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藤堂优一灵异事件簿·入夜书》作者:好多桃子【完结】 > 藤堂优一灵异事件簿·入夜书.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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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好多桃子 当前章节:14554 字 更新时间:2026-5-23 11:52

因为梅丹佐的歌声很美。

过路的先生和太太开始投来目光,一天一天从不屑到惊讶,最后为她鼓起掌来。

直到某天,一个油光满面的矮小老头,把一张名片递到了梅丹佐的手中。

“小妞,”他说,“想不想录唱片?”

酒馆的人们不再见到梅丹佐,老街的人们开始想念那个粗鄙但是可爱的女孩。

从她十四岁到她离开前,还每天都听到她的歌声的。

梅丹佐打算自己作曲。

她写了很多张纸,抱着吉他一个一个音符地寻找;有时候还会到教堂去,祷告完了就听听管风琴。

梅丹佐终于写了一首歌。

写的时候,她想起了她的破败又美丽的十四岁,和她曾经梦想着来接走自己的路西法。

那个美丽的恶魔。

为什么是路西法呢,他会带自己去到哪里呢。

应该是地狱吧。

梅丹佐想。

我把我的歌声卖给路西法,那么到了地狱,魔鬼就不会割去我的舌头,而让我继续歌唱吧。

像我这样的人,是不可能进入天堂的吧。

她是这么想的。

后来,唱片终于要开始录制了。

不过,梅丹佐在去到录音棚的时候,遇到了一场不知是什么帮派和什么帮派的火拼。

也许只差一步就要迈进录音棚了,一颗子弹在一片混乱中贯穿了梅丹佐的后背。

人们把梅丹佐抬起来,企图把她送往医院,可是梅丹佐拒绝了。

医院太远了,我一定去不到那里的。她说,让我去录音吧;洁净的人才从医院进入天堂,而我是不必的。

于是人们把梅丹佐抬进了录音棚。

而她躺在大排的话筒和音响面前很快地断了气。

工作人员并不知道这个新来的倒霉歌手是谁,他们没有哭泣也没有惊慌,他们去给警察局打电话。

警察慢吞吞到来的时候梅丹佐全身都已经冷了。

就在人们一边抱怨一边要把她抬到担架上的时候,人们听到了声音。

一开始很细微,渐渐地洪亮起来。

梅丹佐在唱歌!

人们吓得全部松开了手,梅丹佐掉落在地上。

可是她仍然在唱歌。

没有人听清楚她唱的是什么,好像是梦呓般的哼唱,在空气里荡漾荡漾荡漾不去。

快!快录下来!

有人大叫。

于是工作人员和来帮手的人都一哄而散,打开了录音设备,有人托起梅丹佐的头,有人拿话筒,有人调节音箱。

梅丹佐就这样在话筒前不知唱了多久,直到声音又渐渐微弱,万籁俱寂。

在那后来的后来,人们用从她口袋里翻出来的纸条上的字给这张唱片命了名。

他们叫它《The song of Hell》。

——《地狱之歌》

奇怪的是,这张唱片是无法翻录的,甚至有些人是听不到它的声音的。

于是,《地狱之歌》的名声轰动一时,成为无数收藏家梦寐以求的藏品,还有无数听过的人为那歌声所沉迷,想要把它据为己有。

它究竟从多少人手中买卖过?究竟有多少人听过它?

这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就这样过去了许多许多许多年,几乎已经没有人再听说过有这样一张唱片。

《The song of Hell》——Metatron?Larshel

地狱之歌

22.地狱之歌

四周很静,店里的客人都竖起了耳朵听,听这个并不怎么惊心动魄的故事。

烛光暗淡,映着绫人的侧脸轮廓分明,神情却不清。

绫人的声音始终很低,清幽得诡异,似乎只是说给我一个人听。——或者说本来就是。

这不只是一个故事吧?

所以,唱片听起来才会像这样突然开始的?

所以,才会是没有任何伴奏的哼唱?

“我刚才问的是,”我们重复了一遍:“如果我们都听完,会怎么样呢?”

