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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11

作者:英-米涅渥特丝 当前章节:14932 字 更新时间:2026-5-23 10:14

“偶尔会思凡。不过我也只是个凡人,难免会觉得遗憾。”

“你曾经坠入情网吗?”

“天啊,当然了。或许次数比你还多呢。当然,都是柏拉图式的爱情。我在工作上常会遇到很有魅力的神父。”

罗莎低声轻笑,“什么样的神父?穿黑袍的还是穿长裤的?”

布里吉修女顽皮地挤挤眼,“只要你答应不在书中引用我的话,我就告诉你,我觉得穿黑袍的神父比较无趣。还有,目前离婚率这么高,所以我如果要和非神职人员聊天,都只找单身男士,也算是谨守修女的本分。”

“如果一切顺利,而且我又生了个女儿,”罗莎充满期盼地说,“我就让她到你的学校来读书。”

“我期待有这么一天。”

“算了,我不相信奇迹。我曾经相信过。”

“我会替你祈祷,”布里吉修女说,“我也该多花点时间做正事了。我曾经替奥莉芙祈祷,你看看,上帝这不就送你到我这里来了?”

“你让我感动得要落泪了。”

她一早醒来,灿烂的阳光透过布里吉修女的客房窗帘照进来,使她满脸生辉。阳光太刺眼,所以她再钻进温暖的被子里,聆听花园里各种鸟类的鸣声。她也隐约听到收音机播报新闻的声音,可是太过微弱,听不清楚。楼下厨房里飘来煎火腿的香味,使饥肠辘辘的她跃身起床。她神清气爽,怀疑自己前一阵子为什么会那么颓废萎靡。她觉得人生美好,想要好好享受人生的期盼这样强烈,不容忽视。

她和布里吉修女挥手道别,驶向盗猎人餐厅。她打开音响,放入帕瓦罗蒂的录音带。这是一出描述驱鬼故事的歌剧。浑厚的男高音从喇叭中流泻而出,她听得如痴如醉。

餐厅里空无一人,她在前门和后门都敲了老半天,就是没人来开门。她开车到前一天报警时使用的公用电话亭,打电话给黑尔,她以为黑尔睡过头了,就让电话响了好久。最后她终于放弃,挂上电话回到车里。她并不担心,老实说,黑尔比她认识的大部分男人都更能独当一面,而且她手中有更迫切的事情要办。她从仪表板的夹层中取出一部名贵的自动相机,有高倍率变焦镜头———离婚时归她所有———检查里面有没有底片。然后她发动引擎,驶入车流中。

她在车子后座蹲了两个小时,浑身不舒服,不过辛苦总算有了回报。奥莉芙的情夫终于从他的前门走出来,也适时地在门口停顿了一两秒,让她刚好捕捉到他的脸部正面。变焦镜头拍下了他的脸部特写,把他的黑眸子拍得一清二楚。然后他才转头张望,留意两方有没有来车。她全身汗毛直竖。虽然他不可能看得到她———车子停在他对面街上,她藏身于后座,而且照相机也藏在手提袋里,只有镜头露出来———不过她还是紧张得直打哆嗦。吉宛和琥珀血肉模糊的照片摆在一旁坐位上,不由得使她想起,自己跟踪的是一个丧心病狂的屠夫。

她回到住处,夏天毫无预警地来临了,让她热得难以忍受。三天前还感受到的隆冬的酷寒,如今已被炎炎夏日取代,而且显然会一天比一天热。她打开窗户,让伦敦市区的隆隆车声灌进来。喧嚣声不由得使她想起,观海小筑真是静谧又迷人。

她打开答录机,想听听有什么人留言,顺便也替自己倒了杯水,却发现答录机里一片空白,没有人留言。她打电话到盗猎人餐厅,忧心忡忡地听着,但只听到电话另一头空洞的铃声。他到哪里去了?她焦虑地咬着指头,然后打电话给艾黎丝。

“如果你请杰利亮出他的招牌,”杰利·费尔丁是伦敦著名律师事务所的名律师,“打电话到道林顿区的警察局,趁大伙儿周末放假前向他们打听消息,你看他会有什么反应?”

艾黎丝一向不喜欢拐弯抹角。“干吗?”她劈头就问,“那对我有什么好处?”

“能让我安心。我现在心急如焚,根本没办法定下心来写作。”

“哦,怎么了?”

“我很担心我那个神秘的警员。”

“‘你那个’神秘的警员?”艾黎丝狐疑地问。

“没错。”

“天啊,”艾黎丝没好气地说,“你不会是迷上他了吧?他是我们的消息来源。”

“没错———他也是性幻想的源泉。”

艾黎丝暗中叫苦。“如果你迷上了警察,怎么能客观地描述警界的腐败?”

“谁说他腐败的?”

“如果奥莉芙是无辜的,他一定很腐败。你不是说是他向她问口供的吗?”

