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我遇到了我》作者:周德东【完结】 > 我遇到了我 作者:周德东.txt

  第四章 他是画的一个我? .2

作者:周德东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5-23 19:37

  我们去乌有之乡。

—— 张志

  有一所大学,成立一个新绿文学社,他们办了一份内部文学报,叫《新绿》,有六七个社员,他们邀请我座谈。

  圆桌,大家坐一圈。外面下雨了。雷声轰隆隆滚动。

  有个学生问我:“在您的生活中,有没有出现过很可怕的事?我指那种玄乎乎的事情。”

  我:“有。不过所有玄乎乎的事情都有谜底。”接着我又补充道:“都有对付的办法。”

  接着,我讲起了最近我身边发生的这些奇怪的事。我是个作家,我不知不觉已经渲染得比实际更恐怖。最后,我说:“不过,我一定会查清是怎么回事的。”

  说这话的时候,我微微地笑着。

  一个学生问:“周老师,您怎么看待超自然的东西?”

  我说:“有些事我们永远整不明白。比如,空中漂浮一粒灰尘,灰尘上有无数的菌。菌永远整不明白灰尘之外还有个房屋,房屋里有人,有面包,有电脑,有字典,有爱情。菌永远整不明白房屋之外有地球,有海,有森林。菌永远整不明白地球之外是宇宙,是无边无际的太空……假设地球是漂浮在空中的一粒灰尘,人类是附在灰尘上的菌,一瞬间就是人类的亿万斯年。那么,人类永远整不明白,在人类科技永远无法达到的茫茫宇宙的终极之处,是不是一个房子,房子里是不是有什么存在,房子之外是不是有一个承载它的更大的物体,而那物体之外是不是无穷大的空间。假设那物体就像漂浮的一粒灰尘,再之外……”

  那个学生:“这么说你承认它?”

  我说:“怀疑永远更接近真理。”

  那个学生:“但是在你的作品中看不到您这种态度。”

  我说:“我不想探究这些。我总觉得,从文学角度去探究宇宙学,去探究生命科学意义上的某些超自然的东西,走远了,常常会陷入某种神秘主义里去。我坚信那句话,蚂蚁一思考,人类就憋不住笑。一只蚂蚁苦思冥想人脑和电脑是怎么回事,那是没有意义的。而另一只蚂蚁鼓舞大家如何消灭对黑暗的恐惧,如何享受阳光,如何好好度过这极其短暂的生命。这才是具有现实意义的事情。我的作品就想做那另一只蚂蚁。”

  有学生问:“你相信主宰一切的神秘力量吗?”

  我说:“西方有一本书,我觉得其中有一个故事很有意思——有一个基督教徒,他制造了一套太阳、地球和月亮的微型模具,然后他用机械动力使它们一个围一个转。他的一个科学家朋友来了,研究其中机制。他说,没什么,不是我驱动它们,我今早上一进工作室,就发现它们自己运转起来。那朋友说,你真会开玩笑,它们是金属物,怎么会自己运转呢?基督教徒说,那么宇宙中的太阳、地球、月亮,还有更多的天体,它们更精妙,说它们自然而然,你为什么相信呢?”

  一道闪电。有学生问:“你相信有鬼吗?”

  我说:“我承认妖魔鬼怪是人类最了不起的恐怖作品,但是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迷信拟定的那种秩序,三界,阴阳,轮回,报应,等等。我不相信人类想象力之内的一切。从另一个角度说,那些想象也有浅薄的一面,比如妖魔鬼怪大都呈人形,甚至穿着跟人类大同小异的衣服,比如青面獠牙,比如血盆大口……如果真有神或者鬼存在,人类能看得见吗?如果让我们看清了扣子,发丝,纹理,表情,那肯定不是神或者鬼,那是装神弄鬼在骗钱财。”

  又一道闪电。这时候,我突然止了口。

  我呆住了。我看见圆桌对面坐着一个我!

  他和我穿一样的黑风衣,他也在认真地和两边的人说着什么,只是他没有声音。

  他两边的人好像看不见他,都认真地注视着我。

  他像是另一个世界和这个真实世界的叠影。

  我短促而尖厉地叫道:“鬼!!!”