“其实迄今为止,并没有人得以听完这张唱片。”绫人突然提高了声音,“不过我也不推荐谁去听完它,——那边的人!”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不约而同地顺着绫人的目光望过去。

——放置钢琴的平台旁边,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正偷偷摸摸地把包好了的《地狱之歌》的唱片从唱片机上取下来,想要收进随身的皮包里。

“那边的人。”绫人仍然坐在原位,慢慢地说。“——不要动。”

胖男人的动作僵了僵,油光光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在微暗的烛光下面闪闪的很滑稽。

绫人站起来,朝他走了过去。

胖男人的手一抖,唱片落在了地上。绫人没有看他,径自弯腰捡地上的唱片。

胖男人站在原地抖个不停。

“说了让你不要动……”绫人擦拭着唱片的表面,自上而下鄙视地望着胖男人:“不过话说回来,你动得了么?”

“梦……”胖男人的嘴唇翕动着,“……梦解者!”

听到胖男人的话,围在桌边的人一片哗然。

“错了。不是单纯的梦解。”绫人走回桌边,没有再看他。“——我是梦的主人。”

人群又开始骚动。

“所以,唱片的幻象影响你们每一个人,但是影响不到我。——幻象的性质和梦很像,它们都是不存在时间中的可见象解。”绫人把唱片放在桌面上,“怎么说呢,我本身就是一个可以使用梦的人吧。我说的话可以给人很强烈的心理暗示;但凡接受到我暗示人,都逃不了。”

我突然明白那个胖男人抖成一团的原因了,——他动不了。

……怪物!

原来你除了能自由进出别人的梦境,还可以拿类似梦的象解来挟制别人啊!

我把唱片接过来,偷偷看了看绫人,觉得浑身不自在。

“你那是什么眼神?”绫人察觉到我的目光,不满道:“我什么时候对你用过?”

“天知道呢。”我厌弃地收起唱片,转身站起来。“听也听过了,我们回去。”

“嗯。”绫人看了看骚动不止交头接耳的人群,转身跟在后面。

我们抬腿要走的时候,店内似乎骤然寂静了一下。

“等一下!”

“请等一等!”

“请先别走……”

下一瞬,好几只手同时抓住了我,有的抓住手臂,有的抓住了衣摆。

“请……”我回头,发现抓住我的都是些方才一同听唱片的客人,莫名地一阵寒意:“请放手!”

几个人并没有放手,目光灼灼地望着我,望得我一阵阵地发冷。

“这位小朋友?”一个烫了大波浪卷发的瘦女人死死揪着我的衣服,急急地说,“那张唱片……”

“那张唱片可否卖给我?”方才的胖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可以动了,也挤了进来,把瘦女人拨到一边,“多少钱?”

“你这小偷!”一个颇漂亮的女孩子指着他尖声说,随后也转向我:“——它很贵吗?”

我根本没有开口说话的时间,又一个穿着西装革履的家伙,装模作样地拨开人群,点起一支烟,朝我扬下巴:“小妹妹,你不懂收藏这一行,你的货要出手的话,我可以代为……”

“这位先生请不要在店里吸烟。”一边的服务生打断他。

“走开走开!”西装朝他喝道。

“这位先生……”

“不要挡着我!”

周围的空气里满是烦躁,本就一触即发,西装这么一叫嚷,人群里马再次骚动起来,开始拉拉扯和推搡。

“你让开一点……我要买唱片。”

“我也要买啊。”

“音乐!你们懂个屁!”

“人家又没有说要卖给你!”

“不要推!”

“啊,他们走了!”

趁着骚动绫人一把拉住吃惊不已的我,用力推开人群往门口挤。

“什么时候进来了这么多人?”我慌慌张张地只管跟着走:“他们为什么都要买……”

“不好了。都听到唱片了。”绫人的脸色有点难看,一步不停地拉着我穿过桌子和吧台,“早就听说过号称是〈The song of Hell〉的唱片在美国的拍卖会上引起一场枪杀,在东南亚和欧洲也有过类似事件。虽然我也不是很清楚它为什么让那么多人疯狂地……”

绫人的话还没有说完,迎面一个大个子突然朝我们扑了上来。

“……疯狂地争夺。”绫人偏了一下身子,伸脚,大个子重重摔在地上。

“角度不错。”已经找不到词的我点头赞许,“现在好像在拍电影。”

“是吗。”绫人拽着我往外跑,临走还不忘一脚踏在地上的大个子背上:“不过这家店里面再怎样吵,外面都是听不到的。”

“恶劣。”我评价着绫人刚才的踩踏行为,随后自己也学着踏了过去。

地上的大个子发出一声闷哼。

拉开咖啡店的玻璃门,门上的铃铛却没有响。

绫人飞快地关上门,把手掌贴在门上,我也把手掌贴在门上。

“解!”我们几乎是同时说出这句话的。

周围的空间微不可觉地晃动了一下,再次拉开门,铃铛叮铃一响。

我们冲了出去。

苏富拉比店门外,是人潮未散的商业大街,微微散发着盛夏傍晚的余热。

我们匆忙狼狈的样子让路过的人侧目。

身后的小小咖啡店,所有的客人可以说是一下子都涌了出来,互相推挤着,争先往前追过来。

“卖给我吧!”