可惜你不是天主教徒,不然可以去向神父告解,那可以让你马上觉得好过些……

“你还在听吗?”艾黎丝问。

“是的。杰利肯不肯帮这个忙?”

“你为什么不自己打过去问?”

“因为我也牵扯进去了,他们可能会听出我的声音。我打过一个报警电话。”

艾黎丝又叫苦不迭。“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没有任何不法行径,至少我认为没有。”她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惊叫声。“听我说,杰利只问几个稀松平常的问题就行了。”

“他必须说谎吗?”

《女雕刻家》十五(4)

“或许一两句无伤大雅的小谎。”

“他不气疯了才怪。你也不是不知道他的为人。光听到要作假就会火冒三丈。”她大声叹了口气。“你很烦呢。你可知道,要游说他做这种事,我必须答应要乖乖听他的话当交换条件。那我的日子会过得生不如死。”

“你真是慈悲为怀。好了,我告诉你杰利需要知道的细节。他想打听他的客户,盗猎人餐厅的黑尔·霍克斯里,住在道林顿区的温席拉街。就说他相信盗猎人餐厅遭人破门而入,不知道警方知不知道黑尔如今的下落。好吗?”

“不好,一点都不好,我尽力就是。你今晚会在家吗?”

“会,在家里紧张地揉指头。”

“把手指用来敲键盘吧,”艾黎丝没好气地说,“我们虽然有合作关系,可是一直都是我在忙,我受够了。”

她把照片拿到附近的快速冲印店冲洗,顺道采购些日用品。回住处后,她把照片摊在茶几上,仔细研究。她把那个情夫的照片先挑出来摆在一边,共拍了两张脸部特写,几张他刚要走开时的背部全景镜头。然后她望着其余的照片笑了笑。她都忘了拍过这些照片。故意忘的,她想。那是在爱丽丝生日时,鲁伯特带女儿到公园玩时拍的,就在车祸前一个星期。她记得,他们当时曾约定,为了爱丽丝,两人在当天暂时休兵,不要吵架。两人也都设法遵守承诺,不过大都是罗莎在竭力自制。她尽量保持冷静,强颜欢笑,而鲁伯特老是会无意间说漏嘴,不断地提起洁西卡的住处、洁西卡的工作等等,除此之外,倒是相处融洽。爱丽丝看到父母言归于好,喜形于色,从照片中就可看出她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罗莎把这些照片放在一旁,拿起她的购物袋,取出几张玻璃纸,一支画笔,三罐广告颜料。然后,她边吃着猪肉馅饼,边动手工作。

她每隔一阵子就停下来,望着女儿的照片微笑。她早该把这卷底片冲洗出来的,她告诉蜷缩在她腿上的安卓芭夫人,报纸上刊登的那张像破布偶的照片根本不是爱丽丝,这个才是爱丽丝。

“他跑了,”两小时后,艾黎丝一接通电话就开门见山地说,“警方对杰利百般追问,要他说出黑尔的下落。检方已经发出拘票,要全面通缉他到案。你怎么会找上那种妖魔鬼怪的?你要找情人,也该挑个正派一点的,像杰利这样,”艾黎丝语气凝重地说,“他就不会打女人,或使她们卷入不法勾当中。”

“我知道,”罗莎温和地附和她,“不过好男人都被抢走了。他们有没有说,要以什么罪名起诉黑尔?”

“什么罪名?倒不如说哪些罪名吧?他的罪状可多了,纵火、拒捕、从犯罪现场潜逃。只要你说得出来的罪名,他都触犯了。要是他和你联系,拜托别让我知道。杰利现在的模样,就像是知道‘开膛手杰克’是谁,却必须守口如瓶似的。如果他以为我知道黑尔的下落,保证会心脏病发作。”

“一言为定。”罗莎向她承诺。

沉默了一阵子后,艾黎丝再次开口。“你还是挂上电话吧,免得他打不进来。有一个人因为脸部严重灼伤送医治疗,有个警员的下巴脱臼,他们要逮捕他时,他还试图放火把自己的餐厅烧了。我觉得他的行径听起来蛮可怕的。”

“你说得或许没错。”罗莎缓缓地说着,怀疑她离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他的小屁屁还真可爱哩。我是不是很幸运?”

“花痴!”

罗莎笑了,“替我向杰利道谢。就算你不想替我转达,我还是感谢他的鼎力相助。”

她睡在沙发上,免得来不及接电话。她觉得,他或许是不想对答录机说话。

不过,整个周末,电话都闷声不响。

《女雕刻家》PART 6

《女雕刻家》十六(1)

星期一早晨,罗莎再次觉得郁郁寡欢了,她来到贝伐德旅馆,把照片摆在柜台上。“这个是不是路易士先生?”她问那位女士。

那位和蔼可亲的妇人戴起眼镜仔细端详。她歉然地摇头。“不是,亲爱的,很抱歉。他看来一点都不像。”

“再试一次。”她把一张玻璃纸摊平,叠在照片上。

“天啊,太神奇了!没错,就是他!”

