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
“喝,热扳机!”随着屏幕上的K华丽的一击把Terry打倒,田末末很无奈地撂下手柄:“怪不得在外面别人都叫你阿K,原来这个绰号是这么来的。”
“服了么?”我洋洋得意地关掉模拟器,“另外,阿K的英文缩写是AK,要不要哪天我给你展示一下枪法?”
“不必了。”田末末很恶趣味地眯上一只眼,“不过,我很想知道你另一种枪法施展得如何……那天晚上和果蝇在407都做什么来着?你嘴也真严实啊,滴水不漏,可惜人民的眼睛是雪亮滴……别以为自己做了龌龊事就能捂起来,还真当自己是处男啊……”
“Shiiiiiiiiiiiiiiiiiiiiit……”我无言以对。果蝇的失策在于她不会说谎——糖豆虽然确实揍了田末末一顿,但是在殴打的过程中她那张漏嘴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说得锦上添花,把我和果蝇在407过夜的事情弄到街头巷尾众人皆知。田末末俨然成了一个探班英雄,每天流窜于男生的群落之中大讲他如何捉*(妈的,真想杀了他)成双的故事,再加上407的神秘色彩,以至于这件事在不断的以讹传讹中“快要变成学校的一个传奇了”(丁炮语)。
那个夜晚已经过去快两周了,这小子却越发地嚣张起来,随时都会抬出这件事作为和我斗嘴的终极奥义。“I need to give you some color see see ……”我恼怒地咕哝着,从床边抄起书包,“要上课了,我走了。”
“喂喂,还没完呢……我是新华社香港分社特约记者小田,想请您作为当事人代表谈谈有关感想……”我不理田末末喋喋不休的纠缠,快步奔下楼去。男女问题这种事情,在中国历来就是人们茶余饭后捕风捉影的最好材料。磨牙的声音不会震死人,但绝对会烦死人。
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我懒懒地背着书包走在路上,不停地胡思乱想着:“这段时间旁敲侧击地也打听了不少人,但是收获还是不大。他们不是避而不谈,就是顾左右而言他,陈雯雯的死真的有那么可怕么?话说回来,这些人真是讨厌啊,对我这点不着边的事儿倒说个没完没了。众口铄金,三人成虎确实有道理,也许弄假成真才是消灭流言的最好方法……等等!”我忽然灵光一闪:以前也有一些关于陈雯雯的流言,我为什么不从这点去着手调查呢?也许,流言的背后就隐藏着真实也说不定……
我的手机忽然响了:是果蝇。这事挺希奇的:从那个晚上过后,她一直有意地回避我,我给她打电话她也不肯接,现在却主动打给我?我接起电话:“hello?”
“到校门旁的那个十字路口等我。”“咔嚓”一声,电话被挂断了。我气得有些抓狂:臭丫头,别的没学会,架子倒是摆的不小,扑你老母……
骂归骂,我还是得乖乖地去约定的地方等她,也许她有什么线索也说不定呢。就在我再破贪吃蛇记录的时候,一片白影站在我的身边。“喂。”
“啥事?”我头也没抬地问,结果手机被劈手抢走。我猛地昂首怒视着果蝇:“想干吗啊?找你都找不到,现在又来摆谱,你想……”话音未落,我敏捷地一把捉住她挥来的手掌:“你是不是特擅长抽别人耳光啊?打了我三巴掌还不够是不是?”
果蝇猛地一跺脚,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你混蛋!你让我怎么做人?她们老是背着我说那天晚上的事,我都快疯了!”
“谁混蛋啊?你要让糖豆揍田末末随便编个理由不成吗?还原原本本地都告诉人家,你也太低估中国人的想象力了吧,这不是惟恐天下不乱吗?人傻也不能傻到这个份上吧,你说我怎么办?男生们也好不到哪里去,你以为人人都想我是柳下惠吗?我招谁惹谁了?”我大怒之下口不择言,连珠炮似的骂将起来。
果蝇又哭了。泪水像凌乱的珍珠一样点点滴滴落下,很快被干燥的地面吸收得无影无踪。她很委屈地抽泣着:“那……那些流言……我受不了……”
“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张三丰他老人家说得好:‘他自狠来他自恶,我自一口真气足。’明明都是没影的事儿,你自己也清楚得很,你管她们干吗啊?身正不怕影子斜,何况咱们是为了陈雯雯这样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的,和白求恩有一拼嘛!这虽然就不是个很美好的事儿,可也跟身败名裂沾不上关系啊?”我偷眼看到她的眼泪似乎被遏制住了,顺手从她手里拿过手机,“别人能说什么?这是407啊,田末末看到了啊,阿K和果蝇在这过了一夜啊……不就这么点事么?我也控制不了他们,控制得了的话我就不让他们这么说了,说老实话,我……”
