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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他是画的一个我? .4

作者:周德东 当前章节:15380 字 更新时间:2026-5-23 19:37

  “妈,我对你说一件事,你可别害怕。”

  “我都这么大岁数了,我怕啥?”

  “最近,出现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他说他是周德东。”

  她不太相信地看着我。

  “实话对你说吧,上次回来那个人就是他。我已经8年没有回来了,这是第一次。”

  她睁大了双眼:“咱家出鬼了?”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妈,你先不要声张。”

  我觉得,假如她声张,我会很危险。我在《特区报》被骂出门的那次就说过:我最怕——假的被当成真的,真的被当成假的。如果绝伦帝小镇的人知道有俩周德东,那我可能很被动。弄不好亲人都会怀疑我,最后否认我。弄不好我回被大家赶出绝伦帝小镇。弄不好我还会被当作诈骗犯抓到派出所去关起来。

  我心里明白,我斗不过他。

  他现在和我的亲人、朋友的交往比我还密切,他们之间后来发生的事情我根本不知道。最后,大家相信的一定是他,而不是我。

  他的很多事情我不知道,而我的一切他都了如指掌,甚至他对我童年的回忆比我记得还长远。没有任何东西证明他不是我,也没有任何东西证明我是我。

  我只有希望我妈能分辨真假了,证明我的真实。

  我仔仔细细地对她讲了这件事的经过之后,我说:“妈,明天他也回来,只有你能证明我是你的真儿子了!”

  她在灯光下久久看着我。

  我突然发现她看我的眼神有点警觉。她开始怀疑我了!

  我一下感到前所未有的伤心……

  她看了我一会儿,低下头,好像在努力回想上次回家来的那个儿子,终于她说:“你和他真的有一点差别……”

  “妈,哪里不一样?”

  “他的脸比你白。”

  我舒了一口气:“假的就是假的,肯定有差别。”

  她又反复打量我的脸,说:“孩子啊,你原谅我,这也不能证明你就是真的啊!”

  她说到这里,眼睛流出泪:“你都离开家8年了,我怎么能弄清我儿子现在脸白不白呢?再说,你小时候的脸挺白,像我,我看你现在的脸色倒不像小时候了……”

  她的脸确实很白。

  她越哭越伤心:“我天天夜夜想儿子,眼睛都快想瞎了,现在却出了这样的怪事,我自己都分不清了!……我把儿子丢了,我把儿子丢了!我这是哪辈子作孽了?”

  我的心情更乱了,说:“妈,就算你弄不清哪个是你儿子,肯定有一个是真的吧?他又没死,你哭什么呀?”

  她说:“两个一模一样,哪有这样的怪事?这不是出鬼了吗?谁知道是不是你们把我儿子害死了,都来顶替他!”

  我叹口气说:“妈,你这样,我多难过呀。本来遇到这样的事我就很晦气,连你都不认我了!算了,我走了,那个怪东西想把我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她一下拉住我,好像她一撒手就会失去我一样:“儿子,你别走!只要你们不是鬼,不管是真是假,我都要,都是我儿子!你们都留下来,都在我身边,我不让你们打架,好好相处,像亲兄弟那样……”

  我垂头丧气地坐下来。

  晚上,我睡不着。

  绝伦帝小镇的夜安静极了。窗外的星星很亮,绝伦帝小镇的星星比任何地方的星星都亮,水灵灵的像童话中的一样。

  可是,我的心情糟透了,我在焦灼等他的到来。

  我终于要见到他了!

  我的内心十分紧张,我不知道我见了这个我会出现什么结果。

  是不是我天生就是在重复另一个人?而我不知道?我甚至想到了克隆一词。

  我辗转反侧,想了一夜。母亲也好像一夜没有睡。

  邻居家的公鸡没有叫,但是天亮了。

  是个阴天,黑乎乎的。

  这个阴天,他就要来了!