“先别忙走……你可以出个价!”

“我就是搞收藏的……”

“你他妈骗子!”

“不要卖给……”

“我!我上次好像见过你!”

“我也……”

“卖不卖?卖不卖?”

“你们等等……”

“疯了,他们!”我回头看着一群人疯狂地直追而来,甚至撞倒了路边的人:“你快叫他们停下来!”

“不行,他们根本听不进去。”绫人用力拉着我,把我拉得生痛,“象解的暗示效应是需要对方确实接收到才会生效的……”

绫人说着,顺便伸手狠狠地拍翻一个追上来企图抓住我的人。

这样子奔跑恐怕是我的极限了,离开商业街可身后仍旧吵闹不休,想叫绫人停下,可喉咙里干得可怕,在狠狠绊了一下之后,我只能用力地喘气,无奈地瞪着绫人。

“你最好跑快一点……”绫人回头看了看,猛地伸手扶住我:“怎么了?”

“唱片……”我拍着胸口朝绫人帮我拿着的书包指。

“什么?”

“我说唱片!”

绫人反应过来,这次我承认他很聪明;我的意思是把唱片扔了吧,而绫人眼疾手快地把唱片抽了出来,把纸皮封套朝身后的人群扔了过去。

人群滞了一下,轰然争抢起来。

这不是简单的哄抢,不管是纤细的女孩还是稳重的男士,时髦的年轻人还是大有派头的中年人,互相撕扯着头发,抓着别人的领子和衣袖,扭打在一起。

我感到一阵一阵眩晕,已经无暇分辨他们在吵嚷着什么了。

只是在一片的混乱之中看见有人拔出了钥匙扣上面的小刀,有人捡了石头敲在别人的后脑勺上,有人疯狂地卡住拿到唱片的人的脖子,有人倒下来立刻就被踩了过去。昏暗里路灯的颜色开始不真切了,有人衣角上染满了血迹,有人遗落了皮鞋,有人被推出人群之外,重重撞在路边的橱窗上。

“绫人……”我看不清楚了,眼前的所有颜色都在消失,我揪住了站在前面的绫人。“我……”

在我倒下去的时候,绫人最起码没有愚蠢到不知道接住我。这一点我很欣慰。

在合上眼睛的最后一刻,倒还看到绫人打开手机,拨号:“喂,警察局吗,这里是城东商业街。”

我醒来的时候是在合德医院。——就像所有烂俗的狗血剧情一样:手臂上连着一到两根不明输液管,雪白色的隔离屏风已经被掩上,来看我的人却在外边对话,而我在听。

“谁让你带她走的?”我听到春辰的声音,我很高兴但不意外。

“姐,你不要误会。”接着是绫人,这个也不意外。

“我误会什么了?你倒是还来警告我不要和藤堂家的人走得太近?”春辰冷笑了一声,“你自己呢?”

“我并没有和她走得近。”绫人的声音很和缓,但是很清晰。“我只是带她的路而已。”

“伪善者!”春辰似乎激动起来,奋力地压制着声音:“即使要承担你们所谓违背家族的惩罚,我也会和优一在一起!你呢?你敢吗?”

“……”

“不敢是吧?那就少跟她套近乎!如果你要找千代晶……”

“我是很想找到晶……”绫人打断了春辰,“但我没有利用优一的意思……但是你知道晶他现在很危险。”

“怎么危险了?他已经不在千代家那么多年了。”

“他……现在在被千代本家追杀……说是追杀,当然不必雇佣杀手,只要他被本家找到,就一定会被弄死啊!你也知道的,每个家族的现任灵媒存在的时候,新的灵媒是不会诞生的;本家当初把晶推出门外,可根本没有想过他会是灵媒……虽然我不知道晶用了什么方法让本家都找他不到,但是……”

“……别说了。”

“——但是本家一定会想办法把晶处理掉,好让下一个灵媒可以在家族里诞生!”