  学生左顾右盼。

  那个我蓦然消失了。

  我惊骇地看着他坐过的那个地方,说不出话。

  那是一个空椅子。

  大家都不解地看着我。文学社社长胆怯地问我:“怎么了?”

  好半天我才缓过神,我指着对面那把惟一的空椅子问:“那里为什么有一把空椅子?”

  社长说:“本来我们文学社还有一个学生的,可是他突然被一个女孩约出去了。”

  我沮丧地说:“把它搬走。”

  社长立即跑过去把那椅子搬出去了。

  我的情绪坏透了,没有任何心情再谈。而且,我也觉得自己太丢人。我喊那声鬼的时候,声音尖极了,像个女人。

  ……那个文学社社长把我送上车的时候,不太好张口地对我说:“周老师,我觉得您以后不要再写这种恐怖故事了……”

  “为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说:“我们读起来很过瘾,可我觉得,您总写,对您刺激很大。”

  我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难道真是我产生了幻觉?

  就算是幻觉,那同样是可怕的。

  假如,你的生命中出现了超现实的幻觉幻听,那么就意味着,你什么恐怖的东西都可能看见,什么可怕的声音都可能听见。那就意味着,啥事都可能发生,远远超出你的想象。那就意味着,一切不符合逻辑的都符合逻辑,一切没法解释的都是不必解释,一切不合情理的都在情理之中,一切荒谬的都是正常的,一切罪恶都是合法的,没有任何规范、规矩、规律。你将看见很多别人看不到的古怪的东西,你将听见很多别人听不见的可怕的声音,甚至穿白大褂的医生都可能是虚拟之物,这时候你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还是相信医生的嘴?

  恐怖的是,几天后我又听说了那个当天缺席的学生去约会的事——

  那是个男学生。

  那天下午,有个女孩给他打电话,说她叫姜丽。

  他说:“我不认识你啊。”

  姜丽:“我是北方大学的学生,我是我们大学文学社的社员,你当然不认识我。不过,我早就认识你。你们每一期《新绿》都寄给我们的,我一直在读你的诗,很喜欢,都抄在我的笔记本上了。”

  《新绿》向很多大学的文学社寄赠,其中就有北方大学。

  这个学生立即高兴起来:“你有什么事吗?”

  “我想和你聊一聊。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早就对我们寝室的人说过,这个生日我要约一个陌生男生和我一起度过。你有空吗?”

  这个学生为自己得到了一个红颜知己兴奋不已,他说:“好啊。”

  赴一个陌生女孩之约当然比听什么作家发言更有诱惑力。而且,他听我说话,是和他崇拜的人在一起。而他和那个女孩约会,是和崇拜他的人在一起。

  那个女孩约的地方是一个公园。那是多年以前情人约会的地方。那地方省钱。学生没有钱。

  这个学生愉快地答应了。

  在我们开始座谈的时候,他缺席了,他骑着自行车来到了公园,找到那女孩说的那座假山。他发现那个地方处于暗处,有点阴森。

  没有什么女孩的影子。

  这个学生找了半天,还是没有。只有一个脸色苍白的男人坐在一块石头上,冷冷看着他。他在阴影里。

  这个学生想走过去问一问,刚才见没见这里有一个女孩。可是,他觉得那个人的神情有点可怕,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犹豫起来。他怀疑有人跟他恶作剧。

  他推自行车要离开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阴影里那个脸色苍白的男人粗粗地说:“你往哪走哇?我就是姜丽啊!”

  这个学生惊叫一声,扔了自行车就跑……

  我从不过生日,因此我根本记不起来自己的生日。听了这事后,我陡然想起,那天正是我的生日。

  是的,8月8日。

  八、我的单人办公室里一直有两个人?

  世界,一半黑着,一半亮着。

——骆一禾

  在很短的时间内我接待了仨陌生的来访者。

  有一个男的,外省人,他到北京旅游,专门到我的办公室拜访我。

  我跟他聊了一会儿就觉得不对头。他说他半年来一直跟我通信了,而我根本不知道。他寄信的地址就是我的编辑部地址。而他每次都收到那个周德东的回信!

  又是他!

