。
姐姐啊,请到我这里来。
到你的亲生弟弟这里来。
让我看着你。
好记住我的罪。
就这么记一辈子。
05]
张桃慢慢地叙述着他的故事,一个不是他犯的但却是错在他身上的故事。
最后一句话说完,他的目光仍旧没有离开架子的上层。他的侧脸逆着黯淡的光,手里的扇子安静地,一摇,一摇;驱不走回忆,什么也驱不走。
张桃微微眯起眼睛,长长的睫毛下面看不清了神情。
我却看到他在微笑。
好像在说:无所谓了,我们走吧。
我没有说什么,转身推开下一扇隔门,微黄的樟纸摸在手里有古朴的感觉。
下一个房间仍旧是满的。
仔细看来,“娃娃”并不像在商店里摆给女孩子看的那样,一色可爱美丽。张桃的“娃娃”们,有的残缺不全,有的造型怪异,有的甚至乍一看都看不出那是什么,而当你凑近了并且看清楚了,那绝对是毛骨悚然。——像普通玩具那样好看可爱的也还是有的,只不过都让人不想去猜测那是用什么材料制作的而已。
本来在“场”之中,时间是完全不会有任何流逝的,然而透过半透明的樟纸流入房间的阳光此刻却开始黯淡,好像时间渐晚。
“你累了吗。”张桃似乎察觉到我的分心,笑眯眯地问我,“不喜欢娃娃?”
“不是不喜欢……”只不过你的娃娃实在让人很难喜欢起来而已。“我……”
我还没把话说完,接下来的字眼就被卡在喉咙里。
——在我的左手边,和我一般高的架子上,各色的娃娃中间,摆了一只纸娃娃。
很普通,那种用纸黏土做出形状然后用颜料装饰的纸娃娃。
实在太普通了。
可是我看到它的时候,绝对吓了一跳。
“这是……!”我瞠目结舌地把它从架子上取下来:“……春辰?!”
纸娃娃并没有怎么丑陋或陈旧,正相反,它像是刚刚完成的,干净精致。
问题在于,它的脸,分明,分明,分明画的是春辰!
“你叫它谁都好。”张桃不以为然地吸了一口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烟管,慢慢地说,“——我只是没想到这里会有你认识的人。”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方才放着纸娃娃的架子很高,我退后一大步,仰头。
我看到了——整整一面墙壁的架子,摆满了纸娃娃。
神态各异,男女老少,百态尽现。
“这些啊,”略凉的风越过窗子,把张桃肩头的长发扬起来。他诡谲地笑笑:“——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傀儡了。”
[傀儡]
Puppet/パペット
名词条。
指用悬丝等方式操纵,用以表演的工具或玩具。
被摆布的,被统治的,被利用的。
没有思想的。
无关重要的。
假的。
06]
傀儡。
傀儡就是那种美丽而不真实的存在。
存在得异常悲哀。
当它的所有者需要它的时候,它便是最好的,无可取代似的;然而当它的所有者不再需要的时候,它甚至连存在的立场都没有。
没有自己的意志,没有说话的权利。
没有情绪,没有欲望。
只有身体而已。
它们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着某种目的或是为了代替某个人的。
除此之外,连意义也没有。
“你喜欢?那可不是好事儿。”张桃从我手中取走纸娃娃,举到眼前看。“……你的那位朋友,恐怕要出事情了。”
“你胡说。”我不敢抬头看张桃。因为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人不喜欢胡说。
“噢,这样么。”张桃微微一笑:“人们都是会被自己所需要的东西吸引的。尤其是像你们这些敏感的能力者。”
“你说,你为什么能在那么多傀儡娃娃中间把它认出来?”
“你可知道我的傀儡,是干什么的吗?”
我哑然。
“它们也许只比没有意义要好一点点噢。”张桃把纸娃娃重新放回我的掌心,慢慢道:“它们存在的意义,就是‘为某个注定的人’接受劫难。”
代替品。
对于傀儡来说甚至是一种荣幸。
一出生,便准备着,在某个或堂皇或晦涩的角落里,等待着。
只为某一天,为它们‘注定的人’牺牲彻底。
“春辰……?”我蹙起眉头,仔细打量着手里的娃娃。
大眼睛,圆脸颊,卷头发和麦色的皮肤。
很漂亮。
这个理由足够了。
它会和我一样喜欢你。
春辰。
“你说……你这里的东西都是商品?”我看向张桃:“——并且出售给需要它们的人?”
