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睡着了么,绫人?”我踩着幻象一般的水面跟着绫人的步伐,问道。“——这里好安静。”
“我可以自由地出入梦境但是你不能,——现在睡着的只有你。”绫人慢慢道。“梦境是各人心理的场景,每个人的梦境都是不一样的。我的梦境之所以如此安静,那是因为我很安静。”
我看了看绫人,没有说话。
“身为梦解,我们要一直保持安静,干净,心无杂念。因为人与人的梦总是相通的,一旦我们这些管理梦的人心神不宁,就会有许多人受到影响。”绫人拉着我仔细绕开水面燃着细小火焰的莲花向前走,“我是做不得亏心事的。”
很早以前,是谁跟我这样说过呢?
没有哪个人的不幸,会是自己一个人的不幸。
每个人生来都不是独立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个体,我们总和别人有关系,总是在互相牵制,互相影响;没有人能够例外。
因此,不论你做了什么,也总是有人必须为你承担一部分的后果。
——你无法自由。
无法真正地自由。
绫人正是在遵循这条规律,哪怕这是在梦之中。
“可是这里为什么会有水呢?”我低头看着微光闪烁的湖面,问。
“水是一种通用的介质,有能力操纵梦的人都会在自己的梦境里准备水,方便到各个地方去。”绫人说:“不过我梦里的水可不是一般的氧化二氢那么简单,——这是弱水。”
“弱水?”
“是啊,弱水。——除了主人的梦内容以内的东西,没有什么时可以浮在上面的,连羽毛都不行。”
“……那我呢。”
“你不拉着我,就会马上沉下去。”绫人嘿嘿一笑:“也就是说,除了我本人的允许,没有任何一个梦解能随便进到我的梦里来。”
弱水。
弱水的深渊就是万劫不复。
该沉下去的都沉下去;没有孰轻孰重,只有孰真孰假;没有能与不能,只有该与不该。
放开他的手,我就要沉下去化为虚无。
他是主人我是客。这个人是梦的操纵者。
我们向前走着,手指只是尴尬地勾着一点点。
然而低头看水面,莲花火焰游移的浮光之中,倒影却分明是我怕得要命的样子,抱着绫人的手臂跟得死紧死紧。
梦果然是最真实的自我呵,不会有半点掩饰。
人是做不得亏心事的!
你知道有谁在看着你的梦么?
我们就这样走着,水波无声荡漾远去,偶尔有扑着翅膀的的鸟类怪叫着飞腾起来,在夜空中扑腾扑腾就飞远了。天幕里那些莫名的字符受惊一般缓缓朝旁边挪开,闪一闪或者干脆熄灭掉。
“找到他们了。”绫人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脚下的水面。“——待会见到客人记得先打招呼,优一。”
我不明所以地低头看,接着吃了一惊。
隔着一层水,黑漆漆的湖面下面隐约有一口开着的窗户。
——很干净的,学校课室那种推开了的窗户。
“那是他们的梦境。”绫人从后面夹住我:“来,抓紧了。”
没等我惊叫出声,脚下的湖面好像突然回复了它本来就应该有的样子,支持的力量一下子消失了,冰凉的水从四面把我们吞没。
绫人的手从背后绕过来捏住我的鼻子,带着我毫不犹豫地在水中沉下去。
05]
绫人说的很好:这里是梦,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短短十几秒钟我现在已经搞不清楚上面和下面了;因为,我们刚刚从水面沉下来,现在又从另一边的水面冒了出来!而那扇“在水底”的窗子,现在就在眼前了。绫人把我拉出水面,低头又可以看到“那边”的莲花叶子的背面。
好像那些莲叶和莲花都倒着往水底长去一样。
身上并没有湿,绫人手脚并用地从窗户爬了进去。
我跟在后面爬进去,绫人提醒我不要向后看。
我只是好奇地一回头,就是那么一瞬间,我的脚完全离开水面的时候,整片湖面都消失了。
——这是一栋很高的教学大楼,而我正趴在窗沿,只要后退一点点就可以摔死的程度。
“啊——!”我大叫起来。
“说了叫你不要看!”绫人也大叫起来,一把把我拖了进去。
我在教室里面靠着窗口大口喘气,窗外可以隐约望见楼下的林荫树和灰蒙蒙的操场。
这分明是一所废弃的学校,最喜欢聚集不怀好意的故事与脏东西的地方。
脚踏实地的感觉并不见得都是好的。
废弃的校园,废弃的课室,以及同样废弃了不知多久的桌椅和窗帘。
绫人拍拍我,示意我不要出声。
我回过头来,眼睛开始慢慢地适应了课室里灰暗而混浊的颜色。
——这里有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就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们穿着一样的制服,坐在同一排,相隔好几个座位。
“孪生。”绫人小声地说。“长子尹夜麒,和次子尹夜麟。”
“他们总在这里见面吗?”我问。
“不……”绫人犹豫了一下,寒声说,“他们……永远都见不到对方了。”
孪生。
孪生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人,没有人能够建立比他们这样与生俱来的更紧密的联系。
有一句古话说,想要有在同一条船上坐的缘分,代价是前世一百年的修为;想要睡在同一张床上,这样就要一千年。——那么你说,想要一同出生,一同长大,分享同一个相貌,同一把声音,得到同一个家的爱,这要付出多少年?