“我叫你别说了!”

“姐!即使全家都不认可,我还是认为晶他才有做当家的资格啊!”

“够了!要找你自己找!”春辰几乎嚷起来:“这跟优一有什么关系!”

“优一……是一个灵媒。”绫人低低地道:“但是藤堂家……还有一个灵媒……一个家族怎么可能同时存在两个灵媒?”

“你说藤堂悠一?她哥哥?”春辰嗤之以鼻,“难道你怀疑这两兄妹中有一个是跟我们姓的?你的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吧?”

……打住打住。

他们……在说什么呢?

千代家族现在灵媒的位置是空缺的?而他们的灵媒“晶”正下落不明?更离谱的是,他们家还要设法杀掉这个灵媒好让新的诞生?

有没有搞错!再怎么招人嫌好歹也是个灵媒!怎么能这样对待未来的一家之主!——好像我,就算被迫离开,好歹还有个强大得很的亲戚照顾着……

……等等。

悠一?

他们刚才说到的是……悠一?

“姐,这里是医院。”隔着白帘听到绫人轻轻嘘了一声。

春辰静了下来,半晌,是把背包什么的放下来,朝这边走近的声音。

“我去看看她。”春辰说。

我把手臂摆回原来的位置,紧紧闭上眼睛。

这一闭上,就没有再得以清醒下去,结果再一次醒过来的时候,大概已经又是晚上了。

有人正在床头用半湿的毛巾轻轻擦拭我的额头,衣袖在面颊上掠过,带过很淡的麝香味。突然让人觉得意外地安心。

“春辰。”我闭着眼睛轻轻地叫她,抬手抓住她的手腕。

手腕在半空中僵了一僵,春辰没有说话。

“对不起嘛。”我嘿嘿笑起来:“下回我不会在晚上随便出去了。”

仍旧没有得到回话,隔着眼睑的光线一暗,毛巾被拉了下来,遮在我的眼睛上。我开口还想说什么,突然间就被吻住了。

吻得很轻很客气,点到为止,暖暖的气息带着些许咖啡的味道。

像安慰一样。

她在生我的气,还是没有?我已经不想去猜了。

微凉的毛巾覆盖着我的眼睛,一阵沉默之后,帘子被人轻轻掀动,失去体温的空气涌进来,床头恢复寂寞。

我一把扯掉毛巾,从床上坐起来:“春辰!”

“怎么了?”春辰掀开帘子走进来,探探我的额头,“感觉好点了吗,医生说你体力透支外加惊吓过度。”

“那些人打起来了。”我讷讷地说,有点答非所问。“——很吓人吧?”

“嗯……确实挺夸张的。后来警察来了,大家都受了伤,人群里面找到三具尸体呢。”春辰露出一个厌恶的表情:“疯子!”

“他们在抢唱片……唉,不提了。”我看了看剩下的小半瓶点滴:“那张唱片呢?”

“在这里。”春辰把我的背包放在膝盖上,拍了拍:“〈The song of Hell〉,唔?”

“你听过它了?”

“没有。很早以前听张桃提过,演唱者录音的时候貌似就是个死人了。——这样的收藏价值也真是够晦气的。”

晦气?有我晦气?

“胡说。”我翻翻白眼,“我就挺想听完它。”

春辰狡黠地眨眨眼睛,示意我不要出声,走出病房探头看了看,似乎是在确认有没有人。

回来的时候,她的手里多了一台唱片机。

“好重!”她那唱片机放在床头,得意地冲我笑:“嘿嘿,你睡着的时候我去了苏富拉比一趟,借的。”

“……张桃他白借给你?”我伸手去摸唱盘,被春辰拍回来,“这男人终于因为海拔太高,脑子缺氧了么?”