  取信和发信都是我的助手的事,我问她咋回事,她一问三不知。

  那个男性从包里拿出一封很旧的信对我说:“您看,这是您给我写的第一封信,我一直珍存着。”

  我接过来一看,是编辑部的信封和信纸,最奇怪的是,那信上的字体确确实实是我的字体!——假如他用周德东这名字给别人打欠条,那肯定得我还。

  还有一个女人,也是外省人,三十多岁,是个电台主持人。

  她对我说,她经常在夜里跟我通电话,一聊就是很长时间。

  开始,我听她谈她的恐惧,她听我开导她的心理。时间长了,她和我就聊另外的话题,哲学,情感,政治,艺术……

  她打的那个电话正是我办公桌上的那电话。

  还有一个来访者,她是本市人。

  她进屋见了我,很随便的样子,对我说:“嗨,周德东,你好!我把那个工作辞掉了……”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鬼知道她辞掉的了什么工作!

  但是我没有惊诧,我有心理准备。我相信现在出现任何莫名其妙的情况我都不会觉得莫名其妙。

  我一点点试探她。

  原来,她早就和我在电话里相识了。几天前,我曾经约她到编辑部来,那天我和她面对面地聊了一下午。

  他在我的办公室里接待来访者,他很从容,他不怕我突然回来和他不期而遇,他那惨白的脸上挂着淡淡地笑容……

  我努力回想那天的情形。

  那天,我的助手请假了。她的老公从国外回来了,她陪他。

  然后,我努力回想那天我在哪里……

  我在想我在哪里——到处都是他了,我要赶快把我找到。

  噢,那天我到一家出版社去了。

  本来,我中午就可以回来,可我在半路上看见一个登三轮车的老太太摔在地上。她好像犯了癫痫病。

  我正好从她身边路过。我跑过去,轻轻抱起她,把她移到路边,掐她人中……这种事任何人见了都不会不管的。

  她终于醒了。

  她犯癫痫病的时候,自己把自己的舌头咬破了,因此,她的脸色惨白,没一点血色。我慢慢扶着她坐起来。

  她木木地看着我,她那眼神似乎让我陷入多年前的一个非常熟悉的梦里。

  她木木地问我:“你是我儿子吗?”

  我想她是糊涂了。

  我没有回答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急忙把她送到医院……

  现在我回想那老太太的脸色,心里一抖。

  我交代一下我工作的编辑部的布局。

  民居,三室一厅,编辑部一间,三个兼职编辑,每周一来上班。我的助手一间。我一间。

  平时,很少有人到我办公室来。客厅是专门会客的,我从来不在我的办公室接待人。只有我的助手常进我的办公室,给我送信件和报纸。除了她,没人有我办公室钥匙。

  我的助手叫天秤,是一所大学社会科学系研究生,她兼职给我做助手。她虽然长相平平,但她是个很要志气的女孩。她生长在江西农村,家境很苦,她从小得了贫血病,但是她一点没有自暴自弃,最后考上北京一所名牌大学……

  她是个很宁静的女孩,话不多,工作很负责。

  她老公和她的经历很接近,后来他闯加拿大,开了一个橡胶制品公司,虽不是很红火,可也买上了房子和车。他在加拿大站住了脚。天秤很快就要移民加拿大了。

  天秤的电话和那三个编辑的电话串线。

  我办公室的电话单独一个号码……

  他越来越接近了。我似乎已经嗅到了他的鼻息。

  我的空间已经渐渐成了他的空间。

  他在抢夺我的社交圈。

  他在抢夺我的办公室。

  我在一点点替换我!

  这天,我一个人在我的办公室里踱步。

  编辑们没上班,我的助手也不在。编辑部很静。墙上的石英钟在走动。天阴得厉害,但是雨没有落下来。

  办公室的墙壁比我家的更白。我有点冷。我忽然有了一个恐怖的猜想:我的单人办公室里,其实一直都有两个人!

  那个人是隐形的!我看不见他!

  我的心有些虚飘飘。

  突然,我觉得我的椅子似乎有点响动。我转过头,久久看它——自从我在那所大学座谈之后,我对空椅子有一种莫名的恐惧。

  我真害怕它突然转动起来。

  最后,我把双手支在我的办公桌上,对我的空椅子说:“我知道你在这里坐着。”

  我为自己的问话感到毛骨悚然。

  我吸口长气,又问:“你是谁?你要干什么?你出来好吗?”