答案是永远。
你们只能相遇这一次,从此的轮回中不再拥有可能。
无关阴阳,只是彼岸。
相思相望不相亲。
这是一个重叠的梦境,他们并肩坐在一起,却看不见彼此,听不见彼此,触摸不到彼此。
好像他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只能存在于不同的世界里,理不该相见。
一开始,就不该。
06]
“虽然梦境重叠,但是他们两个当中,只有一个能够看见我和听到我的声音;而另一个对于你也是一样的。”绫人附在我的耳边说,“从现在开始,叫了他们其中一个的名字,对方就看见你了。”
“那接下来呢?”我看了看绫人,问。
“跟着我学,并且认真听他们的话。”绫人移开身边凌乱的课桌椅,朝他们走去。“——人心是要比人更敏感的,所以请心无恶念,只是这样而已。”
“要是我做不到呢?”
“你做得到。”
我不再插话,静静跟在了后面。
绫人走到其中一个的面前,施施然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我也坐在了另一个男孩的对面,犹豫地等着绫人下一步的动作。
“嗨,你好。”绫人俯身靠近对面的男孩,招呼道。“——我是千代绫人。”
仿佛绫人是凭空出现了一般,课桌对面的男孩微微吃了一惊,抬起头来。
“嗯……你好?”我鼓起勇气向课桌对面,哪个和绫人面前的男孩有着同样面孔的少年打起招呼:“我是藤堂优一。”
好像我的出现也很突然似的,他有点惊讶,然后抬起头来。
“你叫什么名字?”绫人问。
“麒麟的麒。”那边的少年回答。“尹夜麒。”
“我可以请教你的名字吗?”我问。
“麒麟的麟。”这边的少年回答。“尹夜麟。”
“为什么不肯到彼岸去?”绫人问。
“因为……我做了不可原谅的事情。”尹夜麒回答。
“不到彼岸去,没关系吗?”我问。
“嗯。我做了不可原谅的事情。”尹夜麟回答。
“什么事情?说说看。”绫人说。
“我……”尹夜麒停了一下,明显在犹豫。
“我可以问是什么事情吗?”我说。
“唔……”尹夜麟也停了一下,在犹豫。
绫人望着桌子对面的少年,意外地没有一点威逼的意思,语气平淡,眼神温柔。
我转回头来,同样对视着面前的少年,平心静气。
过了那么静寂的几十秒钟,他们几乎是同时开口了。
“我杀了我的孪生弟弟。”
“我杀了我的孪生哥哥。”
“他叫尹夜麟。”
“他叫尹夜麒。”
“我错了。”
“我错了。”
07]
我叫尹夜麒。
我有一个弟弟,名字叫做夜麟。
我们的名字合起来便是麒麟。
你知道吗?我们出生在中国,那个遥远神秘的东方大陆,藏着东洋最幽远的传说。
传说,传说,麒麟就是那么一种美丽骄傲的吉祥之兽,身披霞光,首顶光华,脚踏七彩祥云而来。
而夜麟他,就像真正的麒麟一样;美丽得不可思议,骄傲得不可思议。
然而他却太过美丽,直至遭到俗物的猎杀。
在我们五岁的时候,有一天他对我说:哥哥,你看到在我们家花园里奇妙地飘浮着的人吗?
我当然看见了,我很早就发现了。——但是我不会说,因为我知道除了我之外的孩子都是看不见的,因此,我不能说。我不能让我的夜麟觉得他和我是不一样的,那样他会寂寞的。
然而现在事实证明,我们是一样的。
只有我们是一样的。
于是我对他笑,告诉他:是的,我也看见了。
那不是爷爷奶奶吗?夜麟指着后花园里飘浮着的微笑着的老人:妈妈不是说,爷爷奶奶已经到天堂去,在那里沉睡着不会再回来了吗?