我及时打住,没敢再往下说:看来她还没听过网上那段著名的录音,竟然“扑哧”一声笑出来了。果蝇擦了擦脸颊边的泪珠,尽量严肃地对我说:“我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我问道。“传说啊~~~~~~~”丁炮下流的声音从我旁边飘来,他路过时还不忘拍拍我的肩膀,“继续创造传说吧,不打扰了。”
我头上青筋爆起,真想扑过去将这小子塞进茅坑。但我眼角的余光及时捕捉到了另一个人。他曾经在陈雯雯的大学生活里扮演了一个很重要的角色。果蝇一定也看到了这个人,所以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用眼神向我示意:就是他。
惊变
这个人就是现任学生会主席郑拓。他可以说是个心计出众的家伙,大二的时候就爬上了学生会主席的位子。这厮长得也是高大结实,仪表堂堂,刚入学就博得了许多人特别是部分小女生的青睐。大一时他在文学社和陈雯雯认识不久两人就出双入对,据说是因为彼此的才华而惺惺相惜,可我还是没看出来郑某人写的东西究竟好在哪里有多好。正如我所预料的,郑拓当上文学社社长之后不久就和陈雯雯分手了,原因不得而知。
郑拓在男生圈子里的人缘并不太好,也许所谓“万人之上”的感觉有时候太让他飘飘然了吧。别的不知道,我所在的武术社中没一个人喜欢他:因为他对能够在校领导面前显摆的文艺部门如舞蹈队、宣传部总是关爱有加,而轻易做不出门脸的武术社、音乐协会之类社团就像没娘的孩子一样,毫无经费来源。我清楚地记得我作为副社长去找他讨要经费时他颐指气使的模样:“学生会本部目前财政也比较困难,要搞献礼活动嘛。你们武术社里不是有很多能人么?如果你们能自行解决经费的话,我们会考虑把你们作为学生社团自力更生的典型进行宣传的……”
去你妈的典型!有钱请客吃饭没钱做活动,拿我们当乞丐吗?这件事导致我现在看到他还是一肚子的火气:年纪不大,身上腐臭的味道却和那些社会官僚没什么区别了,干。果蝇看着我阴晴不定的神色,轻轻碰了碰我:“嗳。”我没好气地回道:“干吗?”
“别生气了。”果蝇小心翼翼地说,“我想,是不是从以前和陈雯雯有过亲密关系的人入手,会比较好查呢?郑拓曾经做过陈雯雯的男朋友,也许他……”
“这家伙是条老狐狸,你什么也不会得到的。”我断然说道,一边望向不断和别人打着招呼的郑拓,“想从他那里打开缺口可不那么简单。”我眼看着他站在学校门口,掏出手机接了个电话,然后微笑着迎向一个花枝招展的小女生,不禁有些疑惑:“那姑娘是谁?”
“她是路小佳,郑拓的女朋友,据说家境不错,老爹是个什么集团的董事长。”果蝇飞快地答道,“他们是在去年搞……搞上的。”她迟疑了一下,接着说:“据说郑拓和她的家人关系很好,两人打算毕业后一齐出国呢。”
“*,吃软饭么……”我仔细打量着那个打扮得惨不忍睹的女生,“她还没你好看呢。这样的女生,给我我都不要……”说到这里,我看了看果蝇不祥的脸色,连忙补充说:“我是说,她很难看。”果蝇没有理我,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抬起胳膊看了看手表:“快上课了,我们走吧。”
“等等,我的CD机没电了,陪我去买两节电池吧。”我涎着脸说道。果蝇虽然一脸的不快,但还是跟着我迈开了脚步。周围路过去上课的人们向我们阴险地笑着,我作出豪迈的无视状,而果蝇的脸明显地红了,却还是硬着头皮跟我向校门外走去。
我们的校门正对着车水马龙的大马路,煞是热闹,因为离着不远就是高速公路的出口,汽车的速度通常快得可怕。在几名横穿马路的学生不幸丧命之后,学校终于和交管部门商量好,在门口装上了红绿灯和警戒标志。尽管如此,每次去马路对面的超市买东西还是有些亡命的感觉。郑拓和他的女朋友已经踏在了斑马线上等待着绿灯,我不怀好意地站在马路牙子上审视着那个路小佳:“溜肩膀,罗圈腿,内八字,真是够戗啊。给个五分吧,满分一百。”
“绿灯了。”果蝇不耐烦地从背后推了我一把。我突然感觉一种莫名的恐惧袭上心头,不由得喃喃自语道:“不对……”“什么不对?”果蝇疑惑地问道。
一秒钟后,她的疑问得到了解答:一辆满载着碎石块的重型卡车竟然对红绿灯视若无物,带着可怕的吼声向我们冲了过来!我清楚地看到驾驶室里司机惊惶失措的面孔,看到周围的人们因为错愕而张大的嘴,看到郑拓脸上一瞬间的诧异和眼神里可怕的绝望……
那一瞬间里的世界几乎停滞了:我反手抄住果蝇的腰,用尽吃奶的力气向与卡车成直角的方向斜斜扑去;怀里的女孩肉体因为紧张和恐惧而变得紧绷绷,像一张拉满的弓;我的股肌在痉挛,横膈膜在收缩;我的胳膊紧紧圈住果蝇,不像是为了救她,倒像是在寻找一个寄托……