  空椅子没有任何反应。

  我说:“我想,你也许是好……”我没有想起怎么表达合适,好人?显然不是。我就说:“你也许是好意……但是我想看看你。”

  没有人出现。

  我突然听到身后有动静,好像咀嚼什么的声音。我惊恐地回过头,看见有一个陌生人站在门口,静静看着我。

  我怎么没有注意身后!

  “你!……”

  他看出了我的惊慌,露出不易察觉的笑意。他很年轻,长得和我一点不一样。他嚼着口香糖,穿得很酷。

  我问:“你是谁?”

  他抱歉地笑了笑:“我是《文化播报》的记者。”

  我有点恼怒:“你咋一点礼貌都没有!你不知道敲门吗?”

  他愣愣地看我,说:“我敲门了,是您叫我进来的呀!”

  我说:“我根本没听见有人敲门!”

  他更诧异了,说:“这房间里只有您一个人呀,不是您叫我进来的那是谁叫我进来的?”

  ……第二天报纸就出来了,题目是恐怖作家的恐怖行为。说有个写恐怖故事的作家,叫周德东,他有怪癖……

  我很气愤,但是我无话可说。

  其实,这家报纸没有歪曲事实,也没有添枝加叶,甚至没有任何文字的渲染,百分百的实录。

  九、他在我心里?

○点

的鬼

走路非常小心

它害怕摔跟头

变成

了人

—— 顾城

  四点零八分,我离开北京。那个精神病院里的老诗人很多年以前就提醒我,“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一声雄壮的汽笛长鸣……”

  他离我太近了,他已经紧紧贴在我的眼睛上,甚至他的身体的一部分都和我融合在一起了。我必须远离他,才有可能看清他。

  我坐火车到了山西,到了那个产煤的黑乎乎的城市。

  我找一家宾馆住下来,给自己办公室打电话。是我的助手接的。

  我压低声音说:“请找周德东。”

  她说:“周德东不在,去山西了。您是……”

  她可能感觉我的声音很像我。

  我挂了电话。

  次日是周末,编辑部没有人。他该出现了。

  我找来一个在宾馆当服务员的女孩子,请她帮忙代我找个人。他给她一些小费,然后,我对她交代了一番。

  她拨电话,免提:“嘟————嘟————嘟————”

  拨通了!

  那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那女孩子用眼睛问我怎么办。我示意她继续等待。

  电话响了很长时间,终于被接起来。

  那个女孩子有点紧张:“喂,请问,周,周德东在不在?”

  对方的声音很低沉:“我就是。你有什么事?”

  他在!

  我第一次听见了他的声音!

  他在我的办公室里!

  我一下把电话抓过来,声音颤抖地说:“你好,我是山西的一个读者。我读过您写的文章,我一直想向你求教……”

  我一边说一边想下面说什么。

  “你怎么了?” 他关切地问。

  我说:“我特别恐惧黑夜,每当黑夜降临,都是我最痛苦的时候。我甚至能听见很多古怪的声音,看到很多可怕的影象。我甚至想自杀。”

  他说:“这位先生,你那是幻视幻听,没啥可怕的。你看我写的故事,里面写到的情节是不是比你经历的更可怕?其中很多是我亲身经历,但是我戳破了它的谜底。其实都是很可笑的谜底。活着就是美好的。”

  我说:“我不是觉得活着不好,我是挺不住了。很多好朋友都劝过我,他们都帮不了我。这几天,我想到北京去散散心,不知道可不可以跟您见个面?”

  他说:“我现在正在写个长篇恐怖故事,过一段时间好吗?”

  我问:“这本书叫什么名字呀?”

  他说:“叫《小人》,大约三十天就可以出版了。”

  我大惊:《小人》正是我最近刚刚动笔写的一本书,属于商业机密,好像我没有对任何人吐露过书名,连助手都不知道,连我太太都不知道。可以说,这个书名刚刚决定,还在我心里,还没成白纸黑字。他竟然说出来!

