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杀人暗黒馆/黑暗馆不死传说(馆系列之七)》作者:[日]绫辻行人【完结】 > 黑暗馆不死传说.txt

第十五章 没有意思的意思.2

作者:日-绫辻行人 当前章节:14655 字 更新时间:2026-5-23 07:43

“你不知道吗?中也先生。”美鸟这样说道。

“玄儿大哥还没有对你说吗?”美鱼这样问道。

“那些……那就是伊佐夫所说的东西。”

“那些……呵呵。”

“那些……呵呵。”

”你们能告诉我吗?”

听见我的问话,两人三度对视起来。

“我们可以告诉你。”美鸟这样说道,但是显得有点犹豫。

美鱼很快就接过话:“但是,还是让玄儿大哥告诉你比较好。”

“……是呀。”

“是呀。”

“玄儿大哥会告诉你的。”

“玄儿大哥知道得比我们清楚。”

“是呀。”

“是的。”

“这样一来,中也先生就会和我们永远在一起。”

“是的,肯定是。”

“因为中也先生也吃了。”

“今晚——‘达丽娅之夜’在这里——‘达丽娅之馆’在达丽娅的守护和许可下,在众人诚挚的祝福下……”美鸟眼睛微闭,默诵起这句话。这是昨天晚上的宴会上馆主柳士郎的讲话。

“所以,肯定没关系。”

“中也先生肯定永远和我们在一起。”

“一直……对,永远。”

我根本不明白她们所说的话。我觉得如果白己继续追问,她们肯定会讲出我更加不明白的话。

我决定还是问问玄儿。我从沙发上站起来,美鸟和美鱼顿时就慌了。

”哎呀,中也先生,你现在就走?”

“和我们说话,你觉得没意思?”

“不,怎么会呢?”

“那我们再聊聊。”

“如果你累了,就躺在床上。”

我被她们诚挚的话语和表情所打动,刚站起来,便又坐到沙发上。那心中奇怪的躁动此时又涌上心头。

“中也先生。”

“中也先生。”

美鸟和美鱼同时叫着我,四只大眼睛盯着我,眼神认真。

”我们有个请求。”

“我们有个请求。”

“什么呀?”

我完全被她们征服,将视线移到她们膝盖下方。

“我们觉得要是能成为你的新娘就好了——对吧?美鱼。”

“是的。要是能成为中也先生的新娘就好了。中也先生。”

“什,什么?”

她们突然说出这样的要求,我自然被弄得狼狈不堪。

“但,但……”

“不行?中也先生。”

“你讨厌我们?”

“不……这个,是这样……”我不知道她们是否动真格的。但仓促间,我无法仔细琢磨她们的意思,便笨嘴拙舌地回答,“我是一个人,你们是两个人,这可不行。如果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结婚,就是犯了重婚罪。”

“那没事。”美鱼说道,“可我们两个人是一个人呀。对吗?美鸟。”

“对,对。我们两个人是一个人。中也先生。”

“即便如此,还是……”

”不行?中也先生,你讨厌我们吗?”

“你讨厌我们?”

“不是讨厌不讨厌的问题……”我语无伦次地回答着。脑海中慢慢浮现出家乡那女子的脸和名字。她是那么可爱,让人恋恋不舍。如果她看到现在这种情形,会怎么想呢?我心中产生,一种罪恶感。

“我们两个是一个人呀。”美鱼反复说着,眼角渗出眼泪。

“所以,中也先生,你就和我们结婚吧。”美鸟紧逼过来,眼角也有泪花。

“永远在一起……好吗?中也先生。”

“永远在一起……好吗?中也先生。”

“这个……这个……”

就在这时,玄儿敲门,走了进来,终于将我从困境中解脱出来。不知他看见我们这种状况,心中能猜出几分?

“哎呀,哎呀,怎么了?”他开玩笑似的,张开双臂,“美鸟,美鱼,你们可不能任性,让中也君为难哦。”

被玄儿一讲,那对双胞胎显得不开心。

“是,大哥。”

“是,大哥。”

她们老老实实地回答着,随后将目光移到我身上,露出一丝微笑,眼角已经没有眼泪了。

——啊,她们在想什么?就像让我打开“吓人之箱”一样,她们是在和我开玩笑吗?

——我觉得问题不在于肉体,而在于那对双胞胎的精神上。昨晚,野口医生在沙龙室里讲的话突然在耳边想起。当时,我没来得及深思。

——这对双胞胎在精神上有什么“问题”呢?

