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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4

作者:英-米涅渥特丝 当前章节:14923 字 更新时间:2026-5-23 10:14

“我不知道,”罗莎坦承,“有一半时间我精神恍恍惚惚,其他时间则被恨意所缠绕。我惟一能确定的一点是,我的精神正在慢慢地崩溃。”

奥莉芙耸耸肩。“因为那一直埋藏在你心中。就像我刚才说的,把事情闷在心里对你不利。可惜你不是天主教徒,不然可以去向神父告解,那样马上可以让你觉得好过些。”

罗莎不以为然,“我曾经是天主教徒。我想我如今仍然算是。”

奥莉芙又掏出一根烟,像参加弥撒领圣餐般虔诚地含在唇间。“执迷不悟,”她喃喃地说,伸手拿火柴,“终究会令人万劫不复。至少在这一点上,我得到教训了。”她带着同情说,“你需要再过一段日子才能谈这件事。我可以理解。你以为我会揭你的伤疤,使你再次受伤。”

罗莎点点头。

“你不信任别人。你没有错。信赖别人会自讨苦吃,这事我清楚得很。”

罗莎看着她点烟,“那你自己是对什么执迷不悟?”

她瞥了罗莎一眼,眼神出奇地亲切,但没有回答。

“我可以不用写这本书,你知道,如果你不要我写,我就不写。”

奥莉芙用拇指背抚了抚她稀疏的金发。“如果我们这样就放弃了,布里吉修女会很不高兴。我知道你去找过她了。”

“那有关系吗?”

奥莉芙耸耸肩,“如果我们这样就放弃了,你也会不高兴的。那有关系吗?”

奥莉芙忽然笑了出来,整张脸眉飞色舞。她看来真是和蔼可亲,罗莎暗暗想着。“或许有关系,或许没关系,”她说,“我自己也不确定是否要写。”

“为什么不写?”

罗莎扮了个鬼脸,“我不想让你变成茶余饭后的话柄。”

“我不是早就被骂得体无完肤了吗?”

“在狱中或许这样,但外头不会。他们早就把你忘得一干二净了。或许,最好不要让人们再想起这件事。”

“要怎么做,才能说服你把这本书写出来?”

“如果你肯告诉我犯案动机。”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默。“他们找到我外甥了吗?”最后,奥莉芙开口。

“我看还没有。”罗莎蹙眉,“你怎么知道他们在找他?”

奥莉芙畅笑出声。“囚犯不出门,能知天下事。这里每个人都是万事通。我们反正闲着没事,总会打听别人的事,人们各有各的法律顾问,我们也都读报纸,而且每个人都会互相交换小道消息。我猜也猜得出来,我父亲留下了一大笔遗产,他总是尽可能地把好东西留给家人。”

“我和你的一个邻居交谈过,海斯先生。你记得他吗?”奥莉芙点点头。罗莎继续说:“如果我没搞错,据他所说,琥珀的孩子被一个姓勃朗的人领养了,那人后来举家移民澳洲了。我想这就是克鲁先生一直找不到他的原因。好大的地方,名字又很平凡。”她停顿了片刻,但奥莉芙仍闷不吭声。“你为什么想知道?有没有找到他,对你有差别吗?”

“或许。”她沉重地说。

“为什么?”

奥莉芙摇摇头。

“你希望能找到他吗?”

门猛然被推开,两人都吓了一跳。“时间到了,女雕刻家。走吧,该进去了。”警卫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她们辛苦营建起来的亲密感又化为乌有。罗莎觉得一肚子火,也看得出奥莉芙满脸不悦。不过已错失良机了。

她无奈地眨眨眼。“人们说得没错。当你开心的时候,时间过得特别快。我下星期再来找你。”奥莉芙撑着臃肿的身躯,蹒跚地起身。

《女雕刻家》五(3)

“我父亲很懒,所以才让我母亲在家中发号施令。”她用一只手扶在门框上保持平衡。“他还有一句名言,也是我母亲最痛恨的一句话,‘如果可以明天做,千万不要今天做。’”她淡然一笑。“结果,当然,他也就越来越没出息。他只知道凭自己的感觉过活,毫无责任感。他应该去读存在主义的。”她说得极为缓慢,“那可以让他知道,人应该积极地作出明智的选择和行动。我们都是自己命运的主宰,罗莎,包括你在内。”她轻轻点点头,然后掉头离去,拖着那把铁椅子,吃力地和警卫走回囚房。

罗莎纳闷不已,这席话到底暗藏何种玄机?

“怀特太太吗?”

