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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歧路 .2

作者:C93 当前章节:15445 字 更新时间:2026-5-23 12:57

“你给我闭嘴!”李正梁出人意料地大吼了一声。他喘了口气,轻轻地摇了摇头:“你不知道,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我一把揪起他的衣领:“我知道的已经太多了,多到我每天晚上都发噩梦,你居然还说我不知道——难道我知道得还不够多吗?”

“你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李正梁显然也发火了,他直视着我的脸,目光中毫无畏惧的意思,“你知道吕紫晶这个女生吗?”

故事

我的手骤然间抽动了一下:这个名字怎么那么熟啊——是在我入学前自杀的那个女生?就是那个也是在407跳楼身亡的女生?想到这里,我疑惑地注视着眼前的李正梁:“她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没关系的话我对你提起这个干吗……”李正梁疲倦地垂下头去,“我真不愿意回忆这些。当年我和她还有王魁都是一个班的。我很喜欢她,而她和王魁却两情相许,几乎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我像遭到了雷击似的松开了手,王二鬼临死前的那一幕又在我脑海中飞速闪过。直觉告诉我我刚刚做了件蠢事,这其中肯定有通过普通途径根本无法触及的缘由。我不由自主地蹲在李正梁面前:“继续说下去。我在听。”

李正梁稍微抬起头来,很凄凉地笑了笑:“感情这东西在每个时代都是相似的,新人笑,旧人哭。我那时很喜欢吕紫晶,几乎到了发狂的地步。她也知道我的心意,却始终无法接受我,只是对王魁青眼有加,也许是因为他出身贫寒又那么刻苦努力吧。当时她在系中也是个小有名气的才女,追求者多得很,我只是失败者的一员罢了。不过与他们不同的是,我仍然与他们俩保持着相当的友谊。虽然我无法和紫晶在一起,但王魁大体上也是个很不错的人,我想,只要她能幸福,我也就满足了。”

说到这里,李正梁仰起了头,眼睛里有些亮晶晶的东西在闪光:“现在想想,我真是个蠢货,傻到没法再傻的地步。就在大四的时候,变故产生了。校长的女儿当时也在这里读书,王魁几乎是毫无预兆地就和她走在了一起,还宣布在毕业之后不久就会结婚,人人都清楚他是为了自己的前途,摆脱原来贫穷的命运。因为我和紫晶的关系一直不错,知道她和王魁曾经私下里约定过终身大事,所以这个打击使我有些不知所措。吕紫晶当时却是出人意料地平静,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激动。我还安慰她不要为此太伤心,她是这样回答我的:‘这一切都是我的命。我真的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的事情,但既然已经如此,我又能怎样?’”

“我当时还在为她的心理状态窃喜,以为她不会有什么事,哪知道这一切来得那么快。那天清晨我照常早起准备去主楼上自习,在楼下的花坛上,我看到了她。她死得太惨了……太惨了……我不愿意回想。我只记得当时我像疯了一样要去杀掉王魁,幸亏被同学们拦住了。他的心也实在够狠,居然连紫晶的葬礼都没有参加……而我在很久以后才知道,紫晶自尽时肚子里已经有了王魁的孩子……就为了和王魁赌这口气,也为了替白死的紫晶出这口气,我放弃了很多好机会,强烈申请留校。不知是什么原因,也许是紫晶在保佑我吧,我居然顺利地留了下来。我暗暗发誓,一定要让王魁也尝到那种绝望的痛苦。”

我默默地听着这一切我不了解的事情。李正梁擦了擦脸上奔流的泪水,狠狠地咬住自己的手。他哽咽了一会,继续说道:“王魁在学校里的势力远比我大得多,通过各种途径不断地给我施压,想让我自动离开学校。我咬牙顶着,心里只想着要让他偿还自己欠下的孽债。后来,我遇到了陈雯雯,她的气质与性格实在是太像吕紫晶了,简直就像是姐妹那样相似。正因为我始终无法忘怀过去的事,所以我对她始终都很关注。她和郑拓的事情我是略有了解的,但她和许北杰的事我就爱莫能助——虽然她很像紫晶,但她终究拥有自己的生活,而我身为老师也无法为她多做什么。直到最后……直到她也离开了人世。对于这件事,我心里一直很懊悔:我无法挽救紫晶,为什么没有发现另一个预兆,又让她也在痛苦中死去呢?”

我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怎么说,只好保持沉默,听李正梁接着说下去:“这学期我掌握排课,我故意把王魁安排到407教室,想给他一些心理上的压力。我知道他是害怕这间屋子的,但他碍于往事绝对不会来找我更换教室。上次你向我要求更换教室的事,我其实根本就没去办——我希望那家伙能够在这间屋子里充分地感受自己的罪孽所造成的恐惧。真没想到,他会在最后一节课上意外身亡。我不杀他,他却因我而死,我总算也是替紫晶报了一点仇吧。”

“王魁的死并不是意外。”我听完了这些事情之后良久,终于沉闷地开了口。李正梁惊讶地看着我:“难道——难道是你杀了他?”