十五 他把我变成了鬼

很疲惫的另一个理由是

我被肢解

我被迫看见我被肢解时

人们认真的态度

  尽管 这没什么

也引不起伤心

可当我准确地判断孤独时

你们都已经远去

—— 南嫫

  8月8号。阴。降水概率0%。北风三至四级。最高温度零上10度。

  这是一个极其恐怖的日子。

  今天,我要遇到我。

  他说,我活不过去今天去。

  这一天的时间过得真慢,好像是一只生了锈的轱辘。

  我紧紧靠着母亲坐着,忐忑不安地等。我不知道自己是等待一个不吉利的对手,还是等待死亡。

  我觉得我突然变成了一个孩子,一下变得极其胆怯,极其娇弱,极其需要依靠。

  我需要依靠母亲。就像小时候,我看见了一道长长的闪电,然后我惊恐地缩在母亲怀里等待那可怕的惊雷……

  我多希望他爽约,永远不出现啊。

  天一点点黑下来,子夜12点之前都算8月8日。我觉得黑暗的降临正是他出场的前奏,他只有在深夜出现才符合他的特色。

  我更加害怕,我希望在白天和他见面,那是属于我这个物种的时间。

  我和母亲都在炕上坐着,都没有睡,等他来。我没有关灯,我在制造虚假的白天。

  黑夜在窗外一点点流淌,无边无际,把灯泡的一点光亮衬托得十分渺小和脆弱。

  我渺小而脆弱地等待。窗外竟然没有一只狗叫,这根本不像我老家绝伦帝小镇的夜。

  墙上的钟敲了12下,响一下我的心抖一下。

  他没来!

  我萌生一种侥幸心理——我活过来了!

  我竟然活过来了,这多么不应该呀!

  他食言了。

  他好像无所不能,可就是不敢见我!他害怕我!

  第二天,天就彻底明朗起来,我的胆气也壮实了。

  接下来,我又等了他几天,他还是没有踪影。

  我不停地给我的办公室打电话,找他。我只能打我的电话联系他。他没有别的联系方法。他就是我。

  他销声匿迹了。

  我对母亲说:“他是假的,他不敢来。妈,你相信我了吧?”

  母亲又哭了:“你以后再不许一走就是那么多年!你每年都要回来一次,让我经常看见你,就不会认错了。”

  我要返回北京了。

  是的,他不可能和我见面。我是正,他是反。我是阳,他是阴。我是实,他是空。我能和我的影子对话吗?永远不能。

  到天安县换火车的时候,我又去了文化馆。我还是不相信张弓键不存在。

  文化馆只有一个看门的独眼老头。

  我问他:“大伯,请问张弓键副馆长在吗?”

  那独眼老头看了看我,说:“没有这个人。”

  这下我死心了。刚要离开,我又问了一句:“花泓在不在?”

  他说:“哪里有什么花泓?”

  我说:“就是你们文化馆的花泓啊!几天前我还在文化馆见过她。”

  他不耐烦了,说:“文化馆都放假半年多了,只有我一个人看门。”

  我没有害怕,我一下感到很愤怒,我真想问一问那个独眼老头:“你是不是真的呢?”

  这一个又一个谎言让我疲惫不堪。我干脆把心中所有阴暗的一个勾一个的问号都倾倒出去,然后我把自己潮湿的心像口袋一样翻个底朝天,在太阳下晾晒。

  路边一家音像店正放那个老摇滚歌手的歌:去你妈的!去你妈的!……

  去你妈的。

  别在我面前骂人。

  ……下了飞机,我坐出租车回市区。

  在路上,遇见红灯,出租车停了。有一个报童跑过来,我看见他是穿过很多车,径直跑到了我乘坐的出租车前。

  他说:“先生,买份报吧。”

  我发现这个报童的脸色很白,是那种没有血色发白。这世界怎么了!

  我掏钱买了一份报纸。

  那报童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说:“今天的新闻很好看。”然后,他就像老鼠一样钻进车辆的丛林间不见了。

  我闲闲地翻开报纸,竟然看见这样一个新闻:

  一个作家,为抢救个落水的孩子,不幸牺牲……

  我好像被人打了一闷棍。

  报道说:这个作家叫周德东,他一直在创作恐怖故事。他是一个品格高尚的人,曾经做过很多好事,被人们所铭记。8月8日这一天,在跳马河附近,有一男童不慎落水,当时他正巧经过,毫不犹豫就跳下去。他抱着那个孩子奋力游到岸边,孩子被救了,他却因为双腿被水草缠绕,不幸牺牲……这一天,正是周德东的生日。有关部门授予周德东烈士称号,并号召向周德东学习。追悼会上,很多文坛老前辈都来了,沉痛追悼青年作家周德东,并向他的家人表示慰问……

  有我的照片,很大。我笑吟吟地看着这个梦魇一般的世界。

  那镶着重重黑框的照片绝对不是他,而是我,那是朋友杂志社的摄影编辑殷国斌给我拍的,是我最喜欢的一张。我想,那一定是报社到我家索要的。

  我死了!