“什么事?”那位少妇把前门稍微推开一点,一手牵着狂吠不已的狗。她像个病美人,脸色苍白,容貌姣好,有一双灰色的大眼睛,一头亮丽的金发。

罗莎递出名片,“我在撰写一本关于奥莉芙·马丁的书。你们学校的布里吉修女说,你或许可以告诉我一些讯息。她说你是奥莉芙在校时最亲近的朋友。”

泽乐婷·怀特假装仔细看那张名片,然后退回给她。“恐怕不方便,谢谢。”她说话的口气好像是基督徒在证道。她准备把门关上。

罗莎伸手顶住门,“请问是为什么?”

“我不想被牵连。”

“我不会提起你的姓名。”她笑着游说对方,“拜托,怀特太太,不会让你难堪的。我一向保护消息来源。我只想向你打听点消息,不会让你曝光的。没有人会知道这事与你有关,我在书中不会提及,就算有人向我打听,我也不会透露。”她看得出,怀特太太的眼神已经有点动摇。“你打电话向布里吉修女查证一下,”罗莎决定趁热打铁,“她可以替我担保。”

“呃,我想大概没什么关系。不过只能谈半小时。我三点半必须去接孩子。”她打开门,把狗拉到一旁。“请进。客厅在左边。我先把布摩关到厨房,否则它会闹得我们没办法交谈。”

罗莎径自走入布置雅致、采光极佳的客厅。一面落地窗可通向阳台。屋外是花木扶疏的庭园,与远方的平畴绿野和牛群融为一体。“这里景观真好。”她在怀特太太过来后说。

“我们能住在这里,真是万幸,”怀特太太自豪地说,“这栋房子的价格我们根本付不起,前任房主因为周转失灵,急需变卖房子,所以价格比原来还便宜两万五千英镑。我们在这里住得惬意极了。”

“那当然,”罗莎亲切地说,“这里简直是人间仙境。”

“请坐,”怀特太太优雅地坐在一张安乐椅上。“我并不是以身为奥莉芙的朋友为耻,”她解释说,“我只是不想谈起此事。公众总是喜欢打破沙锅问到底。他们一定不肯相信我对那件凶案的始末一无所知。”她端详着自己指甲上涂的油彩。“你知道,在凶案发生时,我已经有三年没与她碰面,案发后也没见过她。我实在不知道自己能提供什么值得参考的消息。”

罗莎不打算把这段谈话录音,她怕这个妇人会因此而打退堂鼓。“告诉我,她在学校的表现怎么样,”她说着,取出纸笔。“你们在同一班吗?”

“对,我们都是前段班。”

“你喜欢她吗?”

“不大喜欢。”怀特太太叹了口气,“这么说太不厚道了,对不对?听着,你一定不能提起我的姓名,好吗?我是说,如果你让我曝光,我就不再说下去了。我不想让奥莉芙知道我对她的真实看法。那很伤感情。”

当然伤感情了,罗莎想,但你又为什么会在乎呢?她从公事包中取出几张印有自己地址的信纸,写了几行字,然后签署画押。“‘我,罗莎琳·蕾伊,住在上述地址,同意将泽乐婷·怀特太太所提供的资料当做机密,无论在口头上或书面上,目前或日后,都不会透露她是我的消息来源。’好了,这样可以吗?”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如果我违约,你可以告我,要我赔偿一笔天文数字。”

“噢,她一定猜得出来是我。反正,在学校时会跟她交谈的就只有我一个。”她收下那张契约。“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老天,真是优柔寡断!罗莎不禁想到,奥莉芙想必早已看出这个朋友不值得交往了。“这样吧,我告诉你,我会怎么使用你提供的消息,你就知道没什么好担心的了。你刚才说你不大喜欢她。我在书中就会写:‘奥莉芙在校时人缘不佳。’这样你能接受吗?”

怀特太太脸色开朗了些,“噢,可以。反正那也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好。她为什么人缘那么差?”

“她一直与人格格不入,我觉得。”

“为什么?”

“噢,真是,”怀特太太有点不耐烦地耸耸肩,“或许是因为她很胖吧。”

这段访谈恐怕会像拔牙一样了,既缓慢又痛苦。“她是否曾试着交朋友,或是根本不在乎?”

“她不在乎。她一向默不作声,你知道,就是在别人聊天时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大家都不喜欢她那种样子。老实说,我们都很怕她。她比我们高大许多。”

“那是你怕她的惟一原因吗?她的身材?”

怀特太太回忆了许久。“应该是整体的感觉吧。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形容。她很安静。有时候你会发现,自己正在跟别人交谈时,一回头却看到她就站在你身后,盯着你看。”

《女雕刻家》五(4)

“她会不会以大欺小?”

“只有在她们欺负琥珀时才会。”

“这种事经常发生吗?”

“不会。大家都很喜欢琥珀。”

罗莎用铅笔头敲打着牙齿。“你说在校时奥莉芙只和你交谈。你们都谈些什么?”