“什么话!”春辰凑近调了调唱针的位置:“——我可是付了代价的。”

“什么代价?”想到悠一付代价的“方式”,我顿时不悦起来。

“毫无意义的跑腿——他给了我两把不知是干什么用的钥匙,叫我想办法在不留任何痕迹的情况下寄往芝加哥的教会医院……”春辰絮絮叨叨地回答,一边仔细研究着唱盘,朝我勾了勾手指:“噢,唱片拿来。”

“寄钥匙?他只是闲得慌吧。”我对着天花板做了个鄙视的动作,把唱片从背包里抽出来,递到春辰手里,“不要从头播放了,晕船感。”

“哈哈,你是说幻觉啊。”春辰把唱片摆进唱盘,又吹了吹上面的灰:“这个你大可不必担心,宝贝。”

我质疑地看看唱片机,又看看她。

“你不相信?怎么说呢……能力者之间其实是有很大区别的。”春辰坐在床头,握住了我的手。“藤堂家血脉里代代相传的能力是倾向于进攻的类型;而我们千代,则是是专出占卜者和庇佑者的世家。”

她按下了唱针。

“来吧,拉住我,‘幻象’就只是‘幻象’而已,字面意思。”

唱针接触碟面,声音低回在轻轻咯吱一声之后响起。

夜色从医院雪白的墙角向上攀爬,四面舒展又在天花板上收拢起来,顿时暮色四合。

原本建筑里的空间呼拉一下向所有可能的范围延伸开去,星光明灭,风簌簌掀动着草叶,原野天河一样远远望不到尽头;又是银色的蝴蝶曳着光带,我挥手把它拍落,它就像一枚燃尽的流星一样无声坠落在草丛里,熄灭。

我们坐在草地上,食指交握。

没有歌词的吟唱高高低低,有若实物一样缭绕缭绕在低矮的灌木间碰撞着叶片发出细碎的响声。

银河已经低得仿佛要温柔地覆盖地面,地平线处微白色的身影开始浮现。

歌声没有一秒停息,梅丹佐的声音里忧伤,忧伤,忧伤好像书写妄想的噩梦辗转无法终结。

身后展开了羽翼的少年踩着细碎舞步从四面八方围拢,笑面温柔。金色的竖琴和直笛吹奏扰乱了天幕里的星辰。

奇怪的是他们绕着我们走动,却不再靠近,微笑着,不说一句话。

我抬起脸,在天使模样的少年中间寻找那个手持弓箭的男孩,却发现他不在。

“这地方真像天堂。”春辰顺着我的目光来回游移:“你在找谁?”

“梅丹佐一生都在等待的,”我一边找,一边回答,“——被诸神抛弃的遗孤。”

我看到他了。

在几十步远的小山坡上,一个身着白衣的男孩,左脚的脚踝上有一串铃铛。

他看起来很年轻,个子不高,腰身纤细;雪白的翅膀拢在身后,额前低低的头发几乎掩去了他的表情。他静静站着没有动,手里握着那把金色的弓。

我从地上站了起来,手背上一阵刺痛,我低头,看到一只银色的蝴蝶正趴在我的手背上,像吸吮花蜜一般把细长的口器扎进了我的血管。我捏住蝴蝶,把它拽出来,甩在地上。

“优一?”春辰想拉住我:“你去哪里?”

四周的少年都停住了舞步,一声不吭地望着我。

我没有理会他们,拨开春辰的手,朝山坡那边奔跑起来。

千代一族就好像绫人说的那样,不会受到幻象的影响,幻象对于他们来说是真正的“虚构”;所以,春辰没有追上来,因为她是没有办法在幻象中动作的。

离开了春辰对幻象的抵挡,围绕在我们周围的少年又像前一次那样,朝我伸出手来。

——不能被他们抓住!我奋力地跑在前面,不敢回头看,但我能听见他们踏在草地上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迫近。

远处山坡上手持弓箭的男孩,缓缓地转身,朝远处走去。

“等一等!”我朝他用力挥舞手臂,尽可能地跑:“请等一等!”

本来几乎被淹没风声了的歌声和曲调,在一片迷茫中激昂起来,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嘹亮。

我一把抓住了男孩的手臂,他趔趄了一下,脚上的铃铛丁铃一响。

身后追逐的人们都停了下来,在山坡下不言不语地抬头望着我们。

我知道他们是谁了;或者说,我知道他们是什么了!

贪婪的亡灵,对吗?

就连梅丹佐自己都后悔的,有着贪婪本性,在抢夺中成为牺牲品的亡灵,对吧?

就这样被囚禁在梅丹佐用哀歌创造出来的世界里面,无法成为往生者,对吧?!

这里是梅丹佐的场,一个解不开的场!

