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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6

作者:英-米涅渥特丝 当前章节:14968 字 更新时间:2026-5-23 10:14

他仍继续前行。“恕我直言,蕾伊小姐,我看不出这件事对你有什么帮助。我们不是刚说好,你不得在书中披露此事吗?”

她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奥莉芙早已知道他的事了,也知道她父亲将遗产留给他,还知道你在找他。”她看他满脸怒气,于是举起手,示意他稍安毋躁。“你想错了,不是我向她透露的,克鲁先生。她精明得很,而且就算她猜不出来,狱中也有足够的小道消息让她知道这事。她说她父亲一向很顾家,总是会把钱留给家人用,所以她轻易地就猜出,他会设法找寻琥珀私生子的下落。反正,你寻人的事有没有眉目,她似乎相当在意。我希望若有下落时你能通知我一声,好让她也能安心。”

他忽然停下脚步,“她希望能找到他吗?”

“我不知道。”

“嗯。或许她是认为,如果遗嘱中的受益人找不到,遗产就归她了。”

罗莎满脸诧异,“我不认为她这么想过。反正,也不可能,对不对?你自己也说过了。”

克鲁先生再次迈开脚步。“马丁先生并没有坚持把奥莉芙蒙在鼓里。他只要求我们设法避免使她沮丧。我想,他这么要求就不合理了,因为若让她知道遗嘱的内容,她一定会觉得沮丧的。然而,如果她早已知道遗嘱的内容———好了,这件事就交给我办,蕾伊小姐。还有什么事吗?”

“有的。马丁先生去监狱探视过她吗?”

“没有。很遗憾,他在她被起诉后,就没再和她交谈过。”

罗莎拉住他的手臂。“不过他原本认为她是无辜的,”她有点恼火地抗议,“而且她的诉讼费也都是他付的。他为什么不想见她?太残酷了吧?”

克鲁先生的眼神闪了一下。“是很残酷。”他同意,“不过,狠心的人不是马丁先生。是奥莉芙拒绝见他。我想,或许就是因为她一直那么铁石心肠,才把他逼死的。”

罗莎不悦地蹙起眉。“你和我对她的观点真是南辕北辙,克鲁先生。我在与她相处的经验里,只感受到她的亲切。”她眉头锁得更紧了,“她真的知道他想见她吗?”

“当然。由于他也算是检方的证人,所以就算她是他的亲生女儿,他想会见她,也得先向内政部申请才行。如果你去找他们查证,就可以知道我所言是否属实了。”他再次向前走,罗莎必须小跑才赶得上。

“她自白书中的矛盾呢,克鲁先生?你有没有追问过她?”

“什么矛盾?”

“呃,例如,她没有提及和她母亲打斗的过程,还一再声称她在开始肢解吉宛和琥珀的尸体前,她们都已经断气了?”

《女雕刻家》七(4)

他不耐烦地看了看手表。“她在说谎。”

罗莎再次揪住他的臂膀,迫使他停下脚步。“你是她的法律顾问,”她怒不可遏地说,“你有义务相信她。”

“别天真了,蕾伊小姐。我只有代表她的义务。”他挣开手臂,“如果法律顾问都必须相信委托人所说的每一句话,那根本没有人肯当法律顾问了。”他满脸鄙夷地说,“反正我也相信她说的话。她说她杀了她们,这点我就深信不疑。我非信不可。虽然我一再建议她保持缄默,她仍坚持要招供。”他望着她,“你是说她如今又想翻案,说事情不是她做的?”

“没有。”罗莎说,“不过我认为,她告诉警方的说辞恐怕不大正确。”

他端详了她许久,“你和狄兹律师谈过了吗?”她点点头。

“结果呢?”

“他同意你的看法。”

“你也和警方谈过了?”

她再次点头,“其中一个。他也同意你的看法。”

“那你还不死心?”

“没错。狄兹只听过你的说辞,也没和她交谈过,而且警方以前也曾造成冤狱。”她梳拢被风吹散的发丝。“很不幸,我不像你那么信任英国的司法制度。”

“看得出来。”克鲁先生冷笑了一声,“不过这次你的质疑恐怕是失算了。再见,蕾伊小姐。”他朝刮着强风的街道跑过去,一手按着假发,燕尾服随风飘扬。他那模样真像个小丑,但罗莎笑不出来。因为尽管他动作可笑,但仍有一丝威仪。

她在公共电话亭打电话到圣安吉拉女中,不过已经超过五点了,接电话的人说,布里吉修女已经回家。她回到车上,胡乱草拟了一下隔天的行程,然后拿着笔记本呆坐在驾驶座,在脑中回忆着克鲁先生的一席话。不过,她没法聚精会神,她的注意力老是转移到盗猎人餐厅里那个迷人的黑尔·霍克斯里身上。