怀特太太扯弄着裙子。“就是闲聊吧。”她答不上来。

“我想不起来了。”

“就是女生喜欢聊的那些?”

“嗯,应该是吧。”

罗莎追根究底。“所以你们就会聊些关于性、男生、衣服、化妆之类的?”

“呃,是吧。”怀特太太说。

“这一点令人很难以置信,怀特太太。除非她在这十年间有了剧烈的转变。你也知道,我去见过她。她对琐事毫无兴趣,也不喜欢谈她自己。她只想知道我的事,和我在做什么。”

“那或许是因为她身在牢中,而你是她惟一的访客。”

“事实上,我不是。而且我听说,在有人去探视时,大部分犯人的表现都与她截然不同。他们总是喋喋不休地谈论自己,因为那是他们可以博取同情的惟一机会。”她扬起一条眉毛,推论着,“我想奥莉芙生性就喜欢对和她交谈的人追根究底。我怀疑她是不是以前就有这种习惯,所以你们都不大喜欢她。或许你们认为她太爱问东问西。”老天保佑,希望我的推断没错,罗莎想着,因为这位怀特太太毫无主见,一问三不知。

“真好笑,”怀特太太说,“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她的确常问东问西的。她总想打听我父母是不是常牵手、接吻之类的,还想知道我有没有听过他们做爱。”她撅了撅嘴。“没错,现在我想起来了,我就是因为这样才不大喜欢她。她老是想打听我父母多久做爱一次,而且她在问时还会把脸凑过来,紧盯着我瞧。”她的身体打了个颤。“我一向痛恨她那种样子。她的眼神很贪婪。”

“你有没有告诉她?”

“我父母的事?”怀特太太嗤之以鼻,“当然不会实话实说了。其实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每次她问起时,我总是说,有啊,他们昨天晚上做爱了,借此打发她。大家都这么做。后来这种问答变成一种滑稽的游戏。”

“她为什么想知道这种事?”

怀特太太耸耸肩,“我一直认为她满脑子邪念。我们村子里有个女人就是那样。她每次遇到人时,第一句话就是问:有没有什么八卦?而且问的时候眼睛都会一亮,我厌恶那种模样。当然,真有事也没有人会告诉她。大家都对她敬而远之。”

罗莎思索了片刻。“奥莉芙的父母会接吻和搂抱吗?”

“天啊,不会!”

“你说得很肯定。”

“当然啦。他们彼此嫌恶。我母亲说,他们会一直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是因为他太懒了,不想搬走,而她又贪图他的钱财,不想让他走。”

“这么说,奥莉芙是想确认?”

“什么?”

“她向你打听你父母是否会亲热时,”罗莎冷静地说,“她是想借此作个确认。那可怜的孩子想知道,是不是只有她的父母会处不来。”

“噢,”怀特太太惊讶地说,“你这么想吗?”她撅了撅嘴。“不对,”她说,“我确信你的推论不对。她只是想打听关于性方面的问题。我告诉你,她的眼神看来色迷迷的。”

罗莎不想再谈这话题。“她会说谎吗?”

“会啊,那是另一个特点。”前尘往事似乎一瞬间全涌入她的脑海。“她总是在说谎。真奇怪,我怎么会忘了这一点。你知道,到后来没有人相信她的话了。”

“她都撒些什么谎?”

“什么谎都有。”

“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关于她自己?别人?她父母?”

“什么都有。”她看出罗莎满脸不耐烦。“唉,真是,这很难解释。她总是会瞎掰一堆故事。我是说,她一开口,就会掰一堆的故事。呃,我想想看。她常会掰些根本子虚乌有的男朋友;还说他们全家在暑假时到法国度假,其实根本就是待在家里了;她还一直提到她养的狗,其实大家都知道她没有养狗。”她扮了个鬼脸。“而且她也常常作弊。这一点很令人厌烦。她会趁你不注意把你的作业本偷走,抄袭你的点子据为己有。”

“不过,她很聪明,对吧?她的毕业成绩优异。”

“她每一科都及格了没错,不过我不觉得她的成绩有什么好炫耀的。”她的口气有些酸溜溜。“如果她真的那么聪明,为什么不能找个像样的工作?我母亲说,她到派狄超市购物时,每次遇到奥莉芙替她结账,就觉得很别扭。”

罗莎把眼光从那苍白的脸上移开,望向窗外的景致。她缄默了许久,在心中盘算着。她想,自己或许猜错了。然而……然而她似乎可以清楚地看出来,奥莉芙当年是个郁郁寡欢的孩子。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奥莉芙显然和你最亲近,或许,除了她妹妹之外。你想这是为什么?”