马妮也认了出来,“是他,没错。老不羞。”她眯起眼睛。

“这么说他不算过分吧?小女生怎么会看上他?”

“我不知道。或许是迷恋吧。”

“他是谁?”

“一个有暴力倾向的精神病患者。”罗莎说。

马妮吹了声口哨,“那你得小心一点。”

“没错。”

马妮把手摆在桌上,露出修得整整齐齐的指甲。“你真的不想告诉我他是谁?要是你的下场也落得在厨房里东一块西一块的怎么办?”她狐疑地瞄了罗莎一眼,认为这件事和金钱一定脱不了关系。

罗莎注意到她狐疑的眼神。“不了,谢谢你的关心,”她斩钉截铁地说,“这个消息我不想让别人知道。如果他知道已经被我查出来了,我小命不保。”

“我不会说出去。”马妮像受了冤枉似的说。

“如果我不告诉你,你就一定不会说出去的。”罗莎把照片收回手提袋内,“而且如果告诉你,我就太不负责任了。你也会变成关系证人。他很可能会来找你,使你也落得东一块西一块的。”她冷笑了一声,“那可会让我良心不安的。”

罗莎回到她车上,坐了几分钟,望着窗外发呆。此刻她最需要一个有经验的警员,教她如何采取法律途径。她是个外行人,很可能会弄巧成拙,错失了把真凶绳之以法的良机。那将会让奥莉芙落得何种下场?或许就继续在狱中浑浑噩噩地过日子吧。只有真凶到案,她的罪名才能洗刷。以前便有这种案例了,就算司法单位也怀疑真凶另有其人,但是如果真凶没办法到案,她就很难脱罪,必须诉讼多年才能重获自由。

不过,令她心头更沉重的是,只要她知道奥莉芙的情人仍逍遥法外,她就没有勇气写这本书。吉宛和琥珀惨死的模样不断在她脑海中盘旋。

她气鼓鼓地捶了方向盘一拳。霍克斯里,你死到哪里去了!你有困难时,我总是会助你一臂之力。

在经过一天冗长的开庭后,一度要担任奥莉芙辩护律师的狄兹回到办公室。他发现罗莎坐在他的门外等他,不由得满心不快地蹙眉,“我正在忙,蕾伊小姐。”

她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五分钟就好,”她央求,“我已经等了两小时。”

“不行,对不起。我们家今晚要请客,我已经答应我老婆准时回家。”他打开门,走了进去。“打个电话,先约时间。我这三天都要出庭,不过或许在周末前可以和你谈。”他准备把她关在门外。

她用肩膀抵住门框,一手撑着门。“奥莉芙确实有一个情人,”她告诉他,“我知道他是谁,而且已经把他的照片拿给两个证人指认过了,其中一个是他和奥莉芙在案发前常去投宿的旅馆的老板娘。另一个证人证实奥莉芙曾堕胎。如果她不堕胎,案发时也差不多是她的预产期。我还查出两个人,罗伯·马丁和奥莉芙的一个朋友,彼此毫无关联,却不约而同地告诉警方,奥莉芙不可能杀她妹妹。他们向警方提供的推测是,吉宛杀了琥珀———吉宛很显然不喜欢琥珀———然后奥莉芙杀了吉宛。我承认警方所搜集到的证据没办法证实这种说法,不过那也证明当时就有人怀疑真凶另有其人,而你可能没有注意到。”她看到他不耐烦的脸色,因此匆匆再说下去,“我这样说出于各种原因,主要原因是,前一天是她生日,所以我不相信奥莉芙在案发的前一天晚上在家,我确信,吉宛和琥珀遇害的时间,比奥莉芙所承认的犯案时间还要早很多。我认为是奥莉芙在九日上午或下午回家,发现厨房里的凶杀案,知道是她的情人下手的,所以在悲恸之余向警方自首认罪。我想,因为她一向依赖甚深的母亲突然撒手西去,她不知要何去何从。”

他从抽屉里找出几份文件,塞进公事包里。被告为自己行为辩白的说辞,他听多了,所以再怎么离奇的说法他都见怪不怪。“我想,你的意思是说,奥莉芙在前一天晚上和她的情人在旅馆里庆祝。”罗莎点点头。“你有证据吗?”

“没有。他们没去他们常投宿的那家旅馆,不过那不让人意外。生日是比较特别的日子,他们甚至可能会到伦敦来庆祝。”

“既然这样,她为什么认为是她的情人下手的?他们应该一起回来才对。就算他让她在稍远处下车,他也没有时间赶到她家去犯下这件案子。”

“如果他先离开就可以,”罗莎说,“让奥莉芙自己留在旅馆里。”

“他为什么要杀她们?”

“因为她告诉他,要不是她妹妹之前曾有一个私生子,而她母亲害怕又发生这种事,所以逼她去堕胎,他当时或许已经喜获麟儿了。”

狄兹望了下表,“什么私生子?”