“没错。”张桃点头,微笑不再言语。
07]
老实说,我累了。
突然没由来地疲惫。
于是我们离开了满是娃娃,恐怕不会走到尽头的房间,回到悠一所在的书房。
悠一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惊讶,但马上一脸的了然。
“怎样,”张桃笑得异常邪恶:“我们没让公子久等吧?”
“是啊。”悠一冷笑道,“实际上我只等了三秒钟。”
三秒钟。
相当于我们才出去就又进来了。
我一脸惊讶:场之外感觉不到场之内虚拟的时间流逝,难道连场之内的人也感受不到么?
悠一似乎看出我在想什么,冷笑着瞥了在一边笑得狐狸一样的张桃一眼:“很有技巧嘛。”
“多谢夸奖。”张桃摇着扇子,狭长的眼睛眯起来,奸笑。“很久不用了呢。——场之中的场。”
原来如此。
大场套小场,一场之中,还有一场。
张桃的店是一个很大的场,然而他的每一个房间,都是一个独立的场。
不管我们走得多么深,回来的时候,一切都没变。
08]
“话说,六月十一,”就在悠一拖着我要告辞的时候,张桃突然说。
我回过头来。
“——男的那个。”张桃又补充了一句。
悠一脸色难看地回过头来。
“小姑娘在我这里买了有趣的东西哦。”张桃又开始摇扇子了,笑得比刚才还奸:“她还没付帐呢?”
“……所以?”悠一慢慢地问,语气不善。
“你是她的监护人,当然你付罗。”
“她买了什么?”
“那你要问她。”
“傀儡娃娃。”我把纸娃娃捧起来给悠一看。
悠一看了一眼,转向张桃。
“好。代价是什么?”
悠一侧身,把我挡住。
“六月十一,这个娃娃可不便宜呢。不过是你付得起的。”张桃慢慢走过来,悠然笑道。
“——吻我。悠一。”
信
17.信
从张桃的店里回来后,悠一显得比我还要累。既不看我,也不和我说话,并且花了很长的时间洗澡。——能力者大多是非常敏感的,会因为一点点小事莫名地觉得自己脏。他说。
我独自坐在客厅里,抱着枕头。
我们临走的时候,张桃在我们身后懒洋洋地说:
六月十一啊,现在像你这样的灵能力者很少见了。一个傀儡娃娃恐怕值不起这个吻呢。
好吧,那就额外补偿一下。——就当小礼物送给小妹妹吧。
悠一头也不回地,匆匆拉着我往外走。
掩上门的时候,我听到了张桃最后的话。
——出生日期总是真的;但名字,可以是伪造的哦。
——你们两个当中,有没有谁的名字是假的?
有没有谁的名字是假的?
有,还是没有?
如果有,是谁?
我怎么知道?
我把枕头放在一边,把手里的信封举到对着阳光的地方看。——虽然在店里感觉上待到了黄昏,其实现在真实的时间只是中午而已。
信有三封。
一封是我原来的主治医生山田寄来的,一封是从本家寄来的,还有一封,信封上什么也没写,只是潦草地写了两个字“藤堂”,大概是直接放进了我们的信箱。
说到山田医生,从很小的时候开始直到几个月前我离开本家,这期间他一直是我的私人医生。
作为藤堂一门未来的当家和现任灵媒,我恐怕是太脆弱了,本家的老一辈总是抱怨说,藤堂家历代没有诞生过这样虚弱的灵媒,多亏有山田医生在,否则还真不知道这个孩子能不能平安长大呢。
他们是偷偷说的,在宽敞的回廊里,我的父母趾高气昂地从旁边走过,他们便住了嘴。
当时我刚刚睡醒,倚在纸门后面,默默地看着爸爸妈妈走过去,却根本没打算停下来,进房间看看我。——只是生病而已,这很寻常了;只要我不死,我父母的地位就还是在的,即使家族里的人有不满,但谁都不能拿他们怎么样,不是吗?