“噢,老天,我毫无概念。我母亲说,是因为我让她想起琥珀。我自己没那种感觉,不过看过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的人都说,琥珀看来比较像是我妹妹,而不像奥莉芙的。”她又陷入回忆中。“或许我母亲说得没错。在琥珀也入学后,奥莉芙就很少和我跟进跟出的了。”

《女雕刻家》五(5)

“那你一定松了口气。”很明显,她话中带刺,幸好怀特太太浑然不觉。

“我也这么想。除了一点———”她若有所思地补上一句,“奥莉芙和我在一起时,没人敢捉弄我。”

罗莎凝视了她许久。“布里吉修女说,奥莉芙十分呵护琥珀。”

“没错。不过,琥珀的人缘本来就很好。”

“为什么?”

怀特太太耸耸肩,“她很亲切。”

罗莎忽然笑了出来,“老实说,琥珀开始让我觉得有点不自在了。她听起来好得像是仙女下凡。她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

“噢,这个,”她蹙眉回忆着,“我母亲说,那是因为她对人百依百顺。别人要她做什么,她都不介意。当然,她还笑口常开。”

罗莎在笔记本上画着胖嘟嘟的小孩,想着那不受欢迎的胎儿。“她是怎么对人百依百顺的?”

“我想她是想讨好别人吧。都是些小事情,像是把铅笔借人啦,替修女跑腿打杂之类的。我有一次需要一件干净的运动服来参加网球比赛,穿的就是琥珀的。就是这样的事。”

“不用跟她借?”

怀特太太有点意外,她红着脸说:“不必,用琥珀的东西不必开口借。她从不介意。不过奥莉芙倒是会因此来兴师问罪。她就曾为了那件运动服的事大发雷霆。”她看了时钟一眼,“我得走了,快迟到了。”她站起身,“我恐怕没能帮上什么忙。”

“正好相反,”罗莎说着,也站起来,“你帮了个大忙,感激不尽。”

她们一起走到门口。

“你难道都不会觉得奇怪,”罗莎在怀特太太开门时问,“奥莉芙怎么会杀了她妹妹?”

“呃,会啊,当然会。我觉得很震惊。”

“会不会震惊到怀疑是否真是她杀的?照你所说,她们姐妹情深,她似乎不可能这么做。”

灰色的大眼眸游移不决地转动着。“是很奇怪。我母亲也一直这么说。不过如果不是她做的,她为什么要承认?”

“我不知道。或许因为她习惯于保护别人。”她友善地笑了笑。“你想,令堂是否愿意与我谈谈?”

“噢,老天,愿意才怪。她甚至不愿让人知道我在学校时曾和奥莉芙交往。”

“能否请你问问看?如果她愿意,请打名片上的电话通知我。”

怀特太太摇摇头,“那只是浪费时间。她不会同意的。”

“好吧。”罗莎走出门,站在碎石路上。“这间房子好雅致。”她热切地说着,抬头望向门廊上的爬藤植物。“你以前住在哪里?”

怀特太太夸张地皱着眉,“在道林顿郊区的一间烂公寓中。”

罗莎笑了,“这么说,搬到这儿来算是一种文化的冲击了。”她打开车门,“你回过道林顿吗?”

“噢,回过啊,”怀特太太说,“我父母还住在那儿。我一个星期探望他们一次。”

罗莎把手提袋和公事包丢到后座。“他们一定很以你为荣。”她伸出手,“谢谢你提供了宝贵的时间,怀特太太,别担心,我会非常谨慎地使用你所提供的资料。”她俯身跨入驾驶座,把车门带上。“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请教你,”她把车窗摇下,满脸真诚地问道,“能否请教一下你的娘家姓?这样我可以从布里吉修女提供的名单中剔除你的名字,免得不知道是同一个人而再次来麻烦你。”

“赫伍德。”怀特太太毫不犹豫地说。

罗莎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找到赫伍德家。她先开车到道林顿区的图书馆,查阅当地的电话簿。她查到了三个姓赫伍德的人家。她把三个电话号码都抄了下来,在一座公共电话亭依次打去查证,表示自己是泽乐婷的老朋友,想找她聊天。前两家都表示没有这个人,最后一家,是位男士接的,告诉她泽乐婷已经嫁到怀特家了,如今住在武陵村。他把泽乐婷的电话号码告诉罗莎,并很亲切地说,很高兴能与她再次交谈。罗莎笑着放下听筒。她想,怀特太太应该不是遗传自母亲,而是父亲。

在赫伍德太太拉开保险链打开门时,罗莎更加确信自己的推断。赫伍德太太狐疑地望着罗莎,“什么事?”

“赫伍德太太?”