“放了那些人吧……”我喘着气,好不容易开口说话。我拽紧了那个有着雪白翅膀的男孩:“你就是支撑这个场的人吧!我拜托你……”

男孩低头看着我,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风大了。歌声猛然高亢起来,直直冲向顶峰。

“拜托你了!”我在激烈的歌声和风声中,朝他大喊。“——路西法!”

歌唱完了。

拖着长长的尾调在云彩之上回响不绝。

星空暗淡下去,身边的一切却刺眼地闪耀起来,带着杂乱的风声扑面而来。我条件反射地伸手遮住了脸,在指缝间看到,整片星空下的草原正飞快地分解成无数碎片,碎片在风里翻飞发出细碎的金属片碰撞的声响,变成银色的蝴蝶漫天席卷,银河一般涌向了无尽的苍穹。

星空在蝴蝶的扑翅声中褪去。

路西法走了,带走那些亡灵,带他们往生。

支撑者已不再,一个不甘的死人留下的场,是那么脆弱不堪。

我把手掌对着一片虚空,轻轻地说:“解。”

身边是一片玻璃碎去的巨响,尔后,医院里的日光灯照亮了整个病房。

我正站在病床上,被我自己从手背上拽下来的针头还连着输液管,带着零星的血珠散落在雪白的床单上。

“优一,优一?!”一边的春辰抱住我,紧张得几乎大叫起来。“啊吓死我了,你怎么突然放开我的手!我被从那里推出来了,叫你你都听不到!”

唱片在机子上咯咯吱吱地发出最后几个杂音,咔嚓一声停了下来。

春辰出于自身能力的保护,不借助我,是和绫人一样无法看见幻象的;而我,不借助千代的能力,也差点被场内的幻象给抓住了。

“看来,我们成了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听完〈地狱之歌〉的人了呢。”我大松一口气地笑起来。“梅丹佐恐怕如愿以偿跟随路西法走掉了吧?”

那里,那里是地狱啊。

春辰把唱针重新调开,按下,唱片转起来,却没有听到声音。

“真的,和张桃说的一样。”她大叹一口气:“只要有人把它从头到尾听一边,它就完全被从唱片上面洗掉了。”

“录在碟片上的东西,怎么可能被洗掉?”我不敢相信地凑过去看:“这太违背物理常识了!”

“也许……本来就没有录进任何声音吧。”春辰把唱片取出来,放在我手里。“——被录进去的,只是一个愿望。”

——被录进去的,只是一个愿望。

是梅丹佐的愿望。

本就没有任何声音。

她的愿望很简单,也很困难。

不要争抢,不要过度迷恋,不要贪婪。

只求有人,愿意完完整整地,把她的歌声从头至尾听一遍。

“看来梅丹佐的传说结束了?”春辰笑起来,“路西法还真的带了不少人去地狱啊。”

“错了。”我盘腿坐下来,“去地狱的人都是自己去的,没有人带路。”

“厌世主义。”春辰笑眯眯地捏我的鼻子。“看来晚上跑去喝咖啡果然影响不好。”

“你还不是喝了。”我也伸手捏她的鼻子,“——刚才还有咖啡的味道,骗子。”

“哪来的味道,”春辰莫名其妙地眨眼睛,“从小到大,我根本不喝咖啡的。”

我看着春辰,一下子愣住。

风从窗口凉凉地灌进来,夜的世界,别无他求。

别无他求。

别无他求。

只求有人听我歌唱一首。

然后让我跟着路西法去地狱。

逃与背叛篇

逃与背叛篇-引子

逃与背叛篇-引子

童话里说:

逃避者成为睡美人。

示爱者是个诗人。

睡美人不醒,

只为了逃避爱情;

诗人的等待,

是为了背叛爱情。

最后是谁流着泪,

诉说那个故事如歌?

问你

为何不醒

这悠长的梦啊

为何还是不醒

砖墙外的蛇莓参差不齐

是寻访的诗人

指尖的血滴

他愿意

为你翻过高高墙壁

坠落在

你为他种下的荆棘

他疲惫不堪

是否值得你结束这睡眠

他身受重创

是否值得你结束这睡眠

他伤心至死

是否值得你结束这睡眠

为何不醒

梦境辗转

还是不醒

对有心者无情

对无情者有心

这样如何到尽头

无端一再重复

似乎尚未完成的朝夕

夜幕如何降临

他的歌

无人谛听

为何不醒

残忍的等待

已经过去几百年

为何还是不醒

每次不同起始的夜寐

变换不了结局

一曲终了

请让他安静地祈祷

百年又百年

直到这歌声

流传了一千个春天

厄魇反复于是终结

放下城堡的吊桥

你来到护城河对面

梦中有人

夜夜在此悲歌

现在却

只有这不死的荆棘满园

砖墙外蛇莓艳红如血

是他满足千年的祷告

等待你有一天完成的沉眠

而如今

春来此国

花开遍野

你只能轻声哼唱

他的歌就那样流传了千年

这是诗人才懂的示白

宝贝

为何不醒?