“就是琥珀在十三岁时生下的孩子。这一点已毋庸置疑了。罗伯·马丁在他的遗嘱里也提到这个孩子。吉宛想隐瞒这件事,不过她认为奥莉芙一定不肯把孩子送走,所以就劝她去堕胎。”

《女雕刻家》十六(2)

他不耐烦地啧啧作声。“这些全是凭空臆测,蕾伊小姐。依我看来,你根本没有任何证据支持你的推断。如果你没有足够的证据或财力支付诽谤官司,就不要随便出书指控别人涉嫌谋杀。”他又看了看表,为要不要离去犹豫不决。“假设你的推断是正确的,那么吉宛和琥珀被杀时,奥莉芙的父亲在哪里?如果我没记错,他当晚也在家,第二天照常上班。难道你是说,他对厨房里的屠杀毫无察觉?”

“没错,我正有此意。”

狄兹困惑地蹙眉,“那太离谱了。”

“如果他一直都没在家,就不离谱了。说他在家的只有奥莉芙、罗伯自己和隔壁的邻居太太,而她提到他时,也只是强调吉宛和琥珀在早上八点半仍好端端的。”

他不予置信地摇摇头。“那么说,每个人都在撒谎了?那太荒唐了。那个邻居太太为什么要说谎?”

罗莎叹了一口气,“我知道那太难以置信。我想了很久,所以比较容易接受。罗伯·马丁是个没曝光的同性恋者。我已经查出他常去冶游的同性恋酒吧。他在那边以马克·艾格纽的化名广为人知。那位店东一看到他的照片就认出来了。如果他当天晚上是和一个同性爱人同床共枕,第二天再直接去上班,那在警方通知他之前,他就不会知道他们家厨房里发生什么事了。而他也不用说出他当晚人在哪里,因为奥莉芙一定以为他在家,所以在她的自白书中说,她是在父亲出门后,才动手弑母的。”

“等一下,等一下,”狄兹大叫着,好像在和一个难缠的证人辩论,“你这种推论有漏洞。你刚才说,奥莉芙的情人在半夜冲到她家,找吉宛兴师问罪。”他用手梳拢头发,整理着思绪。“不过,既然奥莉芙回家时,罗伯·马丁并没有陈尸在厨房中,那她一定知道他当晚不在家。她为什么在自白书中说他在家?”

“因为她认为他应该在家。听着,她的情人何时离去并不重要———或许是半夜,或许是清晨———这与她无关。她没有车子,她或许因为被放鸽子而一肚子火,再加上她隔天已经请假,打算和情人双宿双飞,所以很可能她是在吃过午饭后才回家。她一定认为她的情人是等罗伯上班后,才下手杀了吉宛和琥珀,所以她想当然地在自白书中说她父亲在家。他睡在楼下的后厢房里,不过除了吉宛或许心里有数外,其他人都不会想到他在半夜溜出去找同性爱人。”

他第三次看表。“这样谈不出所以然来的,我必须走了。”他拎起外套,搭在手臂上。“你没有解释那个邻居太太为什么说谎。”他带她出门,再把门关上。

她边下楼梯边说。“因为我怀疑,她在听警方说吉宛和琥珀已经遇害后,立刻认定是罗伯和她老公吵了一架后下手的。”狄兹听了嗤之以鼻,但她耸耸肩继续说下去。“她早就知道她老公和罗伯经常在那间后厢房幽会,我想,她很清楚罗伯是个同性恋者,也知道她老公有此倾向。她一定方寸大乱,直到奥莉芙出面承认犯案后才定下心来。如果罗伯是为了爱德华而犯案,那她们家也会受到波及,所以,她为了让爱德华能撇清干系,就说他去上班时,吉宛和琥珀都仍好端端的。”她和他走过大厅。“她的运气好,没有人去查证她的证词,因为那和奥莉芙的说法不谋而合。”

他们走出楼下大门,步入人行道。“太过巧合了吧?”他喃喃着,“奥莉芙的说法很单纯,你的说法太复杂了。”

“事实难免要经过抽丝剥茧才能浮现,”她说,“不过事实上,他们三人所描述的只是正常情况下的星期三早晨,而不是案发时的星期三的真相。”

“我要走这个方向。”他说着,指向霍朋地铁车站。

“没关系,我跟你一起走。”她必须小跑才能跟上。

“我想不通你为什么来告诉我这些事,蕾伊小姐。你应该找的是奥莉芙的法律顾问克鲁先生。”

罗莎避免正面回答。“那么说,你认为这个案子可以成立了?”

他亲切地笑了笑,他的牙齿在黑皮肤的衬托下显得更为洁白。“不,还早呢。这只是个开始。去找克鲁先生吧。”

“你是她的辩护律师,”她仍不屈不挠,“如果你要替奥莉芙申冤,需要什么证据,才能说服法庭她是无辜的?”