“好了,现在可以了吧?”玄儿冲着妹妹们说道,“把中也君还给我吧。”

“是,大哥。”

“是,大哥。”

“我已经把美惟妈妈送回房间了——好了,中也君,我们走吧。我有事想和你说,到我房间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怎么样?”

6

“和她们在一起,累吧?”

当我们从二楼西端的边廊拐上主走廊的时候,走在前面的玄儿停下脚步,等我赶上去。

我没有正面回答,歪着脑袋,态度暖昧:“我听她们讲了许多让我纳闷的事情。”

“纳闷?”玄儿的嘴角边露出一丝笑意,“对你而言,纳闷的事情太多了,对吧?——我能理解,我很快就会对你说的。”

我可不想等待,只想现在就问,但我也知道——如果现在问,他肯定会打岔的。看见我默不作声,玄儿斜着眼睛看看我。

“中也君,刚才你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怎么了?该不会是那对双胞胎想吃掉你吧?”

“那个……”我稍微压低一点声音回答,“她们要和我结婚。”

“结婚?”就连玄儿也显得很吃惊,但他很快就笑起来,“原来如此。你觉得束手无策,也正常。”

“是的。”

“然后呢?你怎么回答的?中也君。”

“我可什么都没说,”我摇摇头,有点生气,“就算我想和她们结婚……”

“也不可能?就因为她们的身体?”

“这个……哎,当然也有那个问题:”

“嗯,中也君,如果——”玄儿收起笑容,问起来,“如果她们两个人被分开,成为独立的个体,你怎么办?”

“啊?”

“在美鸟和美鱼之间,你选择哪个?”

“怎么会有这种……”

我不知如何作答,不禁想起昨晚野口医生的话——有关美鸟和美鱼这对连体双胞胎进行外科手术分离的可能性。

野口医生说无论从医学上,还是技术上,都不是非常困难的手术,将两人分开并不是没有可能——一如果真是那样……当然,那种手术或多或少存在危险,但是为她们的将来考虑,还是应该实施分离手术。那样一来,她们现存的各种问题必然会迎刃而解。比如“结婚”的问题。在外国,可能连体双胞胎可以拥有配偶,就像章、严兄弟一样,但在日本,这样的先例少之又少。法律上的判定也很微妙。

“你不能从美鸟和美鱼当中,选择一个吗?”玄儿再次问道。

我不知如何回答,叹口气。

“那你就和她们两人在一起。”

“哎?你说什么呀?玄儿。”

“什么重婚不重婚的,你可以和其中一人交结婚申请嘛。”玄儿一本正经地说着,“如果她们选择你,我会同意的。”

“玄儿。”我的声调不禁高了起来,“以前,我不是对你说过吗?我应该对你说过的。我,我……”我瞪着这个年长的友人,脑中浮现出那个住在家乡的女子的面容。突然,他展开紧绷着的脸。

“开玩笑的。中也君。”他说,“我知道的,你已经有了未婚妻。在现今这个时代,你有点早,不过那才像你嘛。”

“玄儿……”

“但是,今后你也要好好对待美鸟和美鱼。虽然她们有点问题,可那么天真无邪。”

“啊……哎。那当然。”

“到了,就这里。”玄儿在一扇黑门前停住。这里位于主走廊和东侧边廊的交汇点的南侧。一楼的这个位置是图书室。

“我的书房,那边是我的卧室。”玄儿朝对面房间扬扬下颌,那里位于一楼音乐室的正上方,“已经一年没用这个房间了,里面可不适合带客人来。好了,请吧。”

7

玄儿带我进的这个房间里,没有什么大的例外,无论是内饰,还是家具的色彩都被没有光泽的黑色所统一。如果说黑色之外,能看到的颜色便是铺在前面一块区域上的暗红色地毯。

在那地毯中央,放着一张黑色的木摇椅。玄儿让我坐在上面,自己则走到房间内里,坐在大书桌旁边的交椅上;我听话地坐在摇椅上,突然想起——

玄儿在白山的寓所里,也有一张与此相同的黑色摇椅。那是一个可以铺六张榻榻米的房间,暗红色地毯中央孤零零放着那张摇椅。我记得在那个白天都窗户紧闭的昏暗房间中,玄儿就在那张摇椅上来回晃着,陷入沉思。

“刚才在红色大厅里,刚说个头。”玄儿将双臂撑在书桌边缘,看着我说,”我去西馆,和爸爸说了。”

“啊……”我集中注意力,重新看着玄一儿,“美鸟和美鱼对我说了,说你去了你爸爸的房间,面色恐怖。”

“是吗?——你把事情告诉她们了?”