这一次运气站在我这边。那辆恶魔般的卡车几乎与我擦身而过,我甚至能感受到空气被割裂时带来的尖锐嘶叫。在飞行了几百万年之后,我和果蝇同时重重地摔在地上,书包也被甩出老远。身后传来“轰隆”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我没有思考的时间,立刻扑在果蝇身上,把她牢牢盖住。我感觉到身上被许多细小的碎片击中,还有一些温热的液体飞溅而来……
又过了几百万年,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从果蝇身上爬起来,把手伸给仍在颤栗中的她:“没事了,没事了……”我边说边回头望去,立刻看到了一副永生难忘的景象:那辆卡车的头部撞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上,驾驶室几乎从中间被劈成两半;在驾驶室的门缝里,汹涌的鲜血倾泄而出;卡车的车斗歪斜着,碎石在路面上堆得像个巨大的坟堆;轮胎与水箱冒着青烟,似乎是地狱而来的烽尘直冲云霄。
“撞死人啦!卡车撞死人啦!”在短暂的震惊之后,我身后的人们一窝蜂地疯狂叫喊起来,纷纷围拢上前。果蝇紧紧拽着我的手,一身白衣早就弄得乱七八糟,眼睛里再度出现了那种癫狂的火焰。她哆嗦着嘴唇:“是……是她……她的报复来了……”
我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努力在视野中搜寻着。我很快就找到了他们:在那堆碎石的上面一只手臂直直地指向天空,上面染着五颜六色的指甲油,还有一枚已经深深嵌入手指的戒指。随着残余碎石的坍塌,那支手臂也从石堆上滚落了下来——它已经齐根折断了。在卡车撞成V字的车头上,一堆已经说不出形状的东西被挤压在车与树之间,一塌糊涂的软肉还在不停地蠕动着。在车头下,两条被扭曲得奇形怪状的腿塞在车轮的缝隙里,白森森的骨头隐约可见。
我吃力地将果蝇拖起来抱在怀里,腾出一只手摸出手机按了120,简单地叙述了一下事故地点与情况。我一边特别强调可能有大量死伤,一边抱着果蝇向校门慢慢走去——丢那妈,我可不知道这卡车会不会爆炸……
我的脚踏中了一团软绵绵的东西,似乎是些胶质物,还带着些许的液体。我拔起脚来仔细地端详了它一会儿,终于明白了这是什么玩意。果蝇本来已经有些清醒了,看到了这东西后连声都没出就昏过去了。
那是一个人的大脑,沾满了红色的与白色的液体,前端还带着一颗硕大的眼球。
梦魇
“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能恢复,你比我想象的坚强多了。”我坐在医院院子里的长椅上足足地喝了一大口可乐,望着身边的果蝇。她的头上还缠着绷带,还好伤口不在脸上,免去了破相的后果。大夫给她剪了头发,她现在看起来清爽多了。
“那时候,我听到脑子里有根线‘啪’地断了,你知道,就是我看到那团……呃……”果蝇不停地比画着,似乎在避免自己回想起那血腥的一幕。车祸事件之后,她接受了整整一个月的精神治疗,现在的情绪已经好得多了,也变得开朗了。我的一番花言巧语和两条好烟让年轻的心理医师拍着胸脯保证他不会把发生在我们之间的这些事情说出去,他还答应如果果蝇再有心理方面的问题尽管可以找他免费咨询。
恐怕这家伙是对小姑娘更感兴趣吧……我又喝了一口可乐,顺手摸出一根烟刚要点着,却被果蝇伸手夺了过去:“这是医院,你收敛点。”
“嘿嘿,这又没人……好好,我不抽就是了。”我嬉皮笑脸地把烟拿回来揣进兜里,“对了,你知道么?咱俩这学期有四门可以免修。”“什么?”果蝇瞪大了眼睛,“咱们这学期一共才六门课啊。”“是啊,这是学校对咱俩的补偿。如何,咱们学校不错吧?”我将罐子叼在嘴边,心里却想起了车祸后的一幕幕闹剧:
遍体鳞伤的我扶着果蝇跌跌撞撞地走到校门就再也动不了了。学校的领导和老师们从我们身边匆匆跑过,却没有一个人拿正眼看我们,最后还是我们的同学找来现场忙碌的急救员把我们送到了医院。警方前来勘察现场的最后结果是:卡车的刹车失灵,纯属意外事件,司机负全部责任——虽然他已经在驾驶室里被挤成了薄薄的一片;现场一共四死十三伤,路小佳被撞得粉身碎骨,郑拓颅脑严重损伤,现在还躺在深切治疗室里,据说还没有度过危险期,可能会变成植物人;我和果蝇倒都还好,只是一点擦伤,各报废了一身衣服罢了。最好笑的是,我书包里的CD机居然都没有摔坏——真是奇谈。
路小佳的死让学校领导的魂儿都飞了:她爹刚捐了二百九十万作为新校舍的部分材料款,宝贝女儿却在学校门口被撞了个七零八落,连个囫囵尸首都找不回来。路爸爸在校长办公室里吼声如雷,豪气干云地叫嚣要把不负责任的人全都干掉。不识时务的二鬼上前叫板,结果被路爸爸结结实实地抽了几个大脖溜。旁人议论云:找死人晦气,该抽!