“她在案发时不在现场的证明。”

“或是找到真凶?”

“或是找到真凶。”他也附和。“不过我看你没那么容易把他绳之以法。”

“为什么?”

“因为没有任何不利于他的证据。你的论点是,奥莉芙编造一切证据,借此把所有罪状一肩扛起。若真是这样,那她编得真是天衣无缝。所有罪证都证实她有罪。”他们走到地铁后,他放慢脚步,“所以,除非你认定的那个真凶能自动招供,并用只有真凶才能知道的凶案细节来说服警方,否则不可能替奥莉芙脱罪。”他遗憾地笑了笑,“依我看,他如今也不可能这么做,原因很简单,案发时他就没这么做。”

她从霍朋地铁车站打电话到监狱,要求狱方转告奥莉芙,她当天不能去会客。她有个预感,事情将会在她面前爆发开来,而这种感觉集中在奥莉芙身上。

她进入住处大楼的大门时,已经相当晚了。大厅里黑漆漆的,不大寻常。她按下楼梯间的电灯,但毫无动静。又停电了吧,她想。这样也好。一片漆黑正好吻合她阴郁的心情。她摸索出住处的钥匙,再一步步摸黑走上楼,想着家里是否还有蜡烛。所幸她想起厨房的抽屉里还有一支,否则这漫漫长夜就难过了。

《女雕刻家》十六(3)

她盲目地摸到门口,正在摸索门锁时,不知道什么东西从脚旁的地板上站了起来。

“嘿!”她大叫一声,用力拳打脚踢。

转眼间,她已经被整个抱离地面,一只大手捂住她的嘴。

“嘘,”黑尔在她耳畔悄声说着,笑个不停,“是我啦。”他吻她的鼻头。“哎哟!”他惨叫一声,被她踹了一脚,痛得放下她,抱着腹部弯下腰来。

“活该,”她说着,在地上摸索着找钥匙。“算你运气好,我没带那根大头针。呃,找到了。”她拿起钥匙,再去摸索门锁。“在这里。”她开锁进门,试着打开门内的灯,不过仍是一片漆黑。“进来吧,”她说着,扯住他的外套把他拉进门,“我记得厨房里有根蜡烛。”

“你没事吧?”楼上一位女性住户颤抖着声音问。

“没事,谢谢,”罗莎说,“我摔了一跤。停电多久了?”

“半小时。我已经打过电话。听说不知道什么地方的线路烧坏了。他们说要三小时才能修复。我告诉他们,如果要停电那么久,那我就拒缴电费。我们应该据理力争,对吧?”

“完全同意。”罗莎说着,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跟谁说话。或许是芭蕾特太太吧。她只是偶尔在信箱里的信件上看到其他住户的姓名,但很少打照面。“再见了。”她说完关上门。“我去把蜡烛找出来。”她低声告诉黑尔。

“我们干吗说悄悄话?”黑尔也低声问。

她哧哧笑了出来。“或许是因为人在黑暗中,总会压低声音吧。”

他不知道踢到什么,颠了一下,“真是的。街灯应该还亮着吧?你的窗帘一定是拉上了。”

“或许。”她把厨房的抽屉拉开,“我今天很早就出门了。”她在一堆工具和杂物间摸索着。“我想我找到了。你有火柴吗?”

“没有,”他耐心地说,“不然我早就点燃了。你养了蛇吗?”

“别傻了,我养了一只猫。”可是安卓芭夫人哪里去了?她把钥匙插入门锁时,安卓芭夫人早就该欣喜若狂地跳过来迎接了。罗莎再摸索回门口,找她的公事包,里面有一包她带进监狱让奥莉芙用的火柴。她把公事包打开,探手在里面搜寻。“如果你能找到沙发,”她告诉他,“窗帘就在沙发后面。窗户左边有一条绳子可以拉开。”

“我找到了一样东西,”他说,“不过显然不是沙发。”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他不大自在地说,“不管是什么,都很令人不舒服。湿湿滑滑的,盘在我脖子上。你真的没养蛇?”

她紧张地笑了笑。“别闹了。”她摸到了火柴,这才松了一口气。她划亮火柴,举高。黑尔站在房子中央,她早上洗的衬衫晾在屋子里,就垂在他的头和肩膀上。她捧腹大笑。“你明知道那不是蛇。”她说着,拿起蜡烛点燃。

他找到窗帘的拉绳,把窗帘拉开,让鹅黄的街灯光照进来。在街灯和烛光的照射下,室内总算从一片漆黑中恢复生机。他环顾四周,毛巾、衣服、购物袋、照片,全凌乱地摆在椅子和桌上,沙发上有个椅垫已快掉下来,地板上散布着脏杯子、洋芋片的空袋子。“好地方。”他说着,抬起脚,把粘在鞋底的猪肉馅饼踢掉,“来你这里,真有宾至如归之感。”