“不是啦,我当时自身难保,怎么可能去杀他……”我原原本本地将当天的情况向李正梁复述了一遍。当我讲到二鬼无故被凌空抓起丢出教室的时候,李正梁的眼睛都瞪圆了,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表情。他的眼神爆出一丝兴奋的火花,却又慢慢地黯淡下来:“在这间教室里,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会奇怪。也许是紫晶的灵魂为自己复仇了吧。对于他来说,DEATH is the beginning of PAIN……他实在是罪有应得的……”

“李老师?刚才那句话……”我惊奇地问道。李正梁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这是紫晶遗书上的一句话,她英文很好。怎么,你从哪里听到过么?”

“不不,只是巧合罢了。”我低下头说道。难道历史真的是一个永无休止的轮回么……虽然李正梁已经说了很多,但我仍然不敢掉以轻心:“那么,我听人说您在春节的时候去过陈雯雯家所在的城市,这个您该怎么解释呢?我只是想知道,您和陈雯雯之间的关系到底有多近?”

“我都不知道她家在哪里,你说我怎么去她家所在的城市?也许是那人看错了吧……说到关系,我和她还能有什么关系?师生关系而已。虽然她和吕紫晶很相似,但我心中的紫晶是无法替代的,我只是在我能做的范围内尽量帮她罢了……”李正梁看到我半信半疑的神态,不由得叹了口气:“我对你说这些你也不会相信,其实你心里已经认定我才是促使陈雯雯自尽的元凶了。好在你手中有这个——这个证据,如果我说的是假话,自然会在其中得到验证,到那时我就连抵赖也没办法了,岂不是很好?”

我斟酌了好一会,终于不得不承认李正梁所说的话是有一定道理的,这样看来,反而是我抢先踢伤他显得太鲁莽了。我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李老师,实在是对不起,方才我怒火攻心,一时糊涂,希望您能原谅我的莽撞。”

李正梁在我的搀扶之下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皱着眉头捂住腰部,向我勉强笑笑:“你这一脚踢得还真重。不过没什么,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当年我要去收拾王魁的时候真的是抱了同归于尽的心态呢,还好当时有人对我说了一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这才冷静了下来,一直等到他遭到……报应。话说回来,我过来的时候看到郭莹莹从主楼跑出去,她不会是和你在一起吧?”

“您说中了……她是去拿些东西,应该很快就能回来。说不定她现在已经在楼里了吧……您的腰怎么样?没什么大碍吧?”我不愿意说出有关磁带的事情,也不想对他说明我和果蝇之间的关系,这一段时间以来的经历已经把我搞得对任何人和任何事都有了天然的防备心理。

李正梁别有深意地看着我笑了笑:“我没事。年轻真好,希望你和她能够好好地走下去。悲剧毕竟是悲剧,还是不要上演的好。”他活动了一下腿脚,慢吞吞地弯下腰拣起地上王二鬼的教案,向教室门口走去:“你是要在这里等她,还是去做点什么?如果校方发现你破门而入的话,校长也许会勃然大怒也说不定。如果你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找我。假如陈雯雯的日记上说我是害人的凶手,你也可以来要我的命。”

“我……”我还没等说什么,忽然听见有缓慢的脚步声正在向407的方向而来。李正梁的身体凝滞了,他回头望向我,我耸耸肩表示我也不知道来者是谁。

407的门缓缓地开启了,一袭雪白的衣裙慢慢地飘进了教室。果蝇苍白的面孔出现在我们面前,她的脸上毫无表情,似乎连呼吸也不存在似的就这样走了进来。

“果蝇!你回来了……”我兴奋地向前走了几步,想要推开石像似的站在门前的李正梁迎上前去。但忽然间,我也无法再前进一步了。

因为在果蝇白皙的脖颈前正横着一只紧握短刀的手,那闪亮的刀尖此刻正冷冷地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交锋

在污浊灰暗的空气里,那个人脸上的大眼镜显得无比幽深与诡秘。他右手的军刀刀刃抵在果蝇的喉咙上,左手卡住果蝇的肩膀,用胳膊肘与膝盖迫使着她一步步地向前走来。果蝇泫然欲泣,泪光在眼眶里不停地抖动着:“阿K……对不起……我都对他说了……我以为他是可以信任的……他说要帮我们……可是……”

我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又不得不让自己相信:那个几年来一直沉默寡言的人,那个平时只知道读书学习的人,那个一向被认为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此刻正在威胁着果蝇的生命——而他很可能就是我们几个月来苦苦寻找的元凶。他的手指细长有力,枯瘦的手背上暴出一条条细长的青筋,指节凸现出分明的棱角,透出浓烈的杀机。