  他在我心里?

  我必须让他答应和我见面,我紧急地想着计策。

  他不是总以一个好人的形象出现吗?那我就攻击他的软处。

  我坚持说:“到北京可能是我人生最后一次出游了,我想我再也回不到山西来了。我已经把一切后事办理完毕。我只想见您一面。”

  他突然变得很坚决:“我写作期间不见任何人。实在对不起。”然后他又说:“你有什么恐惧,可以晚上给我打电话。”

  我说:“为啥要晚上打呢?”

  他说:“我晚上写作,白天睡觉。习惯了。”

  不管我怎么说,他死活不见我。

  后来我再打电话,就没人接了。

  离开那个城市时,我专门到《云冈纪实文学》去了一趟。都是同行,他们热情接待了我。我问他们和那个叫爱婴的作者有没有联系。主编说:“没这个作者啊?”

  我说:“就是去年第2期或者第12期,我记不准了。”

  一个编务找来那两期杂志。没有!我记得那文章发在最后两页,65页和66页。当时我还奇怪:16开杂志如果是4个印张,肯定都是64页。

  那主编说:“你看,我们是4个印张,哪有65页和66页啊?”

十 绿帽子

他愕然站住

  把自己紧紧握成伞把

而只有天空是伞

雨在伞里落

伞外无雨

—— 罗门

  一周后,我从山西无功而返。

  这些事我都没跟太太说。

  她是一个家庭型的女人,对我的事业不闻不问。她的职业是一家广告公司的出纳,她自己很少看文学书。她和我认识很长时间,竟然不知道我的职业是写作。结婚之后,她竟然不知道我写的是写恐怖故事。

  她很贤惠,是逆来顺受那种女人。平时,她很少有什么不愉快,有了不愉快也不愿意表达,过去就过去了。

  我很爱她。

  我和她恋爱的时候,一次,我带她到野外玩。那次,我们带着面包、火腿、啤酒。

  那片原野很辽阔,没有人,黄玫瑰遍地开放。

  她偎在我怀里,我紧紧抱着她。

  那一刻,我们忽略了生存的压力,忽略了现实生活中一切危险,忽略了前方不远的黑暗。像所有亲爱的人在一起一样,我们十分幸福,我们都很动情。

  我们希望永远这样在一起,生生世世。

  我轻轻给她唱:“我停在温柔富贵乡,迷失了春天方向,我一直都在寻找你,不美丽的姑娘。想和你结成寂寞夫妻,勤劳致富好好珍惜,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彼此老死在对方怀里……”

  她说:“我们死了之后,还能在一起吗?”

  我说:“我们是一体的,我们永远都分不开。”

  她说:“假如我们到了另一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缕阴魂,你还会知道我是你前世的女人,我还会知道你是我前世的男人吗?”

  我说:“那我可不知道了。”

  她说:“假如我们互相都不认识对方了,怎么办?没有你,我受不了那种孤独。”

  我说:“我们可以定个暗号啊。”

  她就笑了,认真地说:“这样就好了,这样我们生生世世都能成双成对了!”

  我有点伤感,低声说:“其实这都是我们的美好愿望,人都变成土了,怎么还可能成双成对!”

  她没有听清我的话:“你说什么?”

  我静静看着她:“我是说,抬头看见黄玫瑰,一生一世不流泪。”

  她说:“这是……”

  我说:“这就是我们来生来世的暗号。”

  然后我问她:“能记住吗?”

  她像孩子一样点点头,说:“记住了。”

  ……

  我没有想到,我们的爱情被突然伸进来的一只黑手肆意践踏了。

  我从山西回来,进了家门,太太正在看电视。

  过去,我每次出差回来,她都会跑上来抱住我。今天,她没有那样做,只是问:“你给我带回的那个影碟我怎么找不到了?”

  我说:“啥影碟?”

  她说:“就是你昨天让我看的那张呀?”

  我的脑袋像被人打了一棒子,顿时头昏眼花。

  他来了!

