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
都对上号了。
其实在那之后我给了山田医生不止一个的电话,随后了解到了称为“纸人”的具体条件。
1.主从双方自愿。
2.与主人一方使用相同的称谓。
3.契约启动的承诺。
迟早有一天我会让你回到本家的;在那之前,你在我的庇佑之下。
——这是我确实听到过的承诺,也是悠一担任起我的监护人以来,第一个并且唯一一个最像承诺的承诺。
我没有说话。
手紧紧地抓住了张桃也许才没有当场滑落到地上。
契约从那句轻描淡写的承诺开始的那一天之后,悠一,不,是那个一直说自己叫“悠一”的人,是抱着怎么样的觉悟来看管我的呢,怨恨的,被迫的还是谦卑的?
是亲人?
还是,仅仅是,所有者和被所有者?
04]
“感觉很恶心吧?——契约这种东西?”张桃突然冷笑起来,“我……有一个居住在中国的弟弟张荷,就背负着和你们同样的束缚,我记得最后一次见到他,他就是那样说的。”
张荷?
曾经被悠一拿来威胁张桃的,那个人?
我注视着张桃,直觉得他笑得很疲惫,似乎想努力地把这当作一个无关紧要的玩笑,但是失败。我不应该再问下去吧,我想,没有人会喜欢一个外人打听自己重要的人的事情;就好像我尤其反感千代绫人跟我提悠一。
各种各样的爱都能衍生出“自私”这种丑陋的东西。
“那么我……”我岔开话题,或者说是直奔主题:“——我能知道悠一他现在在哪里吗?”
张桃抬起头来。
“三月二十向我询问了相似的东西呢。”他懒懒地接话,“代价是他要在完成这次的任务后,到中国去。”
“那么?”代价么,我想起来了,这里可是一家店啊。
“你的哥哥六月十一,想要某个人放弃对他的记忆,”张桃继续说,“他付出的代价是,在曼菲斯万人庆典结束以后一个月内,到中国去。”
“……”是吗。
“前些天来我这里借唱片机的那个孩子,打听了〈The song of Hell〉听完的后果,”张桃扳手指:“代价是要在向芝加哥寄出钥匙后3个月内,到中国去。”
我大概明白张桃的意思了,这个诡异的老板啊。
他知道如果让我发问代价是什么,则他的回答又要收取相应的代价了;因此,他索性拐弯抹角地把该说的都说了,省去了不必要的交易。
“那么我呢?”我转到张桃面前去,“我要知道悠一在哪里。”
“你要付的代价是,”他理所当然似地接下去。“——‘在今年回过藤堂本家之后,到中国去’。”
中国?那个遥远得神秘又美丽的东洋之国。
“……我答应你,这是一笔好交易。”我干脆地回答张桃:“我会去中国。——那么现在,悠一在哪里?”
“六月十一,那个优秀得令人害怕的灵媒,”张桃也毫不拖沓:“——他在我这里。”
长长的樟纸栅格褪去,长长的回廊走完,尽头豁然开朗。
仍旧是那复道行空迂回绵长总也望不见底的走廊,除了一侧纷纷紧闭着的雕花拉门成排相连,放眼仍可以望见竹楼下的庭院,院里幽深清冷似有云雾将出未出,竹叶摇晃飘落却不会落在地上,半空里翻转作了鸟儿扑翅高飞,远远,远远,远远不见。
上一次到这里来,我就觉得有什么不对了。
柔柔的微光里竹叶细碎斑驳的影子在庭院的细沙小径上,绘开一整幅屏风。
我转过头盯着张桃的背后。
——这个男人没有影子。
脚下只有他手里烟管逸出的烟在半空里缭缭袅袅的淡淡阴影,再没有其它东西。
“他现在就在我这里。”张桃停下了脚步,把手放在其中一扇拉门上。“你要见他么?”