我咽了一口唾沫,试图打开这尴尬的局面:“瞎刘,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不是。”瞎刘抬起头来,他的眼睛依旧隐藏在那副瓶底似的眼镜后面,使我看不出他的眼神里究竟包含了什么。他的声音依旧像往常一样平稳,毫无情绪的波动,也像往常一样干脆利落,毫无废话,就像他正在准备打出一张红桃三,而不是结束某个人的生命似的。

一旁的李正梁疑惑地望着我,显然是因为不知道瞎刘的身份。我竭力压制住自己不安的心情,向他干笑一下:“没事,我认识的。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吧……”

“没有什么误会。”瞎刘打断了我的话。他从果蝇身后露出自己的面孔,手的位置却始终没有动过:“把陈雯雯的日记,还有那盘磁带给我。”

我了解他,知道再怎么说也没用,于是立刻伸手掏出那盘磁带,双手一起举到自己眼前:“这是日记,这是磁带。。”

“日记像是真的,但你怎么证明这磁带是真的?”

“日记就是真的,但你干吗不信这磁带是真的?”

场面僵住了。我拼命压缩着肺泡,再让它扩张,把所有能得到的氧气都吸进血液里,粗重的呼吸使我意识到自己的存在。而瞎刘仍然冷冷地望着我,毫无动摇的意思。我突然间感到十分滑稽:原来这个人一直都在我的身边,而我却熟视无睹,连一点预兆都嗅不到,还有比我更可笑的大傻瓜么?

我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开了口:“瞎刘,我以人格担保,这盘磁带是真的。我没有机会调换这个道具,它就是我刚刚拿出来的那盘。我只是有些纳闷,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认定这盘磁带的主角就是你么?”

那一瞬间瞎刘凌厉的眼神刺破了他的眼镜片,与我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个正着。那是集怨毒与愤恨于一身的眼神,是因近于崩溃而即将疯狂的眼神。我打了个哆嗦,把目光移到他的手上。他的手依然很稳。

又是很长时间的悄无声息。果蝇的泪水顺着脸颊滑下,一滴滴地溅落在她雪白的衣裙上。瞎刘忽然间将她抓得更紧了些,然后冷冷地笑了笑:“别妄想了,我不会对你说的。你所要做的就是把那盘磁带给我。不管里面是些什么,我都要得到它,这就是我想做的事情。你最好快点,我力气不多,你这把刀又很锋利,我不知道她的喉管什么时候就会裂开。”

我的大脑飞速地运转着,思索着摆脱这个局面的方法。以前看过的那些警匪片的情节都不知道哪里去了,我只知道现在的脑子里轰轰作响,就像开了闸的水库似的。所有的脑细胞铺天盖地地燃烧着,弄得我头疼欲裂。

激烈的斗争之后,我选择了屈服:我不能让果蝇原本鲜活的生命也在这座恶魔般的407教室里消失。“我怎么把它给你?”我晃晃手里的磁带,问瞎刘。

瞎刘迟疑了一会,然后将左手从果蝇的腋下穿出,向我伸来:“放在我手里。日记等下再拿来。”

我谨慎地往前跨了一小步。李正梁在旁边轻轻捅了捅我:“你真的要给他?”“你想看着这教室里再死一个无辜的姑娘是么?”我想都没想就回答。他打了个寒噤,不吱声了。

“快点。”瞎刘不耐烦地催促道。我向他的手慢慢伸出右手,他的手指正在微微地颤抖着,等待着证物的到来。果蝇拼命地扭动着身体,语无伦次地叫道:“阿K……别……不要给……不要……”“别动!”瞎刘的右臂把果蝇的肩膀夹得更紧了一点,他手里的刀尖稍稍浮起,离开了果蝇的喉咙。

我等的就是这一瞬间。以左脚为轴,身体向前半转扭腰晃肩,我的左臂以电光石火般的速度伸出,手指立即触到了冰冷的刃锋。尖锐的刺痛瞬间到达了大脑,我紧咬着牙用力攥紧手里的刀,将它向外拨去,右手抓住果蝇的肩头将她向我的方向拉来。瞎刘在瞬间的僵硬后很快就意识到了我的目的,左手收回想要揽回果蝇——然而太晚了,我的右手已经揽上了果蝇的腰,左脚也顺势向瞎刘飞去。

我这一腿踢了个空。瞎刘的反应比我想像得要快得多,他明白大势已去之后就放开了持刀的手,整个身体迅速地向后退去,接着一个转身便跳出了教室的大门。我顾不上许多,放开软绵绵的果蝇,向李正梁短促地叫道:“帮我照顾她!”便跟着瞎刘的脚步也冲了出去。