  家是最后一块净土。

  你在外面不管多疲劳,回到家就可以全方位地放松。你在外面不管多枯燥,回到家里,你就会感到丰富和温馨。不管你在外面多恐惧,回到家里你立即就感到安全……

  外界太坚硬,太冰冷,家里才最温暖,最柔软。

  而最温暖最柔软的地方,也同样最娇弱,经不起一点点伤害。

  而这个恐怖的东西,像一团黑雾,像一股浊水,他一点点渗透到我家里来了!

  我的心又惊恐又悲伤。

  我不想让她知道真相,我不想让她害怕。

  现在,我最急切想知道的是他到底有没有上我的太太。假如他上了,那么我更不能让我的太太知道她被一个莫名其妙的东西上了身。都是我惹的。如果不是因为我写恐怖故事,太太决不会遇上这样的窝囊事……

  为了不让她察觉,我必须得和他对上号。

  首先我得知道我是啥时候回来的,我还得知道我回来都和太太说了哪些话,我还得知道那个影碟是啥影碟。

  我装做漫不经心地仰躺在沙发上,说:“这些天出差把我累坏了,现在都没有恢复过来。”

  “你回来的时候,不是说这次玩得很开心吗?”

  我掩饰道:“开心不等于不累呀。”

  我又说:“回来就忙乎,我都忘记我是哪天回来的了。”

  “你是昨天回来的呀,这怎么能想不起来呢?”

  “噢,昨天……哎,昨天我给你的那个影碟叫啥名?”

  “你怎么了?你不是告诉我很多遍吗?叫什么《你遇见了你》,你还说这是一部真实的恐怖片,是你写的,被美国人买去拍成了电影。你怎么自己都忘了?”

  太太一边说一边抚摸我的额头:“你得注意休息了,怎么说你都不听!今天你的脸色缓过来了,昨天你刚到家,都把我吓死了!”

  我的心抽搐了一下。

  脸上没有血色的一个人……

  我说:“这次我带回十几张我的影碟呢,我是忘了让你看哪一张。”

  太太幸福地抱住了我。

  她的眼神很甜蜜。我了解她,这是她一种信号,果然她接下来就悠悠地说:“你这次回来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

  我预感到她要说什么,心里五味俱全,但我还是强颜为笑,试探她:“你是说在床上?”

  太太不回避,她甜甜地看着我,点点头:“嗯。”

  毫无疑问,我的老婆被人上了。

  我终于尝到了绿帽子的滋味。

  她接着说:“我昨夜的感觉无与伦比。真奇怪,你怎么突然就变了!跟你这么多年,我还不知道男人这么美好。”

  我的牙都要咬碎了。

  他在床上很厉害?他是怎样上自己太太的,让她如此神魂颠倒?这是不是好人好事?他奶奶的!

  我的心乱极了,如同一麻袋芝麻和一麻袋谷子掺一起,我一颗颗地挑拣……我当即断定,我一辈子也不能把这芝麻和谷子分开。

  太太开始抚摸我。

  我知道她要啥。

  我把她轻轻推开:“我得出去,我有点事。”

  “去哪呀?”

  我没有回答。

  我跑出了家门。

  那天我在酒馆里喝得酩酊大醉。

  我走投无路了。

  他方方面面都是完美的。他的完美是对我最狠毒的阴谋。他逼我没法活下去。

  我已经看见他在暗处冷笑。

  又下雨了。酒馆的墙壁也是白的,一个酒鬼的影子印在上面。

十一 你遇见了你

你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 卞之琳

  第二天,太太上班了。

  我没上班,我在找那张影碟。

  我轻易就找到了它,它就在我的书架上端端正正地摆着。奇怪的是太太就是没看到。

  那影碟的彩套上有一行黑体字——你遇见了你。剧照竟然是我!

  我小心地把它拿起来——我看见两个我,背对背站立,两个侧脸。两个我没啥区别,脸色都很白。

  我迫不及待地把影碟放进机器里,播放。

第一个镜头就让我无比惊恐:

  我出现了。

  张弓键坐在我的面前。

  他说:“周老师,那次您在天安县讲完课离开后,大家都非常想念您……”

  我笑着说:“你搞错了吧?我一直没回过老家!”

  张弓键也笑:“没搞错呀?你忘了?”

  我还笑:“你看看,真是我?”

  张弓键也笑:“就是你呀!”