  我死的日期正巧是8月8日!

  他死了吗?

  这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冒充我的人是不是真的淹死了呢?

  不管我愿不愿意,他都已经为我的人生划上了一个句号,一个英雄的句号,一个闪耀着光环的句号!

  都已经划上句号了,你还活什么?

  这个阴险的家伙,他这是逼迫我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我不知道这个误会将给我的亲人带来多大的悲痛,多大的伤害!

  我把那张报纸撕得粉碎。

  到了市区,天已经很晚了。我立即打电话给太太。

  电话响了半天她才接听。

  这些天,她悲伤过度,可能太累,睡下了。

  她听见了我的声音,很惊恐,惊恐地叫了声:“鬼”!就摔了电话。

  我又拨。电话响了很久,她不接,断了。我不停地拨。

  她终于接起来。

  我说:“你别怕,是我,我没死,我不是鬼!”

  她的声音从没有这样颤抖,我觉得都不是她的声音了:“你怎么可能没死?在火葬厂,我亲眼看着你被送进了火炉,你怎么可能没死?德东,咱们夫妻一场,我求求你,别吓我了,好不好?”

  然后,她又挂了电话。

  我拿着电话半天不知道怎么办。

  我决定在弄清事实之前,先不和她对话。我怕吓坏她。既然她亲眼看见自己的老公被火化,那么她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老公又活着出现这个事实。

  既然太太看着他被火化,那他一定是死了?想到这里,我的心情立即好起来。

  反正被火化的不是我,那就是他。

  假如他再出现,那就没办法了,那就真的说明他是鬼了。

  假如他真的是鬼,那我还斗什么?那时候,只能由他去了,怕也没有用。鬼要索你的命,你能抵挡吗?就像癌要索你的命,你能改变吗?

  我住进了宾馆。

  第二天早上,我试探着给单位打电话。我的助手同样惊叫着把电话摔了。

  我打我办公室的电话,是一个陌生人接的。我说:“我找周德东。”

  “您有什么事吗?”

  “我是一个作者。”

  他很客气地说:“对不起,他已经去世了。现在我接替他担任主编,有什么事您可以跟我说。”

  我说:“是我和他的事。谢谢你。”然后,我沮丧地放下了电话。

  我又给一个最要好的朋友打电话。他刚接起来,我第一句话就是:“你别害怕……”

  他叫了一声“我操”,“啪”地就把电话挂了。

  我不想再听见这种惊恐的声音了。我放弃了沟通,放弃了解释。

  我一天都躺在宾馆里思考该怎么办。

  我突然想到,假如那个家伙真是血肉之身,假如他真是冒充我救人不幸送了命,那么我就永远无法澄清这件事了。只有他存在,只有他向天下人坦白交待,我才能重见天日。

  可是,他到底有没有消失呢?

  假如他没有消失,我到哪里去寻找他?他为我的生命划上了句号,也就是为他的生命划上了句号,他不可能再出现。

  我想起那个不存在的爱婴,想起那个不存在的张弓键,想起那个不存在的花泓,我突然感到我游荡在一个梦里。

  我起身给许康打电话。我要一个个对证。我拨通了那所大学的总机,说找学生会主席许康。总机告诉我:“没这个人。”

  我又打毛婧留给我的宾馆的电话,找毛婧。对方说:“她回长岛了。”我舒了一口气。但是这也证明了我不是在梦中。

  我又给《新绿》文学报打电话。那个学校的总机告诉我,没有这个报,那总机说他们学校文学社的报纸叫《荒芜》……

  该吃晚饭了。我走出房间,看见那个服务台站着几个人,他们偷偷地看着我,还小声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是楼层服务员,还有三个保安。

  我一眼就看见了服务台上放着那张报纸,那张有我遗像的报纸。

  我匆匆地走下楼去。

  在餐厅吃饭时,我看见餐厅的服务员也对我指指点点。我用眼睛扫视了一圈,看见收款台上也放着那张报纸。

  我不能继续住下去了。在这家宾馆里,我是一个鬼。我必须换一家。

  离开那家宾馆,我发现我的烟没有了。我抬头看见附近有一个小卖店,我就走进去。

  老板是个中年女人。她收了我的钱,把烟递给我的时候,突然她看我的眼睛直了。

  我一眼就看见了她的手里正拿着那张报纸!