瞎刘的身影即将在走廊尽头消失的时候,我很自然地挥起了胳膊。手中那个沉甸甸的小包画出一道弧线,准确地砸在他的背上。清脆的玻璃破碎声传来,瞎刘踉跄着几乎扑倒在地上,但很快又恢复了平衡,在我的视野里不见了。

我飞奔过去弯腰拾起日记包,向楼梯口望去,发现那间破烂电梯的铁门刚刚合拢。我扑到电梯前,疯狂地拍打着冰冷的铁壁,却只听到机械运转的嗡嗡声,旁边的液晶屏上显示着电梯正在上升中。来不及多想,我顺着旁边的楼梯开始玩命地攀登。

当我喘着粗气爬到主楼的最高层——第九层时,正好听见电梯到达的闷响,这响声在空旷的顶楼中显得分外沉重。我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奔到电梯门前,却发现电梯老旧的铁门并没有开启。瞎刘沉重的呼吸随着尖利的吱吱声从电梯里传了出来,隔了半晌,他也开始奋力地按着按钮,拍打着铁门,甚至连踢带踹,但那两扇钢铁铸成的墙壁却一点也没有分开的意思。我在外面也想尽了办法,但最后的结果仍然是无计可施。巨大的铁盒子就这样悬挂在空中,像一具被吊起来的棺材,阴郁地吱吱作响,却一动不动。

我听见瞎刘瘫倒在地上的声音,我想他大概也已经明白了:电梯已经坏掉了,他跑不掉了。但那揪心的吱吱声的来源……我低头想了一下,突然间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结了:那是悬挂电梯的钢索发出的响声。

告别

咯吱咯吱的声音就像恶魔的交响曲,在空旷无人的主楼里回荡。冰冷的汗水沁入手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刺痛。我听见瞎刘努力站起来的踏地声,也听到电梯在虚空中不停的摇晃着碰撞四壁的喑哑声响,那不祥的声音使我毛骨悚然。

“崩”的一声脆响,接着便是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听声音就可以判断出电梯刚才必定是猛地一沉。我的心脏已经顶在了喉咙口,似乎随时都会跳出来。瞎刘像袋失去了平衡的大米,倒地的声音听来沉重无比。

寂静,将一切死死地压住的寂静,只有死神的圆舞曲仍然在吱吱地演奏着。我狠狠地将头抵在墙上,仿佛正在有沸油煎熬我的内脏一般:无论他曾经做过什么样的事,无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至少在我心中的瞎刘永仍然是那个不苟言笑,话语锋利又能使人信任佩服的家伙,毕竟我们曾经在一起度过了三年的欢乐时光。虽然他方才的那些行径已经证明了一切,但我始终无法相信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何况……何况他罪不至死,也许他已经受尽了灵魂的煎熬。而现在,我正在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生命缓缓地被死神捏入掌心,就在咫尺之遥的我却无能为力。

电梯里又传来虚浮无力的脚步声,也许是瞎刘正在挣扎着起身吧。我不顾一切地吼道:“别动了,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我马上想办法救你,你不要再动了!”

沉默,覆盖一切的沉默,只有我心脏跳动的声音清晰可辨。良久,瞎刘的声音仿佛从几千万光年之遥传来:“阿K,不要白费力气了,我这是罪有应得。”

“你在胡说些什么……”我的眼泪已经无法控制地奔涌而下,“你胡说,这些和你无关……你是和我住在一间屋子里的兄弟……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阿K,我说的是真的。”瞎刘长叹了一声,“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吧。我是最后一个伤害她的人,也是伤害她最深的那个人。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过错,我更不该让她以为我和其他人一样也对她失去了兴趣。虽然我只是在她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却没想到这已经足以把她推上不归的绝路。”

“你说的都是什么啊……”我的大脑像开了锅似的沸腾着,浑身抖得不可开交,“你不会这样做的……你不是这样的人……是我把你逼到了这个结局之中……”

听到我的哭泣,瞎刘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别哭了,阿K。我说过了,这是罪有应得。虽然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我不想说太多有关过去的事情。我想,你也许会在日记和磁带里找到答案吧。今天对果蝇所做的事,实在是对不起,我本来不想那样做的。但是我很害怕,我很害怕,我想摆脱命运的追逐,到头来却发现自己还是逃脱不了灵魂的审判。总之,对不起。”

我拼命地按着墙上的开启键,电梯门却仍旧像一块岩石似的岿然不动,似乎从地球诞生的那一刻就树立在此,永远不会被破坏。我退后几步,仓皇地左右四顾,发现在不远处有一个没有上锁的消防柜。我就像看到救星似的猛扑过去,一把拉开柜门,抄起里面的长柄斧头转身又冲了回去。瞎刘,你有救了!你的帐可以以后再算,但我不能就这样让你死掉!