“嗯。”我点点头,在廊外的微光里。
05]
张桃的手掌贴着门,道:“解。”
场中之场,店里的场总是一个套着另一个的,每一个房间,毫无例外是一个个独立的场。解开之后,那扇雕满了牡丹与游鱼的大木门带着轻微的摩擦声慢慢向旁边移开去。
我睁大了眼睛。
房间成扁形,左右皆很宽敞。门内暗淡的光线下是一色香松的木地板,墙壁上绘着无数绽放的巨大牡丹和穿梭其间的黑鲤鱼,细细一看,那墨水绘就的鲤,都是在墙上缓缓游动着的。
自天花板上垂下重重的珠帘,紫色和红色的琉璃珠子璀璨得让人眼花。在房间的中央围着半透明的纱帐,帐后的光影模糊不清。
张桃撩开珠帘走在前面,我跟在他身后,不时看到墙面上被惊动了的鲤鱼无声地窜开去,藏到了牡丹后面。
我们一路向房间的里侧走去,经过那垂着的纱帘旁边,我向里面望了一眼。
里面有一个人。
他似乎还感到外面的动静,微微动了一动。
我吓得倒退了一步。
帘子里的人虽看不真切,但也隐约可以看清他穿着一件蓝色的浴衣,黑而略长的头发下面颀长的颈项和后背。——他很安静地坐在那里,优雅而且苍白。
苍白,他就是很适合这个凄凉美丽的字眼。
“悠……”我朝帘子伸出手去,“……悠一?”
张桃抓住了我的手腕,制止我进一步的动作。我不解地抬头望他,他笑笑摇了摇头。
我疑惑地离开了纱帐,跟着张桃往里走。
房间的里侧还有一扇门,张桃轻轻推开它。
这次我真的吃了一惊。
们的另一边,是一个和这边一模一样的房间!
垂满珠帘的天花板,画着大朵牡丹黑鲤鱼的墙壁和松木地板;甚至在同样的地方,都有着全然一样的白色纱帐。
我目瞪口呆地跟着张桃重复刚才的动作:撩起串着紫色和红色琉璃的珠帘,慢慢向前走。
最后,我们停在白纱的前面。
张桃伸手,细长的手指把纯白色的帐子向上挑了起来。然后,他让到一边。
我看到了悠一。
悠一躺在一个圆形的,画的不知是什么星盘的巨大图案中间;以最自然的,“睡眠”抑或是“昏迷”的状态。
“看到了?”张桃把帘子完全挽起来。“‘悠一’他的‘人’就在这里了。”
“那刚才的房间里……”我指着身后刚才走过的那扇门:“不是悠一吗?”
“刚才的房间?”张桃慢悠悠地说,“——这里只有一个房间。”
“就是我们刚才从那里穿过来的,那个一模一样的房间啊。”
“那里就是‘这个房间’,——那里的人,也是‘这个人’。”
……呃?
我把手指收回来,还想说什么但是被张桃打断。
“这里只有一个房间而已,我们刚才穿过的是‘界’。”他眨眨眼睛解释道。“你大概是混乱了,六月十一。”
界。
“界”是区别于“场”的一个概念。
“场”是在时间的直线坐标之外建立的分支点,成为一个独立存在的时间点。也就是说,场之内和场之外的时间流逝的方向是不同的,不同方向的向量时间不会互相影响;因此,场之外和场之内的时间总是相对静止。
而“界”是不参与时间划分的支点,它的时间流逝方向与它存在的坐标相同。界是一种切割空间而不是时间的空间平行向量。是空间坐标横轴x,纵轴y,空间轴任意向量和时间轴任意向量中皆可以存在的平行空间,说俗一点那就是“异次元”(?)的一种。
与场不同的是,界内的时间是运行着的;在场之内,则随场的时间方向;在场之外,则随场之外的时间方向。——同一条时间轴内的界与界之间相对静止。
界只是空间的切面。
就像一张切分好图层的PS画面,红色一层蓝色一层算上底稿又一层,如果用上蒙板,那么还有一层。
只有一个房间,但是界把它们分离开来。
为什么分开来?
“你哥哥他……怎么说呢,他现在自己和自己重叠不起来。”张桃有点为难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巨大图形阵中躺着的悠一。“如你所见。一个界里面放着他的身体,一个界里面放着他‘本人’。”
尽管空间重叠着,但他的“身体”和“本人”却拒绝重叠在一起。
他醒不过来。
06]
最近真的发生了太多事情。
我觉得我要晕过去了。
离开那个满是珠帘的房间,张桃把我带到了离一个房间,——我记得那里本来是那间堆满线装书的书房的位置,但进去之后却是一间完全陌生的、宽敞无比的会客厅,墙上挂着象牙雕刻的图腾和织锦,客厅中央是一张很大的圆桌,模仿荷叶从水面冒出的样子,微微地带着不规则的边缘。
张桃去泡茶了。
我伏在桌子上,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悠一隔着帘子,静静坐着的身影。
他好像不太开心,——不,是很不开心!