是的,夜麟!爷爷奶奶不会再醒过来了,也不会再来找我们了。我朝他点头:但是爷爷奶奶并没有去天堂哦,他们就沉睡在我们的花园里呢。
窗外,后花园的花丛里,漂浮着的老人,的确是我们的爷爷奶奶。
他们就沉睡在花园下面,但是只有我们知道。
妈妈在很早以前就说过,爷爷奶奶如果能睡着了再也不醒过来的话,我们就会有大笔的遗产,像这样住在很大很漂亮的房子里,还有最好的花园。
妈妈在给爷爷奶奶的牛奶里面放进很多安眠药,说这样可以让爷爷奶奶睡得更舒服呢。所以,爷爷奶奶就很安心地睡去了,以后都不会醒过来了。妈妈就让亲爱的爷爷奶奶睡在了花园下面。
爷爷奶奶没有去天堂,他们就在花园下面。虽然妈妈没有告诉我们,但是爷爷奶奶是这样说的。——在梦里。
这是我和夜麟两个人的秘密。
就这样过了两年。
但是夜麟,我可爱单纯的夜麟,他却没有能保守我们的秘密。
妈妈,爷爷奶奶为什么在花园里?他在某天的午后这样问妈妈:是舍不得我们,所以不去天堂么?你看,他们飘在那里,时常从窗口望着我和哥哥,看起来多么悲伤呀。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当夜麟的手指指着窗外的花园的时候,妈妈惊恐的眼神。
——因为妈妈什么也看不见。
一直很温柔慈爱的母亲,第一次发这样大的脾气!她吼叫着,扯着夜麟的衣领把他摔在地上,她说:你这个说谎话的孩子!我的夜麟他一定很害怕,可是他拒绝承认自己是在说谎。
我看到了,我每天都看到爷爷奶奶啊。他说:你看,看花园里,他们哭了。
妈妈尖叫着把夜麟推开,开始摔碎客厅里的东西。
爸爸在花园里检查了一番之后,却什么也没有看见。——于是,他认定夜麟是在说谎。
只有我知道,夜麟怎么会说谎呢?
那都是真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想。
但是事情并没有好转,是我错了。
母亲似乎不认得我们了,经常自言自语,大笑和哭泣。她殴打夜麟,并把夜麟锁在了房间里。
夜麟被禁足了。
妈妈对父亲说:这个孩子在说谎!他多么喜欢说谎啊,我要惩罚他。
我听到夜麟在房间里哭泣,他并没有说谎,我知道的。
于是我每天每天上楼给夜麟送饭,隔着房间的门和他聊天,逗他开心。
我想,妈妈应该还是很关心夜麟的,因为她也每天上楼来,进房间里去,问夜麟:你承认错误了吗?你在说谎,你没有看见爷爷和奶奶对不对?
但是夜麟望着妈妈,却每天给她一样的回答。
——不,我看见了。
每当这个时候,妈妈就会锁上房门,我在门外可以听见他的吼叫声,摔东西的声音和夜麟的哭声。
每天,每天,每天每天都是如此。
直到有一天,披头散发满脸汗水的母亲从夜麟的房间里冲出来之后,抓住我,贴近我的脸,我可以看到她愤怒得发红的眼睛。她问我:花园里飘着爷爷奶奶吗?这是真的吗?!
我微微转头,透过窗子看向花园,花丛里,爷爷奶奶正望着我,眼神悲伤。
我回过头来,望着母亲的眼睛。
不,并没有。我回答说。
——我看不到任何东西。
看起来很疲惫的母亲欣慰地笑了,她用力地抱住我,说:夜麒啊,你才是好孩子。
那个时候我看到夜麟从房里探出头来,脸上有很多抓痕和伤。
他望着我,眼睛噙满泪水。
夜麟不再说话。
任妈妈怎样打他、骂他,他都没有开口承认自己在说谎,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
每当这种时候,我就会开门进房间去,——我自己复制了夜麟房间的钥匙——去安慰妈妈。我告诉她说:没事的,爷爷奶奶并不在那里,我什么都没看见。
像这样,妈妈就会平静下来,把头埋在我怀里哭泣,不再打夜麟。
我不能让妈妈怀疑我,我要从她手里保护夜麟。保护我唯一的弟弟。
妈妈哭够了就会安静下来,我回头,每次夜麟都安静地坐在床上注视着我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夜麟太安静了,实在是太安静了。
他不哭,不闹,不作任何反抗,但是每当母亲问他:爷爷奶奶在院子里吗?——他会毫不犹豫地点头,眼神平静。
后来,爸爸和妈妈在经过一番讨论之后,肯定地得出结论:夜麟疯了。
于是,他们把他送进了芝加哥最好的医院,天主教的教会医院,并且住进特等病房。
我是不会离开夜麟的,他不能没有我。
天底下只有我和他是一样的。
我开始学着他,不说不笑,整日整夜地凝望窗外。
妈妈问我:你看到了什么吗?你也看到了爷爷奶奶吗?