事故善后,整修道路,媒体报导等等事情像走马灯似的把我们这所二流学校搅得沸沸扬扬。校领导被批判得灰头土脸之余突然发现了我“勇救女同学”这一英雄事迹,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非要把我当作“当代大学生典范”上报,以求挽回一点面子。我自然没有给他们好果子吃:我先是同意报导,等到事情被捅出去了之后再和学校讨价还价——全部的医疗费和补养费要解决,一切的损失要酌情补救,我的学位证书嘛哼哼一年后得发给我,至于本学期的四门免修实际上已经属于赠送的优惠范畴了。剩下的两门课一门是大学语文,我手到擒来的课程;另一门就是数据统计了——我要好好收拾收拾二鬼,让小丫挺的再敢造次。焦头烂额的校领导此时应付路爸爸还来不及,哪有心思答对我,匆匆答应了事,倒让我拣了个不大不小的便宜,舒舒服服地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月。
果蝇的父母远道而来,对我千恩万谢。面对两位老人,我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在和他们的谈话之中,我了解到果蝇从小就比较孤僻,不爱说话不合群,只喜欢自己看书听音乐,看来她的状态是有历史缘由的。郭伯父还十分自责:他们经常忙于工作,从初中时就缺少与孩子的交流,想来特别的内疚。我看着果蝇和伯母流了半天眼泪,劝了好一会之后又和伯父谈了段时间,居然也十分融洽,真是出乎意料——我是说,温和淳厚的他们竟然会有果蝇这样一个冰凉梆硬的女儿,真是出乎意料。至于我自己么,我竭力阻拦校方通知我家里:我父母年纪已经不小了,受到这消息的刺激,会不会出什么事真说不定,不如等我完完整整地回家再告诉他们比较好。
“喂。”果蝇看我想得出神,轻轻捅了我一下,“你知道郑拓的情况么?”“哦……啊?”我回过神来,从嘴上拿下空可乐罐,“他已经脱离了危险,好象还在深度昏迷中吧……”
果蝇垂下眼睛,想了好一会才说:“去看看他?”“恩……也好吧……”我不自觉地挠挠头:实际上现在去看也没什么用了,郑拓毫无意识,和一具会喘气的死尸没什么区别;但是同是一场事故的受害者,又住在同一家医院里,怎么也该尽到人事……
“去!”我做了决定。
还没走进病区,我就听见里面呼天抢地的号哭声。我心里登时一紧,不祥的预感涌上心。我和果蝇对望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医护人员从我们身边匆匆地跑过,医疗器械的撞击声在走廊里回荡着。
“拓儿啊……你怎么会这样啊……呜哇……”一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中年妇女被护士从某病房里架了出来,在门口一口气没接上来昏了过去,现场又是一片忙乱。我拽着果蝇疾步冲到病房门口,便看见大睁着双眼躺在床上的郑拓:他的眼角因为用力过度已经挣裂开来,冒出殷红的血丝;眼睛像青蛙似的高高凸起,上面布满了交错的脉络;他的牙齿紧紧地咬住下唇,将嘴唇和半截舌头咬得血肉模糊。一股血腥气蔓延在屋子里,冲鼻欲呕。豆大的汗珠顺着我的鼻翼淌了下来:我似乎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果蝇趴在我的肩头上,手指紧紧抠住我的锁骨。我能感受到她的恐惧,将一只汗湿的手放在她的手上表示安慰。抢救没有进行多长时间,很快为首的医生就停止了忙碌,直起身来:“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
“不可能,不要啊……拓儿,拓儿啊……”刚刚被救醒的中年妇女趴在毫无声息的郑拓身体上继续号哭着,医生和护士在拼命地劝解她,但看来效果不大。我不忍心再看下去,分开众人走上前去,拉住郑拓母亲的手:“伯母,不要这样,您冷静一点……”
“你是谁?”她陡然的回头吓得我一惊。郑母脸上的肌肉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尘土、眼泪、汗水和鼻涕将整张面孔弄得一塌糊涂,活象无常的花脸。她恶狠狠地扣住我的手腕叫道:“你是谁?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郑母忽然恍然大悟似的将手指扣得更紧了:“你……你就是那个在车祸里活下来的小混蛋!你说,你为什么不救我的儿子,却去救那个小妖精!你为什么会活下来,却让我的儿子去死!你才该死,你才该死,你们都给我去死,都给我去死!!!”
她绝望的吼叫震得我的耳膜隆隆作响,我完全失去了抵抗的能力,只能一步步地倒退,而郑母猛兽般毒辣的眼神直视着我,那种发自内心最深处的仇恨使我不寒而栗。郑母还准备说什么,忽然间双眼一翻,身体无力地瘫软在地上。
又一阵慌乱之后,医生与护士们簇拥着心脏病发作的郑母离开了病房。我抬起手来,郑母刚才狠狠扣住的地方鲜血淋漓。果蝇默默地依偎着我,顺手从旁边拿起一卷绷带,把我的手腕缠好。我们相对无言,好一会儿才把视线转移到郑拓的尸体上来,医护人员正在给他蒙上白被单。我忽然想起了什么,喃喃地念道:“向死而生,我所欲也;因生而死,我所痛也。”
一个一直坐在病房角落啜泣的小护士突然惊恐地抬起头来望着我。我诧异地看着她,发现她的眼神里蕴藏着别样的恐慌。
求生
我和果蝇从重症区里走出来的时候几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刚才那个小护士所叙述的一切再次出现在我的眼前:
郑拓在护士为他整理导管的时候醒来了。他的眼睛突然睁开了一条细线,像死鱼似的向上翻了翻,用微弱的声音说着什么。大惊失色的小护士*近他的嘴唇,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听清楚他说的几句话:“向死而生,我所欲也;因生而死,我所痛也。”
在听完这几句话后,晕头转向的小护士才想起来报告主治医师病人醒来的消息。但她刚一开口喊出声音,病床上的郑拓的瞳孔倏地缩成了个针尖:“呼……呼……雯雯……雯……雯雯……求……求求你……求求你……你不要喊……你不要喊……你不要喊呀……不要喊呀,不要喊呀!!!”