我记得我有说过,当你很需要某个人而那个人却根本不需要你的时候,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悲哀。
——然而现在,我很需要的人在离开了许久之后,我又见到他了;见到了,却无法把他带回家。
这不是悲哀,这是悲剧。
这个人就这么停留在我的记忆里,眼神迷离,笑容安静。
“你累了么?”张桃把盛着茶的杯子放在我面前,自己坐到大桌子的对面,“很奇怪吧,就很多方面来说。——你想知道你哥哥到底是哪里不对么?”
“……”我想了想:“这需要什么代价?”
“你今天其实是带了什么东西来吧,”张桃伸出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拿出来我看看。”
银蝴蝶吗?
我这才想起今天来一趟的初衷,赶紧把夹着银制蝴蝶的本子拿出来。
张桃把本子接过来,眯着眼睛打量。
那是一本相当旧了的红色封皮笔记本。
“嗯……这个是我第一次接受任务的时候留下来的日记本。”我解释道,“本来还给当事人了的,可是又自己回来了,好几次还回去都会回来。不过在那之后那个人过世了,就没有再还回去……不过现在里面已经什么字都没有了。——我带来的东西在里面。”
张桃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表示明了,径自打开本子,把蝴蝶取了出来,拈在指间举到眼前看。
“啊……你这是从哪里捉到的?”在仔细观察了那只类似工艺品的银蝴蝶之后,张桃显得有点惊讶,就是那种行内人见到了难得一见的货色的惊讶:“这是忘川的蝶,——‘银翅’。”
“——忘川?”我也惊讶道,“‘忘川’难道指的就是那个……那个地方吗?”
忘川。
连接“那个世界”和人间的地方,那是通往地狱的路。
没有光,没有风,来自地狱的领路人身着白衣,提着桔黄色的灯笼,引领亡灵沿着静静的三途河走,一直走,一直走,一直一直走到奈何桥。
亡灵会在那里度过奈何桥,得以往生。
而那往生者们的记忆则要留在彼岸,开成一片血色荼糜。
不甘心的亡灵迷路在忘川。
会因此不得往生。
不得往生。
不得往生。
不得往生。
成为地狱的领路人。
荼糜花开,花开无叶。
那是往生者留在对岸的过去。有一种蝴蝶生活在彼岸,以花中的记忆为食。
那便是忘川之蝶。
——“银翅”。
张桃眉眼带笑地望着我,手里把玩着那只蝴蝶。
“呃……”我兀自说完,见张桃一言不发,闹了个大红脸。“……我是不是奇怪的小说看得太多了?”
“不,”张桃笑着摇摇头:“你说得没错,就是那样的。”
“可是,小说不是都作者杜撰出来的吗?”我怪道。
“孩子,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绝对无来由的。”张桃笑着说。“杜撰也一定有它的理由。就像惹上流言的人,一定就有他不检点的一面一样。
写小说的有三种人;第一种是为了生计,这种人廉价而且高产,他们胡编乱造或者替人捉刀;第二种是为了名声,这种人最无耻,他们抄袭、卖弄噱头和炒作;而第三种人,只是为了舒服。——这种人写小说,是为了借着看似杜撰的文字,说他们想说,而又总也不能说的话。”
“不能说的话?”我问。“什么话?”
“好比你看到的‘东西’,六月十一。”张桃喝了一口热茶,轻轻道。“——你为什么不向你的同学,过路人,甚至媒体说一说呢?”
“因为说了也没有人听,听了又没有人信。”我答道。“我只会受到攻击而已。”
“对了。”张桃眯起眼睛望着我:“你现在能够理解写小说的第三种人了吗?”