没有。我会回答说。什么也没有。——没有爷爷奶奶,没有任何人。
其实爷爷奶奶就漂浮在窗外,望着我。
但是我不能说。
爸爸找来医生,医生说我得了严重的抑郁症,还有强迫症。
接着我也被送进了那间很大的教会医院,我在南楼,夜麟在北楼。
两栋楼之间,有相通的高层回廊。
就是这样没错,太好了。
我偷偷从网上向那家“有任何东西”的店订购了我的病房的钥匙,然后几乎每天都偷偷溜出来,到北楼去,去见夜麟。
隔着门上面小小的窗口,我看到夜麟坐在床边,白色的病号服在他纤瘦的后背系着结,显得异常美丽。
他并不理会我,但这没关系,我还是每天都来,对他说话,唱歌给他听,说我们小时候的事情。
直到有一天,夜麟向门口走过来。
他隔着小窗望着我,多么令人激动啊。
夜麟突然开口了。
哥,你也看到爷爷奶奶了,不是真的吗?
告诉我,你有没有看到。
我想回答是的,但在那时我留意了门和走廊上的微型监视器。——这是爸爸公司研发的监视器,可以录音,我记得。
我把声音提高,从小窗口对夜麟说。
没有。
我骗你的,我没有看见爷爷奶奶。
夜麟笑了。
你还可以联系爸爸妈妈,对吗?他说:明天,让他们到我的病房来吧,我承认我在说谎。
为什么要承认?我惊讶。
之前我是在为你守住诚实。他朝房间里面走去,回头对我微笑:而现在,你舍弃我了。
——在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却舍弃我了!
我当时是受到很大打击的,因为他说,我否认了我们的共通。我竟然没有和他站在一起,而是逃离了他身边。说谎的人是我。
第二天爸爸妈妈来到的时候,是不会见到夜麟的。我知道,一定不会。
因为夜麟也有他自己病房的钥匙,他会离开那里了。
我们以前,都使用相同的思维思考事情的,不用想也能猜测到彼此会干什么。
我的夜麟,我麒麟一样高贵骄傲的夜麟,他会在北楼的某个别人和监控器都看不到的角落,割开自己的手腕。
夜麟,我唯一的弟弟啊,既然你坚持要走了,我不能阻拦你,但是请求你,请让我和你前往相同的地方,好吗?
都是我的错!
我们已经离得那么遥远,我却还以为我们在一起。
我这个怯懦的,自私的,愚蠢的卑鄙小人!
我对我的弟弟做了什么啊?
我把他独自一个人留在了没有人支撑的世界。
无尽孤独的世界。
是我杀死了我的弟弟。
我不能被原谅。
08]
我叫尹夜麟。
我有一个哥哥,名字叫做夜麒。
我们的名字合起来便是麒麟。
你知道吗?我们出生在中国,那个遥远神秘的东方大陆,藏着东洋最幽远的传说。
传说,传说,麒麟就是那么一种善良智慧的吉祥之兽,身披霞光,首顶光华,脚踏七彩祥云而来。
而夜麒他,就像真正的麒麟一样;善良得不可思议,聪慧得不可思议。
然而他却太过善良,直至遭到俗物的猎杀。
在我们五岁的时候,有一天我对他说:哥哥,你看到在我们家花园里奇妙地飘浮着的人吗?
虽然他一直没有说,但我想他一定早就看见了。——他一定是认为我会觉得我们不一样而感到寂寞,因为除了他以外别的孩子都看不见吧?那么我就勇敢一点,由我来说。
然而现在事实证明,我们是一样的。
我们果然是一样的。
因为他对我笑,告诉我:是的,我也看见了。
那不是爷爷奶奶吗?我问夜麒:妈妈不是说,爷爷奶奶已经到天堂去,在那里沉睡着不会再回来了吗?