“我没料到你会来。”她说着,充满尊严地接过那馅饼残渣,丢进垃圾桶。“我原本以为,你至少会先打电话通知我一声再来。”

他俯身抚摸躺在椅垫上睡懒觉的猫。安卓芭夫人乖乖地舔他的手,然后开始懒洋洋地梳理毛发。“你都睡沙发吗?”他问罗莎。

“卧室里没有分机。”

他面色凝重地点点头,默不作声。

她朝他走过去,手中的蜡烛斜举着,免得蜡油滴到她的手。“噢,老天,真高兴能看到你。你不会相信的。你哪里去了?我担心得要命。”

他低下头,把额头靠在她芳香的秀发上。“到处跑。”他说着,把手摆在她肩头,手指轻柔地抚过她的脖子。

“警方在通缉你。”她有气无力地说。

“我知道。”他的唇拂过她的粉颊,若即若离的轻触,让她几乎把持不住。

“我快着火了。”她娇吟着。

他伸手把蜡烛捏熄。“我已经着火了。”他强有力的手托着她的臀部,让她抵住他阳刚的躯体。“问题是,”他在她的颈窝处低语着,“我是不是应该先去冲个冷水澡,免得一发不可收拾?”

“你是说真的?”他现在真能紧急刹车?她刹不住了。

“不是,只是礼貌上说说。”

“我好饥渴。”

“理当这样。”他说着,眼眸在鹅黄的灯光下闪着光。

“可恶,女人,我已经饥渴了好几个星期。”

安卓芭夫人从坐垫中一跃而起,满脸愤然地朝厨房走去。

稍后,电力恢复了,房内大放光明,桌上的蜡烛残烬的微弱光线也被盖住了。

他撩开罗莎脸上散乱的发丝。“你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人。”他说。

她娇笑着。“我还以为自己瘦巴巴的,都没有肉呢?”

他的眼中充满柔情。“你说答录机只有杂音,我知道是在骗人。”他的手滑过她细嫩的臂膀,然后忽然紧紧地抱着她。她会让人上瘾。他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他腿上。“我一直梦想着这么一刻。”

《女雕刻家》十六(4)

“是美梦吗?”

“和现实比起来,还不够美。”

“好了。”她说着,从他身上滑开,套上衣服。“你打算怎么应付通缉令?”

他没有答腔,径自翻阅着茶几上的照片。“那是你老公?”

“前夫。”她把他的长裤丢给他。

他叹了口气,把长裤穿上,然后拿起一幅爱丽丝的特写照片。“这个一定是你的女儿了,”他平静地说,“她长得很像你。”

“曾经很像。”罗莎纠正他。“她死了。”

她等着他道歉和改变话题,不料黑尔却笑了笑,用手指触摸那笑意盎然的脸蛋。“她很美。”

“是的。”

“她叫什么名字?”

“爱丽丝。”

他再仔细端详那张照片。“我记得六岁时曾爱上一个女孩,长得跟她好像。我那时候很没自信,每天都会问她,她有多爱我,她的回答总是千篇一律。她会伸出她的双手,像这样。”他把两掌相对,再往两旁张开,像渔夫在向人描述钓到的鱼有多大,“然后说,这么多。”

“没错,”罗莎说,想了起来,“爱丽丝也是这样,都用手掌来丈量爱意。我都忘了。”

她想把照片收起来,但他不让她拿走,还拿到灯下看个仔细。“她的眼神很坚定。”

“她喜欢依她自己的方式做事。”

“明智的女人。她总能随心所欲吗?”

“大部分。她很有主见。我记得有一次……”但她缄默了下来,没再说下去。

黑尔把衬衫套上,开始扣纽扣。“有其母必有其女。我猜在她会自己走路之前,你一定被她缠着不放。我倒很高兴有人能罩得住你。”

罗莎掏出手帕擦眼泪。“对不起!”

“为什么?”

“这样好尴尬。”

他一把将她搂入怀中,脸颊靠在她头发上。西方社会也太无情了,他想,一个母亲为了亡女掉眼泪,竟然还得担心会让人觉得尴尬。

“谢谢你。”她看出他眼中的疑惑,于是解释,“谢谢你听我诉苦。”

“不足挂齿,罗莎。”他可以感受到她很没安全感。“你打算一整晚为此痛苦,然后明天一早醒来,希望没向我提起爱丽丝的事?”