他似乎总能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吸引她的目光,而且总会令她心头一震。她原本以为“两腿瘫软”只是言情小说中虚构出来的情景。不过,事实摆在眼前,如果她再次到盗猎人餐厅,恐怕会死赖着不走了。她疯了不成?那人看来有点邪门。谁听过餐厅居然连个客人都没有的?经济再不景气,人们也总得吃饭才行。她懊恼地摇摇头,发动引擎,开车回伦敦。反正,想了也是白想。依照爱情跷跷板定理,如果她满脑子都是关于他的绮思幻想,那他脑中(如果他会想到她)一定不会对她有非分之念。

她回到伦敦时,正赶上周四下班的车潮。

一个上了年纪的女囚犯被众人推举为代表,紧张兮兮地在门口驻足。女雕刻家使她提心吊胆,不过,其他女囚犯不断告诉她,奥莉芙只肯跟她谈话。你使她想起她母亲,她们说。这种联想使她更是忐忑不安,不过她还是满心好奇。她望着那庞大的身躯笨手笨脚地用烟草卷纸烟,她看了许久才开口。“嗨,女雕刻家!你今天会见的那个红发女人是谁?”

奥莉芙只眨了下眼,没再搭理她。

“来吧,抽我的烟。”她从口袋中掏出一包烟,递了过去。奥莉芙立刻有了反应。就像狗听到用餐铃一般,奥莉芙拖着笨重的脚步,走到门口接过一根,藏在身上。“那个红发女人是谁?”那位女囚犯又追问。

“一个作者。她想写本关于我的书。”

“老天!”那女囚犯鄙夷地说,“你有什么好写的?冤枉的人是我!”

奥莉芙瞪了她一眼,“或许我也是被冤枉的。”

“噢,是啊。”那女囚犯嗤之以鼻地拍拍大腿。

“又在信口雌黄了。你骗得了谁啊?”

奥莉芙爆笑出声,“你一定也听过:你可以永远骗过某些人,或暂时骗过所有人……”她停下来,等对方替她说完。

“不过你无法永远骗过所有人。”那女囚犯把这句格言说完,不以为然地摇了摇手指,“你不妨祈祷,看看有没有希望。”

奥莉芙眼睛都没眨一下。“祈祷干吗?”她拍拍头,“找个容易受骗的记者,然后运用一点小伎俩。或许连你都可能洗清罪名。她可以左右舆论。如果你骗得过她,她就可以骗得过其他人。”

“好卑鄙!”那女囚犯脱口而出,“他们只对心狠手辣的神经病有兴趣。我们这些可怜的傻子休想吸引他们注意。”

奥莉芙眼色一沉,“你骂我是神经病?”

那女囚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后退了一步,“嗳,女雕刻家,我一时管不住我的嘴。”她举起双手,“可以吗?我没有恶意。”她离去时直冒冷汗。

那女囚犯走后,奥莉芙晃着庞大的身躯,让别人没办法看见她在做什么,她从抽屉里取出小泥人,用肥大的手指雕塑着一个坐在母亲腿上的小孩。不知是故意的,还是她技术太差,那母亲粗糙的双手像是要掐死那胖嘟嘟的小孩。

奥莉芙边捏塑着边哼歌。在那母子像身后还有许多塑像,有如糕饼上摆的小偶人般排列在桌上。其中两个或三个的头不见了。

他坐在她住处前的台阶上,满身酒臭,手捂着脸。罗莎望了他许久,满脸漠然,“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看得出来,他哭过。“我们得谈一谈,”他说,“你一直不跟我谈。”

她不用回答。她前夫又喝醉了。他们之间该说的早就说了,没什么好谈的。她已经受够了他在答录机中的留言,每次听到他的声音或看到他的字迹,她就会满心嫌恶,不堪其扰。

《女雕刻家》七(5)

在她想跨过去时,他扯住她的裙子,像个小孩般缠着她不放。“拜托,罗莎。我醉得回不去了。”

她出于莫名的责任感,把他带上楼。“不过你不能留下来,”她告诉他,把他推到沙发上。“我打电话给洁西卡,叫她带你回去。”

“山姆生病了,”他喃喃低语着,“她不会丢下他不管的。”

罗莎漠然地耸耸肩,“那我就替你叫一部车子。”

“不要。”他伸出手,把椅垫挤落在地上,“我要留下来。”

他的口气中带着警告的意味,要她知道她若一意孤行,他不会就此罢休。不过他们已经是老夫老妻了,也经历过无数的争执吵闹,她不想再任他摆布。如今,她对他只觉得轻蔑。“随你便,”她说,“我去住旅馆。”

他挣扎着起身,背对着门。“那不是我的错,罗莎。那是意外。看在老天分上,别再折磨我了好不好?”