“我们上楼的时候,碰见伊佐夫了。他说起了凶杀案,后来,我就大致地说了一下。”

“是吗?伊佐夫是听谁说的?”

“他说是野口医生和征顺先生讲的。”

“那对双胞胎反应如何?吃惊吗?”

“显得吃惊,”我不知该如何说下去,停顿了两三秒,“并没有大喊大叫,害怕不已,也没有哀悼蛭山的意思。怎么说呢?感觉很冷淡,仿佛就是别人的事情一样。”

“是吗?”

玄儿没有显得特别吃惊,轻轻地点点头,叼起一根烟,从桌上拿起黑色打火机,点上火,冲着斜上方,悠悠地吐着烟。

“刚才我去见爸爸,主要有两个目的,一来向他汇报一下现场调查的清况,二来想探探他的真实想法。”

“真实?”

“就是关于谁杀死了蛭山这个问题的真实想法。”玄儿的表情一本正经,“从爸爸的性格和日常言行上。我可以理解他不肯将事情公开,不愿外部介入的想法。但我不是说了好几次吗?这毕竟是凶杀案,有个人被杀死了,而凶手就在宅子里。凶手是谁?杀人动机何在?正常人不会对此漠不关心的。”

“所以玄儿你想弄清事情真相。”

“并不是爸爸计我这么做的,他说‘不要管’。但在他内心,究竟如何考虑事情的真相,有什么相应的见解,我很想知道。”

“原来如此。”我靠在摇椅的椅背上。椅子发出细微的声响,开始前后摇晃起来。虽然我没有感到恶心,但这种晃动并没让我觉得惬意,“那么结果怎样呢?”

“我得到了明确的回答。”玄儿皱皱鼻子,“他说——蛭山被害可能和佣人之间的矛盾有关。不想为这么点小事报警,还是先内部处理,之后以既往不咎为诱饵,让凶手坦白并将其解雇。”

佣人之间的矛盾?难道浦登柳士郎会认为凶手是小田切鹤子、羽取忍、慎太母子、宏户要作以及鬼丸老当中的一个?

——凶手肯定是羽取忍。

刚才,双胞胎——好像是美鸟——这么断言。那种结论说起来也是基于“佣人间的矛盾”这一设定。但是——这起凶杀案就如此单纯吗?

我觉得并非如此,至少不像柳士郎考虑的那样。虽然我无法自信地阐明自己的理由,但就是这么觉得。

“关于那个叫江南的年轻人,他怎么想?” 我欠起身,岔开话题,脚放在地上,让椅子停止摇摆。

“那件事呀……”玄儿用手指夹着香烟,“那件事情,我也多少套问了一些。怎么说好呢?我觉得他虽然显得漠不关心,其实挺在意的。”

“怎么说呢?”

“我爸爸还没有见过江南君,也没说要见。当我告诉爸爸——因为事故的后遗症,江南还不能说活,记忆也比较模糊,他就说——这种样子,见了也没意义,显得很不关心。但是,当我和他交谈的时候,发现他对有些地方又相当关心。他在意,但又嫌烦,不愿主动为之……非常微妙的心理。”

“哦?”

“就像昨天说的,现在,我爸爸的白内障正在恶化,脾气总的来说不好,精神消耗很大。野口医生也说了,稍微有点事情,他就会陷入抑郁中。而抑郁会让人无力,会不愿意动,嫌麻烦,觉得怎么样都可以。”

“虽然在意,却显得不关心。他是那种态度?”

“我觉得是。”说着,玄儿将香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他身后的墙上,有这个屋子里惟一的窗户,其外侧的百叶窗依然紧闭着。突然从那缝隙处,一阵亮光射入屋内。是闪电。过了片刻,传来轰隆隆的雷声,但那声响比刚才的要小了一点。

“我把江南君的有关情况告诉了爸爸……坠落时的状况自不必说,他的年纪、长相,包括没有任何表明身份的物品之类的情况。”

“你爸爸没有任何线索吗?”我想确认一下。

玄儿点点头:“我感觉是那样。但是——”

“但是什么?”

“只有一件事,就是当我说起那块表的时候,他稍微有点反应。”

“就是那块刻有‘T.E’的怀表吗?”

“是的。”

“什么反应?”

“他问我是什么表。我如实回答后,他嘟哝起来——‘是吗?上刻着那些字母?’此后就沉默了。”

“是吗?”