“是的。”

罗莎原已拟好了简单的开场白,不过,在看到赫伍德太太冷峻的眼神后,决定打消原意。巴结与客套这一招对赫伍德太太显然无效。“对不起,我是用计套你女儿和你先生,才查出府上的地址,”她淡然一笑,“我叫———”

“罗莎琳·蕾伊,你在写一本关于奥莉芙的书。我知道。我刚才正在和泽乐婷通电话。她一下子就想到是你了。很抱歉,不过我帮不上忙,我和那女孩不熟。”不过她仍没把门关上。不知何故———好奇?———她仍留在原地。

“至少比我熟,赫伍德太太。”

“不过我并不想写关于她的书,小姑娘。”

“就算你认为她是无辜的,也一样?”

赫伍德太太没有答腔。

“万一不是她做的呢?你曾这么想过,对吗?”

“不关我的事。”她开始准备关门了。

“不然是谁的事?”罗莎心中忽然升起无名怒火,继续追问。“你女儿描述了两个相亲相爱的姐妹,其中一个借着撒谎欺瞒来强化自己的信心,另一个则不敢向别人说不,以免别人不喜欢她。她们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使她们变成这样?当时你又在哪里?大家都在哪里?她们两姐妹只能相依为命。”她从门缝里看到赫伍德太太紧绷的嘴唇,她不屑地摇摇头。“恐怕是你女儿误导了我。我是听了她的说法,才会以为你是个救苦救难的大善人。”她冷笑着说,“看来你也只是个伪善者。再见,赫伍德太太。”

《女雕刻家》五(6)

赫伍德太太不耐烦地闷哼了声,“你还是进来吧,不过我警告你,我要求你在发表这次谈话的记录前,先让我过目。我可不会让你把你对奥莉芙的个人观点强加到我头上。”

罗莎拿出录音机。“我会把整个访谈过程录音。如果你自己也有录音机,你也可以同时录音,不然我就转录一盘寄给你。”

赫伍德太太点头表示同意,打开门,“我们自己有录音机。我去弄茶,我老公会把录音机准备好。请进,请先把鞋底擦一擦。”

十分钟后,他们都已就绪。局面完全由赫伍德太太掌控。“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我把我记得的部分全告诉你,等我说完你再提问题。同意吗?”

“同意。”

“我说我和奥莉芙不熟,那是事实。她到过我家五六次,其中两次是参加泽乐婷的生日庆祝会,其他三四次是喝茶。我不大喜欢她,笨手笨脚的,动作很慢,和她很难交谈,她也没有幽默感,老实说,她根本就没有吸引力。这么说听起来或许很不厚道,不过话说回来———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想装也装不出来。在她和泽乐婷的友谊无疾而终后,我并不觉得遗憾。”她停下来回忆往事。

“之后,我和她之间真的没有什么关系了。她再也没到我们家来。当然,我听过她的事,泽乐婷和她同学告诉我的。我对她的印象和你刚才说的相差不远———一个悲伤、没人爱,也不可爱的小孩,只能借着吹嘘到外国度假以及有男朋友来掩饰心头的寂寞。我想,她喜欢撒谎,是因为她母亲不断逼她要表现出众,她大吃大喝或许也是同一个原因。她小时候就胖嘟嘟的,进入青春期后,大吃大喝的习惯变得近乎病态。我听泽乐婷说,她常到学校厨房偷东西吃,而且一拿到就整个塞进嘴中,像是怕没吃完就被抢走似的。”

“我想,你一定会把这种行为解释成是问题家庭的征兆。”她带着询问的眼神望向罗莎,罗莎也点头认同。“没错,我也有同感。那太反常,连琥珀的百依百顺也不是正常现象。我必须强调,我没目睹过奥莉芙大吃大喝或琥珀的百依百顺,这些都是听泽乐婷和她朋友说的。不过我对她们的古怪行径还是有点忧心,因为有几次我到学校接泽乐婷时,见过吉宛和罗伯·马丁夫妇,泽乐婷也到过他们家。这对夫妇很奇怪,他们很少交谈。他住在他们家一楼的后厢房,她和两个女儿却住在前面卧房。据我所知,夫妻俩是透过奥莉芙和琥珀来沟通。”她看到罗莎诧异的表情,于是顿了一下,“没有人跟你说起这件事?”

罗莎摇头。

“我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当然,她在人前会装做若无其事。老实说,要不是泽乐婷告诉我,她看到马丁先生的书房中有张床,我也看不出来他们夫妻是貌合神离。”她蹙着眉。“不过事情总是这样,对不对?一旦开始怀疑,所见所闻都会证实你的怀疑。他们从不同进同出,惟一的例外是参加家长会,不过那时他们之间也总是夹着其他人,通常是学校的老师。”她不大自在地笑了笑。“我以前常常观察他们,你知道,没有恶意———我老公可以证实这一点———我只想证明自己的推测是否错了。”她摇摇头。“我的结论是,他们彼此看不顺眼。他们不只是互不交谈,简直就是形同陌路,连抚触、交换个眼色都没有。你想,那合理吗?”

