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礼哥提供的材料,我们得知大熊的名字叫吉松微,现年五十二岁。想不到他竟是吉松组的组长。礼哥发来的信封里装了一大堆几年前的剪报复印件,报道说他因为对组员的暴力事件被追究责任,照片也附登在侧,这回倒是派上用场了。
虽然还没有什么确凿证据,但还是请无线电把这两周的跟踪影片剪成五分钟的犯罪实录,再拜托贤治制作影片中的字幕。原稿由我来起草,我尽可能把每一处可疑的地方都夸大一些。写谎话这档子事,是非常有意思的。
六月的最后一周,Purple Crew的作战进入下一个阶段——谣言战。我们随便找了几个G少年和R天使少年,劈头就问:
“听说梅雨季节结束前,崇仔要跟京一来场一对一决斗,这是真的吗?”
不论是哪个阵营的人,起初两三个人都说没听过。不过,小鬼们脸上都难掩兴奋的表情,显然这是他们都盼着见证的一件事情。传了几天后,等到我再在街上行走并偶遇到这些小鬼时,即使我什么也没说,他们也会过来跟我通风报信。
“诚哥,你知道吗?听说我们的首领终于要出手了。说要直接消灭对方那个该死的大头目呢!”
我假装第一次听说一般大吃一惊。那可真是太阳通内战开始以来的大新闻呀。然后,我又顺水推舟地加了点料——这次可是最见我功力的表演。
“是吗?地点就在West Gate Park吗?”
“真在吗?”
“我也不确定,反正我听说的好像是在七月十日晚上。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说谎话这档子事,也是很有意思的。
七月刚开始,G少年的国王崇仔就打电话给我。背景音乐是街头杂音和FM广播,看来崇仔在白天还是不停移动着。
“阿诚吗?那些奇怪的消息是你放的吧?”
“喔,都传到你耳朵里啦?”
“你要我跟京一决斗吗?”
“对。”
“既然是你提出来的,我想肯定另有目的吧?”
“当然。为了和平。”
“能成功吗?”
“一半机会吧。不过,总比什么事都不做要强一些,难道我们要一味等到大规模械斗出现吗?说老实话,夏天的天气一热,大家脑袋里的保险丝就会很快烧断的!到时又不知道会出现多少死人。”
崇仔低笑道:“说得有道理。再说就算你的计划失败了,大不了就跟京一决斗一场而已。”
我很佩服崇仔的洒脱,用取笑的口吻问他:
“如果你真的和京一决斗,确定有胜算吗?”
“当然,就算不胜,我也输得起。毕竟我跟阿诚不一样啊!”
手机就此挂断。崇仔和平时不同,他是认真的。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那段时间,我的生活又恢复到平凡的状态。我依然回到西一番街水果行看店,或是修改那盘录影带。只要我在家看店,明日香一准上门,她还是穿着没有任何怀孕征兆的细带超短小裤裤。老实说,明日香这种过于露骨的性感,我实在是无福消受,特别是将要当妈妈的人,还这个样子实在是让我有些无法接受。
我也搞不懂,为了跟自己没关系的事可以拼命去闯,为什么一到自己的事上就束手无策呢?虽然明日香依然无所谓的样子,但我已在心中有了当爸爸的觉悟。看来这次内战结束后,我就该从街头退隐了。其实以前的不良少年,也有很多才十几岁就生了小孩当爸爸的。当然我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前不良少年啦。
一次,我在太阳通的巷子里瞎逛,发现了一个贩卖仿冒品的摊贩——鳄鱼牌夹克外套,标价只要一千九百元日币。鲜艳的紫色吸引了我的目光,正好可以配我的Purple crew嘛!我向坐在地上摆摊的女生问道:
“五件卖多少啊?”