是的,夜麟!爷爷奶奶不会再醒过来了,也不会再来找我们了。他朝我点头:但是爷爷奶奶并没有去天堂哦,他们就沉睡在我们的花园里呢。
窗外,后花园的花丛里,漂浮着的老人,真的是我们的爷爷奶奶。
他们就沉睡在花园下面,但是只有我们知道。
我并不是很聪明,我的哥哥夜麒知道许多事情,而我却不能明白。他告诉我说,爷爷奶奶安睡在花园里,那是为了让我们有最好的房子和花园,有最好的衣服和点心。
他很温柔很和善,每次妈妈给爷爷奶奶煮的牛奶,都是他亲手端去的,他不让我端,怕是烫着我。直到后来,爷爷奶奶真的睡去了,而且不再醒来。妈妈说他们去了天堂。
爷爷奶奶其实并没有去,他们就在花园下面。虽然这跟妈妈所说的不一样,但是爷爷奶奶是这样说的。——在梦里。
这是不为人知的事实。
一直到两年之后。
但是夜麒,我敏感慎重的夜麒,他也许在担心我,一直艰难地沉默。
爷爷奶奶为什么在花园里,我怎么能为了自己安心就一声不吭地等着他开口呢。于是我擅自询问了妈妈:爷爷奶奶为何不到天堂去而是沉睡在我们的花园下面,他们望着夜麒和我的时候,看起来多么悲伤呀。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当我的手指指着窗外的花园的时候,妈妈惊恐的眼神。
——妈妈竟然什么也没看见。
一直很温柔慈爱的母亲,不知为什么突然发起了脾气。她吼叫着,抓住我的衣领又摔开,她说:你这个说谎话的孩子!不过我没有承认和道歉,夜麒说过用不着为自己没有犯的错误感到惭愧。
我看到了,我每天都看到爷爷奶奶啊。于是我说:你看,看花园里,他们哭了。
妈妈用力把我推开,尖叫着抓起一切可以砸的东西向我砸来。
爸爸在花园里检查了一番之后,却什么也没有看见。——于是,他认定我是在说谎。
也许妈妈会觉得我是怪物,但那并不重要。
我并不知道在那之后妈妈对爸爸说了什么,总之爸爸并没有阻止她惩罚我,或是无缘无故地大笑和哭闹。
直到她把我锁在了房间里,——我正式被禁足了。
我在房间里哭泣,因为我并没有说谎,夜麒知道的。
于是他每天每天上楼给我送饭,隔着房间的门和我聊天,逗我开心。
我想,妈妈已经不再关心我了,因为她每天上楼来,对我重复着同一个问题:你承认错误了吗?你在说谎,你没有看见爷爷和奶奶对不对?
这个时候我会望着她,每天给她一样的回答。
——不,我看见了。
每当这个时候,妈妈就会锁上房门,疯狂地吼叫着朝我扑过来,抓住一切可以拿起的东西朝我砸来。
每天,每天,每天每天都是如此。
直到有一天,妈妈在歇斯底里地哭叫和摔打之后,从我的房间里冲了出去。我看到她抓住了正在门外的夜麒,大声质问他:花园里飘着爷爷奶奶吗?这是真的吗?!
夜麒微微转头,望向了窗外的花园。
许久,他回过头来,望着母亲的眼睛。
不,并没有。他说。
——我看不到任何东西。
夜麒巧妙地让狂躁中的妈妈平静了下来,她抱住了夜麒,说:夜麒啊,你才是好孩子。
我从房间里探头望着夜麒,夜麒也望着我微笑。
他是那么努力地为我和妈妈担心,可我却还为了所谓的事实而任性地坚持。
对不起,但是我错了吗。
于是我不再说话。
不论妈妈怎样打我或者骂我,我都不会再跟她理论自己说谎与否。
因为每当这种时候,夜麒就会开门进来,——我想他一定复制了房间的钥匙——来安慰妈妈。夜麒告诉她说:没事的,爷爷奶奶并不在那里,我什么都没看见。
我不知道,我给了夜麒多么大的压力?妈妈发狂一定给他带来困扰了,那都是因为我。
哥哥有多么矛盾和辛苦呢?为了保护我,而把真想隐藏起来的他一定是会做噩梦的吧。
我时常坐在床上看着夜麒安慰妈妈,却什么忙都帮不上。等妈妈哭够了安静下来,夜麒仍然会头望着我,眼神寂寞。
我不会再哭闹,不作任何反抗,只是母亲问起:爷爷奶奶在院子里吗?——我一定会点头。
后来,爸爸和妈妈在经过一番讨论之后,肯定地得出结论:我疯了。
于是,他们把我送进了芝加哥最好的医院,天主教的教会医院,并且住进特等病房。
夜麒是不会离开我的,我不能没有他。
天底下只有他知道我在想什么。
爸爸妈妈几乎不来看我,但是我在被监视,我知道。
夜麒的状况想必并不好吧。
守住我们相似的秘密,还是说谎?——如果当初我没有那样坚持,他是不是要比现在安心呢?