他们走远之后,本家那几个老人又开始抱怨起来了。
少主人,恐怕也是很寂寞的吧……
在末了的一阵沉默之后,我听到有人说。
那个时候的山田医生把我从纸门边抱走,轻轻拍着,拍着。
不要听,不要听,快睡吧。
他说。
我拆开了第一封信。
优一小姐:
我是山田。听说您和表少爷现在住的地方是市郊,空气应该不错,这样我就放心了。不过,东南亚的气候很多变吧,您要当心身体,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请打一个电话回来,我可以到那里去,跟在离你们比较近的地方。
本家现在的当家是您的二叔父,虽然不及您和表少爷那样是灵媒,但也是认真严厉的人,所以请您不必担心本家的事。
……
……
如此种种。
我一路看下来,这些本该出自我的生身父母口中的话,竟然被一个私人医生说出来,真不能不说这是一种悲哀。
二叔父果然做了当家了。他老早就这么想,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在我离开之前,在本家亲戚面前死命挽留我的二叔父,背地里最是积极地准备把我送走。说不定他以为我离开本家,再也得不到家族严密的保护,在外面用不了几年就得被敌对的各个家族算计死,那么在下一个灵媒出现并且长大之前,他完全可以把这个家族捏在手心里,除非他满足。
也许二叔父根本没想到,现在给予我庇佑的人,远比这个家族的保护来的强大。
那就是他们口口声声叫着“表少爷”却从来没有把他放在眼里的悠一。
不过,同样早早就离开藤堂家族的悠一似乎有着和我不甚相同的原因,他的身份一直很微妙,但是究竟哪里微妙了,我却不得而知。
山田医生是我非常敬重的人,他的信很长,说了一些琐碎的事情和嘱咐。信的最后,一行小字似乎是仓促加上去的。
小字写道:小姐,前几日无意中听到本家的人和您二叔父的话,他们似乎说到,表少爷的名字,是个假名。虽然不知道是否有这件事情,我还是觉得应该告诉小姐您。
祝,安好。
7月2日
山田
悠一的名字,是个假名?
我愣了一下。——山田医生是个温厚认真的人,从来不喜欢搬弄是非,那么能从他口中说出来的事情,恐怕不仅仅是“偶有耳闻”这样简单呢。
可是,我又能向谁去证明?虽然有点不安,我还是只能放下这个问题,去拆第二封信。
这是本家的来信,笔迹很陌生,也许是哪个已经不记得名字了的亲戚,例行公事地问候我这个远走他乡的少主人。
信上面大概说了藤堂家的近况,语气生硬,报告一样。无非就是说,现在我二叔父当家管理得很好啦,不必要担心啦,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啦……等等。尤其是那一句“您不用急着回家里来。”
不用急着回来。哈哈,我冷笑:这句才是重点吧!
少主人,少主人。什么可笑的称呼,我算哪门子“主人”!
什么“您不用急着回家里来”?那里是我的家么?我有家可回么?!
回去,便是过着被软禁的生活,说是为了保护我的力量,不许我出门,不许我和外人接触,甚至不许我接近外家的亲戚。——可我一走,大家都不希望再见到我了。
其实不管是“回去”,还是“离开”,一开始,我都是不应该存在的吧!
我握紧手指,把本家的信揉成一团,隔着客厅从阳台扔了出去。
旁边的枕头下面,一只毛茸茸的脑袋拱出来,一红一绿的眼睛温柔地望着我。
我伸手,把沉甸甸的大猫咪从枕头下面捞出来,用力抱着,脸埋进猫咪暖洋洋的金色绒毛里,来回蹭,把流出来的一点点眼泪擦掉。
招财猫似乎大了很多,但我不介意。
悠一洗完澡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折襟浴衣,一色的腰带挽在腰上,很干净,也很苍白。——没错,苍白,悠一配得上这个凄凉美丽的字眼。
我偷偷地把山田医生的来信藏到枕头底下。
悠一擦着头发,弯腰捏起那封还未开启的信。
“是委托书。”他反手擦掉脸颊边的水迹,把信递给我:“——扔掉。”
“啊,”我接住信封:“为什么?”