但我忘记了“造化弄人”这句话。我对准电梯门奋力劈下第一斧,正在努力回拽的时候,斧头和斧柄就“咯嘣”一声分了家。我一下摔出老远,斧柄脱手飞出,后脑勺磕在地上钻心地疼。那锈迹累累的斧头就牢牢地嵌在了电梯门的夹缝里,仿佛是在嘲笑我的无能。

瞎刘的声音并没有因为我努力的失败而产生变化:“好了,阿K。我有感觉,这一切都是冥冥中的安排。我知道,她就在我身边,她是来带我走的。你不要再白费力气了,你救得了别人,却救不了我,因为我的罪孽*生命是无法偿还的。”

就像为他这番话做注解似的,我正要爬起来再去用斧柄撬门,又听见了“崩”的一声。电梯的颤动更加厉害了,大到我都能感觉到那震动的幅度。我的身体一下子僵硬了,再也无法动弹一步。

沉默,再次的沉默,将一切吞噬后化为虚幻的沉默。瞎刘淡淡的笑声撕碎了空间,在我的耳中听来是那么的冰冷可怖:“呵呵,呵呵呵……带我走吧,我知道你一直在怨恨着我的懦弱和无能。但你有没有想过,从始至终,在你身边又真正爱着你的只有我一个人。我不想为自己辩解,也不想洗清身上的罪,只是——只是你该了解我说不出口的痛苦。”

我跪在地上,全身的神经都在收缩,胃壁在不住地痉挛着,突然哇地吐了一地酸水。瞎刘似乎感觉到了我的异常,又笑了起来:“呵呵,阿K,死亡没有你想像得那么可怕。这座楼的电梯似乎有三根钢索悬挂吧——也许几秒钟后我就要死了。我只希望你不要把我的真正死因告诉我的父母,你也知道我的家境,我不想让他们在悲痛之余心里更蒙上一层阴影。另外,请代我对果蝇说对不起。你要和她好好生活下去啊。”

我战栗着站起身来,空白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把他救出来,把他救出来,把他救出来! 我开始挪动麻木的双腿向楼梯走去,频率越来越快,步伐越来越大。我在楼梯口依稀听见瞎刘在喃喃地念着:“……从生向死易,由死往生难。向死而生,我所欲也;因生而死,我所痛也……” 他骤然激动起来,他的声音陡然变得高亢了,穿破空气到达我正在渐渐远离他的耳膜:“阿K,你知道吗,我看见她了,我看见她了!她就在我身边,她就站在我身边!她没有变,她还是像过去一样,还是那么可爱……阿K,她原谅我了,她原谅我了,我知道她原谅我了!”

黑洞洞的螺旋像一张血盆大口似的迎接着我的到来,我记不清楚自己是怎样从一级级的楼梯上飞跃而下的,只感觉到全部的力量都凝聚在双腿上,像腾云驾雾般地飞翔。我只希望我能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时间能够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直到我能够把那叹息的墙壁打破,把里面的瞎刘带到安全的地方。人的罪孽是可以洗刷的,是可以挽救的。他并不是个恶人,他只是走错了一步而已。

然而就在我跃入一楼大厅的一刹那,我听见了最后一根钢索断裂的声音。一切在瞬间离我远去了,时间与空间都消失了。我呆呆地仰着头,感受着电梯从那垂直的狭窄空间中急速降落的震撼,就像一具棺材正在被放进深深的墓穴。我什么也没有听到,什么也没有看到。我知道,一切真的都完结了。彻底地完结了。

足以摧毁世界的一声巨响之后,我身边的电梯门已经扭曲成了一个很怪异的形状,就像一个人正在尽力伸出手来想要抓住遥不可及的目标。我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看着一片漆黑黏稠的液体带着腥甜的气味从破损的门下缓缓爬出,在我身旁慢慢地展开,直到将我的双脚彻底吞没。

天幕低垂。在这场惨烈的谢幕之后,演出终于结束了。

《某校电梯老化故障 花季学子莫名身亡》。我点着了一根烟,看着晚报的大幅标题,很凄凉地笑了笑,将它撕成碎片抛向空中。深深吸上一口烟,看着天边漂浮的夕阳,我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是一场梦,一场黑色的、无比悲伤的梦,而我就沉浸在这梦中,永远无法醒来。

瞎刘的父母领到了一大笔赔偿金,但这绝对无法弥补他们痛失爱子的惨痛。两位老人哭得昏天黑地,所有的同学无不黯然泪下——瞎刘的家境十分贫寒,他的父母节衣缩食供他上学,祈愿他能够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却没想到他却会丧身在这个曾经寄托了梦想与希望的学校之中。白发人送黑发人,一直是这世间最深切的痛苦。