我不再言语。
是的,我理解。
我从张桃手心里捏走那只蝴蝶,对着光,它的翅膀和触须反射出炎炎的光华,致密美丽的花纹盘盘旋旋,煞是耀眼。
忘川之蝶。——是了,我见到路西法的地方想必就是通往地狱的路吧。
“吸食生物记忆的‘银翅’是非常少见的东西呢,可以做很好的代价。”张桃吃了吹茶面的热气,“怎么样?——你可以用它作交换,听听你哥哥现在的处境。”
07]
首先谢谢你的蝴蝶。
以前我遇到过一个美国来的有钱的家伙,他从别人手里买下来两只;啊,真后悔告诉他那是什么,告诉了之后那个肥子就不肯卖给我了。
唔……不说这些。——我们来说说你哥哥。
如你所见他的情况很不妙。
也许你只是看着觉得很糟糕,但是我要提醒一句,他现在远远比你所猜想的要糟糕。
其实“自我”——也就是你们俗话说的魂魄,——脱离“人身”那是常有的事情,医生可能还会跟你解释说那是官能神经苏醒而运动神经还在休眠状态中,导致大脑不能驱动身体什么的;这种分离的状态就是医学上常说的“梦魇”。
受过很大刺激的人就经常因为梦魇半夜惊醒,受到这种折磨。
不过,“自我”是不能长时间离开身体存在的,因为“自我”是一种很稀薄的东西,没有了身体这个容器,是要被流动的时间稀释掉的。
非常弱的能力者和完全没有灵能力的普通人,他们的自我非常非常脆弱,所以和他们同样脆弱的身体相当契合;出来了,要回去还是很容易的。——然而,强大的能力者就不一样了。
好比你的哥哥,嗯,你现在还是要叫他哥哥的。
——他就是一个极其罕见的异数,是迄今为止我所见过的最强的能力者;不管是先天的还是后天的部分。
也就因为这样,他的“自我”和他身体之间的排斥相当大。在这种斥力之下,分离的两者很难得以恢复。
换句话说,他现在,正在一个无比巨大的梦魇之中。
在这个梦魇之中备受折磨。
我只能设置一个狭小的界,用重叠空间的方法把他的精神和肉身分别保存起来。一旦这里的界被破坏,则他目前静定的“自我”就要走了。
什么叫走了。
走了就是魂飞魄散。
什么叫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就是最彻底的死亡。
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地消亡。
他将不得往生。
不得往生。
不得往生。
不得往生。
——成为永恒的寂静。
08]
我试图像张桃一样优雅地拿起茶杯喝一口茶,压一压狂跳不已的心脏。——但是没有做到,我的手指抖得太厉害了。
梦魇。
有着异常痛苦的经历的人才会常常梦魇。
“我其实很早就想问你了。”张桃慢慢地开口,“我不知道他是以什么样的觉悟保护你到现在,但是在我看来,你真的有认真关心过他吗?”
我把勉强拿起来的茶杯放回碟子里,抬起头。
“你有吗?”张桃的声音里平静无波,但在我听来却是严厉的责备,“——你甚至对他的事情一无所知。”
被责备了。其实早该有人责备我的。
之所以一直没有,那是因为根本没有人关心过悠一吧。
“是的,这是我的错。”我盯着茶杯里的茶,不知道说给谁听。“——是我太自私了。自私惯了总是要后悔的。”
张桃望着我,茶香袅袅中,他的眼睛再次带上笑意。
“没有找任何借口。”他端起茶杯,慢慢地说。“很有一个优秀灵媒的风范了。”
我望着张桃,不说话。
“别担心,你一定也会成为一个和你哥哥一样优秀的灵媒的。”张桃微笑道:“那个时候,你就会有能力像他爱护你一样地去爱护他。——我保证。”
“……谢谢。”我愣了许久,才说。
那一句“别担心”听起来就好像在被所有人非难的时候某个人低声告诉你他相信你,几乎立刻使我平静下来了。我慢慢地端起茶杯喝,脸孔在被袅袅的水雾掩去之后,我突然觉得眼睛很酸,酸得像要流出泪来。
“有些事情我本来不想说也不应该说,六月十一他也不大愿意提起;但是我觉得如果再这样下去迟早会给他带来更可怕的伤害。”张桃靠回花木椅子的背后,说,“对所有人都很温柔的人怎么就那么吝啬给自己一点温柔呢?真是个奇怪的孩子啊。”
这句话突然让我想起那舞台上的名角,他们给所有人排解寂寞,最后却要被自己的寂寞逼入绝路。
不幸和幸福是绝对不会对等的;悠一在很早以前曾经对我说过:诚心诚意爱着神的人生命不会长久,因为神也爱他,爱到等不及于是就早早地宠召他去了。
也许,给别人带来幸福的东西是会给自己带来不幸的。
悠一知道,却还是这么做着。
“你哥哥他,最近有在被人追杀。——他自己肯定没有告诉你吧。”张桃犹豫了很久,才缓缓地说道。“四个带着墨镜的人开着敞篷车在市郊的公路,向他开了一枪。”
我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没有击中,只是轻微的擦伤。”张桃摆手示意我坐下,“但这不是事情的重点;重点是,——六月十一他在这之后,很快地就陷入了梦魇。”
我坐下来,但是碰翻了手边的茶杯。
“我赶到的时候他并没有受到什么严重的外伤,可是,在我把他带回店里的路上,他的精神很快就进入了梦魇。——这只能说明,这件事情带给他的精神创伤,恐怕远远比肉体上的来得严重的多。”张桃仍旧缓缓地说着。“像六月十一这样优秀的能力者想要确认对方的身份是不难的,也许对方也并不惧怕他知道。”
“是谁?”我在桌下握紧了手,锐叫起来:“什么人?”