  怎么到处都是这张报纸?

  我想问清这是怎么回事。我说话了,我的声音很轻,我努力使自己的声音更像人的声音:“请问,你手中这张报纸是谁送的?”

  那老板尖叫了一声,几步就跑进里边的屋……

  我又找了几家宾馆,发现所有的地方都有那张报纸。

  所有的前台小姐见了我,都显得很骇异。最后一家宾馆的那个前台小姐为我登记的时候,看见我身份证上的名字,写字的手就开始抖……

  我想,只要我住下来,一会儿,那小姐肯定要向上级汇报这件事,上级肯定要报警,那时候,麻烦就大了。

  我收起我的身份证,说:“小姐,我不住了。”

  她抬头惊恐地看我。

  我说:“我只想问问,这张报纸是谁送来的?他有什么特征?”

  她颤颤巍巍地说:“是一个报童……”

十六、第一次面对面

我爱我

就像上唇亲爱下唇

你恨你

就像上排牙仇恨下排牙

—— 无名氏

  我走投无路,坐进了出租车。那是一辆灰色的出租车。

  为了不打草惊蛇,我坐在后排座。

  出租车的报篮里竟然也有那张报纸!好在天已经很黑了,那司机没有看清我的长相。

  司机问:“您去哪里呀?”

  我说:“你就朝城市外开吧。”

  我想到郊外去,找一个废弃的厂房之类的地方藏身。

  那个司机有点警觉,他在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师傅,对不起,我要交班了,您换一辆成吗?”

  我说:“你别怕,我不会劫你车。我是个恐怖故事作家,只想去黑暗的旷野中体验一下。我会付你双倍车费的。”

  司机犹豫了一下,把车开动了。

  车一直在朝前开,车灯照着我冷清的前途。

  **在后座上,一直在想那个可怕的报童。我怀疑他就是他。

  尽管我为了重新变成人,很希望他存在。但是,我一旦确定他真的存在,又忽然对一切都失去了信心。

  他太狡诈了,他把我彻底变成了鬼。而那报纸就是一张张符咒,不让我在阳间容身。

  终于到了没有人烟的郊外,终于看见路边有一个废弃的房子。

  我说:“你就停这里吧。”

  那个司机把车停下,把顶灯打开。他回头接我的钱时,无意地看见了我的脸,他怔了一下,但是没有出声。我能感觉出他压制着的恐惧。

  我下了车之后,他手忙脚乱地一踩油门,以疯狂的速度离开了现场。

  我借着月色,走进了那个房子。那果然是一个废弃的厂房。

  我找到一个避风的地方坐下来。

  地上扔着一些废铁、电线、螺丝之类,泛着铁青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柴油味。

  我坐在黑暗中,想起那个优秀的喜剧演员周星驰有这样一句台词:人生的大起大落来得如此突然,真是太刺激了!

  真是太刺激了。

  我要崩溃了。

  我的神经已经被磨砺得千疮百孔,眼看就要迸裂了。为了把它最后相连的一点柔韧性咬断,在这个阴森森的空间里,又有一个细微的声音出现了。

  最初我以为是老鼠,一只老鼠阵营中最狡猾的军师。它弄出的声响极其隐蔽。

  后来那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得肆无忌惮。

  我像受惊的老鼠四处张望。

  我听见黑暗深处有人对我说话,那是张弓键的声音!那声音有点缥缈,有点轻浮,很不真实,像梦一样。

  他说:我再给你讲讲那个周德东……好吗?……他跟你长得一模一样……只是他的脸很白……比我的还白……是那种没有血色的白……你不相信我吗?……你为什么去文化馆找我?……那个花泓说话你就信吗?……那个看门的独眼老头说话你就信吗?……你再回去看看那个独眼老头还存在吗?……

  我吓得浑身发抖!