他太善解人意了。她把眼光移开。“我痛恨自己让人觉得太软弱。”

“我知道,来这里,”他拍拍大腿,“我告诉你我的软弱。你这几星期来一直想挖掘出我的弱点。现在该你来笑我了。”

“我不会笑你。”

“噢!”他呢喃着,“原来这样。那你就比我有教养了。我会笑你,你却不会笑我。”

她搂着他。“你跟奥莉芙好像。”

“我希望你别再拿我和一个疯婆子相提并论。”

“我是在恭维你呢。她人很好,像你一样。”

“我才不好呢,罗莎。”他捧起她的脸,“我因为违反公共卫生法而被起诉。卫生局的督察到我的厨房检查后,说他没见过那么不卫生的餐厅。冰箱里百分之九十五的生肉片都已腐烂得生蛆了。干货原本应该放置在封闭容器里,我却都摆在外头,而且到处都可以看到老鼠屎。储藏室里堆满了一袋袋的垃圾。蔬菜都已经烂得非丢掉不可了,而且他还在烤炉下找到一只活生生的老鼠。”他扬起一条眉毛,疲惫不堪地说:“也因为被卫生局起诉,所以顾客都不敢上门,我的案子再过六周就要宣判了,我根本百口莫辩。”

《女雕刻家》十七(1)

罗莎久久说不出话来。她曾想过盗猎人餐厅门可罗雀的各种可能,可是从来没料到会是这样。怪不得没有顾客会上门了。有谁会到肉都长蛆的餐厅吃饭?她就会,还吃了两餐。不过她一直不知道肉已生蛆这件事。黑尔应该一开始就坦白告诉她才对,她想,这时,她也因为不知道到底吃了些什么东西下肚,觉得有点反胃。她感觉到他在看她,所以强忍着心头的反胃感。

“我搞不懂,”她字斟句酌地说,“是正式被移送法办?我是说,你看来好像已经被审判过,罪名也已经定了。如果你的案子还没开庭审理,你的顾客怎么会知道卫生局的检验结果?还有,那些戴滑雪面罩的人是谁?”她困惑地蹙着眉,“我不相信你会这么傻,竟然会违反卫生法。总不至于让整个冰箱的肉都烂掉,而且老鼠还在地上开运动会吧。”她忽然松了一口气,笑了出来,拍了他胸口一掌。“霍克斯里,你这个坏蛋!全是瞎掰的。你在戏弄我!”

他摇摇头,“我倒希望这样。”

她端详了他许久,然后从他腿上站起来,走向厨房。他听到软木塞拔开的声音,以及玻璃杯的碰撞声。她待在厨房里的时间比他预期的还久,他想起了他老婆以前也是这样。每次她心里不舒服,就躲进厨房。他还以为罗莎应该会不一样。

她终于拿着个托盘走了出来。“好,”她坚决地说,“我们喝一杯。”

他默不作声。

“我不相信你会开一家脏兮兮的餐厅,”她告诉他,“你的个性太积极了。盗猎人餐厅对你而言是一个梦想的实现,而不只是一种财务上的投资。”她替他倒了一杯酒,“而且你上星期指控我又算计你了,那表示你以前曾被算计过。”她也替自己倒了一杯,“所以,老鼠和腐肉应该都是被诬赖的,对吧?”

“没错。”他嗅了嗅杯中的酒,“不过,反正我总会这么替自己辩解的,对吧?”

火气真大,她想。怪不得他不信任别人。她靠坐在沙发旁。“此外,”她继续说下去,“就我所知,你曾两度被围殴,你的车窗被砸,盗猎人餐厅也遭人破门而入。”她喝了口酒,“他们到底要你怎么样?”

他抚了抚仍淤青的背部。“或许他们要我停业,而且越快越好。可是我搞不懂到底是为了什么,或是谁在幕后指使。六个星期前,我还是个开心的小老板,无忧无虑地掌厨营生。然后有一天上午十点,我从市场回来,发现我的助手被卫生局的督察痛骂了一顿,我的厨房臭气冲天,我也被起诉了。”他搔了搔头发。“我将餐厅暂停营业三天,彻底清扫。停业后,员工也走了,不再回来。我的顾客都是以前警界的友人和他们的家眷———附带一提,就是他们把卫生局的检查报告向外透露的———他们认为我偷工减料,赚黑心钱,因此就不再光顾了;而本地的其他餐厅也说我太不敬业,破坏了整个餐饮业的名声。我完全被孤立了。”

罗莎摇摇头,“那上星期二有人闯入时,你为什么不报案?”

他叹了口气,“报案有什么用?我也不能把这件事和卫生局的抽查牵扯在一起。所以我决定布饵诱他们上钩。”他看出她听得满头雾水,继续解释,“我逮到其中两人在砸我的店。我想那也是凑巧。我跟你去看房子,他们看到我的店里没有人,所以就趁机砸店。”他忽然大笑出声,“我那时正在跟你赌气,所以拿他们发泄,他们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就被我逮住了。我把他们抓到楼上去,用手铐铐在铁窗上。不过他们都很有骨气。”他充满钦佩地说,“无论我怎么逼供,他们都不肯招。”他耸耸肩,“所以我就坐着等,看看会有谁来找他们。”

怪不得他会草木皆兵了。“你怎么知道他们是趁机来砸店,而不是我用调虎离山计把你骗开?”她好奇地问。“如果是我,一定会怀疑是这女人搞的鬼。”