“在他还清醒的时候,”张桃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他告诉我,‘请你不要追,那是我的亲人。’”
——请你不要追,那是我的亲人。
我再次站了起来。
解梦人
24.解梦人
张桃坚持说,悠一呆在他的店里是安全的;至少现在是。
我知道我目前是没有办法,不能,也不可以把悠一带回家。
我留下了蝴蝶“银翅”和那本旧日记,夺门而出。
中午慢慢过去,周末的商业街的确热闹,起码比市郊要热闹许多。
以前我一直以为我是喜欢热闹的;现在才知道,在空无一人的地方孤单远没有在热闹之中孤单来得可怕。——前者只是人孤单罢了,而后者,就是真正的孤单了。
我现在就在这样一群人之中,浑身无力。
你受到过这样的伤害吗?
在你没有出生的时候,你的家人在祈祷你不要出生;不幸的是你出生了,你的家人就开始诅咒你快消失;更不幸的是你很顽强甚至还在长大,于是家人把你赶出去,并希望不要再见到你。
而就在你已经被遗弃了许久之后,——就在你以为自己自由了的时候,你的家人又出现了。
这次,他们要你死。
我跑过街道的转角,靠在大厦的雕塑后面大口喘气。
为什么是悠一?他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憎恨这个温婉安详而纤细的孩子!
这个被迫早早摆脱软弱的孩子!
——将来也会有一天,就轮到我是吗?
我把手搭在额头上抬脸望天,望到阳光贴着大楼钢化玻璃的表面流泻下来,刺得人眼睛和心都在疼痛。
“喂。”不远处有人走了过去又退回来,叫我。“——藤堂?”
我抬头凶巴巴地望过去。
——我现在很心烦,你不要出现好不好?
“疯狗追了你九条街吗?瞧你那杀气!”千代绫人走过来,作惊诧状:“还是跟人打架?”
“我找人打架怎么了?!”好容易缓过劲来,我朝他大吼。
“藤堂!”绫人摆出一副“我是长辈”的样子,“讲话礼貌一点!”
不行,不行了。
眼泪要流出来了,现在没时间和他计较。我低头揉着鼻子。
半晌,一只手覆上我的头顶,犹豫了一下,摸摸。
我抬头仍旧恶狠狠望他,望得他莫名其妙。
“业界最有名望的梦解——”我说:“你对梦了解到什么程度?”
绫人愣了一下,旋即笑了。
“不是‘了解’到了什么程度,是‘接近’到了什么程度。”他欠身,小声地说。“我是在梦中出生的,将来也会在梦中死亡。——我是梦的一部分,而梦就是我的全部。”
“那你说,为什么有人会陷在梦魇之中醒不过来?”我点点头,接着问。
“哦……”绫人望了望天,怏怏地总结道,“——那大概是一个对于做梦的人来说。可怕到不能再可怕的噩梦吧。”
……噩梦吧。
绫人说完这句话,刚才只是略阴的天空里一个响雷,雨就这么毫无预兆地落了,并且在以不可理喻的速度演变成倾盆。
十分钟后,我头上搭着大毛巾,异常无奈地坐在千代绫人的公寓里面。
“原来你也跑出来自己住么。”公寓还是相当不错而且整洁的,我四处看看,“离市中心很近嘛。”
和春辰在一起久了,我对他们家族还是有一定了解。——这个千代和现在名扬四海的“千代财团”是同一家。似乎是在运转着什么跨国贸易,现在正很执着地培养继承人。
而后辈之中的最杰出者,是千代幸久和千代绫人。
在我看来,在千代这个大财团里衔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娇贵的紧,应该是不愿意独立的。
“嗯……的确跟家里面闹了很大意见。”绫人皱眉头望天花板,“不过我出来是要找一个人……”
——千代 晶?