“嗯,八千五。”这个女生说的日语实在是太蹩脚了。
我看着那些颜色鲜艳的夹克,一时间我的想法又变了。我请她再加一件。
“你运气很好呢,紫色在中国是代表幸运的颜色,‘六’也是吉祥的数字。”她逢迎地笑。
最后,六件紫色夹克,一万元成交。
七月的头一周不知不觉就结束了。第二周的周末是G少年和R天使的决战日期,可以感到街头空气明显地渐渐炽热起来。路上到处都开始在打赌,赌盘赔率六比四,崇仔占优势。崇仔闪电般的直拳和京一袋鼠般的舞蹈。对于在近处亲眼看过的我,也说不准哪边比较强。
闷热的星期二深夜,我在房间里听CD,电话响了,是礼哥的声音:
“阿诚,最近怎么回事?我怎么感觉街头的气氛怪怪的?”
“少年课跟你汇报什么了吧?”
“不是,是我自己感觉的。”
不愧是礼哥,可不是只会喝酒、搞上流公关的警界摆设。我笑了笑,对他说没听到什么怪事,就挂了电话。他一个堂堂署长,如果知道了星期五的决战,一定会阻止的吧,但这场决战在我看来,是池袋恢复平静的惟一机会,这“最后的机会”可不能让他们这些标榜安全第一的家伙给破坏了。
礼哥之后,手机又响了。
“喂?我是京一。”
这可是久违的声音啊。崇仔的冷酷和京一的甜美。这两个交锋集团的首领,看来性格迥异,但又似乎有某种相同的气质。
“有什么事吗?”
“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
“星期五晚上的那件事你应该知道了吧?我也有点受不了,和崇仔直接对决了事也不错。所以,我想请你当双方的见证人。我觉得你既然不是G少年的成员,所以不会站在他们那边吧?”
“当然。”
“那么,你愿意见证到最后吗?”
“嗯,行吧。”
“那么……星期五晚上九点,West Gate Park见。”
京一好像想要说什么,但是犹豫了片刻,自己先挂了电话。我本来也有话想要跟他说。当见证人正合我意,不过我这个见证人可是“和平”的见证人。
除了死亡和暴力以外,一定还有其他的路!这是我还没来得及跟京一说的话。
星期五早上浓云密布,天空被云压得很低。听说黄昏到晚上的降雨率是百分之五十。从上午开始,“不可救药的少年仔+1”就在我的房间集合。大家反复欣赏我们剪辑好的矶贝和京极会头目的录影带片段,确认晚上的程序以及每一个细节。之后,无线电和贤治调整器材,小俊和以往一样闷头画画,和范只是发着呆。
我把那天在地摊上买来的仿冒紫色鳄鱼牌夹克发给大家,每个人都很高兴。穿上相同款式的夹克外套后,就像成了正规军一般,真是神气非凡——虽然没有多帅。
中午过后,我们准备去附近的拉面店吃饭,出门就看见明日香从车站那头走过来。真是麻烦!没办法,我只好叫大家先去。明日香一看到我,就大声说:
“诚诚,你不会去参加今晚的决斗吧?学校和路上到处都在谈论这件事呢。”
“对不起,我一定要去。”
“你又要插手太阳通内战了吗?你何必去管那些人渣的事呢?”
明日香说得好像没错。
“我知道了。但是今晚我不去不行。”
我没跟她说我是崇仔和京一两人世纪对决的裁判,而且还是这次公演的始作俑者。
我和明日香站在西一番街上说话时,有个少年突然从大楼阴影里冒出来。这是我以前没见过的人,然而明日香一看到他,表情立刻就变了。
少年穿着露出胸膛的白衬衫,黑色的大直筒裤,赤脚套着双黑色的Gucci懒人鞋,晒得黑亮的胸膛上挂了一条粗粗的蒂芬妮银项链。有点瘦弱的时髦美少年。他战战兢兢地走过来对我说:
“那个,你是诚哥吧?”
我点点头,明日香抢着对他吼道:
“你来干什么?滚,你快滚。”
好凶的声音。少年看着地面,就是不愿意挪步,好像有什么事情。我说:
“你有什么事吗?”
“诚哥,你是在和明日香交往吗?我叫杉村义人,跟她是高中同学,我们在春天以前曾经交往过。然后,五月的时候她就来找我要钱……”
少年说到一半,明日香就尖叫道:
“你快闭嘴!义人,你还不快滚?”