  这时候我俩都不笑了。

  奇的是,接着竟然又出现了多年前我在西安的镜头:

  镜头先是黑暗的夜空,一点点推进一个窗口,那是编辑部,几个人在拆信,正是挑选我那部电视剧的主角照片。那些信堆了半个房间。我那时候比现在年轻多了,我发现我那时候长得还挺英俊。

  一个女编辑大叫:“你们看这个人!”

  我接过来。镜头特写那张照片,是曹景记。我惊叹:“真像啊。”

  另一个男编辑看了后,朝我鬼鬼地笑。

  我说:“你笑啥呀?”

  他说:“您别开玩笑了。”

  我:“我开啥玩笑了?”

  他说:“您拿自己的照片寄来,骗我们玩。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说:“咳!真不是我。”

  《卖》报社。

  我在楼道里走着,东张西望。镜头跟着我,有点晃动。镜头就在我屁股后,可无知的我就是不回头。

  有个人迎面走过来,跟我打招呼:“曹景记,你回来了?”

  我说:“我不是曹景记,我找曹景记。”

  大街上车水马龙。我在路旁边走边看门牌,寻找什么地方。

  我出现在24小时影视制作公司。

  那公司的一个人对我说:“曹景记一个月前辞职了。”

  一个很旧的楼。

  我走在一个挺黑的楼道里。四周静极了,只有我的脚步声,“哐,哐,哐,哐……”

  一扇门慢慢开了,有个人闪出来。

  我愣愣看着他:“你是曹景记吗?”

  他愣愣看着我:“你是?”

  我说:“我是周德东……我可以进屋跟你聊聊吗?”

  我在大学的梯形教室讲演,大谈特谈恐怖。我说得眉飞色舞。

  有一个穿中山装的男学生问:“周老师,现在有一个周德东就在门外,他说路上塞车,他刚刚赶到。这就是东方式的恐怖吧?”

  我笑着说:“差不多。不过,假如真的遇到这样的事也不要怕,只要追查,一定有一个周德东是假的。在这个世界上没什么解释不了的事情。”

  镜头拉近那个男学生,特写他的脸,我这时才看清他是一个红脸膛。他说:“周老师,我不是打比方,真有一个周德东在门口。”

  我一路奔走,来到浙江省临海市尤溪镇。

  我逢人就问:“你知道一个叫周德西的人吗?小时候被人从东北带来的?”

  我和文学社的学生座谈。

  镜头里只有一把空椅子,响起我惊恐万分的画外音:“鬼!!!”

  我站在我办公桌对面,对我的空椅子说:“我知道你在这里坐着。你是谁?你想怎么样?你出来好吗?”

  山西那个黑乎乎的城市的街景。

  镜头推进一个房间,我教那个女孩子说:“你拨通之后,就说找周德东……”

  电话通了。

  我一把把电话抓过来,声音颤抖地说:“你好,我是山西的一个读者……”

  我走进家门。

  太太说:“你给我带回的那个影碟我怎么找不到了?”

  我说:“啥影碟?”

  她说:“就是你昨天让我看的那张呀?”

  我的表情呆住了。

  我又说:“回来就忙乎,我都忘记我是哪天回来的了。”

  太太说:“你昨天回来的呀,这怎么能想不起来呢。”

  我说:“噢,昨天。我给你的那个影碟叫啥名?”

  太太:“你怎么了?你不是告诉我很多遍吗?叫《你遇见了你》……”

  这影碟都是纪实录像,制作很精致,剪辑很恰当,没有配乐,都是现场录音。

  他是怎么录下来的?

  难道,这么多年他一直跟随我?

  我像早上起床突然发现自己长了根尾巴一样惊恐。

  我要疯了!

十二、疯魔

炮弹射进炮筒

字迹缩回笔尖

雪花飞离地面

白昼奔向太阳

河流流向源头

火车躲进隧道

废墟站立成为大厦

机器分化成为零件孩子爬进了娘胎

街上的行人少掉落叶跳上枝头

自杀的少女跃上三楼

失踪者从寻人启事上跳下

伸向他人之手缩回口袋

新娘逃离洞房

成为初恋的少女

少年愈加天真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