悠一把窗帘完全拉开,阳光洒遍了客厅,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浅金色。
“你知道我到底付给了张桃什么吗。”他背对着我,站在光线里,身影有些模糊。“你知道吗。”
“什么?”我眯起眼睛,一个吻?
“一个吻,我把我的能力给了他七天。”悠一知道我的猜想,慢慢地说,“接下来七天,我只能像一个普通人那样,这间屋子的保护甚至已经不存在了,什么都有可能进来。”
“小心你自己的安全吧,什么委托都不能接。”
我没有答话。但是我把委托书和山田医生的信一并藏了起来。
这是第一次,我彻底离开保护了。接下来会怎样,我不知道。
——我会小心的,但我不是听话的孩子。
金色猫咪从我的怀里溜到地板上。
“哥,”我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抬头望着悠一:“今年假期,我们找个时间回本家吧。”
逃避永远不是好办法,不对么?
善妒
18.善妒
01]
星期一,曼菲斯像别的学校一样会在今天有例会,汇报一下一个星期来学校的情况和各种大小奖惩准备,最新的通知,还有例会讲演。
会上说再次提到预计在下个月举行的万人庆典,要为联盟学校的来宾准备特别节目,除了培训礼仪生和话剧的排演,还要提前挑选主持人男女生各一名,要求比较高。
这些跟我都没有多大关系,比起做戏我更喜欢看戏。礼堂很大,我坐的位置也比较远,于是我堂而皇之地拆看那封之前偷偷藏起来的委托书。
To Tengtang:
Many insects
I
Every night
Will dreamed of
I can hear
their voices
flight
Golden
small beetles
They seemed to say
I make them hate
I am afraid
I think that
beetles gold will be eating me alive
Is
Too dangerous
Gold beetles
Many
MANFIS High-1 class C-1
From Green Yau
7.4.
02]
看完手里的纸我呆了呆。——这是一封很费解的委托书,信笺上面的字全部是从报纸上面挖下来拼成的,乱七八糟,组成一些要通不通,甚至是语法很成问题的小诗。
——给 藤堂:
好多虫子啊
我
每天晚上
都会梦见
我能够听见
他们的声音
飞动
金色的
细小的 甲虫
它们像是在说
我让它们憎恨
我 很害怕
我觉得
那些甲虫 将会吃了我并且活着
这真是
太 危险了
金色的 甲虫
好多
曼菲斯 高一 C-1班
姚绿
7月4日
……?
C-1班的姚绿,那不是我们班的姚绿吗?这个女孩一直很开朗很受欢迎,并且也很漂亮。准确来说,并不完全是漂亮,而是我们这个年纪似乎还不应该有的一种风韵。姚绿能说能唱,是个非常显眼的人物,我记得好像也是这次庆典主持人的候选之一。
这样无忧无虑的女孩,只是因为做了噩梦,就找上了传说中的“藤堂”吗?
“例会还没结束,你在干什么?”头顶上有人说。
我大吃一惊,迅速把手里的信笺藏到身后。
抬头,千代绫人正站在我旁边,背着手,面色不善地看着我。
“一年级C-1班操行扣一分。”他板着脸说,但我分明看到他的眼睛里满是幸灾乐祸的神色:“藤堂,如果你写一份检查交到学生会办公室,我也许会考虑取消扣分。”
写就写,了不起么?我耸耸肩,不屑争辩,若无其事地靠回座位里面,作聚精会神状听报告。
绫人皱起眉头。
“你不满吗?”他问。
好幼稚的找茬行为。“没有不满啊。”我目不转睛注视着台上演讲的人,回答他。
“那你这是什么态度?”他仍然不走。
“对不起。”我立马正襟危坐,谦逊并且正式地回答,“会长。”
“你……”我满意地听到绫人气结。
怎么样?我在心里朝他比中指:跟我挑衅?知不知道大小姐我装乖可是一等一的老手。
老实说,绫人虽然凶,我却不怕他;即使自从知道我的存在之后他没少利用职务之便找麻烦,但也从没有怎么动真过。——好比上次以我迟到作理由,要罚我一个人打扫完操场,结果等我真的去扫的时候,本该一个班级打扫的大片场地竟然凭空出现了两个班级来打扫!我一问,该班同学苦哈哈地说:不知怎么了,会长让我们来的。
“你刚才藏了什么?”我藏在身后的手腕突然被用力捏住,硬是拉了出来:“还和别人传纸条?”