《女雕刻家》八(1)

罗莎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五岁大的女儿面目全非的惨白脸庞,她生前多可爱,死得多悲惨,她的皮肤被车窗的碎玻璃割得血肉模糊。她有时忍不住会想,如果当时鲁伯特也一起丧命,她是否会觉得好过些?她没办法原谅他竟苟活了下来,如果他死了,她是否就会原谅他?“我根本没和你见面,怎么能折磨你?”她似笑非笑地说,“你喝醉了,在说醉话。这两种情况我都看多了。”他满脸憔悴,显然缺人照料,那使她觉得更轻蔑,更不耐烦。“噢,看在老天分上,”她厉声说,“你出去好不好?我对你没有任何感觉,老实说,我也不曾对你有任何感觉。”不过那不是真心话。“你没办法恨你从来没爱过的人。”奥莉芙曾这么说。

泪水滑过他满是醉意的脸,“你知道,我每天都为她而哭。”

“你会吗,鲁伯特?我就不会。我已经没这股力气了。”

“那你对她的爱就没有我深。”他饮泣着,胸口不断起伏。

罗莎不屑地撇着嘴。“是吗?那你为什么急着想找人替代她?你知道,我想出来了。你从那场‘意外’安然脱身后,不到一个星期,就让你那宝贝洁西卡受孕了。”她语气尖刻地说,“山姆是不是个很好的替代品?他会不会像爱丽丝一样,用手指卷着你的头发?他会不会像她一样笑容可掬?他会不会像她一样在门口等你,然后抱着你的膝盖叫着:‘妈咪,妈咪,爹地回来了’?”她气得声音颤抖着,“他会这样子吗,鲁伯特?爱丽丝会的他都会,还有过之而无不及?还是他根本不像她,所以你才每天为她而哭?”

“你就行行好吧,他只是个孩子。”他紧握着拳头,也被她激出恨意。“你真是个贱人,罗莎。我从来不想找人替代她。怎么可能?爱丽丝就是爱丽丝。人死没办法复生。”

她转身望向窗外。“是不能。”

“那你又何必怪罪山姆?又不是他的错。他甚至不知道有这么个同父异母的姐姐。”

“我不是怪山姆。”她望着窗外一对情侣,他们并肩站在路边的鹅黄灯光下,相依相偎着,互相抚弄着头发、手臂,亲吻着。他们好天真,以为爱就是温柔体贴。“我是恨他。”

她听到他捶打茶几的声音。“太过分了。”他咬牙切齿地说。

“没错,”她淡然地说着,像在自言自语,她呼出的气息使窗户玻璃蒙上一层雾气。“不过我自己痛不欲生,为什么要让你快乐?你害死了我女儿,却不用受任何惩罚,只因为法院说你承受的痛苦也够多了。我所受的痛苦更深,而我所犯的惟一罪过,就是让我那不忠的前夫再和我女儿见面,只因为我知道她爱他,不忍心看她闷闷不乐。”

“如果你能体贴一点,”他饮泣着,“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是你的错,罗莎。真正害死她的是你。”她没听到他靠近的脚步声。她刚转过身面向房内时,他的拳头已朝她迎面挥来。

这是场死缠烂打的战斗。两人已无话可说———一开口就相互指责———于是动手而不动口,想借此伤害对方。不是为了恨或报复,而是为了宣泄满心的歉疚,因为两人内心深处都很清楚,由于他们的婚姻失败,两人互相敌视,才会使鲁伯特在盛怒之下带着他们的女儿猛加油门离去,让爱丽丝没系安全带坐在后座。谁又能料到车子会打滑,冲向安全岛,使柔弱的五岁小女孩被撞得飞出车外,头破血流,体无完肤?保险公司说,那是上帝的旨意。不过对罗莎来说,那是上帝最后一道旨意了。她已随着爱丽丝的死去而灭亡了。

鲁伯特先停手,或许是因为这场架的强弱太过悬殊,也可能是因为他已经清醒了。他跌跌撞撞地到角落蜷缩着。罗莎抚着嘴角,舔舔唇边的血,然后闭上眼睛,默默坐着休息,她的满腔怒火也已平息。他们早就该这么好好地打一架了。她感受到几个月来难得的平静,好像已借此消除了心头的愧疚。她知道,当天她本该一起上车,抱着爱丽丝坐在后座,但她却在他们出门后猛然把门一摔,径自回到厨房喝闷酒,借着撕照片泄愤。或许,她自己也应该受惩罚。她的良心一直歉疚不安,只能暗自饮泣,但这只使她濒临崩溃,于事无补。

如今她看清楚了,也决定坦然面对。我们都是自己命运的主宰,罗莎,包括你在内。

她蹒跚着站起来,拿起掉落的椅垫,摆回沙发上。她瞥了鲁伯特一眼,打电话给洁西卡。“我是罗莎,”她说,“鲁伯特在这里,恐怕要人来接他回去。”她听到电话那一头传来叹息声。“这是最后一次了,洁西卡,我向你保证。”她试着笑一笑。“我们已经决定停战了。不再互相指责。好,半小时。他会在楼下等你。”她把话筒放回去。“我是说真的,鲁伯特。到此为止。那场车祸是意外。我们不要再互相指责了,定下心来过日子吧。”

艾黎丝·菲汀一向以冷漠麻木出名,但在第二天看到罗莎鼻青眼肿的模样时,连她也大惊失色。“老天,你脸色真难看!”她毫不掩饰地说,进门去酒柜替自己倒了杯白兰地。她想想,也替罗莎斟了一杯。“谁揍的?”