我正在喝水,一口被噎住。
“你还真是多管闲事。”绫人看了一眼被呛到的我,极不礼貌地朝我指指戳戳:“管一管你自己的事情,自己一个人在外面乱跑像什么样子。家族里丢了一个灵媒可是大事情!”
虽然你以为我不知道,但……你们千代家的灵媒不就是丢了么?!
我翻翻眼睛不作辩解。——千代绫人这个人无厘头的气氛很重,只要在他附近,天大的事都悲伤不起来。
“好吧我们说回原来的话题。”绫人把杯子放在茶几上,隔着茶几坐在了对面的沙发,欠身把胳膊肘支在膝盖上。“——我知道你问那话是什么意思;你哥哥的事,我也听说了。”
我抬头看他。
“这件事,我首先告诉你我没有办法。”在我开口说话之前绫人就摊手打断我:“藤堂悠一陷入梦魇也许是因为外界影响,但摆脱不了这个问题,则是他本人的原因了。”
“你怎么那么肯定?”我有点不满。
“呐,你听说过被虐待的儿童吗?”绫人眯眼看着我,“——藤堂?”
你……听说过被虐待的儿童吗?
一开始也许由于惊吓或其他暴力因素很容易导致昏迷,但是随着受虐的次数增加,就不再会轻易失去意识;甚至有的儿童会在极端暴力下仍然保持清醒。
这个时候的儿童往往表现出与一开始十分不符的安静,不哭,不闹,不挣扎也不反抗,甚至对疼痛和周围的声响、光线失去反应。
和由沉睡状态进入自我游离的状态一样,这种由清醒进入自我游离的状态,也称之为“梦魇”。
大多数人所理解的“梦魇”都是定义为梦惊的一种官能失调现象,而广义的“梦魇”实际上包括所有的“自我游离”状态。
处在自我游离之中,也就是梦魇之中的人,拒绝对外界的一切做出反应。
这是最根本的自我保护行为,——逃避。
逃避。
逃避就可以“暂时性”地免于承受过激的痛苦。
现在藤堂悠一的自我游离,相当接近于“被虐待的孩子”。
他在逃避。
是他自己拒绝醒过来。
专家的分析就是专家的分析,这样简单而且残酷,行内人面对行内的现实总是不留情面的。
“唔……”我叫住他,“绫人……”
“嗯?”绫人正在用毛巾擦干额前的头发。
“你帮帮我吧……”我尽量拿出恳求的口气,说,“就当是救他一命,好吗?”
“我说了我个人是没办法……”绫人有点无奈地把毛巾拿下来:“人类的自我很脆弱,但潜意识却非常顽固;‘梦’是潜意识里的东西,它们可是很强大的。——更何况这还是他本人不配合的状况?”
“你……算我求你不行吗?”我站起来。“如果连你都说办不到,那还有谁?”
“我很抱歉。”
“拜托你……”
“我说了我很抱歉……”
我抓住了绫人。
抓住他,好像这样我就不会绝望似的。
“对不起……”绫人把我的手从他的袖子上扯开,后退一步,“对不起了。”
“想想办法也不行吗?”我跳起来干脆拦在他前面,“——你真的讨厌所有姓藤堂的人吗?要是你不想做的话,就让我去好了!但是想想办法也不行吗?!”
“哦!”绫人鄙夷地皱起眉头,“你做得到吗?你要做什么?我可告诉你了,拥有其它能力的人是基本不可能拥有梦解的哦?”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梦”既然是一种很强大的东西,那么相对的梦解肯定也是非常稀有的力量。
——可是我讨厌这种说辞!
悠一曾经反问我:因为是难以办到的事情,所以就什么都不做吗?——什么都不做,然后看着它变得无可挽回,再哭着说你不甘心吗?