“纸条个鬼……”信笺被从我指间抽走,我一急站起来就去抢,“喂!”
霎时周围的人都把不满的目光投向了这里。
台上面报告的老师也停了下来,警告地看向这里:“那边怎么回事?请保持安静。”
我赶紧闭嘴坐下来,无可奈何地看着绫人收起那封信,嘲笑地望了我一眼,往后排走去。
末了他还说:“放学以后到学生会办公室来吧,藤堂。”口气里尽是嘲讽。
……啊……真是背啊……
我郁闷地大叹一口气,趴在前排的座位靠背上。
有意无意地我瞥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姚绿,奇怪地是她也正看着这边,眼神愤怒。——而且我很快发现她并不是看着我的,而是绫人。她一路看着他往后走去,脸色难看。
03]
午休的时候,我去了一趟高三年级。
我找的是春辰。
“千代……”我在课室门口犹豫地叫她。
她远远朝我一笑:“叫我春辰就好。”
“你要参加万人庆典的舞台主持人竞选吗?”我问她。
“我倒是无所谓。”春辰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笑道:“如果你想参加,有人自然会让你胜出。”
“……你们有内定?”我惊讶。
“是啊,其实现在只剩下女生的名额。”春辰说,“男生主持已经内部决定为绫人了。”
“哦。”
“你也想做主持人?”
“不……”我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说出来:“我在想,如果你能胜出……”
“为什么?”春辰望着我,眼里满是笑意。
“我想……”我咽了一下,“——我想……能不能看看你在台上的样子?”
春辰愣了愣,旋即笑了。
“你……坐过来一点。”她朝我点点头,“再过来一点。”
我坐到春辰的身边,握住她的手,春辰也笑起来。
“好,我参加。”她笑着说。
我离开高三楼的时候,走过回廊的转角,绫人斜斜地靠在那里,好整以暇地等着我来送死似的。我当作没看见他,直接走了过去。
“见到学长就是这种态度吗?”绫人从后面跟上来,语气很不耐烦:“你父母都是怎么教你的?”
“抱歉啊,藤堂家的人遵守的原则是,”我飞快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只和看起来精神正常的人打招呼。”
离开教学楼我绕开中庭,从旁边的长廊走回去。——俩人一前一后飞快地走实在太诡异了,我不想引来注目。
“喂……你!”绫人突然从后面拽住我。
“检查书的话我自己会到学生会交给你,就那么急吗?”我回头看他,嘲讽地笑:“会长?”
绫人松开我,脸色黑的媲美锅底。
“……藤堂,不要太嚣张。”他沉声道,“你的嘴唇破了。”
“噢,这个啊。”我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
学着悠一的样子,挑眉,微笑,无礼地。
——你看到了,是吗?千代家的尊严很受刺激吗?
“刚才是谁吻了你?”绫人逼近一步。
“咦?”我不退反笑,昂头和他对视:“会长权力真宽,我还要向你报告这种事吗?”
“说,谁!”
“你说呢。”
“我要你说!”
“千代,”我用最慢,但是最清晰的声音回答他:“——春辰。”
“你……”绫人终于没有控制住,朝我扬起手来。“混账!!”
……要打我吗?
我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
然而巴掌没有落下来。
“……?”我把挡住脸的手臂放下来,疑惑地睁开眼睛。
长长的走廊很安静,头顶的花架蜿蜒似乎不到尽头。蜷曲的藤蔓密密布满了花架,打着卷儿垂下来,展开细密的掌形叶片,甚至开着碎小的花。
绫人垂手站在我面前一步开外,手里拿着一封信。
——那封没收来的委托信。
“是姚绿吗?”他望着我,“这封信我看过了。你……是为了你的同学,来捉弄春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