罗莎把门带上,缓缓走回沙发。

艾黎丝自顾自地喝着酒。“是不是鲁伯特?”她把酒递给罗莎,罗莎摇头婉拒。

“当然不是鲁伯特。”她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半躺半坐,安卓芭夫人这时跳到她身上,亲密地用头摩挲着她的下巴,向她撒娇。“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喂安卓芭夫人?冰箱里有一罐已经打开的猫食。”

《女雕刻家》八(2)

艾黎丝瞪了安卓芭夫人一眼。“满身跳蚤的怪物。你的主人需要你时,你在哪里?”不过她还是到厨房里张罗猫食了。“真的不是鲁伯特吗?”她再次出现时,又问了一次。

“不是。那不是他的作风。我们以前吵架,也只是斗斗嘴。”

艾黎丝困惑地说:“你总是告诉我,他很鲁莽。”

“我骗你的。”

艾黎丝更是满脸迷惑了,“不是他还有谁?”

“是一个我在酒吧里搭上的无赖。他穿着衣服比不穿衣服还迷人,所以我叫他滚蛋,结果他恼羞成怒。”她看出艾黎丝满脸狐疑,于是苦笑了一下,“没有,他没有强暴我,我的贞操没有受损。我用我的脸来维护我的贞操。”

“哦。好吧,我没资格批评,不过,你不觉得用贞操来维护你的脸比较明智一点?我不赞成为贞操拼命。”她把罗莎的白兰地也喝了。“你有没有报警?”

“没有。”

“看过医生了?”

“也没有。”她按住电话,“你也别通知他们。”

艾黎丝耸耸肩,“那你一整个早上都在做什么?”

“想办法不惊动别人,自行解决。到了中午,我知道没办法独立解决。我的阿司匹林用光了,家里也没有吃的了,我也不想这副德性出去见人。”她抬起红肿却明亮得出奇的双眸。“所以我就想到了一个最自我中心的人,就打电话把她给找来了。你得去替我采购,艾黎丝。我需要至少能撑一个星期的用品。”

艾黎丝笑着,“我不否认自己相当的自我中心,不过那跟来照顾你有什么关系?”

罗莎露齿而笑,“因为你一向只想到你自己,所以等你回家时,已经把我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此外,你也不是那种硬要我去把那个无赖揪出来的人。如果公众知道你旗下的作者喜欢到酒吧去勾搭野男人回家,恐怕有损你公司的清誉。”她两手抱着电话,艾黎丝看见她因为太用力而泛白的关节。

“说得也是。”她平静地同意。

罗莎松了一口气。“我真的没办法忍受这种事曝光,你知道,如果有医生或警察插手,一定会张扬出去。你也知道那些小报的狗仔队多么喜欢这种八卦新闻。他们或许会再炒冷饭,把爱丽丝惨死的照片再次摆在头版。”可怜的小爱丽丝。或许真是天意,在爱丽丝像个布娃娃般被摔出鲁伯特的车外时,路旁正好有一个自由撰稿的摄影师。他捕捉到了那戏剧化的一刻。那家小报的编辑特别注明,发表这幅照片,可以提醒其他家庭系安全带的重要性,那幅照片也成为关于爱丽丝的永恒回忆。“你可以想像,他们会用什么样的标题。‘母亲和女儿一样面目全非’。我没法再忍受第二次伤害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采购清单。“你回来后我开张支票给你。无论如何,别忘了买阿司匹林。我痛得要命。”

艾黎丝把采购单塞入她的背包中。“钥匙。”她说着,伸出手来,“我出去后你可以睡个觉,等一下我自己进来。”

罗莎指着摆在门边架子上的钥匙。“谢谢你,”她说,“还有,艾黎丝———”她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

她本想勉强挤出一丝苦笑,但脸部肌肉太过疼痛,只得作罢。“还有,艾黎丝,真是抱歉。”

“我也替你觉得遗憾,老朋友。”她转身离开公寓。

不知何故,艾黎丝两小时后返回时,不只带回采购品,还带着一箱行李。“别用那种眼光看我,”她神色肃穆地说着,把阿司匹林丢进一杯水中。“我打算叮你一两天。当然,纯粹是出于商业考虑。我不希望我的投资有任何闪失。而且,”她搔了搔安卓芭夫人的下巴,“反正总得有人替你照料这只猫。如果它饿死了,你恐怕要哭得呼天抢地了。”

罗莎正感到沮丧和寂寞,对此,她深受感动。

乔夫·瓦特巡官一肚子怒气地把玩着酒杯。他一直觉得想作呕,而且疲惫不堪,今天是星期六,他宁可去看场足球赛。看到黑尔狼吞虎咽吃着带血牛排的模样,更令他反胃。“听着,”他强忍住心头的不快,“你说的我都明白了,不过证据终究是证据。你要我怎么样?毁灭证据?”