“噢,是的,”罗莎充满感情地说,“恨意与爱意一样,有强烈的身体语言。”

“我想,问题出在她身上。我一直在猜一定是他有外遇,被她发现了,不过我要强调,这只是我的揣测。他长得很帅,很好相处,当然,他也在外头工作。而她,就我所知,根本连个朋友都没有,或许有几个点头之交,不过很少有人去找她。她喜怒哀乐都不形于色,真的蛮讨人厌的。不是那种让人有好感的类型。”

赫伍德太太看着罗莎,重重地叹了口气。“你刚才问我,当他们家问题丛生时,我人在哪里?亲爱的,我在带自己的孩子啊。如果你自己有小孩,你就知道照顾小孩已经够辛苦了,哪有闲工夫去管别人的闲事?当时没有出面表达意见,我现在的确觉得有点遗憾,不过,老实说,我又能怎么样?反正,我觉得那是学校的责任。”她把双手一摊,“不过话说回来,当个事后诸葛亮太容易了,当时谁能料到奥莉芙会作出这种事来?我不认为有人能认识到,她承受了多么严重的情绪困扰。”她把手垂下来,摆在腿上,无奈地望着她先生。

赫伍德先生沉思了许久。“然而,”他缓缓地说,“我们实在没必要假装真认为她杀了琥珀。我曾为这事到警察局去,你知道,我告诉他们,不大可能是她杀的。他们说我的质疑是过时的资料。”他闷哼了一声。“当然,他们说得也没错,我们和他们家已经五年多没来往了,而且那五年间,两姐妹或许早已反目成仇。”他缄默了。

“如果琥珀不是奥莉芙杀的,”罗莎追问,“那会是谁杀的?”

“吉宛,”他忽然不假思索地脱口说出。他抚了抚苍白的头发。“我们认为,奥莉芙进门时,撞见她母亲用棍子痛打琥珀。她一向呵护妹妹,看到这一幕,足以让她发狂了。”

“吉宛会做这种事吗?”

他们对视了一眼。“我们一直都这么想,”赫伍德先生说,“她对琥珀一向没好感,或许是因为琥珀像爸爸。”

《女雕刻家》五(7)

“警方怎么说?”罗莎问。

“我猜罗伯曾向警方提出和我们相同的看法,不过在警方讯问奥莉芙时,她否认了。”

罗莎望着他,“你是说,奥莉芙的父亲曾经告诉警方,他认为他太太打死了自己的幼女,然后奥莉芙杀了她母亲?”

他点点头。

“天啊!”她吁了口气。“他的法律顾问对此只字未提。”罗莎思索了一阵子。“这么说,吉宛以前一定痛打过琥珀,否则他无凭无据,不可能提出这样的指控,对吧?”

“或许他只是和我们一样,不相信奥莉芙会杀琥珀。”

罗莎咬着指甲,望着地毯。“她在自白书中说,她和她妹妹感情一向不睦。好,如果说她们离校几年后,感情越来越疏远,这一点我可以接受;可如果连她自己的父亲都认为,她们的感情仍很亲密,奥莉芙才会为了替她报仇而弑母,那我就不相信她们真的感情不睦了。”她摇摇头,“我相信奥莉芙的律师一定没听说过这件事。那可怜的律师原本打算替她辩护,但证据太薄弱。”她望向他们。“罗伯·马丁后来为什么放弃了?他为什么让她提出有罪自诉?依照她的说法,她这么做,是使他免于承受审判过程的痛苦。”

赫伍德先生摇头。“那我就不得而知了。案发后,我们就没再见过他。也许,他后来也相信她有罪了。”他揉搓着患有关节炎的手指。“我们大家所面临的问题是,很难接受我们所认识的人可能犯下这种骇人听闻的案件,或许那正显示了我们的判断力有多么不可靠。我们在案发前就认识她了。我想,你应该是在案发后才认识她的。无论是案发前还是案发后认识她,我们都看不出她有多少性格上的缺陷,足以让她杀妹弑母,我们只想找借口。不过,我想,到头来还是找不出任何借口的。她并不是在警方的逼供刑讯下写下自白书的。就我所知,他们反倒要她别急着写,等她的法律顾问在场时再说。”

罗莎蹙眉,“不过你仍然觉得很困惑。”

他淡然一笑,“只有在有人提起这件陈年往事时才会。我们早已将它抛到脑后。她签下自白书,俯首认罪了,这点是不争的事实。”

“替人顶罪的事也不是没发生过,”罗莎反驳,“布里吉修女说奥莉芙经常撒谎。你们和你们的女儿也都提起她撒过的谎。你们凭什么认为,她这次说的就是实话?”