随着郑拓痛苦的嘶吼,他像一头受困的猛兽似的把鼻饲管、氧气罩等等扯了个乱七八糟,被子也被他蹬飞了。惊恐的护士看到,他疯狂地把一支枯瘦的手臂伸向雪白的天花板,仿佛要尽力抓住什么似的,另一只手扣住自己的喉咙,拼命张大嘴想要呼吸,却抽搐得越发频繁了。他的胸脯像高速运转的风箱那样以可怕的频率剧烈起伏,嘴里开始冒出一股股的鲜血,染红了被子、枕头、病服。等到医生和其他人赶到的时候,郑拓已经咳出了大量的血块,很快就没了气息。
果蝇低着头,在我旁边静静地走着,偶尔悄悄地瞟我一眼。我发觉了她的小动作:“咳,偷看啥,长得又不好看。”我这个笑话没能打破僵局,她再也不看我了,我只有心里暗自叹气。
还没走到我们的病区,一位熟识的护士又带来了一个噩耗:郑拓的妈妈也去世了,原因是心肌梗塞。虽然我手上郑母抓出的伤口还在流血,但这个消息还是像个重锤一样,敲得我眼前发黑。我颓然坐倒在几小时前我和果蝇对坐的那张长椅上,双手抱住了头:“这是巧合吗?这是巧合吗?”
果蝇站在我的面前,低头凝视着我。良久,她轻轻地坐下来,将手放在我的脊背上:“没事的。”她一只手慢慢地摩挲着我的背部,另一只手抓住我的手。
“郑拓临死前看到了什么?他做过什么对不起陈雯雯的事情?”我撕扯着自己的长发,冷汗布满了脑门。果蝇扬起脸来,眯缝着眼睛仔细地思考着,但她保持着沉默,直到我擦了擦汗水站起来:“我们走吧。明天我们去办出院手续。我想,我们没必要再在这里呆下去了。”
果蝇照例没有吭声,只是悄悄拉住我的手,用力捏了一下。
宿舍里的人几乎是以欢迎战斗英雄的方式迎接我回来的。在当晚的接风宴上,致祝酒词的丁炮把“传说”上升到了“神话”的境界。我想,再下一步恐怕就要回溯到北京人的时代去了,于是及时制止了他。酒过三巡,这些人充分发挥了自己龌龊的想像力,拼命调侃着我和果蝇的关系,把鲁迅先生说过的擅长由手想到私生子的优点表现得淋漓尽致。我不停地跟他们碰着杯子,笑着骂着,直到某人不慎说走了嘴,提到郑拓为止。
满桌子的人一下子都沉默了,谁也不再开口,就像刚才不慎揭开了潘多拉的魔盒。我把自己强压在椅子上,一扬头灌下一杯酒,抹了抹嘴唇,感觉到胃里翻腾的厉害。也许大家都知道郑拓已经死掉了吧,我想。就在这时,老大很谨慎地开了口:“阿K,郑拓的死因是什么你知道么?”
“恩,应该是颅脑损伤加内脏器官衰竭。我记得是这样的。”虽然我有点多了,但还是留了个心眼没说出真相:如果他们知道郑拓真正的死因是肌肉失控导致肺泡破裂死亡的话,所有的人都会疯掉的。
即便如此,还是有几个人低下了头,低低地咳嗽起来。我心里忽然也泛起一阵酸楚:一个朝夕与共的大活人,就这么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纵然他以前做过一些不对的事情,但这样突然的化为飞灰,总是让人的心里沉甸甸的。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我将右手摆上桌面,瞟着自己手腕上的绷带,嘶哑地说道:“还有,郑拓的母亲昨天也去世了,心肌梗塞,在郑拓去世后十几分钟。”
屋子里的空气沉闷得快要爆炸了。田末末突然间拿起面前的酒瓶,狠狠地给自己满了一杯酒,昂着头大口地吞了下去。我们惊异地望着他,眼看着他还要继续灌自己,瞎刘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末末,你干什么?”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田末末的眼睛泛起一片血红。他用力一甩手:“放开,让我喝!”他旁若无人地咕咚咕咚又灌下一杯,把杯子“乒”地砸在桌子上:“郑拓这个人确实不怎么样,可是他妈妈不容易啊!我和他是老乡,我知道他的家世:他爸爸去世早,全*他妈把他拉扯大。一个单亲家庭的小孩子,从小受尽了欺侮,自然要学着防备别人。十几年啊,他好不容易混到大学,虽然名声臭点,人缘差点,但总能给他家里一个安慰:他妈苦了半辈子,也该享享福了。结果……结果就成了现在这样。我们活着是为了什么呢?”他撂下酒瓶,呆滞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又落在桌子上,最后落在了自己的脚下。
所有的人依旧都在沉默着。
后来,我隐约记得我也开始玩命地灌自己,似乎要把这些看似巧合却又神秘凶险的事情从我的脑子里挖出来,从我的记忆里挖出来,从我的生活里挖出来。有人劝我,也有人陪我一起喝。我吐了,又操起新的酒瓶继续吹下去。回宿舍的时候我的脚已经完全变成了面条,有人拉着我的胳膊,有人扶着我的头,像拖死狗一样拽着我。我一边爬行一边泪流满面地将全国各地的著名骂娘方言轮流重复了几百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好好地活着,我要知道真相,我要在知道真相后健康结实地活下去!