“如果从一开始就被毁灭,就称不上是证据了,”黑尔顶了他一句。“老天,有人在算计我。”他推开盘子,“你应该也吃一点,”他带着讥讽的语气说,“或许可以改善你的脾气。”

瓦特把眼光移开,“我的脾气没什么问题,而且我来之前已经吃饱了。”他点了根烟,隔着门望向餐厅内。“自从在奥莉芙家里看到那两具碎尸后,我在厨房里总觉得不自在。这地方有太多凶器,太多血淋淋的肉。我们到另一个房间去吧。”

“别傻了,”黑尔满不在乎地说,“去你的,乔夫,你好歹也欠了我一些人情。”

瓦特叹了口气。“如果我因为滥用职权协助一位离职警官而被停职,又怎么能帮你忙?”

“我又不是叫你滥用职权,只要解除压力就好了。让我有个喘息的空间。”

“怎么做?”

“你可以先劝分局长别插手。”

“那还说不是滥用职权?”他嘴角一撇,“反正,我也试过了。他不来这一套。他是新来的,为人耿直,不喜欢有人违法乱纪,尤其是警员。”他把烟灰弹在地板上,“你不该离职的,黑尔。我警告过你,在外头会孤立无援。”

《女雕刻家》八(3)

黑尔抹了抹胡子拉碴的脸,“如果老同事不把我当成犯人看待,或许日子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瓦特望着黑尔盘子里没吃完的牛排。他觉得阵阵作呕。“既然谈起这个话题,如果你自己不那么粗心大意,他们就不用把你当成犯人看了。”

黑尔愤懑不已地眯起眼,“总有一天,你会希望自己没说过这种话。”

瓦特耸耸肩,把香烟摁在鞋跟上捻熄,然后把烟蒂丢进洗涤槽。“我看不然,老兄。自从分局长叮上你之后,我就坐立不安。那真的让我提心吊胆。”他把椅子推开,站了起来,“你干吗不按规矩去办,却要走旁门左道?”

黑尔朝门一扬头。“滚出去,”他说,“免得我把你这个双面人碎尸万段。”

“你要我帮你办的事呢?”

黑尔从口袋中掏出一张纸。“那是她的姓名和地址。看看能否从她身上查出什么。”

“例如什么?”

黑尔耸耸肩,“看她是不是冲着我来的。她写那本书的时机太巧合了。”他浓眉深锁,“而我又不相信巧合。”

肥胖的好处之一,就是藏东西很容易。就算衣服东一团西一坨地隆起,也不会引人注意,而且奥莉芙的乳沟间几乎什么都塞得下。她很快就发现,在遇上必须搜身的场合时,那些警卫总是草草了事地搜她。她原本以为她们怕她,不过后来才发现,是她的满身肥肉使她们裹足不前。虽然在她背后,她们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过在她面前,总得给她适度的尊重,这是监狱里不成文的规矩。所以,她第一次被搜身时,因为难以适应而泪水纵横,满身肥肉也抖动不已,那些警卫此后便把替她搜身视为畏途,总是马马虎虎地在她身体两侧拍两下就算交差。

不过她也有难题。她用蜡捏塑的那些五颜六色的小偶人,被她温热的肌肤夹过一阵子后,就会软化变形。她不厌其烦地把那些偶人重新捏回原样,先把固定它们假发的大头针拔掉。她满心好奇,她捏的那个罗莎的老公,和他本人不知道像不像。

“这个鬼地方死气沉沉的,”艾黎丝坐在沙发上,带着批判的眼光,打量罗莎住处空荡荡的灰色墙壁,“你就不想把它装饰得活泼一点?”

“不要。我只是暂时住在这里,这是租来的。”

“你都在这里住了一年。我真搞不懂,你为什么不拿离婚领到的赡养费给自己买栋房子。”

罗莎把头靠在椅背上。“我喜欢租,就算不去整理,也不觉得可惜。反正我现在也只能继续等下去。”

艾黎丝把一根烟含在艳红的双唇间,困惑地问:“你在等什么?”

“我不知道。”

艾黎丝把烟点燃,端详着罗莎。“有一件事让我很困惑,”她说,“如果不是鲁伯特,那他为什么又哭哭啼啼地在我的答录机上留言,说他做错事了?”

“又留言?”罗莎望着自己的手,“那表示他以前也曾留话给你?”

“数不胜数。”

“你从来没有提过。”

“你从来没有问过。”

罗莎沉思了许久,然后长长地吁了口气。“我最近才感觉到,我有多么依赖他。”她抚着自己红肿的唇角。“当然,他自己的依赖性仍然没变,和以前完全一样,总是要别人给他信心。别担心,鲁伯特。不是你的错,鲁伯特。不会有事的,鲁伯特。”她的口气很平静。“所以他喜欢女人。女人比较有同情心。”她沉默下来。

“那你又怎么会依赖他?”