“之后,不管我怎么问,问什么,他都不回答,板着脸,闭着嘴,只是暖昧地摇头。”

“你没感觉他在隐藏什么吗?”

“这个,什么都不能说。”玄儿也板着脸,闭着嘴,暖昧地摇摇头。

“最简单有效的方法就是直接把江南带到我爸爸那里,让他们面对面——但是我们必须先解决今天早晨的凶杀案。”

“那个年轻人来这里的事情和凶杀案之间,有没有什么关联呀?”我将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

“我觉得没什么关系。”玄儿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正如昨天我们在十角塔确认足迹时弄明白的那样——江南君从平台上坠落下去完全是偶然事故,没有人推他,也就是说和谋杀案没有关联。而且他这个不速之客和你,中也君一样,不应该知道那个南馆暗门的位置。说得极端一点,就算他是在逃的凶犯,也不可能是杀害蛭山的元凶。”

“倒也是。”

“所以,我觉得还是把两件事分开来处理比较好——中也君。”玄儿又将双臂撑在桌边,交叉起来,将下巴搁在上面,直勾勾地看着我,“让我们以已经弄清的事实为基础,进一步研讨凶案,好吗?你有什么想法吗?”

8

“你确认你父亲有不在场的证据吗?”

玄儿看着我,而我侧过脸,反问起来。

“我做好了挨骂的心理准备,问了一下。”玄儿的口气听上去似乎很痛苦,“我爸爸当时就甩出一句:‘我没杀他,也没必要’。他还说:‘你觉得我有什么理由要杀死蛭山吗?’”

“关于那扇暗门,你问了吗?”

“那就不用问了。作为这个宅子的主人,我爸爸不会不知道的。”

“是呀。”

我再次靠在摇椅的椅背上没有急着回答玄儿刚才提出来的问题,而是默默地环视着屋内。

正如进屋之前玄儿所说的那样,他在白山的寓所里生活了一年多,所以这个宅子里的书房没怎么用。或许是这个原因,这里让人感觉有点萧条。但这里并不脏乱,相反的,书桌及其周围非常整洁。摆放在墙边书架卜的书并不多,与“书房”这个称呼似乎有点不相称,但那些书都被排得整整齐齐,反倒让人感觉“寂寥”。

玄儿在白山的寓所也收拾得干于净净,有条不紊,我觉得那都是他一丝不苟的性格决定的。但这里之所以“整洁”,我觉得和那里和所不同,不是玄儿主动收拾的,而是因为他长期不在形成的。

墙上挂着几幅画,都是用朴素的色彩所描绘的静物画,被收在木质的黑色画框中。我突然想到——其中说不定有那个藤沼一成的作品。但转念一想——要是真有,玄儿早就告诉我了。

“那么,中也君。”玄儿开口说,“你能回答我的问题吗?对于这起案件,你有什么想法吗?”

“啊,是的。这个——”我尽量避开玄儿那一视的目光说,“我不是没有想法。”

“我想听听。”

“好的。”

我有想法。但我在考虑——从何处说起,该怎么说。结果,我发现“从何处开始,该怎么问”是一个很难回避的问题。

“刚才,在楼下的沙龙室,征顺先生也说了。”我索性讲了起来,“他说蛭山为何被害是最大的谜团。”

“……”

“换言之,就是凶犯为何杀死,为何一定要杀死奄奄一息的蛭山。”

“你说的是犯罪动机?”

“对。”我不让摇椅晃动,狠命地点点头,“昨晚,当被抬进南馆那个房间里,蛭山真的是身负重伤,气息奄奄。根据野口医生的诊断,他能活下来的可能性‘几乎是零’‘不知能否活到早晨’。可以说,如果放置不管,他可能几个小时后就一命呜呼了。凶犯为何要杀死这样一个人呢?”

“是呀。”玄儿也用力地点点头,“这样的凶杀,没有意义。”

“是的,没有意义。”

“那么?”玄儿紧接着问道,“对于这个问题,你怎么考虑的?”

“这个——”

我欲言又止,看着自己的膝盖。现在的问题在于我“该如何问,从何处开始问”。我想问的事情,我应该问的事情很多很多,但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先问……

“那么,中也君……”正当我苦思冥想的时候,玄儿开口说,“要不然,我先说说自己的想法,行吗?”