当然,我自始至终什么都没有说过,而李正梁与我心照不宣。他和果蝇听到那声巨响之后匆匆下楼,看见了僵立在电梯门前的我,花了好大力气才把我从主楼中拉了出来。拨打了120之后,我们面面相觑,直到果蝇掏出了采访机,放起那盘致命的磁带。

那是一盘空白磁带,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遗言

绿树似锦,碧草如茵。夏天使一切看起来都生机勃勃,所有的活力似乎都在这一个季节之中尽情地爆发着。而生命的粉碎就像在这乐章中跳跃的一个不和谐的音符,骤然出现,迅速消失。

但它给别人带来的震撼却是不言而喻的,也是永远无法挽救的。

我坐在林中的一棵树下,手里掂着一个小小的包裹,无意识地咂着嘴唇,直到我看见果蝇的身影在林间小路上出现。她匆匆地来到我面前,看着神色木然的我,我们俩相对无言。这是那次事件之后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将她约到了这里,为了揭开最后的谜底。

果蝇拉过身上背着的书包,从里面掏出那把“旅行者”递给我。我伸出缠满绷带的左手接过,随手拉开刀刃,将它伸向陈雯雯的日记包。果蝇蹲下来,默默地看着我熟练地挑断上面的编织绳,一把撕下外层的报纸,一个陈旧的蓝色封面的日记本便出现在我们眼前。

我掏出打火机递向果蝇,又指了指我面前早已挖好的一个土坑。她点点头,拿过火机,将那几张报纸点燃,看着它跳跃的火苗在手上燃烧殆尽之后才将剩余的一角丢进坑里。黑色的纸灰在土坑里泛起点点余光,又很快消失了。

我翻开了本子的封面,“陈雯雯的故事”这样几个秀丽的字在扉页上跳动着。不知道她在写下这几个字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心情?果蝇坐了过来,我们头并着头继续翻了下去。:

X月X日

大学生活真是令人期待。来到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不知道我会遇见怎样的事情?世界是美好的,生命是美好的,我想未来的一切也都应该是美好的。如果不是这样,我就要努力去争取。

X月X日

文学社里有很多功力深厚的人呢。今天在社长讲课的时候,我和郑拓坐在一起。我才发现他不仅仅是长得帅,笑起来也很好看。

我在想些什么?

X月X日

他对我很好。无论什么事情,他总是想到我。他说我的文章写得很妩媚,能够嗅到甜蜜的气息,就像恋爱那样甜蜜。我很高兴他能这样说。他是个可爱的人。

X月X日

我和他一起去上自习。他在努力地写文章,他专心做一件事时的样子真是让人迷醉。这是爱吗?

X月X日

据说下学期文学社要改选社长了。虽然我认识的人很多,喜欢我的人也很多。但我对这个真的是毫无兴趣,我觉得幸福不是去指挥别人,而是要指挥自己。我觉得我很幸福。

X月X日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那间教室那么黑,他居然会那么做。他吻了我还不够。我有些害怕,有些恐慌。但他的感情太强烈了,我无法拒绝他。那一刻我很疼,疼得像是要把身体撕裂。他拼命地捂住我的嘴,叫我不要喊。我几乎要窒息了,我真的很疼。

但他很满足,他吻我,他安慰我,他说他会和我在一起,直到永远。

他说他爱我。我也爱他。这是真正的爱情,我们已经合二为一了。我是他的,我爱他。

X月X日

冬天过去了。我喜欢春天,这是让生命充分舞蹈的季节。我和他在一起,我很快乐。

X月X日

他的眼睛里有深不可测的东西,像黑夜那么深。所以我帮了他,他如愿以偿了。他的笑容里有我捉摸不透的其他表情,我有些奇怪,又有些害怕。

晚上他又要了我。我只希望我们能够幸福地在一起。他说,我是他手心里的宝。

X月X日

吵架了。他骂得很凶,像刀子扎进人的心脏那样狠。

我很难过。但我相信他是爱我的,因为我是他的。明天,我们会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那样在一起。

X月X日

我看到他和路小佳在一起。他不回答我的问题。

天啊,我为什么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X月X日

我不能相信他所说的话。那是致命的。

我的天空沦陷了。

X月X日

我很难过。我很难过。他和别人在一起,他没有看见我,或者是装作没有看见我。他的心里根本没有我的位置。他在骗我,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X月X日

我受不了这样的生活。尽管没人知道我已经不干净了,但我知道我彻底失去了什么。我的心灵和身体的一部分已经被远远地丢掉了,再也拾不回来了。我看到他在笑。我知道他在笑。

X月X日

又开学了。很多新面孔出现在大路上,他们像新柳那样娇嫩,像白云一样纯洁。我也曾经像他们一样,但如今我只是泥泞里的一片枯叶罢了。我又想哭。

X月X日

今天还是忍不住在文学社里哭了起来,被许北杰看到了。他说:“所谓的爱情就是彼此折磨。既然彼此折磨的过程已经结束了,就不要再继续折磨自己了。”

他说的挺有道理的。我应该忘记那一切吧。

X月X日

丁宏亮想做什么?