罗莎淡然一笑。“他总是不肯让我有独处的时间,我也因而没办法独立思考。我几个月来一直愤愤不平。”她耸耸肩。“这种生活会使人毁灭。你没办法集中精神,因为那股怒火挥之不去。他写信来,我连读都不读就撕了,因为我知道信中会写些什么,可是一看到他的笔迹,我就咬牙切齿。我一看到他,或听到他的声音,就会气得发抖。”她无奈地笑了笑。“我想,仇恨也会使人走火入魔。我早就可以搬走了,可是,我偏偏一直住在这里,等鲁伯特来激怒我,所以说我很依赖他。这里有点像监狱。”

艾黎丝把烟蒂弹入烟灰缸。其实罗莎刚才说的,她以前早就想告诉罗莎了,不过她一直没能开口,原因很简单,就是罗莎不让她提起此事。她倒很想知道,罗莎是如何克服了这道心理障碍。显然,不管罗莎自己怎么想,那都和鲁伯特无关。“那你打算如何逃出这座监狱?你决定了没?”

“还没。”

“或许你应该像奥莉芙一样。”艾黎丝淡然地说。

“什么意思?”

“让别人进来。”

奥莉芙在她的囚房门口等了两个小时。一个警卫见状,上前询问:“你还好吧,女雕刻家?”

奥莉芙盯着她瞧。“今天星期几?”她问。

“星期一。”

“那就对了。”她的口气有点不满。

警卫蹙眉,“你真的没事?”

“没事。”

“你在等着会客?”

“不是。我饿了,茶点吃什么?”

“比萨。”警卫确定没事后便离去了。蛮合理的。奥莉芙几乎整天都在喊饿,有时候若想控制她,还得以不让她进食为手段。有一次,一个医护人员曾向她游说节食的好处,结果徒劳无功。奥莉芙进食的馋相,就像吸毒者在吸食海洛因。

《女雕刻家》八(4)

结果艾黎丝总共住了一个星期,却搬来了大包小包的行李,塞满了罗莎的房间。她用罗莎的电话和国内外客户联系,电话费高得令人咋舌;桌上全是她翻阅的杂志,烟灰满地;她还抱了一束花回来,但因为找不到花瓶,所以任其在洗涤槽中枯萎,没洗的碗盘全摆在洗涤台上;她一得空,就拉着罗莎倾诉她那没完没了的陈年旧事。

隔周星期四下午,她打道回府,罗莎向她告别后,总算松了一口气,也满肚子懊悔。不过,和艾黎丝相处一星期,至少让她认识到,独居会使人在情绪、心智、精神上都日趋麻木。毕竟,自个儿闭门冥思苦想,不和别人较量脑力的话,想法很容易走火入魔。

奥莉芙当晚闹事了,惊动了整座监狱。十分钟后监狱长才接获通知,又花了十分钟才把事情摆平,总共动用了八名警卫才制服了她,她们把她压在地上,几个人的重量合起来才镇住了她。事后,其中一名警卫说:“简直像在抓大象。”

她把囚房里的用品全砸得稀烂。连厕所的洗手台,也被她用那把铁椅砸碎了,她的铁椅则歪七扭八,和满地的碎片混在一起。抽屉里的物件全都摔落在地上,所有能拿得动的东西全被摔向墙壁。麦当娜的海报被撕得粉碎,散落一地。

她被关入专为闹事囚犯设计的隔离房,但她的怒火持续到半夜仍未歇息。

“她是怎么了?”监狱长问。

“天知道,”一个警卫打着哆嗦说,“我早就说应该把她移送到布罗德莫。我不在乎精神科医生怎么说,她已经丧心病狂了。他们不该把她留在这里,要我们来照料她。”

她们听着囚房里传来的咆哮声,“贱人!贱人!贱人!”

监狱长蹙眉,“她在骂谁?”

警卫满脸惶恐,“我们当中的一个吧,我想。我希望能把她调走。她吓死人了。”

“明天就没事了。”

“就是这样我才怕她。她根本就是喜怒无常。”她整理着凌乱的头发,“你有没有注意到,她捏的那些泥人都没有受损,只有一个被她捏碎了?”她苦笑了一下,“还有,你有没有看到那对母子塑像?那个母亲在掐孩子,天啊。太可怕了!那应该是圣母抱着耶稣才对啊。”她叹了口气,“我该怎么跟她说?如果不安静下来就没早饭吃?”

“这一招一向很管用。希望继续有效。”

《女雕刻家》九(1)

第二天早晨,比预定行程晚了一星期,罗莎前往拜会一位道林顿区社会福利处的主任书记。他望了望她浮肿的唇角和墨镜,似乎不以为奇,她这才知道,像她这种受虐妇人的模样,他早已见怪不怪了。

她自我介绍后坐了下来。“我昨天打过电话。”她提醒他。

他点点头。“你说是六年前发生的问题。”他的手指敲打着桌面。“我得强调,我们恐怕帮不上忙。最近的案例已够我们忙的了,实在没有时间追查以前的案例。”

“不过你在六年前已经在这里任职了吧?”