我完全被他们搞糊涂了。
“你继续说下去。”
“她是要我出钱给她堕胎呢。”
我转头看着明日香。她一副气嘟嘟的样子。
“你给了吗?”
“嗯,给了。明日香就爱跟别人用这一招,不过她不是坏人。所以,希望你能够原谅她。”
明日香大大地叹了一口气,道:
“唉!全给你毁了。”
“我早就知道诚哥了,我总是怕明日香骗到诚哥的话,不知道会被诚哥怎么修理呢。”
我不禁失笑,我有那么凶吗?这小子看来还是个痴情种子呢。
“常常跟在我后面的就是你吗?”
“实在对不起。但是我那样做都是为了明日香,请你原谅明日香。”
“你难道明知被明日香骗了钱,还是喜欢她吗?”
少年有些畏缩地点了点头。
“等一下,诚诚。你跟他不一样,我根本就不想骗你的钱,义人他自己得不到我,就整天胡思乱想。”
“那怀孕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跟我说实话。不然我一辈子都不可能再相信你了。”我逼视着明日香。
三人一时间陷入沉默。我紧紧盯着明日香。义人注视着我。过了好长一会儿,明日香说:
“现在还没有怀孕!不过,只要你跟我在一起,不是很快就会有的吗?。如果我不这样说,你不就要被那个老女人抢走了吗?我不是存心要骗诚诚的,我对你可是一番真心呢。”
“我知道了。”
我转过身离开了他们,身后明日香和少年叽叽咕咕地不知道在讲些什么,我走向小俊他们所在的拉面店,一路上看着触手可及的阴霾天空,心里却感觉异常轻松。原来没有压力的感觉是如此之好。真可笑,那么长时间都沉浸在将要当爸爸的恐慌和压力里不能自拔,现在知道了真相,我真想和京一那样畅快地跳一曲。
忽然好想吹口哨,哪一首呢?Ang。这次就放任自己去想和加奈共度的第一个晚上吧。
我一到拉面店,就说由我做东,Purple creW成员可以随便点。因为,意外的幸福是要跟朋友分享的。
从拉面店回来的路上,我一个人来到西口公园。午饭时分的公园里,附近的粉领族和学生坐在长椅上吃午餐,显得非常热闹。可是,地上那些红色和蓝色的涂鸦显得很刺眼。今天晚上,这个广场上会聚集多少街头少年呢?我真的有调停他们的能力吗?心里突然一阵不安。
我取出手机,按下好久没按的快速拨号键。
“喂,是我。”
加奈叹了一口气,沉默了一会儿。
“阿诚,你还好吗?”
“很好,从来没这么好过。”
“突然打来有事吗?不可能只是想要听听我的声音吧?”
“一半是这样。另外,想要报一个独家新闻给你。”
“是今晚的决斗?”
“对。”
“听人说你要当这次事件的见证人?”
“是的。我今晚决定要结束太阳通内战。所以,如果你不想错过最后一则新闻,今晚待在我旁边就好了。我们下午六点过后会在西口公园集合,你也一起来吧。”
“知道了,我会去。”
“还有……”
“什么?”
“明日香的事已经弄清楚了。她所说的怀孕是骗人的。”
“是吗……当不成爸爸很惋惜吧。”
好冷的笑话。
我尴尬地笑了笑,一时陷入一场沉默。
过了一会,加奈和我同时笑了出来,开始是畏首畏尾的怯笑,后来变成了轻松而欢快的大笑。
“我本来就想跟你打电话的。我有一个朋友是街头流行杂志的编辑,他问我有没有认识对街头情况很熟悉的作者。阿诚,试试看怎么样?我觉得你一定能写得出来。更何况对街头情况这么熟悉,根本不愁素材的问题,对吧?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马上帮你介绍。”
我跟她说我会考虑的。她见我有些心动,便又怂恿我道:
“我觉得阿诚你现在这样很可惜。你自己不也说想做自己爱做的事吗?或许这次就是一个机会,试试看吧?”