梦魇

23.梦魇

01]

几天前在城东商业街发生的不明斗殴事件调查不出结果来,现场除了一张被扯得看不出原样的纸皮封套以外,什么线索也没有。本来新闻只打算含糊了事,结果才过了两天,合德医院又为了催促斗殴事件死者的家属把尸体领走而闹开了;据院方的说辞是:次从那些尸体存放进太平间,就时常毫无预兆地听到那里有人唱歌,哼哼唧唧听不出词来,吓得其他病人吵着要转院。

“死人唱歌?”我对此大大地嗤之以鼻,“迷信!荒唐!”

“That’s song of Hell,”春辰把手指摆在嘴唇边,神秘兮兮地说。“——地狱之歌!”

我离开合德医院的时候,在病房的地上捡到一只银质的蝴蝶,半个手掌大小,薄薄的翼和卷起来的口器,栩栩如生。只是翅膀的凤尾处有一点折伤,像是被什么人狠狠从半空里拍落了。

私以为应当拿给张桃看看这是什么东西,又实在不想单独和那个诡异的店主人碰面。不幸的是,因为万人庆典的临近,春辰和学生会的人排舞的排舞,串词的串词,跑腿的跑腿,让哪个陪我乱逛都让人开不了口。至于绫人,自从从张桃的咖啡店回来后,每一次无意的碰面都尴尬莫名,还是眼不见为净吧。

说到悠一,究竟多少天没有回来了呢?

我不敢去算。

生怕算出我到这里以来最大的数字。

我回到家里,如果那里已经可以称之为家的话,会独自坐在悠一的床上发呆,翻看他的《离散数学应用》和《核心系统计算导论》,看上面密密麻麻的笔记,看那些英文中文算式和C,Basic或Pascal的语言。——尽管我根本看它不懂。

如果因为我这样无礼地撬看他的秘密,他就此不再回来了呢,我要怎么办。

我不是宠物,不会因为有一个周到的饲主就感到满足。

我有我的原则和信仰。

我不喜欢身边有那些让人莫名不安的东西,所以,我还是决定去找张桃。悠一一直避免教给我太多,不知是担心我过早地融入这个危险的人群,还是担心我想得太多,并且长此以往,越想越多。——最后好像我的大叔父那样崩溃掉?

唉。

即使知道那是为我好,但还是不能容忍自己总是就这么望着他的背影,却无法和他并驾齐驱。

我不能接受这种不变的,保护与被保护的关系。

这就是我一直以来的原则。

——然而现在原则还在,而悠一却带着我的信仰离开。

我把那只纤巧的银质蝴蝶夹在本子里,带到苏富拉比去。

02]

周末第一天的中午,是人们都疲惫地休息的时候,苏富拉比附近拉风的商店客人也都还不多,我沿路走来,一直想起悠一第一次带我到这里来的时候。

苏富拉比的店门真的异常的小啊,我差点儿就径直走过去了。

该怎么和张桃说呢,那张现在已经被洗空,或者说“本来”就是空白的胶质唱片我已经送给喜欢奇怪东西的春辰了。不过我想这没关系吧,张桃和春辰也认识,况且唱片的所有者已经是我,怎么处理应该由我决定。

我叹了口气拉开玻璃门。

——咖啡馆。

嗯?咖啡馆?我不敢相信地张大眼睛:不是应该通往张桃的“店”里吗?

我一脸惊讶站在门口,咖啡馆里悠闲喝着咖啡的客人三三两两侧目,奇怪地看着我。

我把门关上,再拉开。

咖啡馆。

再关,再开。

咖啡馆。

我只把商品卖给需要它们的人。——我突然想起张桃这样说过。

也许,也只有真正“需要见到张桃”的人才能进入那家店内的吧?

我皱起眉头。

现在,我来到这里时要干什么的呢?

只是满足好奇心?