他真傻。像我一样傻。

X月X日

许北杰真是个怪人。他居然放着自己的工作不做浪费时间来陪我聊天,还尽力逗我笑。

从和他分手之后,我似乎没笑过几次吧。但我今天笑了,笑得很开心。

X月X日

许北杰是个笨蛋。他竟然在别人面前说我是他的女朋友。我似乎脸上在发烧,就跑回来了。

他不知道我已经不再……了吧。

X月X日

和许在电话里聊了很长时间,他真有趣。比他有趣多了。

但是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我该做什么?

丁宏亮一如既往的傻。傻得有趣,但和许的有趣不一样。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X月X日

许说:“你该把握现在。”

他是在暗示我么?我不明白。

X月X日

许吻了我,他很温柔。我有点害怕,但后来就融化了。他是个真正可爱的人。

X月X日

我才知道那真的是一件很美好的事。虽然我看到他的脸上有一点点失望,但他没有说出来。

他给了我快乐。我也想给他快乐。我要忘记过去。我要把握现在。

X月X日

很好的一天。我们没有分开过。

X月X日

我似乎看见许和别的女生走得很近。

也许是我多心了吧。

X月X日

他是爱我的。他还是那样关心我,体贴我。

想起前几天对他的怀疑,我有点羞愧。

那个家伙做了学生会主席。但这已经与我没什么关系了。

X月X日

今天我很害怕。我在许的笑容里看到了似曾相识的东西。我推开他跑掉了。

但愿我看错了。

X月X日

我想出人头地。我要让那个家伙知道我并不是一个只会风花雪月的女生。

我要振作起来。许也在鼓励我,他是爱我的。

X月X日

又是一个春天了,我能不能改变什么呢?我觉得我无法离开他了。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不明白。

下午他和我在一起。一切都很好。

X月X日

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而今迈步从头越,我会让那个家伙看到的,我会的!

X月X日

许的行踪有点诡秘。他不接我的电话,为什么?

我不想再怀疑他,又忍不住要怀疑。

也许只是旧伤隐痛吧。

X月X日

他对我没有以前那么温柔了。

一定有什么事。不祥的预感。

不过,今天的社会活动很成功,聊以自慰。

X月X日

我全都看到了。他也在骗我。

虽然他来安慰我,还发誓说只是意外,但我不愿意相信他。

难道男人都是一样的?

X月X日

也许他是真心的。今天他很温柔。

我该怎么办?

报社的记者和编辑人都很好。

X月X日

他还是在骗我。我又看到了,但我已经不想说了。他没有看见我。

我不会再相信任何人了。世界本来就该是黑色的。

X月X日

虽然今天的活动影响很大,但我仍然很伤心。这伤心与其他的事情无关。如果我先遇见的是丁就好了。他可能也很伤心吧。

X月X日

他又要了我,我没有拒绝。

我对他说我想做学生会主席时,他的眼神里出现了和那个家伙一样的东西。

我的心已经彻底凉了,任谁也挽救不了。

X月X日

李老师是个和他们不一样的人。他说的话很中肯。

但我恨他们,我要报复他们。我要毁灭他们。

X月X日

李老师已经答应我会帮我努力。这个人的笑容很令人安心。

可惜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X月X日

我又看到许和另外一个女生在一起。他看到我时笑容很尴尬。

他尽力的解释也弥补不了什么,我永不会再信任他了。

他是我的棋子,我要获得胜利。我要抛弃一切。

X月X日

李老师是个好人,他似乎经历过很多事情。

也许这世界上真的是有好人的?

应该没有。

X月X日

我失败了。那个家伙耀武扬威地站在那里,我不愿意再看他一眼。

我知道这不是我的原因,但我仍然无比沮丧。我本来要打败他,把他踩在脚下的。

X月X日

另一个人渣。我很痛,很痛,但我想不到我的身体竟然会背叛意志。

我真的已经无可救药了吗?我唾弃我自己。我是个没用的人,更是个下*的人。

X月X日

又是那样。我要摆脱这一切。

他的眼睛和呼吸就像野兽,想要把我吃掉,再把骨头吐出来。

X月X日

无论谁来安慰我也是没有用的。

X月X日

我不知道该说是我摆脱了他还是他摆脱了我。

我觉得他的笑脸很恶心,很肮脏。

而我也很肮脏。我洗不掉那些脏东西,我恨,我恨这一切。

X月X日

我不想回家。去年我没有参加同学会,今年我简直连见他们的勇气也没有。

我失去了整个世界。

X月X日

家里的生活很寂寞。我的心更冷清。

夜里我的身体会燃烧起来,我恨这一切。

X月X日

今天家里没人的时候刘来看我。我俘虏了他。

但他没有在意什么,他竟然说从高中时就喜欢我了。他不是个会说谎话的人。我为什么没有注意到呢?