  我想拔腿跑出这个鬼地方,可是张弓键的声音正堵在我和出口中间的地方。我明显感到,假如我往出跑,就会撞到那个声音上!

  我哆哆嗦嗦地等待,听他再说什么。

  然而,他的声音消失了。四周死一样寂静。

  过了一阵,我又听见有一个声音飘飘忽忽地响起来——

  周老师……周老师……周老师!……

  谁在黑暗中叫我的名字?

  我努力回想……是他!那个学生会主席许康!那个脸很白的许康!

他紧张地说——

  周老师……您怎么在这里呢?……自从我听说您死了……就开始找您……我找遍了很多地方……就是没有您的影子……急死我了……那个周德东又来我们学校了……他说冒充他的人死了……他要补上那次讲演……他穿着黑风衣……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我宁可相信死了的您……也不相信活着的他……

  过了许久,又有一个声音响起来——

  我去过东北……黑龙江……天安县……但是冒充你的人不是我……你知道我去干什么?……我去抓一个骗子……抓我爸……我给他戴上了手铐……他中途逃跑……我把他抓回来……不打他……不骂他……用订书机往他手背上订……一个订……两个订……三个订……特整齐……老家伙终于求饶了……说他再不敢跑了……我的手段够不够黑?……周老师?……

  是曹景记,他在声音在黑暗中极其温柔——

  我没有想你会死得这么早……我还想和你换换呢……现在你会同意吧?……来……你当警察……我当鬼……

  一个浙江口音把曹景记打断,那是周德西——

  周德东……是我克你吗?……不……你整错了……是你克我……你让我无家可归……你让我跟一个陌生人在寒冷的路上度过自己的第一个生日……这辈子……咱俩说好的要同归于尽……可是你咋自己先死了呢?……

又有一个细细的女孩的声音——

  周老师……周老师……我是北方大学的学生……我叫姜丽啊……您当然不认识我……不过……我早就认识您……我很喜欢你的才华……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早就对我们寝室的人说过……这个生日我要约一个陌生男生和我一起度过……和我一起在荒郊野外的废弃厂房里度过……你现在有空吗?……

  我哆嗦得更厉害了。

  又出现了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她就好像贴在我的眼前——

  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我的儿子?……是的……你是的!……你看……你的脸这么白……我儿子的脸就这样白的!……

  老太太的声音渐渐退去,我又听见了“故事王”的声音——

  孩子……胆小的孩子……我特别高兴在这荒郊野外遇到你……瞧瞧外面……多黑呀……你的心又跳得这么厉害……正适合讲恐怖故事……我现在给你讲第三个故事……有一个旅人……穿着一身牛仔服……背着一只军绿色挎包……你要记住他的装束呀……他坐在一个湖边歇息……你不要以为这是虚构的……这是真事……那湖就是陕北的红碱淖湖……突然……他看见湖里出现了一条石板街道……两旁是不知什么朝代的老宅……接着一所老宅里走出一个梳抓髻的小孩……他到外面放风筝……小孩仰着头……竟然看见了旅人……他惊恐万分地跑回老宅……领出一个老妇人……不停地朝天上指……那老妇人抬起头也吓得瞠目结舌……接着……那水里的场景很快就消隐了……这个故事跟你的故事不一样吧?……因为这是一个即将发生的故事……你本人要为这个故事续一个结尾……你续的结尾太精彩了……只是……只是……有点恐怖……你别怕……好吗?……

我又听到我的助手的声音——

  周老师……周老师……你别怕……是我……

  这声音如此清晰,就像在门外,我还听到了她踩砖瓦的声音。

  是我的同事来找我了?

  我都弄不清是幻觉还是现实了!

我的助手又说——

  虽然我的脸很白……但是你别怕……我小时候得了贫血病……所以我的脸就很白……不过……你可不要弄破我啊……要不然那血就会一直流淌……最后都流光了……我就成了你一直找的那个周德东了……

  最后,我竟然听见了母亲的声音,她很心疼我,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怎么藏到了这个破地方?……你不是当了大作家吗?……你是不是假的?……要不然你为什么不敢见人?……我不会认你……另一个才是我的儿子……因为……他的脸没有血色……你看……我的脸就没有血色啊……看清了吗?……

  ……

  统统不是人!!!