“啊……好的。”

“罪犯为什么要杀死迟早都要丧命的蛭山呢?”玄儿再一次用明了的语言提出这起凶杀案中最大谜团,然后又点起一根烟,“看起来是无意义的杀人。但意义就存在于这个看似毫无意义的事情中。”

我的想法和他不谋而合。不管怎样,我觉得这不会是无目的的凶杀案。我也不愿意那么想。是有相应目的,应该有目的。所以……

“如果单独列出可能性的话,会有许多可能性。例如罪犯对蛭山恨之入骨,即便杀死他,也不解气。或者,罪犯不愿蛭山就那么受伤而死,想亲手解决。或者真的没有任何目的,和蛭山身负重伤没有住何关系,罪犯就是想勒死他而动手了——你怎么认为?”

听到玄儿的问话,我摇摇头:“那怎么可能?我觉得罪犯应该有目的。”

“是的,我也那么认为,应该有意义。”玄儿微笑起来,那笑容颇有含义。

“某人对蛭山恨之人骨,从而不管不顾地杀死他;或者某个疯子没有任何动机,杀死了他——我总觉得这些推测和这起凶杀案的情况不吻合。凶手为了不被羽取忍发现,通过暗门,出入现场,这是非常冷静而慎重的行动,以上的推测应该不对。”

“我同意。”

“那么,真正的动机在哪里呢?凶犯为何要杀死蛭山呢?——我想到一个非常合乎逻辑的答案。”当玄儿的脸部被他自己吐出的烟雾所萦绕的时候,就像是毫无血色的能面,“通常情况下,没有必要杀死奄奄一息的人。但是,凶犯杀了。也就是说,凶犯可能不知道蛭山快要死了。”

听到他的分析,我不禁“啊”了一声。虽然我从来没有这样考虑过,但这或许真的是“合乎逻辑的答案”。

“凶犯知道蛭山因为事故而受伤,并被抬进南馆的那个房间里,但是凶犯并不知道蛭山受伤严重,可能活不到一旱晨,就决定利用这个机会杀死蛭山。至于动机,我们还不知道。”

——我觉得机会难得。

美鸟和美鱼刚才是这么认为的。

——因为蛭山虚弱,所以趁机杀死他。

但当时她们作为嫌疑犯列出来的羽取忍完全知道蛭山的受伤程度,她应该知道——就算什么都不做,蛭山很快也要死了。

那对双胞胎还列出一个嫌疑犯,就是浦登清——他知道蛭山因为事故而受伤,但可能不知道具体的伤情。另外,美鸟和美鱼那对双胞胎也……

当我说“就算放置不管,他也会因为伤势严重而死”的时候,她们是这样回答的——“要是没死,不就糟了……”

“那么,有哪些人知道蛭山最多活到早晨呢?”玄儿继续推论着,稍稍加快了说话的速度,“姨父、鹤子、你和我,还有我爸爸柳士郎。以上人员肯定知道,因为这些人都亲耳听到了野口医生的判断。羽取忍说——当时虽然不在场,但后来听鹤子讲了。其他人又如何呢?宏户和野口医生、征顺姨父一起,将蛭山从事故现场抬到房间,他在近距离看到了伤者的情形,肯定不难看出蛭山已经危在旦夕了。那个叫江南的年轻人也看到了,他在东馆的走廊上,目睹了蛭山的惨状。至于他是如何判断的,那就比较微妙了。还有……”

“我记得昨晚自己曾对伊佐夫说过。我说了一下事情的大致经过,当时,我还告诉他蛭山似乎没救了。”

“是吗?”玄儿点点头,又慢慢地深吸了一口已经变短的香烟,“剩下的就是美惟姨妈、望和姨妈、美鸟和美鱼、阿清、慎太、鬼丸老以及茅子表舅妈。现在,在这个宅子里,有可能不知情的就是这八个人。”

“也有可能从其他人那里听说。”

“是的。但是关于‘是否知道蛭山危在旦夕’这件事,再去一个一个问,已经没有意义了。因为罪犯肯定会撒谎说知道的。”

9

“以上就是我目前所能想到的。中也君,你呢?看你的反应,你的想法似乎和我并不完全一致呀?”

我从摇椅上直起腰,在衬衫口袋里摸索着,拿出刚才一直想抽的一根根烟。

应该没事了——我无声地在心里嘀咕着。其实也不会觉得好抽,但心神都需要某种镇静效果,所以还是想抽。我的烟瘾还不是非常大,还没有达到“中毒”的地步。

我借用玄儿放在书桌上的打火机,点上火,没有坐回摇椅,而是坐到书架前面的椅子上。我轻轻地,将烟灰弹进旁边小桌子上的烟灰缸里,看着玄儿。

“我考虑的和你截然不同。”

“是吗?你是什么想法?”