“到六月就满七年了,”他仍满脸漠然,“那恐怕也没什么帮助。我不记得你,也不记得你的个案。”

“你不可能记得的,”她歉然地说,“我在电话中说得太过笼统。我是个作者,正在写一本有关奥莉芙·马丁的书。我必须找个她在这里工作时认得她的人聊聊,不希望在电话中就被一口回绝。”

他闻言似乎开心了些,或许是因为这个案例不用操心争取消费者福利。“我只知道,她是在走廊尽头工作的那个胖妞。直到后来看了报纸,我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我和她谈过的话,加起来顶多十来句。或许你对她的了解比我还多。”他把双臂环抱在胸前。“你应该在电话中就说明来意,省得白跑一趟。”

罗莎把笔记本拿出来。“无所谓。我要的是人名,曾和她交谈过的人。这里有人工作得比你久吗?”

“有几个,不过都和奥莉芙没什么来往。在案发时曾有些媒体记者来打听过,可是没有一个同事肯承认和她有交情。”

罗莎感受得到他的戒心。“这也难怪,”她打起精神说,“或许那些小报只是想挖些骇人听闻的独家消息,‘我握过怪物的手’之类的。只有喜欢曝光的人或白痴才会让那些小报借此畅销。”

“你的书就不会畅销?”他冷冷地问。

她笑了笑。“与报纸相比,我的获利微不足道。”她把墨镜推到头顶上,露出她的黑眼圈。“我老实跟你说吧。我是被一个经纪人硬逼着,才一头栽进这案子的。我原本对这件案子没什么兴趣,打算和奥莉芙会面后就放弃这个题材的。”她望着他,铅笔在手指间转动着。“后来我发现奥莉芙很有人性,蛮讨人喜欢的,所以就继续做了下去。我访谈过的每一个人,答案都和你大同小异。他们都和她不熟,从没和她谈过话,只知道她是个胖妞等等。光是从这个主题切入,就够我写一本书了,受到社会的摒弃后,一个不受欢迎的孤独女孩如何迁怒于嘲讽她的家人。不过我不打算这么写,因为我认为那不是事实。我相信其中另有隐情。我相信奥莉芙是无辜的。”

他颇觉意外,也换了个脸色。“我们在听说她做了这种事后,也觉得很震惊。”他坦率地说。

“因为你觉得那不像她的为人?”

“完全不像她的为人。”他回忆着,“她工作勤奋,比其他人聪明,也不像其他人只眼巴巴地等下班。她虽然没什么雄心大志,不过做事很可靠,也积极进取,而且从不搬弄是非或卷入公司内部的派系之争。她在这里工作了大约一年半,虽然没有人自称和她交情深厚,可是她也没有树敌。她就是你想找人办事时就会想到,也会放心交给她去办的那种人。你了解我说的这种人吧?”

她点点头,“很无趣,但很可靠。”

“简单地说,就是这么一个人。”

“她有没有和你谈起过她的私生活?”

他再次摇头。“我刚才说的都是事实。我们没什么来往。除了偶尔洽谈公事,而且次数也少之又少。我告诉你的那些话,都是转述那些认识她的人案发后所说的话。”

“能否告诉我他们的姓名?”

“我不确定记不记得。”他有点怀疑地说,“奥莉芙应该记得比我清楚。你为什么不去问她?”

因为她不肯说啊,她口风紧得很。“因为,”她没把真心话说出口,“我不想伤害她。”她看到他满脸疑惑,于是叹了口气。“如果我去访问那些奥莉芙口中的友人,但吃了闭门羹,奥莉芙一定会问我进展得怎样了,我该怎么回答她?对不起,奥莉芙,他们早已把你忘得一干二净了。我不能这么做。”

他接受她的说法。“好吧,有一个人或许愿意帮忙,不过在她同意前,我不能向你透露她的姓名。她年纪很大,已经退休了,或许她不想被卷入是非。如果你能等上五分钟,我就打电话问她,看她肯不肯跟你谈。”

“她喜欢奥莉芙吗?”