他们哑口无言。

“对不起,”罗莎歉然地笑着说,“我无意和你们抬杠。我只是想找出真相。有太多疑点,令人没办法信服。我是说,例如,为什么罗伯·马丁在案发后还继续住在那栋凶宅?照理说,他应该巴不得搬得越远越好。”

“你必须和警方谈谈,”赫伍德太太说,“他们知道得最清楚。”

“没错,”罗莎平静地说,“非找他们谈不可。”她把咖啡杯摆回桌上。“我能否再问三个问题?问完我就不再打扰你们了。第一,你们能否想到,有什么人能提供我消息的?”

赫伍德太太摇头,“在她离校后,我对她的事真的就不大清楚了。你必须去找她的同事谈谈才行。”

“也好。其次,你们可知道琥珀在十三岁时生了个孩子?”她看得出他们满脸诧异。

“天啊!”赫伍德太太说。

“是很令人震惊。第三……”她停了一阵子,回忆起狄兹律师听了也是大吃一惊的可笑反应。“第三,”她正色继续说下去,“吉宛曾劝奥莉芙堕胎。你们知不知道这件事?”

赫伍德太太沉思片刻。“是不是一九八七年初的事?”

罗莎不确定该如何回答,只点点头。

“我当时正好因经期不顺而苦恼不已,”赫伍德太太坦然地说,“我在医院无意间遇见了奥莉芙和吉宛。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们。吉宛急着想避开,她试图装成是自己去作妇科检查,不过我还是看得出来,是奥莉芙有问题。那可怜的女孩泪流满面。”她不以为然地啧啧作声。“不让她生下来真是不应该。当然,那也可能是凶案的原因。案发的日期一定是她原本的预产期。怪不得她会情绪失控。”

罗莎开车再次回到列凡路。这次,二十二号的房门半开着,一个少妇在庭园中修剪树枝。罗莎把车停妥,走了下来。“嗨!”她举手打招呼。她希望先友善地见个面,可以使这位少妇不会像她的邻居一样拒人千里之外。“我叫罗莎琳·蕾伊,前几天来过,不过你不在家。我知道你时间很宝贵,所以我不会打断你的工作,你能否边工作边和我聊聊?”

少妇耸耸肩,继续修剪。“如果你想推销什么东西,甚至宗教,那你是浪费时间。”

“我想谈谈你的房子。”

“噢,老天!”那少妇鄙夷地说,“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没买下那栋鬼房子。你是什么人?来做灵异研究的吗?那些灵媒全是些神经病。他们似乎认为,我们家的厨房充斥着那些可怕的东西。”

“不是,我的目的一点都不灵异。我在写一本书,关于奥莉芙·马丁案件的后续报道。”

“为什么?”

“有若干令人费解的疑团。例如,为什么罗伯·马丁在案发后还住在这里?”

“你要我回答这种问题?”她轻蔑地说,“我连见都没见过他。在我们搬进来之前,他早已作古了。你应该找海斯老伯谈———”她把头转向隔壁示意,“只有他认得那个家庭。”

《女雕刻家》五(8)

“我和他聊过了。他也不得而知。”她瞥了一眼半开着的门里,但只能看到桃色的墙壁和褐色的地毯。“我猜那栋房子曾经重新装潢过。你是自己装潢的,还是在整修后才搬进来的?”

“我们自己整修的。我老公从事的是建筑业。或是说以前是,”她说,“他在十、十二个月前被裁员了。我们运气不错,卖了另一栋房子,没亏损太多,趁便宜买下这一栋。而且是用现金买的,没有房贷,所以我们不像其他失业劳工那样过得苦哈哈的。”

“他找到其他工作了吗?”罗莎怜悯地问。

少妇摇摇头,“很难。他只懂建筑,这一行目前不景气。他已经尽力了。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对不对?”她把剪子垂下来。“我猜你是想打听,我们在整修房子时,有没有发现什么东西?”

罗莎点点头,“差不多。”

“如果有,我们早就说出去了。”

“那当然,不过我并不以为你们会找到任何不法的证据。我只想打听你们对这房子的印象。例如,当时这栋房子看起来是否很可爱?所以他才会住下来?因为他爱这栋房子?”

那少妇摇摇头,“我觉得那像间监狱。我不敢说得太肯定,不过我猜他只使用其中一个房间,就是楼下的后厢房,这个房间有门可以与厨房及衣帽间相通,还有另一道门,可以通向花园。或许他是穿过房门到厨房烹煮,不过我怀疑这一点。房间与厨房相连的门上锁了,我们一直找不到钥匙。房间里有个古旧的火炉,帮我们清理的工人没有弄走,一直留着,我猜他就是用那个炉子做饭。花园很不错。我想他只用那个后厢房和花园,没有到其他房间去过。”

“因为门锁着?”