“玄儿,我觉得你刚才的想法的确合乎逻辑,简明清晰。我无法坚定地反驳你。但是——”我苦着脸,舌头感觉到烟草的苦味,“我觉得还有一种解释,和你的解释一样,很合乎情理。这种解释能将凶犯乍一看没有意义的行动显出意义来。”

“哦?”玄儿探出身子,“那我一定要聆听高见,福尔摩斯先生。“

“请别拿我开玩笑。”我一本正经地瞪着一玄儿,“在我说出这种解释之前——我有件事想问你,或者说是确认。”

“什么?”

“鬼丸老告诉我,在18年前的‘达丽娅之夜’这个宅子里发生凶杀案。案发现场就在西馆一楼,现在的那个‘打不开的房间’?”

“原来你说的是那件事。”玄儿显得有点吃惊,“是鬼丸老说的?什么时候说的?”

“昨晚,宴会中,我去上厕所,出来的时候走错了,想进入宴会厅正下方的那个房间。当时,给我带路的鬼丸老赶到了。”

“原来如此。”

“听说浦登玄遥被杀害了。当天晚上,浦登卓藏在另一个房间里自杀了。凶犯虽然没有被抓住,但是大家都心照不宣。我想确认一下,有回事吗?”

玄儿和刚才一样,将下巴放在交叉的双手上,但是刚才一直盯着我的眼神移到了桌边上。

“的确有。”他的声音一下子低下来,“那是18年前了,当时我才九岁。你也知道,我丧头了九岁之前的记忆。”

“是的。”

“的确有那件事,而且我也知道是怎样一个情况。但这些并不是我记忆中的事情,而是别人告诉我的。”

“明白。”

我点点头。把抽了一半的香烟的过滤嘴咬得变形了。我把香烟搁在烟灰缸里。

“我是这么考虑的,蛭山身负重伤,性命危在旦夕。于是凶犯产生了某种恐惧。”

“恐惧?”

“是的。这是我的想像,也许蛭山知道凶犯不为他人知晓的秘密,凶犯觉得如果他在临死前,走漏风声,可就糟了。凶犯肯定有这种担心,为了以防万一——”

“杀人灭口?”

“是的。”我有意识地喘口气,接着说下去,“我很自然地想到了18年前的凶杀案。还是在这个宅子里,曾经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大事——第一代馆主被杀害了。时隔18年的这两起凶杀案之间,难道会有联系?当然,这是我瞎猜的。”

“嗯——”

“我觉得也许蛭山所掌握的凶犯的秘密和18年前的那起案子有着重大关联。虽然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秘密,比如要是那个秘密大白于天下,18年前那起案子的结论会被推翻等等……”

“但是,中也君。”玄儿反驳起来,“就算18年前的案子里隐藏着什么秘密,但蛭山怎么可能知道呢?16年前,他才开始在宅子里工作,18年前,他还没来宅子。他怎么可能知道那起案子中的秘密呢?”

“他来了以后,因为某个机会而得知了,难道没有这种可能吗?”

“作为可能性,我不能完全否定。”

玄儿深深地靠在交椅的椅背上,仰头斜看着天花板,似乎在大脑中梳理着什么。我直勾勾地看着他的喉咙,等着他继续发表意见。很快——

“你的想像力可以打满分,但缺乏说服力。”玄儿对我的想法进行评价,“你的说法完全可以解释‘凶犯为何要杀死奄奄一息的蛭山’的疑问。但是你将这起案子和18年前的凶杀案联系在一起,我觉得值得商榷。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怎么说呢?有点偏离方向。”

“是吗?或许蛭山知道其他什么重要的秘密……”

“你觉得这个宅子里有这么重大的秘密吗?非要杀人灭口?”玄儿回答道。

“这个宅子里净是秘密,难道不是吗?”我不由加重了语气,“至少对于像我这样从外面来的人而言,这个宅子里充满了秘密。所以……”

“嗯,或许吧。”

“你不应该不知道。”我瞪着玄儿,“从前天到现在,我究竟……”

玄儿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书桌旁,腰部抵着桌子,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往前稍微弯着腰,直直地看着我。

“迟早,你对这个宅子的所有疑问都会消除。你没必要感到不安。”

“玄儿……”

“没关系的。我肯定不会害你的。”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低着头,就在那时亮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闪电的炫目穿进屋内。几乎与此同时,房间里传来很不协调的,清脆的钟声——现在是下午5点钟。

10

“那么,”我慢慢地抬起头,打破了沉默,“关于18年前的凶杀案——”

利用现在这个机会,至少应该尽可能多地打探一下那起凶杀案的情况,我如此判断,自己给自己打气。

“玄儿,那起凶杀案是怎么回事?是在什么情况下发生的?你能正确把握吗?”