本来便近乎绝望的事情,如果什么都不做,只会真的成为绝望而已。
不会有任何改变。
“绫人,我是很认真地在请求你!我想知道我能够为他做什么?”我反手再次揪住了绫人:“——即使是很小的事情也好!一点点也好,只要一点点加一点点……总是能稍微改变什么的吧?”
——我能做到的就好!即使是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渺小的事情,也和什么都不做那是完全不一样的!
大概是向来说话能省就省的人突然讲出了连续的文字这样很奇怪吧,绫人眯起眼睛望着我,逆着光线浅浅褐色的瞳仁里色泽温柔,流转,流转,流转不去。
“……条件。”绫人过了半天,突然慢慢地地说。“——我有条件。”
“啊!”我有点惊讶,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他答应了!“谢谢你!”
“先别急着说谢……我可说了是有条件的。”
“那还是谢谢你!”
“谢个屁!不要突然那么乖巧!”
“就是屁也谢谢你!”
“……”
作者有话要说:- -
这一卷有点拖拉请原谅我
孪生
25.孪生
01]
听一些长辈,或是身边的流言都这样说,——说千代和藤堂两个家族很早以来就敌对着。——但敌对的原因具体是什么?好像并没有人清楚的知道嘛?
离开那个封闭的家族大门,来自两支不同的血脉总是免不了免不了免不了要碰面的;我们彼此带着毫无理由的抵触情绪,互相躲避或者伤害着。
这真的只是存在于远久的先辈们结下来的怨恨吗?
没有人知道。
02]
人类真是很奇怪的生物啊,——明明是连自己都搞不清楚的完全没有根据的立场,竟然也能固执地站立那么那么久,互相欺骗残害攻击和撕咬,毫不动摇。
也许只有年幼的小兽在精疲力尽之后,才会想起互相舔舐伤口吧?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天地间大概已经一片迷蒙。绫人把落地窗帘拉上。
我躺在旁边的床上,闲闲地看着他的动作。
“你到底是要自己睡着还是要我打晕你?”
“现在不是睡觉时间当然会睡不着!……不过话说回来,这就是你的‘条件’?”
绫人把杯子塞到我手里面。
“是啊。”他说。
“我睡过一觉这间屋子从此以后就能辟邪了是不是啊?!”我一口气把杯子里的热牛奶灌完,朝他吼道。
“不。相反地这里从此以后就更邪了。”绫人瞪了我一眼把杯子接过来,把我按回枕头里:“你听着,我接受了一个需要你帮忙的‘不可能任务’。”
03]
是的。
即使很是最强的解梦人,仍然不是无所不能的。
梦是很强大的东西。
因为它诞生在人的心里。
梦相即是心相。
我进入别人的梦中,带过很多人回来,也送走过许多人。
也许这个世界只是我们的一个梦,或者,我们只是这世界的一个梦。
见到在梦中的人的我,必定也在梦中。
我们梦解的工作,使用的不是本尊而是深不可测的,但也是不可能掩盖任何弱点的“自我”。也许没见过的人都不能想象灵魂是多么脆弱的东西,它甚至需要时时保持湿润,否则很可能干掉。
对于梦解者来说,身体真的只是一个容器,是完全没有实际用途的东西。
只是给灵魂保持水分,如此而已。
我们的工作在梦中。
面对灵魂最真实最残忍的一面。
一不小心,很可能就再也回不来。
我接下了一个不可能任务。
之所以说不可能,那是“我只有自己一个,根本不可能”。
任务是这样的。
今年5月9日,在芝加哥最大的洲立教会医院,有一对同卵双胞胎在住院期间分别收到匿名寄来的监控病房门限的钥匙,之后在不同的住院大楼同一时刻自杀。
两个15岁左右的男孩,割腕,死因是失血过多。
原因不明。
7月30日,由芝加哥天主教教会医院署名寄来了一封委托书。
委托书上说,孪生子在医院自尽的事件之后,他们的家人、曾接触过的主治医生、以及当时住院过的整个医院的患者,都不间断地梦见他们。
每天每天,见到那对眼神悲伤的兄弟。
他们在说着什么,但是没有人可以听见。
梦和残象不同,它不是纯粹的假象,而是介于实与虚之间的东西,是可以伤人的。
这给所有人都造成了很大的心理负担,于是联名前来求助。
这个案例很特殊。
一对孪生子,他们的“自我”叠加得很完美,即使死亡,依然能够一起出现,我不能够单独进入他们的梦境,这是一个大问题。
离开了身体,灵魂与灵魂之间都一样软弱。
我不可能和两个叠加起来的梦境抗衡。
我可以找一个人一起前往然而又没有和我能力接近的梦解。
但是这有特例。
这个特例就躺在这里还跟我说她睡不着。
——生于六月十一日有着天命之解的灵媒!