第二天下午我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发现我们的宿舍门上有一个惊人的大洞。老大说,到宿舍的时候大家的手都抖得开不了门,于是本来醉得像滩烂泥似的我一个回旋踢造就了这个窟窿。而带来的另一个麻烦是他们不得不先把我的腿从洞里取出来,再伸手进去开门。可想而知,此事在以后也将成为“神话”。不过,我想我还没有死掉,这本身就该归结为一个神话。
午夜
继路小佳之后,郑拓的死并没有带来太大的波澜。也难怪,财大气粗的路爸爸已经把整个学校闹得天翻地覆,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死一个和死两个没有太大的区别。绝口不提这件事在学校里几乎成了一个不成文的规定,这使我对郑拓与陈雯雯之间关系的调查进行得十分艰难。
果蝇像以前那样近似销声匿迹,没有电话打来,也不知道她在做些什么。虽然原来的流言随着车祸事件自然而然地烟消云散,但我们俩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因此更进一步。而且,我对这个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所谓水到渠成,我信奉的是自然主义哲学。四门免修使我下半个学期的生活变得十分惬意,空闲的大部分时间被我用在了图书馆与武术馆里,偶尔我也会去教室里坐坐,带着恶意的微笑观察着周围的人们。
当然,数据统计这一门我仍旧正儿八经地坐在前面几排,笑眯眯地听我自己的CD,偶尔向王二鬼送去一个挑衅的眼神。二鬼自从挨了路爸爸那几个大巴掌之后似乎气焰有所收敛,从不与我的目光直接接触,下课时关门的声音也变得有气无力。407教室在人声鼎沸的时候同其他教室一样毫无异状,但我有时仍然会感觉到突如其来的阴冷与压力。
回到学校已经一周了,期中考试即将开始,学生们开始了突击式的用功。我每天混在上自习的队伍中东游西逛,倒也过得颇有乐趣。这天下午,我正坐在图书馆里翻阅着一本《犯罪心理学》,裤兜里的手机忽然嗡嗡地闹了起来。我正被书的内容吸引,没看来信人是谁便顺手按下了阅读键。
“郑拓也许只是开始。”
我的背上“唰”地冒出了一片冷汗,仿佛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正在无人涉足的角落里直盯着我。左右望望,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情,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况发生。我又仔细看了看发信者,是一个我并不认识的号码。我慌忙合上书,跑到图书馆外面拨通了电话:“嘟~~~~嘟~~~~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我又连拨了两次,都是同样的结果。很显然,对方并不希望与我通话。我飞快地发了条短信回去:“为什么这么说?你想做什么?”
“午夜407见。”
这之后,无论我发短信还是拨电话,回音都再也没出现过。我捏着手机呆呆地站在楼前,一阵刺骨的寒冷从尾椎一直上升到脑门。
在网上查询的结果是手机号码属于本市廉通,再多的线索就找不到了。我抱着脑袋坐在自己的床上,死盯着闪烁的显示器:丢你老母!是不是他*的谁在恶作剧耍我啊,妈的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我宁可每天半夜坐在学校后山的坟头上听Current 93,也不愿意再在晚上到那个阴森的教室里去,因为,那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可是如果这个人会提供给我线索呢?如果这个人能解开我心底的谜呢?我已经在407里向陈雯雯同学发过誓了,一定要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如果她真的在天有灵的话也应该不会对我做什么的……何况大丈夫出言必行,我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我在武术馆里狂练到关门时间才悻悻地离开。沙袋和脚靶成了我的发泄对象,我拼命地踢打着,想把无名的怒火都发泄到什么身上去。如果说这是一场战争,那么我就是在和看不见摸不着的敌人作战,完全处于被动的局面,这未免太令人沮丧了。坐在武术馆门口喝光了一大瓶水,我抹抹嘴,下了决心。
差一刻午夜十二点。伴随着Metallica铿锵有力的乐曲,我爬上了主楼的4楼。昏暗狭长的走廊里几盏昏黄的灯泡有气无力地闪烁着,使人觉得影子可能随时会从脚下爬起来,掐住自己的脖子。我没有告诉果蝇这件事:她的精神康复做了没多久,如果再吓出什么事来,我可对不起她的父母。
是不是对得起人家的父母干你屁事……我暗骂着自己,向407走去。咆哮的鼓点在耳朵里回荡,我听不见外界的任何声音,这也是我给自己壮胆的一个方法。但是我很快发现自己错了:我感觉到有什么正若即若离地跟在我的背后,使我的脊梁一阵阵地发紧。
我插在裤兜里的手沁满了汗水,脚步也开始变得虚浮了。我努力平定着自己的心情,遏制着想要回头看一眼的可怕欲望,咬着牙一步步地向目的地走去。脊背上的肌肉开始不停地收缩,跳动,肩胛骨被牵得隐隐作痛。似乎没有尽头的走廊在我的眼前不停地晃动着,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牙根可能已经渗出了血丝,我的心脏疯狂地搏动着,拼命告诫自己:坚持住,不要崩溃,不要崩溃……
突然间,本来一片黑暗的407教室“刷”地亮了起来,将*近它的一片走廊照得透亮。我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走到了407的门旁。我毫不犹豫地做了个深呼吸,然后侧身猛地把门撞开闯了进去。“哐当”一声巨响之后,我站在门口怔住了:屋子里并没有人!