“遗憾的是那些事情根本就不存在于我的记忆中,所以是否正确,我没有十足的自信。”玄儿站在书桌旁边,慎重地选择着词句,回答着我的问题,“我听说了大致的情况。对于当时的一些情形,也有比较具体的了解。”

“知道凶犯的姓名吗?”

“是的。”

我犹豫着,不知是否该立即询问凶手是谁。因为玄儿的表情告诉我,他似乎不太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虽然知道那个凶犯是谁,但没有抓他。是吗?”

“是的。结果是这样。”

“鬼丸老说那个凶犯也没有逃亡?”

“是的,也没有逃亡。”

“那么,究竟是……”

玄儿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

“还是让我给你说说那起凶杀案的情况吧。”然后,他便说了去了,“在18年前的9月24日,‘达丽娅之夜’凶杀案发生了。当时住在宅了里的浦登家族的人有第一代馆主浦登玄遥、他的女婿浦登卓藏、柳士郎、美惟、望和和我。玄遥的女儿,卓藏的妻子樱子已经死掉了。征顺姨父当时还没来宅子,所以当时还没有阿清。我爸爸和美惟姨妈是后来结婚的,所以美鸟和美鱼也还没有出生。野口医生和我爸爸是至交,但当时还没有像现在这样,频繁地出入宅子。”

“佣人呢?”

“现在只有鬼丸老是当时的佣人,鹤子和宏户都是第二年之后雇的。”

“那个叫诸居静的人呢?”

“她应该在。”

“诸居似乎还有孩子。是吗?”

“你知道得很详细吗!是美鸟她们给你提供情报的?”

“是的。刚才稍微提到了一点。”

“好像是一个叫忠教的男孩。忠义的忠,教诲的教。我记不得他的长相了。”玄儿苦笑着,耸耸肩。

“后来呢?”我催着他继续说下去。

“听说当晚按照惯例,在西馆二楼的宴会厅举办‘达丽娅之宴’。此后,凶杀案发生了。现场就在西馆一楼,那个玄遥作为第二书房使用的屋子里,玄遥被人用钝器杀害了。同一个晚上,卓藏在重建前的原北馆中,自己卧室里自杀了,好像是上吊死的。当时玄遥已经92高龄,卓藏也58岁了。”玄儿淡淡地陈述着。

在我的心中,那连长相都不知道的两个人的尸体异常逼真地浮现出来。一个是建造黑暗馆的男人,他是玄儿的曾外公;另一个是玄遥的女婿,玄儿的外公。一个被人杀死;一个上吊自杀。

“卓藏自杀的原因,弄清楚了吗?”

这本来是一个很自然的问题,但玄儿却显得有点惊诧,不知如何回答。我注意到他的表情。 瞬间,我终于明白了那个一直让我混沌迷茫,无法把握轮廓的18年前的凶杀案是怎么回事了。

“玄儿,莫非……”我说,“卓藏就是凶犯?他杀死玄遥后,畏罪自杀……”

同一个晚上,一人被害,一人自杀。以上是最自然最容易想到的情况。

“玄儿,是那样吗?”

玄儿抿着嘴,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叹口气:“我认为是那样。”

“凶犯没有被抓,也没有逃亡。的确如此,他犯罪后,自杀了,离开了这个世界。”

“啊。总之,你可以这么理解。”

玄儿显得有点忧郁。这也可以理解:不管具体情况如何,自己的外公杀死了自己的曾外公。如此的旧事重提,恐怕谁都无法平静的。

“18年前的凶杀案就是这样一个结局……”玄儿说得支支吾吾的,仿佛牙齿里面塞了什么东西,“但是……”

“但是?但是什么?”

“听说留下一个不解的谜团。这也是几年前,鬼丸老对我说的。”

“不解的谜团……?”我不禁直起腰板问,“那到底是什么谜团?”

“就像侦探小说中所谓的不可能的状况。”玄儿的脸上没有一点笑容,“据说那起凶杀案发生后不久,在那个成为凶杀现场的房间里,被认为是罪犯的人消失了。”

“消失?”

“对。一个人犹如烟雾一样,消失了。而目睹那一幕的似乎就是我本人。可惜的是,我根本就不记得那件事情了。”说着,玄儿轻咬着下嘴唇。

——我的心已经死了吗?