不是的!

我是一个灵媒。

了解我所存在的世界是我的所必需的,是一种义务和责任。

因为过去的逃避行为,我已经太过无知许久了。

现在我来找回我的信仰。

我不是一个普通人。

不应该在打开门之后看见“咖啡店”。

我要见张桃。

我是一个灵媒。

我摒住了呼吸,再次缓缓把门拉开。

风声从门的那一边穿过了缝隙,扑面而来。

幽深的长廊和栅格纸门,晃动的竹影和微光。

张桃穿着一件绘满了金鱼的浴衣,斜斜地靠在长廊入口,微笑地望着我。

“你是一个灵媒么,——这可是你以前想都不愿意去想的词啊。”他笑眯眯地吸了一口烟管,轻轻道。“逃避永远都不是办法,对吧?”

场之内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我走进去,掩上了身后的门。

“我没有逃。”我仰头望着张桃。“你看,我现在来见你了。”

“噢,看人的眼神别那么凶嘛!我刚刚才送走一个凶巴巴的家伙呢。”张桃摆出一个无奈的表情,转身走在前面,“那家伙要是知道你也会跑来这里找我,肯定挺吃惊。”

“谁啊。”我跟在后面,随口道:“班主任么。”

“我没跟你开玩笑。”张桃转头看了看我:“是三月二十。——你们叫他千代绫人。”

“……嗯?”我有点摸不着头脑,“绫人?他来这里干什么?”

“有一份来自美国的委托案,点名要找业内最有名的梦解者。”张桃耸耸肩,“芝加哥一所很大的天主教会医院里,有两个人自杀。——他们能够离开病房是因为收到了邮寄来的病房钥匙。据委托者反映的情况是,自从事件发生后,跟两个人有关的人,包括他们的父母和医生,都反复地梦见两个自杀者在对他们说话,然而却听不到声音。”

芝加哥?

教会医院?

邮寄的钥匙?

“……喂。”我一把揪住了张桃的衣服。“——前几天春辰借了你店里的唱片机,你让她做了什么来着?”

“不要胡说哦,那是别人向我购买的商品。”张桃转过身来,眯眯笑地吸了吸烟管,“——有两封要求购买病房钥匙的电子邮件和汇款单,都来自芝加哥的那家医院。”

03]

走过长长的回廊,我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多余的神经思考被张桃简洁地陈述的事件中,有多少必然的成分。

“张桃。”张桃很高,步子优雅但却是我要一路小跑才能跟上的;我急急地走在后面,直呼他的名字。“——你说,‘纸人’是什么?”

“纸人?”张桃背对着我把手臂环在胸口前面,不疾不徐地走在前面。“我们就把那些遵从着‘契约关系’,为特定的人承受伤害的契约者称之为‘纸人’。”

“那么‘契约’?”

“能力者与能力者,或能力者与非能力者之间,有时候会依靠自愿订立在一定范围内可逆,但又不可从原则上违背的法则,当这种法则有确切的内容的时候,我们叫它‘契约’。——而身负着这种关系性的双方或多方,就是所谓的‘契约者’啰~”

“成为了契约者以后会怎样?”

“以双方或所有契约方自愿为前提,理论上是可以解除契约的。如果不,那么便遵守契约,或者死。”

“‘纸人’也这样吗?”

“是的。”

“——守护和他共用名字的那一方,直到死吗?”

……

“……小家伙,”张桃停下脚步,回转身来笑眯眯地望着我道,“你到底知道了什么?”

“……”

“单凭我们那天的对话吗?”

“……当然不是。”

“你到底想问些什么?——六月十一?”

“……我哥不是不让你多说吗。”

“反正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你都知道了。”张桃捂着额头苦哈哈地哀叹,“他这回收拾我是收拾定了的,那我也不妨多告诉你一点,——如果你觉得那是对你们有帮助的话。”

“那你告诉我——”我再次抓住了张桃的衣襟,踮起脚,让她听清楚我的问题:“我哥——悠一他,真的是我的‘纸人’吗?”

“是的。”张桃意外地,收起了笑脸,丝毫没有多余的考虑,干脆递给了我答案:

“出生在公元太阳历六月十一日的,契约姓名为‘藤堂悠一’的男性灵媒,是同样出生于公元太阳历六月十一日的灵媒‘藤堂优一’的契约关系者;契约为单方面主从系,——‘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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