我扯下耳机,惊恐地向教室四周看去。是的,一个人也没有,我只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在耳边回荡。心脏“嘭嘭”地跳动着,敲击心房的声音震耳欲聋。干你娘!我在心里狂吼着,仓皇地搜索着任何一个会动的东西,却徒劳无功。但很快我的注意力就转移到了教室的中间:几张桌椅并不在它们应该在的地方,一张桌子翻倒在地上,桌面已经被摔坏了。
我的脚不听使唤地向那里移动着,很快我就看见,在那张摔坏的桌子旁边,俯卧着一个身穿红色衣裙的女生。她的马尾辫软软地耷拉在肩膀上,双手张开平摊在地上。破烂桌子挡住了她的面孔。我屏住呼吸,慢慢地走上前去,突然发现一片刺目的红色环绕在她的头颅旁——熟悉的血腥气息再次冲进了我的鼻腔。我顾不得什么,冲上去拖开地上的桌子,然后慢慢地将眼睛转向她的脸……
那是一张苍白的面孔,却已经被鲜血沾染得十分诡异。在她的额头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周围的血液已经开始凝固了。我下意识地吐出一口长气——还好,她是和糖豆住在一个寝室里的雷铃。顺手擦掉脸上的汗水,我刚有点庆幸,却马上意识到事情不大妙:她受伤有多长时间了?为什么会在这里受伤?给我发短信的人究竟是不是她?我俯身下去,准备去探一探她的脉搏,看看她伤得有多严重。
就在这时,雷铃的手指抽动了一下。她微微张开一丝缝隙的眼帘之间只能看到布满血丝的白色,喉咙里飘出奇异而尖锐的声音:“我……郑拓……陈雯雯……你们都……”
午夜
继路小佳之后,郑拓的死并没有带来太大的波澜。也难怪,财大气粗的路爸爸已经把整个学校闹得天翻地覆,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死一个和死两个没有太大的区别。绝口不提这件事在学校里几乎成了一个不成文的规定,这使我对郑拓与陈雯雯之间关系的调查进行得十分艰难。
果蝇像以前那样近似销声匿迹,没有电话打来,也不知道她在做些什么。虽然原来的流言随着车祸事件自然而然地烟消云散,但我们俩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因此更进一步。而且,我对这个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所谓水到渠成,我信奉的是自然主义哲学。四门免修使我下半个学期的生活变得十分惬意,空闲的大部分时间被我用在了图书馆与武术馆里,偶尔我也会去教室里坐坐,带着恶意的微笑观察着周围的人们。
当然,数据统计这一门我仍旧正儿八经地坐在前面几排,笑眯眯地听我自己的CD,偶尔向王二鬼送去一个挑衅的眼神。二鬼自从挨了路爸爸那几个大巴掌之后似乎气焰有所收敛,从不与我的目光直接接触,下课时关门的声音也变得有气无力。407教室在人声鼎沸的时候同其他教室一样毫无异状,但我有时仍然会感觉到突如其来的阴冷与压力。
回到学校已经一周了,期中考试即将开始,学生们开始了突击式的用功。我每天混在上自习的队伍中东游西逛,倒也过得颇有乐趣。这天下午,我正坐在图书馆里翻阅着一本《犯罪心理学》,裤兜里的手机忽然嗡嗡地闹了起来。我正被书的内容吸引,没看来信人是谁便顺手按下了阅读键。
“郑拓也许只是开始。”
我的背上“唰”地冒出了一片冷汗,仿佛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正在无人涉足的角落里直盯着我。左右望望,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情,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况发生。我又仔细看了看发信者,是一个我并不认识的号码。我慌忙合上书,跑到图书馆外面拨通了电话:“嘟~~~~嘟~~~~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我又连拨了两次,都是同样的结果。很显然,对方并不希望与我通话。我飞快地发了条短信回去:“为什么这么说?你想做什么?”