我很想说,我们其实是一样的,一样的。
但是我不能说。
妈妈在某天来到我的病房外面,隔着门告诉我哥哥得了严重的抑郁症,还有强迫症。
他也被送进了这间医院,他在北楼,隔着悠长的回廊,与我遥遥相对。
妈妈把手从门上的窗口伸进来,指着我,尖声说:都是你害的,夜麒就是你害的。你这个满口胡言的畜牲,畜牲!
是的,是的,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我为了自己所谓的诚实,给了夜麒多少压力啊。
然而夜麒并没有责怪这样卑鄙的我,他几乎每天都偷偷溜出来,到北楼见我。
我是多么愚蠢和自以为是,让哥哥陪着我陷入这样的境地,我甚至不敢回头看他了。
但夜麒还是每天都来,对我说话,唱歌给我听,说我们小时候的事情。
不能再这样下去,放手吧。
我终于朝着门走过去,夜麒隔着小窗看着我,微笑起来。
美得让人心碎。
哥,你也看到爷爷奶奶了,不是真的吗?我问他:告诉我,你有没有看到?
他张了张嘴,眼神飘向一边。
——别犹豫啊,否认吧。我在心里催促他。
夜麒注视着我,我知道他能听懂我的声音,哪怕我一言不发。
没有……他犹豫着,声音很不自然:我骗你的,我没有看见爷爷奶奶。
爸爸在这儿房内房外安装的监视设备会录下来,现在,谁也不能再怀疑夜麒。
我笑了。
你还可以联系爸爸妈妈,对吗?我对他说:明天,让他们到我的病房来吧,我承认我在说谎。
我们分开吧,我这个带来不幸的人。
之前我是在为你守住诚实。我离开门旁边,回头对我微笑:而现在,你舍弃我了。
——最后一次,宽容我的任性和残忍好吗?
说完这句话我就不敢再回头,怕他看到我现在泪流满面的样子。
放心吧,我不会让爸爸妈妈见到我的,我要离开这里。
夜麒那么聪明,他能自由出入北楼一定是因为在哪里购买了备份的钥匙吧?——我们果然是最相似的呢,我的手里,也有从某家“店”里预购的,这个房间的钥匙。
我们以前,都使用相同的思维思考事情的,不用想也能猜测到彼此会干什么。
明天,在爸爸妈妈来到之前,他一定会在某个难以发现的角落,像我一样割开自己的手腕。
我的夜麒,我麒麟一样善良智慧的哥哥夜麒,他一定会追随我,到我要去的地方。
夜麒,我唯一的哥哥啊,我已经没有资格请求你原谅我的任性,我的罪孽已经洗不干净。
都是我的错!
我总是理所当然地享受你的爱护。
我这个肤浅的,恶毒的,自私的卑鄙小人!
我对我的哥哥做了什么啊?
我逼迫他承认他和我是一样的不祥之人。
所有安宁被毁灭。
是我杀死了我的哥哥。
我不能被原谅。
09]
两个相似得近乎重叠的声音,以相似得近乎重叠的频率,讲述着一个相似得近乎重叠的故事。
一场与凶手无关的,残忍的谋杀。
两个人背对背地错开,谁也看不见谁的泪流了满面。
“我呢……”绫人面前的夜麒望着他,慢慢地说。“我在找他。”
“我啊……”我面前的夜麟望着我,慢慢地说。“我在找他。”
他们徘徊在所有曾经见过对方的人的梦里,期待着某天能够遇见彼此的影子。
这是每个人和每个人的苦难,没有谁能代替谁。
“你反反复复经过所有人的梦里,那么找到你弟弟了吗?”绫人的态度很平静,声音没有一点颤抖。“找到了吗?”