竟然有一点满足感。我真是个无耻的人。

X月X日

在我眼里刘简直幼稚得可笑。他说他会永远对我好。

听听也就算了。但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平淡的生活也许不会是奢求。

家乡的小城还是那样,似乎永远也不会变化。

X月X日

今天我的头很疼。早上起来莫名其妙地吐了。

真是奇怪的事,可能最近休息不好。

在这个学校里呆着还有什么意义呢?我不明白。行尸走肉般地活着?

X月X日

那试纸就像一张判决书。

X月X日

早上吐的时候被郭莹莹看到了。她很担心。

但我什么也不想说。说了也没有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帮我。

X月X日

我告诉了刘,而他却说他没钱,但他会去想办法。

可我连办法都不愿意想了。如果他没有办法的话,我有。

X月X日

正如我所料,他说他真的没办法。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没有想过我是否能够接受这些。

路的尽头就要到了。

X月X日

反应越来越严重了。刘很着急,但他着急也没有用。这不是他的错,但仍然与他有关。

我正在一步步地走向那里,我该去的地方。

男人都是同样的动物,男人都该死,所有的都是。他们不配在这世间生存。

X月X日

我已经准备好了。我向他们都说过了同样的话,他们诧异的笑容依旧让我恶心。你们可以尽管放肆地笑吧,笑我的无知与愚蠢。但正是你们杀了我,还有我腹中的孩子。再有几个小时天就要亮了,但我将再也看不到这一切了。你们的肮脏与罪恶,你们的龌龊与懦弱,都将与我无关了。

但我还是要以我的生命与灵魂起誓,我永远不会放过你们,永远,永远。

从生向死易,由死往生难。向死而生,我所欲也;因生而死,我所痛也。

陈雯雯的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我低下头深深地吁了口气,仿佛要将心头压抑的阴沉完全吐出来。。果蝇呆呆地坐在我旁边,眼睛望向被树梢分割开来的破碎的天空。我们有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就像这树林、这城市、这地球、这宇宙本不存在似的。

然后,我开始一页页地将那本陈旧的日记撕开,扯成碎片。果蝇不停地点燃打火机,让微弱的火焰吞没那个已经离开人世的姑娘曾经的记忆。那些漂浮在过往之中的憧憬、欢乐、忧伤、痛苦统统化成了薄薄的灰烬,沉睡在这片宁静的土地上。在我们眼前,那些纸灰带着火星缓缓地飘舞着,就像冥界的黑蝶,抖动着翅膀上破碎的花朵,扑向另一个未知的世界。

尾声

“能在离开这个学校之前看到它被拆掉,也算是个幸运。”一年之后,即将毕业的我站在主楼前眯缝着眼睛说道。那曾经高大的建筑物如今已经是遍体鳞伤,残破的窗户与剥落的表层使它显得像一个迟暮的巨人般无比凄凉。

果蝇站在我的身边,紧紧地攥着我的手。听到我的话,她轻轻地笑了笑:“这就是你的愿望?”

众多工人们在不停地敲打着破烂的山墙,间或有一些碎砖烂瓦坠落,激起些微的尘烟。我斟酌了一会,浅浅地答道:“也不是。只不过是另外一种感受罢了。”

果蝇依偎着我,晃着我的胳膊,脸上是像孩子似的甜甜的笑意,但很快她的笑容就不见了。我有点诧异地望着她的脸:“怎么了?干吗又这么严肃?”

“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了过去的事情而已。你说,这世界上真的存在灵魂么?”

我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了。我的亲身经历虽然足够丰富,但我还是无法解答这个看来简单却让人头疼的问题。我想了好一会,才慢慢地说:“这……”

“阿K,谢谢你。”

我悚然回头,看见的却依然是果蝇那阳光般的笑容。我的手心里忽然间涌出了大量的冷汗,不由得将她的手抓得更紧了:“你刚才说什么?”

“没说什么。”果蝇稍微有点吃惊,“你走神走得这么厉害吗?不愿意回答也行,反正无所谓,至少我们在一起。”

我紧绷的神经这才慢慢松弛了下来。稍微定了定神,我揽住她的腰,将她一把拥进怀里。果蝇柔软的身体在我的胸膛上摩擦着,炽热的嘴唇挨着我的鬓角与耳垂。她不会知道我的背后已经汗湿了一大片,更不会知道我的神经刚刚经历了一次重大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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