“不,因为尼古丁味。窗户的玻璃被烟熏得发黄。还有天花板,”她做了个鬼脸———“都变成深褐色了。尼古丁味很呛鼻子。他一定是闷在房子里,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真难闻。其他房间都没有尼古丁味。如果他曾到其他房间去,待的时间一定也不长。”

罗莎点点头,“他死于心脏病。”

“我不觉得意外。”

“我想看看里面,你介意吗?”

“没这个必要,已经整个翻修过了。我们把可以打掉的墙都翻新了,楼下的装潢也全是新的。如果你想知道他住这儿时房间的摆设,我可以画张图给你。不过你别进去。如果我答应你了,一定会没完没了,对不对?什么张三李四也都会要求我让他们进门探视的。”

“有道理。反正,画张图会更有帮助。”她回到车上拿出纸笔,递给那位少妇。

“目前的装潢比以前好多了,”那少妇边画边说,“我们打通所有的房间,漆得艳丽耀眼。可怜的马丁太太毫无美学概念。我想,你知道,她这个人可能不懂什么情趣。好了,”她把纸笔递回去,“我只能画这样了。”

“谢谢你,”罗莎边说边端详那张图,“你为什么认为马丁太太不懂情趣?”

“每样东西———墙壁、门、天花板———全都漆成白色,简直像手术房,冰冷而一尘不染,也毫无色彩。房里没有挂过图画,因为我在墙上没看到任何痕迹。”她打了个颤,“我不喜欢那样的房子,死气沉沉的。”

罗莎笑着望了望那面红砖外墙。“幸亏是你买了下来。我想如今一定五彩缤纷、充满生机。我自己也不相信鬼魂这种事。”

“不妨这么说吧,如果你想看鬼,就会看得到。如果你不想看,就看不到。”她拍拍头,“全都在一念之间。我老爸常看到粉红色的大象,不过从来没有人说我老爸的房子里闹鬼。”

驱车离去时,罗莎仍满脸笑意。

《女雕刻家》六(1)

盗猎人餐厅前的停车场仍空荡荡的,不过这次是下午三点,午餐时间已过,门也已关上。罗莎拍打着窗口,不过毫无动静,于是她从巷道绕到屋后,料想厨房应该在后头。房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歌声。

“喂,”她叫道,“霍克斯里警官?”她把手靠在门上,想把门推开,结果门却猛然被拉开,她差点摔一跤。“你故意的!”她大叫,“我真该打断你的手臂。”

“老天,你这个女人,”他装出满脸嫌恶的表情。“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我开始觉得,我对前妻的要求太严苛了。”他把双臂环抱在胸前,一只手还抓着条活蹦乱跳的鱼。“你又做什么来了?”

他似乎有让她难堪的特异功能。她强忍着怒火,没和他顶嘴。“对不起,”她说,“只是我刚才差点跌一跤。听着,你现在忙不忙?我能不能进去和你谈谈?”她仔细打量他的脸庞,想看看有没有新的伤痕,不过没有发现。

“我正在忙。”

“如果我一小时后再来呢?你可以和我谈了吗?”

“或许。”

她苦笑了一下,“那我一小时后再来试试。”

他看着她走开。“你打算怎么打发这一小时?”他在她背后喊道。

她转过身来,“我打算坐在车子里。我还有些笔记要整理。”

他把鱼抛开,“我正在弄鱼排,还有生菜沙拉和奶油炸马铃薯。”

“你真会吃。”她说。

“够两个人吃了。”

她笑了笑,“这是邀约,还是想换个更高明的招式折磨我?”

“是邀约。”

她缓步折了回来,“老实说,我也饿了。”

他亲切地笑了笑,“那不是新鲜事了。”他带她进厨房,拉了把椅子给她。他把瓦斯打开,在炉架上摆了个冒着热气的锅子,然后盯着她瞧,“你看来好像好几天没吃饭了。”

“差不多。”她回忆起那年轻警员的话,“你手艺怎么样?”

他没有答腔,转身背对着她,她有点后悔问得太唐突。和霍克斯里交谈就像和奥莉芙交谈一样,让她如履薄冰,她每次开口都要提心吊胆。他倒了杯酒给她,她轻声道谢,然后默不作声地坐了五分钟,不知该如何启齿。她强烈怀疑他是否赞同她撰写奥莉芙案件。

他把鱼排摆在预热过的盘子上,旁边再摆上炸马铃薯和蔬菜沙拉,最后再淋上高汤。

“好了,”他说着,把盘子端到罗莎面前,显然没留意到她的不自在。“吃完后,你的气色就会好些了。”他坐下来,开始大啖自己面前的料理。“快吃啊,女人,你在等什么?”

“刀叉。”

“噢!”他打开桌边的一个抽屉,递了几把刀叉过来。“好了,开始埋头苦干吧,吃的时候别再叽里呱啦的。用餐时应该专心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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