玄儿低着头,我盯着他的脸,脑子里想起那首诗——中原中也的《昏睡》的片断。而且,那时的场景——今年春天,自己住在玄儿位于白山的寓所里,连名字都想不起来——也朦胧地浮现在脑海里。

——我的梦已经死了吗?

“玄儿,”我轻声问,“玄儿,你为什么会忘记儿时的记忆呢?”

五个月前,我第一次听玄儿讲起“记忆丧失”的事情,从那以后,我再没问起这个问题。我知道那肯定是某个事故造成的。他的左手腕周围,有一块皱巴巴的旧伤疤、我想那恐怕也是事故中留下的。但是……

“听说那是18年前的那个凶杀案之后——同年冬天的事情。”玄儿肴着自己的左手,声音有点僵硬,“我不是对你说过好几次了吗——从前的那个北馆因为火灾而被烧毁了。那个火灾——从前那个北馆的火灾就发生在那年冬天。之后,许多佣人被解雇了,宅子里的人也不再种田、饲养牲畜了。这些事情先放在一边——”

玄儿抬起头。

“我深陷大火……死了一次。”

虽然“死”这个词让我吃了一惊,当还是老老实实地点点头。

“死了一次”或许是“差点死掉”的夸张说法,也可能是比喻“丧失记忆”?

“我死了一次……对,又复活了。但是当时的冲击让我失去了之前的记忆……”

……五月中旬的那个夜晚。

我想起来了——当时在白山寓所附近发生了火灾,玄儿望着熊熊燃烧的大火,表情很冷静,让人觉得不可思议。那火焰也让我想起了自己往昔的回忆。

——不能靠近。

那回忆让我心中一阵钝痛。(……燃烧的宅邸,那火焰的颜色突然……)

——危险!退后!

我看着脸色苍白的玄儿。

我觉得玄儿此时的表情和当时一样,冷静得让人不可思议。

玄儿似乎还想对我说什么,但嘴唇只是动了动,并没有开口。

好一会,我盯着玄儿的脸,但没有提出任何问题。我觉得至少现在,还是不要问了。虽然有些疑问已经消除,但还有许多“谜团”残留着。而且,又出现了一个犹如侦探小说场景,新的谜团——在18年前的凶杀案现场,发生了“活人消失”的事情。

我突然意识到——也许最近、最大的谜团可能就是眼前这个友人。

间奏曲四

(……什么?)

(在这里,将要发生什么事?突然产生如此疑问。)

(……在这个宅子里,是会发生的。瞬间,产生了如此的确信。)

分裂的“视点”依附在不同的载体上,来回沉浮。在这些“视点”的背后——

(……这辆轿车)

(……这种样子)

(……啊,这个是……〕

(这个男人?……间歇产生的疑问。)

有许多感觉、认识、思考上的零星碎片,时不时显现出来——

(……为什么会那样)

(那也……不由得觉得焦急、烦嗓)

(中村……这个名字有反应〕

(在认识还相当模糊,无法形成整体的情况下,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

(中……中村……中村青司)

(江南……这个名字有反应)

(江南……江南、孝明。啊,这个就是……瞬间,产生如此的认识)

至今,那些主体的自律、能动的机能还受到破坏。

(……那个建筑物)

(……这扇门)

(……啊)

(……名字)

(这里是黑暗馆。这里是中村青司的……)

但随着事情的不断发生,正从昏暗的混沌深渊中脱离出来。但是——

(……啊,妈妈。)

(中村……)

(……中村青司的)

(……对。因为那个地襄)

(啊,那究竟……只在一瞬间)

(……这里)

(……干什么)

(……什么)

(为什么这样……)

这些零散脱离出来的碎片。

(江南这个名字……)

(从塔上坠落下来……但是为什么?瞬间又产生这样的疑问)

(……这个颜色)

(这个红色究竟何时能统一到明确的意识一下。而且为此还要经历多少时间。还要什么手续?)

(……啊,这张照片)

(这个字……)

(……对)

(……妈妈)

(……只能产生大混乱)

(……那天也}

(相同的……)

包裹着一切的冷冰冰的恶意是什么?其根源在哪里?弄清这些间题的方法不会在这个“世界”中……

(这肯定是……突然产生如此认识)

(虽然知道——还是在这里……)

(这个?一瞬间……)

(究竟这样……激烈见动起来、但很快扰又……)

(这个?一瞬间的……迷惑、泥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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