  我蓦然感到自己就像一茎弱草,毫无抵抗力。四周魑魅魍魉横行。

  我的同类呢?你们为什么不来帮帮我?

  谁是我的同类?

  还有吗?

  假如现在来了人,帮助我,我也不会信他。包括我最亲爱的女人,哪怕她拿着我和她的结婚照。

  现在我只信我自个儿。

  不不不,我连自个儿都不信了!

  我是谁?

  我是周德东?

  我是母亲的儿子?

  我是太太的丈夫?

  我是跟出版社签约的恐怖作家周德东?

  滚***周德东吧!

  我是个疯子,那些报纸说对了,我是个疯子!现在,疯子希望他有个武器,他要和所有没疯的人作战!

  我在脚下摸来摸去,竟然摸到了一把废弃的三角工具刀!

  我能感觉到,它已经生锈,很钝了,没有什么威力,但是我这个时候能摸到它已经很幸运了。

  也许这把生了绣的三角工具刀毫无用处,但是我必须抓住一个什么东西,哪怕它是一根细细的草。

  月亮逃掉了。雷声滚过来,我感到地表在微微颤动。

  我听见一个人在笑,这个笑一点不飘忽,很真实。一道闪电,我看见黑糊糊的断壁上出现一个影子。瞬间的光亮灭绝之后,那声音又从黑暗深处飘出来:“周先生,你都死了,还活着干什么?”

  我抓紧那把刀。

  我抖抖地问:“你是谁?”

  “我就是你一直找的那个你啊。”

  “你想干什么?”

  那影子黑暗深处渐渐显现出来。又一道闪电,我看见了他。他长得和我真像,简直就是一个人。只是他的脸色在电光中显得更加惨白,极其吓人。

  我终于和他面对面了!

  我终于见到我了!

  我已经魂不附体!

  他一点点接近了我,虚心地问:“我是谁?”

  我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他停在离我很近的地方。闪电一道接一道,他伸着脑袋直直地盯着我的脸,好像在照镜子。

  他木木地说:“我是你在文字中刻画的那个周德东。”

  他木木地说:“我是你造的。”

  他木木地说:“谢谢你把我造得这样完美。”

  他木木地说:“有我存在,你就永远活不好。”

  他木木地说:“你是不是不明白我的脸色为什么这么白?因为我是假的。你是不是发现很多很多的人脸色都很白?——张弓键,姜丽,那个犯癫痫的老太太,你的助手,你的母亲,故事王……因为他们都是假的。你自己很清楚,他们都是假的,因此他们都无血无肉,像我一样苍白。你是造假的,那你也是假的。只有我是真的假的,只有我是真的。这种辨证关系你不会不明白吧?”

  我搞不清这错综复杂的关系。

  他说:“你可别当真,我玩的全是假的。我的诚实建立在一点也不诚实上。这是我的职业性质。我玩得诡秘,你观得出神,我就不亏你一张票价,你也不枉我一番苦心。我是技巧主义者,唯美、浪漫而又超现实,小把戏是空空的礼帽飞出鸽子,大玩意则是掀开袍角,端出一桌丰盛的筵席,外带一坛酒。人非超人,术非超术,我只不过是同自然法则躲猫猫,同物理现象开玩笑,打视觉的谜语,变科幻的疑案。我们严肃的主题,没有深远的意境,更没有意识形态,全部目的仅在创造解构的趣味。使正确谬误一下,使呆板活动一下。可乎不可,然于不然。让你瞪大眼睛,目击,空间换位,时间加速,而骇!怪!惊!喜!——绝!这是大荒的诗,这是对你的概括,也是对我的概括。”

  我身上的血都涌上我的头。

  我朝他的后面看了一下,大喊一声:“又来一个!”