挂断手机之后,我又抬头看着西口公园覆盖着阴暗云层的天空。这些巨大的乌云一个连着一个淹没了池袋天空,什么时候能把这些乌云全都赶跑,换来真正的蓝天呢?
回家路上,头上顶着阴云,双手插在口袋,我竟然像个傻子一样边走边笑。
战前的下午,竟非同寻常的轻松,不可救药的少年仔们各随喜好打发时间。我戴着耳机听巴赫的《马太受难曲》,为了胜负关键的决斗把心灵净空;无线电依然在调整器材;贤治在玩我的笔记本;小俊在看漫画;和范则在无聊地看着八卦电视节目,他说要通过这种节目观察世界。大家都在大战前夕做自己喜欢的事,我很喜欢这种气氛。
下午五点半,我把小卡车从停车场开到水果店前面。我们一起把器材搬进车里,然后五个人上了车,开车朝步行不到几分钟的西口公园进发。
这是世纪对决的大日子。天空虽然阴暗,但万幸的是截至目前还没下雨。
多么熟悉的西口公园,曾经是不良少年和上班族的乐园,而现在的圆形广场,却成了充满血腥气息的斗牛场。小鬼们慢慢开始聚集。我们把小卡车停在公园旁边的小路上,把器材卸下后,我又把车子放到附近的收费停车场去。
六点,天空被夕阳映照成了玫瑰色。潮湿的天空,绿油油的树木,甚至耸立在公园周围的大楼也在这时变成了浪漫的粉红色。我们把器材架在池袋西口公园圆形广场正中央。然后仔细地测量距离、调整焦距、确认电池,万事搞定,五个人就静静地围在器材旁等待。
下午六点,加奈也扛着摄影机走过来了,穿着第一次见面时的灰色混纺长袖圆领运动衫和褪色牛仔裤。我将最后一件夹克递给了她。
“穿上这个。这是我们组的代表色。今晚我们要用它来中和对立的红蓝两色,我们要把所有少年都变成紫色,让池袋不再有纷争。为防万一,拜托加奈把一切记录下来。”
“我知道了。”
加奈也穿上了仿冒的鳄鱼牌。至此,Purple Crew就准备完毕了。
八点,池袋的夜晚来临,西口公园周围大楼的霓虹灯亮起。G少年和R天使的成员陆续抵达。人数已经超过数百人。双方阵营的年轻人虽然不断地用眼神在向对方示威,但是没有傻瓜会在世纪决战开始前出手。
晚上八点五十五分,红天使的首领尾崎京一率先从东武百货出口那边现身。依旧是黑色牛仔裤配仿麂皮背心,赤脚套双凉鞋。在四周的亲卫队里我发现了矶贝的身影,太好了!京一看到我时轻轻地点点头。
附近已经挤满了围观者,其中以小鬼为主。大略估计R天使有一百五十人,G少年将近两百人。简直就像是不良少年的运动大会。
公园旁的路上停着一辆没有窗户的现场直播车,车身上居然有东京电视台的Logo。几个年轻男子正从车里往下搬东西,架设转播器材。这回可糟了,我们的计划里可没预计电视台采访的应对办法。不过既然这样了,那也没办法,只能依原定计划进行。如果有必要,再拜托参战双方的朋友去阻止摄影机进来吧。暂时先静观其变,走一步算一步。
晚上九点整,G少年的国王安藤崇在三层贴身保镖的护卫下,从东京艺术剧场的方向出现。可以看见高大的保镖双塔那两个在空中凸起的头。
崇仔也从远处向我点点头,好像笑了一下。他身穿黑色西装,足蹬FILA的黑色运动鞋,气闲若定。
在这座直径近百米的石板圆形广场,京一和崇仔在中央面对面站立,两人相距不到五米。而我则站在他俩中间。圆心周围是直径十米左右的圆环,而十米之外,则是黑压压的人脸。摩肩接踵,层层不断的人潮。小鬼们的兴奋似乎足以把附近湿润的空气煮沸,危险到只要谁一点火,立时就会引起暴动一般。近四百个小鬼屏息注视着我们——炽热的视线和对暴力血腥的渴望。
我缓缓环顾周围。在少年的外围可以开始看见零星的制服警察。公园外面是各家电视台的直播车,偶尔会射出刺眼光线,直通夜空。
来吧,我一手策划的剧本该上演了。
正想按下连到扩音器的麦克风开关时,我的手机忽然响起。这个时候居然打电话来?!我按下接听键:
“喂?”