“没有。”夜麒诚实地回答。“——我想,他是不愿意见到我了吧。”
“虽然代替别人思考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但如果你已经代替他这么认为,那就如你所想没错了。”绫人朝他眯起眼睛,昏暗的光色里浅色的瞳仁异常清冷。“你见不到他。”
“啊,真是好残忍的回答。”让我不解的是,尹夜麒竟然笑了起来:“既然如此,你来这里又是为了和我说什么呢?——梦解?”
“你知道梦解的事?”
“那家‘店’的老板张告诉我的。”
“在哪里?”
“梦里。”
“……哦,还不是因为你们在别人的梦境里面四处游荡,给大家困扰了。”绫人耸耸肩:“所以我来看看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我们?”夜麒听到这个复数的代词表情变了一变,“你——见到我弟弟了?”
“‘店’的主人张曾经和我提起过,自由穿梭在梦里的梦解者的事,……你就是吗?”夜麟见我没有答话,慢慢地接着话茬:“那么,你是否见到我哥哥了?”
“连你们最亲近的彼此,都找不到的对方,”我突然明白过来绫人真正想说的话了,“我一个路人,又怎么会找得到呢?”
“果然吗?”夜麟又低下头去,自顾地笑了一声。“我看……他根本都不愿意看见我了吧。”
你说,不是吗?
最接近的人之间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交给一个无关的外人,还能有什么结果?
死局从来都是下棋的双方造成的,而不是观棋者呢。
把自己推向死亡的永远都只能是自己,而不是那个“你”!
“你弟弟?”绫人慢吞吞地重复了一遍,带着一点嘲弄的感觉。“可笑了,既然猜到他不想见你,还要找他吗?”
“可是,我在想,”夜麒有点激动起来,打断绫人道:“至少跟他说一声对不起……”
“你哥哥么,”我冷笑起来。“你自己也说他不想见你,那你还在找什么呢?”
“但是……最起码,”夜麟皱起了眉头,声音低低地道,“能跟他说一声对不起……”
虽然这对近在咫尺的兄弟无法听到对方的声音也无法看到对方的身影,但仅隔着几个座位的绫人和我,可是看得相当清楚的。
他们两个真是……
“给我闭嘴!”
分别坐在兄弟俩人面前的我和绫人,此时毫不犹豫地用同一句话打断了他们。
你们都只知道索取别人的原谅?原谅你的人,又该由谁来原谅呢?
你们没有对不起谁,你们对不起的就是自己!
你们都决定不了对方的结局,只能决定自己的!
明白我的意思?
要死的,是自己。
——不是任何一个人的错。
逼死尹夜麒的人就是尹夜麒。
逼死尹夜麟的人就是尹夜麟。
强行背负他人的错误,这就是你们最大的错误。
只请求原谅的人才是真正的自私。
你,原谅了谁呢。
“你想过去原谅那个同样在为你犯错的弟弟了吗?”绫人厉声质问道:“——尹夜麒?”
“你想过去原谅那个同样在为你犯错的哥哥了吗?”我隔着桌子,厉声道:“尹夜麟!”
人都是自私的,都只会在意自己背负了多少多少的罪责,而从来不考虑别人背负了多少!
你。
原谅了谁呢?
“‘因为弟弟是我害死的,所以我要跟着他一起走’这根本是你为自己的懦弱行为所造的借口!”绫人容不得人否决地说下去:“‘我害死他了’也不过是你用来掩饰你害死你自己的责任罢了!”
“你们都是这样,等着别人来原谅自己,等着别人来解脱自己,”我面对着夜麟,一字一句地说,“你们都期待着哪一天把对方找出来,好把歉疚都推到对方的身上去吧?”
被人原谅的你可以就此轻松了。
你!
原谅了谁呢?
你对不起的人明明是自己,却硬是说对不起了别人。
任性地要求着别人的原谅。
等着无关的人来解救你。
那么你?
原谅了谁呢。
一瞬间我真的以为是自己说话太大声了。
最后一个字还没有完全落下,陈旧废弃的课室受惊一般抖动起来,课桌椅的边边角角纷纷碰撞在一起。
“不要激动!优一!”绫人推开险险滑过来的讲台,冲我喊道:“梦在动摇了……”
“妈的!你比我还激动呢!”我大声地骂了回去,差点被脚边的椅子绊倒。“地震了吗?!”