他眼角的笑纹漾了开来。“你都没看到你自己抓着一支桌腿那副模样。你看到厨房的门开着时,满脸惊慌,看到是我时,才松了口气。然后在我说没有报警时,你又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没有人的演技会那么精湛的。”他喝了口酒,品味着口中的酒香。“我进退两难。警方不信任我。他们认为我是真的太不注重卫生,被人破门而入只是想耍手段,借此逃避卫生局的起诉。连和我最熟的老搭档乔夫·瓦特都说,他在看过卫生局的取证照片后,就一直拉肚子。他们都常到我的餐厅用餐,一是因为我会给他们折扣优惠,再者他们也是真心希望我从警界的转行能成功。”他心力交瘁地举手抚抚嘴。“如今,我成了拒绝往来户,我也不能怪他们。他们都觉得自己受骗了。”

“生意做得好好的,怎么会骗他们?”

“经济不景气,”他叹了口气,“各家店都是倒的倒,赔的赔,他们一定认为我的店也难免受波及。餐厅如果赔钱,第一个应对措施是什么?偷工减料,劣货当好货卖。”

说得也有点歪理。“你的员工就不出面替你辩解?”

他苦笑了,“两名女服务员原本愿意的,不过最有分量替我辩解的是我的大厨,而他已经到法国去闯天下了。”他举起手,但随即因为肋骨的疼痛而放下了。“反正,就算找他出面也没有帮助。他一定早就被收买了。不管是谁要栽赃,都得有人做内应才能进得了厨房,他就有一把备份钥匙。”他的面色凝重。“我应该找他问个明白的,可是当时太过震惊,没有想到他,等到想起来,他早已远走高飞了。”

《女雕刻家》十七(2)

罗莎咬着手指思考着。“我走了以后,那个人有没有招供?我以为你会用那根针逼供。”

他笑了笑。“我向他逼过供,不过他说的话也让人摸不清头绪。你的并购费太高,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他扬起一条眉毛,“你想得通那是什么意思吗?”

“想不出来,除非是银行要扯你后腿。”

他摇摇头,“我贷款贷得很少,也没有财务压力。”他的手指敲打着桌面。“照理说,他应该是在说我隔壁的两家店,他们都用店面作抵押,倒闭后,店面也都被贷款给他们的人并购了。”

“那就对了,”罗莎兴奋地说,“有人想拥有你的店面。你没问他是谁派来的,为什么而来?”

他抚了抚颈背。“我还来不及问就被打昏了。他们显然还有另外一个同伙,在我们打斗期间,他上楼给两个被我铐在铁窗上的人松绑。我们听到的撞击声应该就是他们发出来的。反正,等我醒来时,发现炉子上有个锅子起火了,而且警方也已经到达,我的一个邻居叽里呱啦地指控我,说有一个顾客被我用热油淋伤,所以他才打电话叫救护车。”他腼腆地笑了笑,“简直像一场噩梦。所以我只好挥拳打倒离我最近的警察,夺门而出。我当时只想要逃离现场。”他望着她。“反正,我脑中只想着有人要侵占盗猎人餐厅。我在五星期前曾去探视过两旁的店家,两家并没有任何相同之处。一家是被小型的连锁超市买下来,另一家则是被法院拍卖,由一家投资公司中标。”

“出面购买的可能是替身。你有没有去查过?”

“你以为我这几天都在做什么?”他咬牙切齿地说,“能查的我早就查过了。到现在还茫无头绪,惟一能确定的一点是,等法院一宣判,我就要被迫停止营业,到时候,就会有人出面,花钱买下我的店面。所以你前几天一直想拿钱赞助我,我才会怀疑你。”

她这才明白他那天火气为什么那么大。“等到被迫停业,就无力回天了。”

“没错。”

他们默默对坐了许久。

“我第一次去找你时,你为什么被打?”罗莎再次开口,“那一定是在卫生局检验后的事。”

他点点头。“那是在我重新开张后三或四天。我正要开门进餐厅时,在门口被他们堵住。同样的伎俩———戴滑雪面罩,手拿球棒———不过那次他们把我强押上一部运鱼的货车,开了十里路到新林市,揍了我一顿,然后把我丢到路边。我身上既没钱也没信用卡,花了一整个下午徒步回家,因为我那副德性,没有人肯让我搭便车,最后———”他瞄了她一眼,“我发现意大利画家波提切利笔下的美神维纳斯出现在我的餐厅。我原本以为时来运转了,不料这位维纳斯一开口,却变成了个火暴娘子。”罗莎作势要捶他,他赶忙侧身闪开。“老天,女人———”他露齿而笑,“我那天被打得遍体鳞伤,你却还怀疑我要强暴你,我的天,当时我连走路都困难。”

“都是你不好,谁叫你连窗户都装了铁窗?对了,你为什么要装铁窗?”

“我买下那间店面时就有的。以前房东的老婆有梦游症。这几星期,我倒很庆幸有这些铁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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