“阿诚吗?是我。西口公园究竟在搞什么?”
是礼哥。火烧屁股的声音。
“年轻人想要谈判解决问题。你让警察别管了。”
“不管?不可能。十点钟开始的新闻节目早就预告说要上你们的头条了。上头还因此破口大骂。暑假当前,绝不能让少年斗殴事件出现在电视上。我告诉你,镇暴警察已经赶往池袋了,这回可不是闹着玩的。”
“礼哥,不!横山礼一郎警视正。我们又没做什么违法的事。我向你保证十点以前,彻底解决,给我们一点自行解决的时间吧。你不是也说过,严刑峻法无法根本性解决问题吗?如果你们现在硬要介入,内战是无法平息的,那样只会让事情更糟。让年轻人自己去思考,让他们自己去解决自己的问题吧!”
我几乎要发出哀号,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数,我一定要乞求礼哥给出时间,不然的话,周密安排的一切就全都要毁了。
京一和崇仔两人就像夜里的树木般一动不动地站在我的身边,其他人则用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我——那个白痴,怎么在这种时候还接电话呢,而且还讲个不停?
这时我的手机里传来池袋警察署署长的话:
“我也有做不到的事。”
“我明白,但我还是请你先等我一个小时。”
“办不到。”
“你想想你自己说过的话。给上司的印象重要,还是池袋少年的前途重要?你不是说想参与一线工作吗?那现在礼哥亲自下达警方停止进攻就是最有价值的现场工作啊。拜托你啦。”
“该死的阿诚,那好吧,就给你三十分钟。如果我因此而被贬到北海道的话,你可得带威士忌去看我!”
“五十分!”
“不行,四十分。”
“好啦,再昂贵的威士忌我都给你留着。礼哥,多谢了。”
我挂断手机,然后按下麦克风电源。倒计时四十分钟,我绝对不能让街头事件演变成猎奇者的头条新闻。我一定要保护这些傻乎乎但热血沸腾的少年,不让躺着看电视的那群人的好奇心得逞。
之前练得滚瓜烂熟的讲稿,全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事情交代完了吗?”
崇仔看着我笑道。我点点头。
“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好吧。不过……”
我把扩音器的麦克风放到嘴边。
“在这场决斗以前,我有话想跟G少年和R天使说。请大家给我五分钟。五分钟之后,你们想怎样都行。”
我朝无线电弹了弹右手手指,这是我们约定的暗号。小俊跟和范把一百五十寸的投影仪屏幕在广场中央展开,在夜色中的公园里投影仪射出耀眼的白。
“请你们看一段不能不看的影片。站在屏幕背后的人请绕到对面来。”
我把扩音器音量调到最大,声音就跟要破裂一样。现场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但好奇还是战胜了一切,小鬼们开始一个接一个地移到屏幕前。无线电打开投影仪,贤治则用连到投影仪的V8对准站在京一旁边的矶贝。这是最新型的夏普液晶画面,画面非常清晰,大屏幕上出现了矶贝的平头。一张浮在池袋夜空的脸孔。屏幕中那家伙很快从困惑到不安,最后变成了愤怒和恐惧。
“大家看,这位仁兄就是现任红天使的副首领矶贝。相信大家都认识吧?”
我朝无线电打了个手势。屏幕立刻从现场影像切换成事先准备的录影带片段——少年感化院的记录。在矶贝的大头照旁,用字幕写着他的本名。
“可是,他根本就不是矶贝,他还有另一个名字。对吧,内海繁幸?”