“和其他人一样喜欢。”

“那麻烦你告诉她,我不相信奥莉芙杀了她母亲和妹妹,所以才要写这本书。”她站起身来,“请向她强调,我必须与当时和她共事的人谈谈,这点很重要。到目前为止,我只找到了她的一个老同学和一个老师。”她朝门口走去,“我到外头等。”

他还真是说话算话,真的刚好五分钟。他到走廊上找她,给了她一张纸,上头写着个姓名地址。“她叫百合·甘丝柏劳。在我们外包清洁工作和自动贩卖机问世前,她是在这里负责打扫和泡茶水的工友。三年前以七十高龄退休,目前独自居住在卜莱德街的出租公寓。”他告诉她要怎么走,“她在等你。”罗莎谢过他。“你去找奥莉芙时,替我问候她,”他说着,和她握手,“六年前我头发还很多,赘肉还很少,所以你向她形容我的外表可能没什么用,不过她或许还记得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很好记。”

《女雕刻家》九(2)

罗莎笑了出来。他叫麦可·杰克森。

“我当然记得奥莉芙。我那时候都叫她‘肉包’,她叫我‘花姑娘’。懂吗?因为我的名字就叫百合。她心地善良,不会害人。他们说那件案子是她犯的,我从来不相信。在知道她被羁押在哪一所监狱后,我还写信去告诉她我的看法。她回了我一封信,说我的看法不对,全是她的错,她应该受惩罚。”她睿智的眼睛凝视着罗莎,“我了解她的意思,虽然别人都不懂。那件案子不是她犯的,不过,如果她没做某件不该做的事情,那个案子就不会发生了。要来点茶吗,亲爱的?”

“谢谢。”罗莎举起茶杯等着,老态龙钟的妇人提了个不锈钢大茶壶过来。莫非是她当年做工友留下的纪念品?茶水中有浓烈的单宁酸味道,罗莎实在难以下咽。她又接过一块硬得像铁饼的小饼干。“她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惹她妈妈生气,就是这样。她和欧布连家的一个男孩勾搭上了,对不对?”

“哪一个?”

“这个嘛,我就不大清楚了。我一直认为是老幺,盖里———我提醒你,我只见过一次,那些孩子又都长得很像。每一个都有可能。”

“总共有几个?”

“这句话就问对了。”百合把嘴撅得像朵枯萎的玫瑰。

“那是个大家庭,搞不清总共有几个人。他们的妈妈可能已经有二十个孙子了,我看她可能还不到六十岁。他们都不是好东西,游手好闲,在监狱里进进出出的,好像那儿是他们家似的。连他们妈妈也一样,他们刚会走路,就教他们偷东西。当然,那些孩子常会被带走,不过时间不会很久。他们总是可以溜回家。最小的盖里被送到一所寄宿学校,表现得还不错。”她把一片硬饼干捏碎在盘子里。“也就是说,在他回家前,表现都还不错。她一眨眼工夫就让他重操旧业,又去当小偷了。”

罗莎思索了片刻。“奥莉芙告诉过你,她曾和他们之中的一个交往吗?”

“没有明说。”她拍了拍额头,“不用想就知道了,对吧?她乐得满面春风,还去减肥,还到她妹妹工作的服装店买了几件漂亮衣服,脸上也涂脂抹粉的。她想让自己瘦一点,对不对?猜她有男朋友了,也是合情合理的。有一次我问她的男朋友是谁,她笑着说,‘花姑娘不说出来就不会受罚,因为如果妈咪知道了,一定会大发雷霆。’过了两三天,我就看到她和欧布连家的一个男孩在一起了。她眉开眼笑的,根本掩饰不住。就是他,没错———让她朝思暮想的情郎。不过在我经过时,他刚好转过身去,所以我一直不敢确定到底是欧布连家的哪一个孩子。”

“可是你怎么知道一定是欧布连家的孩子?”

“制服,”百合说,“他们都穿着同样的制服。”

“他们在当兵?”罗莎诧异地问。

“飙车族,他们是飙车族。”

“噢,我懂了。他们是摩托骑士。”

“没错。地狱来的天使。”

罗莎迷惑地紧锁眉头。她曾斩钉截铁地告诉黑尔,奥莉芙不是那种叛逆型的。可是,和“地狱来的天使”这种飙车族交往,天啊!在教会女中读书,还有什么比这更叛逆?“你有把握吗,百合?”

“这个嘛,要说有没有把握,如今我是什么也没有把握了。以前我曾很有把握,政府一定比我更清楚如何治理国家,如今我不敢这么说了;以前我还很有把握,上帝在天堂一定可以使世界井井有条,如今我不这么想了。如果真有上帝,亲爱的,那依我看,也一定是又瞎、又聋、又哑。不过,说到我那可怜的肉包是否爱上了欧布连家的男孩,这件事我很有把握。你只要看看她的神情,就知道被那男孩迷得神魂颠倒了。”她紧抿着唇,“不是好事,不是好事。”

罗莎啜了口苦涩的茶,“你认为是欧布连家的孩子杀了奥莉芙的母亲和妹妹?”

“想必这样,对不对?我刚才也说过了,他们都不是好东西。”

“你向警方提过这事吗?”罗莎好奇地问。

“如果他们问起,我就说,不过我觉得没有必要主动提供消息。如果肉包想替他们顶罪,那是她的事。还有,老实说,我也不想惹他们。他们都是一伙的,我的老伴法兰克在几个月前去世了。如果他们上门来兴师问罪,我还逃得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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