愿意帮助我吗?
到等待着我们救赎的灵魂那里去一趟。
04]
“原来你是要借我一用……?嘁……我还以为你多厉害……”我听着这个离奇的案件眼皮越来越重,但还不忘嘲笑道。“……看来你也……不怎么可靠嘛……”
“优一?”看见我向后倒下去,绫人伸手撑住我:“还好吧?”
“唔……好恶心……”我想坐起来但是全身上下没有一根骨头是听话的,“……但是好想睡觉。”
“会恶心吗?”在最后一刻,我听到绫人的声音嘀咕道。“——你该不会药物过敏吧……?”
……
…………
千代绫人!!!
竟然在牛奶里面给我下药!
等我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爆你的头!
我在心里愤怒地吼叫着,堕入一片黑暗。
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却仍然还在绫人的公寓里,刚才的房间,刚才的床。
奇怪的是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微微的星光透过打开的窗,洒满了床单和地面。
绫人站在床头,伸手把被子掀开,朝我扬下巴:“来,起来吧。”
“这才几秒钟?”我从床上爬下来:“我醒了?”
“不。”绫人把被子铺回床上,“——你睡着了。”
“……我在哪里?”
“梦里。”
无视在一边惊讶不已的我,绫人拉开窗帘爬上窗台。
晚风夹杂着泪一般凉彻人心的味道掠了进来,绫人抓着窗沿的手松开来,他跳了出去。
——五层楼高的公寓,他从窗口跳了出去。
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还是说梦里死不了人?我大叫一声扑到窗台前去看,结果和正好站起来的绫人撞到了一块。
“来啦,出来啦。”绫人朝正揉着脑袋大声抗议的我伸出手来,“我拉你。”
“谁要你拉?”我拨开他的手臂,在窗台边上一撑,也跳了出去。
公寓的窗台似乎只是一个通向异空间的口,那外面是一望无际的盛夏的夜空,漫天的星火灿烂得像神悄悄注视大地的眼眸。
——不过,这么美的夜空下面,竟然是水。
我在离开窗台的刹那就沉了下去。
有人似乎在水面俯视着我,接着一只手相当不客气地把我拎出了水面。
“叫你拉着我了吧。”看着被拉出水面正在咳个不停的我,绫人仍然捏着我的胳膊不放:“给你个教训。”
“这是怎么回事?”我捏起完全湿透的裙子角看了看,又看看旁边的绫人,“你的窗口外面什么时候直接就是湖?——喂,你怎么站在水面上?”
“不,我的公寓外面是很正常的繁华市中心景象。”绫人拉我站起来:“我说过了,你在梦里。”
方才掉进水里,浑身湿透了。我正在想怎么办,绫人伸手拍拍我,水气立刻向四周散了开去,那场景煞是诡异!
“梦是最不讲道理的,什么都有可能发生。”绫人替我拉拉完全干掉的衣服,“——只要你想。”
梦里么?
我木木地被绫人拉着往前走,四处张望着。
满天的星斗倒映在脚下全黑的水面上,一瞬间让人分不清了天空和湖面,绚烂如焰火。细一看那却哪里是“星斗”,分明是十分细小的文字。——有英文字母,也有荷兰文或希腊语,有华丽的花体也有手写体;日文平片假名,复杂的法语、韩文,甚至中文的隶书,楷体和小篆。
各式各样的文字像星星一样闪耀着冷冷的光华,静静悬在广袤无垠的夜空之中。
……梦啊。
这果然是梦啊。要是这是现实,我一定会受不了的。
脚下的水面呈现出和夜空一般纯粹的黑色,布满星辰。一圈一圈的波纹缓缓随着我们的脚步荡漾开,远远,远远,直到消失不见。
再向前走,眼前出现了微弱的光亮。那是或疏或密盛开在水面的白色莲花,有着向四周展开的雪白花瓣和露光闪烁的圆形叶片。而花蕊的正中央,竟是一簇小小的淡黄色火焰无声在燃烧。
在梦里,一切都是那么温柔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