“快点走,重叠的梦可能要碎了。”绫人隔着几张撞在一起的桌子朝我伸出手来:“我们还是低估他们两个的不甘心了……比想象中的要严重啊……”
“原来说到痛处了啊!你的梦境真的撑不住重叠的梦境吗?”大楼摇动的厉害,我气急败坏地好几次伸手,都没有能抓住:“怎么突然就碎了!”
“你说话也太直接了大概激怒其中那个夜麟了吧?”绫人抬手撑住在摇晃中从教室的另一头又倒滑回来的大讲台,翻身跳了过来,拎着我就往回扯:“纯粹意外啊,楼估计也要塌了还是赶快走,我可没有你哥哥那样的场能让你躲进去!”
……走?
“我们离开梦境……那他们怎么办!”我指着被滑动的桌子撞到一边的夜麟:“梦,是可以伤人的吧!”
“也许不能往生吧……你也想一起吗?”绫人厉声道:“快过来!”
“……你在和谁说话?”
“咦?”没等我反应过来,夜麟突然伸手抓住了我,绫人一下子没抓稳我被整个人向后拉倒在一大堆桌子中间,“啊!”
“你……你刚才在和谁说话?”夜麟死死抓住我,飞快地问:“你是梦解吧?刚才你在和我哥哥说话?是吗?!”
“不……你……放开我!快跟我出去——楼要塌了!”我反抓住他,企图往窗口的方向拽:“快出来!”
“不要。”夜麟望着我,冷下脸来。
“什么?”
“我说不要!”
“你……”大楼又是一阵剧烈地震动,讲台斜滑出老远,撞在墙上,碎开。捉着我的尹夜麟看起来瘦弱,力气却相当大,我大吃一惊,用力挣扎起来:“我们都会被压死的!”
“无所谓了……反正我哥哥他一定也不需要我的原谅了……”夜麟一手死死地抓住我,一边喃喃自语般地低低地说。“你刚才一定在和他说话吧!我却看不见他……他……根本不稀罕我原谅……”
“别这样……你会不得往生的!”我急了,大叫起来。
“那就不要往生好了!——你早就知道吧,梦解!为什么还要来这里?来这里告诉我这个下场吗?”夜麟把我拉过来,狠狠扣住了我的手臂:“我早就知道了!”
“优一!快点到这里来……”绫人话还没有说完,在他那边的尹夜麒,突然拉住了他。
绫人一惊,回头。
“你,在和谁说话?”夜麒危险地朝他逼近了一步,问道。“——在和谁说话?我弟弟吗?”
10]
天花板上的碎片带着尘土迸裂开来,不断从我们身旁落下,实质和重量,敲在地面的响声,划破手臂的痛感,都让我倒吸一口冷气。
——梦!
是可以伤人的!
两个重叠的伤痛,再强悍的梦境都只能不堪重负。
在这里被压扁了会怎样?
答案恐怕就是不得往生。
四个人在轰然落下的碎片和灰土之中僵持着。
“我总是保护不了我想保护的人,往生什么的已经没有意义了。”夜麒在桌子的一边狠狠抓住了绫人,“你也一样吧!不如就一起做这个梦,直到永远不醒吧……”
“我让我最亲近的人背负了不得往生的罪过吧?那我也不要往生好了!”这厢夜麟也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梦解你觉得呢?那边的世界好复杂,要不要一起来呢?”
真不愧是兄弟,死了都这样相似,相似得好可怕!
“给我滚开!连自己都不愿意保护的人谈什么保护别人!——保护的意义和牺牲是两码事,懂不懂?”绫人终于被惹毛,狠狠地翻手扣住夜麒的手臂把他整个人按倒在桌子上:“你要是以为把自己弄得越惨就越是能够赎罪求个心理平衡那你就去好了!恕你爷爷我不奉陪!——我可是很想好好活着,随时准备站到需要我的人身边去呢!”
“尹夜麒你其实是个……”又一大块巨大的灰石从裂开的天花板上砸下,巨响几乎淹没了绫人的声音:“虚伪的家伙!”
天花板从中间猛然断开了。
“要死的话你就去啊,没有人有义务奉陪你到那种程度!选择死亡的是你自己,就应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起责任,你死的时候怎么就不想想还有谁可以去原谅你哥哥担负的罪责?尹夜麟你……”天花板的碎块在我们周围落下,模糊了尹夜麟的脸孔,我用尽力气把手从他的手掌中抽了出来:“不过是个自认清高的——懦弱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