  他转过头去。

  我举起那把三角工具刀,用尽全身的力气朝他的后背刺去。

  这一刺凝结了我全部的愤怒、仇恨、惊恐、无助、痛苦、悲伤,还有强烈的求生欲。刺得太深了,一截刀把都戳进了他的身体。

  同时,我的后背也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

  他慢慢回过头,慢慢躺下了。

  我把自己杀了。

  闪电断断续续照明。我看见他的血汩汩流出来。那血是A型的。那是我的血。

  他的脸上仍挂着笑意,弱弱地说:“你为什么要自杀?我早劝过你,活着就是美好的……” 说完,他极度困倦地缓缓合上了眼睛,

  我傻傻地看着他。

  他的血不多,很快就不流了。

  在电光中,他的脸更白,像一张纸。

  我看着我的尸体。

  我真的成了杀人犯。

十七、穷追不舍

哩哩哩哩哩哩哩

以吾腹作汝棺兮

—— 伊沙

  杀了那个东西,我没命地朝城里奔跑。大大的雨滴已经砸下来,。

  跑了一段路,我的衣服就湿透了。我躲在一棵树下,惊恐的心平服了一些,可是我的身子一直在哆嗦。

  我掏出手机,给太太打电话。

  这时候是子夜了,我知道她会很害怕。当她拿起电话的时候,我第一句话就说:“你千万不要挂电话!”

  她没有挂。

  我长出了一口气,继续说:“现在所有的人都不相信我了,我只剩下一个你了。”

  她一句话不说,屏住呼吸听我。

  我说:“有两种情况,一是我没有死,现在像个丧家之犬,无家可归。你睡在咱家那张温暖的床上,那床是我们一起买的,6680元,德国造。而我正在野外的雨中站着。二是我死了,我回来吓你。你不希望我还活着吗?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好好生活吗?为了证实我还活着,你不能冒一次险见见我吗?”

  太太说话了,她的声音颤颤的:“你死了,德东,我知道你死了!”

  我说:“好吧,就算我死了。你还记得我们两个人在没人的原野上定的那个暗号吗?那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暗号?”

  太太没有说话。

  我说:“抬头看见黄玫瑰,一生一世不流泪……”

  太太听我说完,“哇”地哭起来。

  终于她说:“你回来吧。你就是鬼,你也回来吧,我跟你一块走!”

  我回了家。

  当我进了门的时候,太太把房间里的灯全部打开,她坐在沙发上等我。她的脸色极其难看。

  我停在门口,对她说:“你别怕,你坐在那,我站在这,我跟你离远一点,你听我说。”

  我把事情从头至尾讲了一遍。

  最后,太太走过来,紧紧抱住我,放声大哭。

  多少天来的悲伤和委屈,突然降临的喜悦和激动,还有内心深处的惊吓和悬疑……她放声大哭。

  太太已经彻底相信我是活人了。

  我以为让太太下决心见我面的是那个暗号。其实我错了。后来,她对我说了一件事,让我不寒而栗:

  几天前的一个夜里,太太听见窗外有人对她说话。那声音空空洞洞,把太太吓得够戗。那个轻飘飘的声音说:“我是周德东啊,我是你的老公啊。”

  太太惊恐地问:“你是人是鬼?”

  他说:“我只是一缕阴魂啊。”

  太太惊叫起来。

  他说:“你还记得吗?——抬头看见黄玫瑰,一生一世不流泪啊……”

  太太就哭了,说:“你回来想干什么?”

  他说:“我只是回来看看你啊,我不放心啊。”

  然后,那空空洞洞的每句话都缀着“啊”的声音就消失在茫茫黑夜里……

  对于他来说,我没有任何秘密。对于我来说,他从始至终从头到脚都是秘密。

  从此,我躲在家中,足不出户。

  我的书不写了,我的工作没了,我的社交停了。我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我不知道那个我的结果。

  我认为他消失了,因为他再没有出来作怪。

  他能被杀死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

  终于有一天,我让太太给我以前的几个重要同事和几个重要朋友打电话,告诉他们我的情况。

  他们很诧异。

  接着,我才跟他们通话。

  我只说:“那个淹死的人不是我,只是和我长得很像而已。那些日子我回东北老家了。”

  我嘱咐他们先不要声张。

  这天,太太上班了,我百无聊赖,给母亲打电话。我担心那个东西又渗透到我老家去作怪。

  “妈,那个和我长得一样的人没去咱家吧?”

  母亲很诧异:“哪个人?”

  我说:“就是上次我回家跟你说的那个冒充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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