“午夜407见。”
这之后,无论我发短信还是拨电话,回音都再也没出现过。我捏着手机呆呆地站在楼前,一阵刺骨的寒冷从尾椎一直上升到脑门。
在网上查询的结果是手机号码属于本市廉通,再多的线索就找不到了。我抱着脑袋坐在自己的床上,死盯着闪烁的显示器:丢你老母!是不是他*的谁在恶作剧耍我啊,妈的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我宁可每天半夜坐在学校后山的坟头上听Current 93,也不愿意再在晚上到那个阴森的教室里去,因为,那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可是如果这个人会提供给我线索呢?如果这个人能解开我心底的谜呢?我已经在407里向陈雯雯同学发过誓了,一定要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如果她真的在天有灵的话也应该不会对我做什么的……何况大丈夫出言必行,我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我在武术馆里狂练到关门时间才悻悻地离开。沙袋和脚靶成了我的发泄对象,我拼命地踢打着,想把无名的怒火都发泄到什么身上去。如果说这是一场战争,那么我就是在和看不见摸不着的敌人作战,完全处于被动的局面,这未免太令人沮丧了。坐在武术馆门口喝光了一大瓶水,我抹抹嘴,下了决心。
差一刻午夜十二点。伴随着Metallica铿锵有力的乐曲,我爬上了主楼的4楼。昏暗狭长的走廊里几盏昏黄的灯泡有气无力地闪烁着,使人觉得影子可能随时会从脚下爬起来,掐住自己的脖子。我没有告诉果蝇这件事:她的精神康复做了没多久,如果再吓出什么事来,我可对不起她的父母。
是不是对得起人家的父母干你屁事……我暗骂着自己,向407走去。咆哮的鼓点在耳朵里回荡,我听不见外界的任何声音,这也是我给自己壮胆的一个方法。但是我很快发现自己错了:我感觉到有什么正若即若离地跟在我的背后,使我的脊梁一阵阵地发紧。
我插在裤兜里的手沁满了汗水,脚步也开始变得虚浮了。我努力平定着自己的心情,遏制着想要回头看一眼的可怕欲望,咬着牙一步步地向目的地走去。脊背上的肌肉开始不停地收缩,跳动,肩胛骨被牵得隐隐作痛。似乎没有尽头的走廊在我的眼前不停地晃动着,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牙根可能已经渗出了血丝,我的心脏疯狂地搏动着,拼命告诫自己:坚持住,不要崩溃,不要崩溃……
突然间,本来一片黑暗的407教室“刷”地亮了起来,将*近它的一片走廊照得透亮。我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走到了407的门旁。我毫不犹豫地做了个深呼吸,然后侧身猛地把门撞开闯了进去。“哐当”一声巨响之后,我站在门口怔住了:屋子里并没有人!
我扯下耳机,惊恐地向教室四周看去。是的,一个人也没有,我只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在耳边回荡。心脏“嘭嘭”地跳动着,敲击心房的声音震耳欲聋。干你娘!我在心里狂吼着,仓皇地搜索着任何一个会动的东西,却徒劳无功。但很快我的注意力就转移到了教室的中间:几张桌椅并不在它们应该在的地方,一张桌子翻倒在地上,桌面已经被摔坏了。
我的脚不听使唤地向那里移动着,很快我就看见,在那张摔坏的桌子旁边,俯卧着一个身穿红色衣裙的女生。她的马尾辫软软地耷拉在肩膀上,双手张开平摊在地上。破烂桌子挡住了她的面孔。我屏住呼吸,慢慢地走上前去,突然发现一片刺目的红色环绕在她的头颅旁——熟悉的血腥气息再次冲进了我的鼻腔。我顾不得什么,冲上去拖开地上的桌子,然后慢慢地将眼睛转向她的脸……
那是一张苍白的面孔,却已经被鲜血沾染得十分诡异。在她的额头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周围的血液已经开始凝固了。我下意识地吐出一口长气——还好,她是和糖豆住在一个寝室里的雷铃。顺手擦掉脸上的汗水,我刚有点庆幸,却马上意识到事情不大妙:她受伤有多长时间了?为什么会在这里受伤?给我发短信的人究竟是不是她?我俯身下去,准备去探一探她的脉搏,看看她伤得有多严重。
就在这时,雷铃的手指抽动了一下。她微微张开一丝缝隙的眼帘之间只能看到布满血丝的白色,喉咙里飘出奇异而尖锐的声音:“我……郑拓……陈雯雯……你们都……”
旧恨
雷铃的声音让我的发根“嗖”地一下集体立正了,伸向她手腕的手在途中变了个方向,一把掐住她的人中,用力拧了下去。她嘶哑地叫了一声,左手抓住了我的手背,长长的指甲深深地插入肉里。我忍着疼继续使力,她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了。雷铃迷迷糊糊地看着我,梦呓似地说道:“阿K……放手……帮帮我……我的头很疼……”
我慢慢地松开了手,雷铃的手也从我的手背上无力地垂落下来,眼睛又闭上了。我抓住她的胳膊,用力将她的身体从地上拖起来。也就在此时,教室里突然再度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我突然间感到自己十分的孤立无援,简直像个正在与风车对战的骑士似的。这座巨大的髀ハ褚恢患唇训墓质蓿媸笨赡芙彝淌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