真名一说出来,那家伙明显变得胆怯起来,贤治应该在拍摄。录影带的历史记录正在播放。很快放到了世纪凯悦饭店的下雨傍晚,和大熊的幽会。看到在饭店走廊接吻的矶贝,四周的小鬼们发出一阵吸气声。
“我并不是要质疑矶贝的性取向。但是,如果这个欧吉桑是某个特殊的人,事情就不一样了。”
闪闪发亮的屏幕上出现吉松的新闻剪报特写。
“这个欧吉桑是京极会吉松组的组长。这个组织趁着红天使扩张的时候,悄悄地跟着一步步地在池袋扩张地盘。你们想过没有,是谁给了红天使突然强大的力量,这一切是从谁加入以后才开始的?是谁自愿担任红天使和京极会的联络人?我听说被杀死的渡边在当了矶贝的总管之后,手头突然变得阔绰起来。那么,把那些钱从别处拿来的人究竟是谁?为什么让二十来岁的少年掌管那么多钱?还有,为什么要把一个盗用那笔钱的家伙凌虐至死,再装成G少年所为丢在公园里?”
最后一句话是没有直接证据的。毕竟在两周内找出一件凶杀案的证据根本不现实,对方可是专家级的。可是,也许歪打正着,矶贝丝毫没有反驳,脸色却猛地发白起来。
“大家想想,一个用假名字和假人生欺骗伙伴的家伙,大家能去相信吗?”
四百个小鬼屏息凝气,可以明显感受到他们的困惑。我等刚才的那一番话渗透到每一个角落之后,又朝无线电发出最后一个手势。电视新闻播放过的镜头:公园的蓝色海洋和红色尸体,巷子里烧得只剩残骸的车子,不知是哪个少年在人行道流下的血泊,连同哭泣声一齐推走的担架床。
“你们再想想,是谁在煽动你们打斗,又是谁渔翁得利?打架和争吵对于我们街头少年来说并不算什么。可是,如果这一切行为是受别人利用的话,你们还愿意这样去做吗?你们能咽得下这口气吗?你们拼命地与曾经在一起玩的好友相互斗殴、砍杀,而实际上却充当了别人赚钱的棋子。”
我环视附近小鬼的脸孔,隔了一会儿才又接着说道:
“在与曾经的朋友对刺时,你们心中是怎么想的呢?”
我看着崇仔,他也眯起眼睛看着我。此时京一只是默不作声地瞪着矶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周围是在炙热黑暗里鸦雀无声的小鬼。当然,这一切都是我的感觉,因为在加奈洪水股的卤素灯照射下,我的眼睛根本看不见夜空中发生了什么。我继续沉声说道:
“我们都是软弱的人,所以才会说谎。我们都是胆小的人,所以才要武装。我们都是一群笨蛋,所以才会互相伤害。现在我们都明白了事实的真相,我也相信我们会原谅彼此。就算朋友撒了个弥天大谎,曾经对你做了什么事情,也一定可以原谅他。”
最后一句话说出时,我面对着加奈。我直直凝视着镜头,希望她能明白。我的眼里噙着泪水。
“如果只是我一个人说,大家可能会觉得这并不客观。那就给矶贝一个辩护的机会吧。”
贤治立即又把相机移过去,要给他一个脸部特写。这时,矶贝犯下一个致命的错误——那家伙不为自己辩驳,反而用手拍落贤治手里的v8。白痴!如果冷静地反驳,像我们那种漏洞百出的影片,随随便便都可以搪塞过去。或许,我们所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吧?
京一挥了挥手,天使亲卫队立即把发狂的矶贝压倒在石板地上。矶贝的脸被变形地压在红天使的涂鸦上,贤治倒很伶俐,立刻用v8对着他拍。镜头通过大屏幕放出来,只见矶贝口里还在骂着什么,被压在地上的矶贝特写反复在屏幕上出现。看着他淌着唾沫的脸孔,最醉心于决斗的小鬼也失去了热情。
突然,京一出其不意地一跃而起,黑色牛仔裤的膝盖几乎快到眼睛的高度,然后顺势落下,落在矶贝背上,咔啦咔啦,柔软的东西和坚硬的东西被同时切断的声音。此时的京一,就像一个冷血的杀手一般冷酷,他并没有下来,而是直接在矶贝的身体上跳起舞来。在舞步中,他居然又找回了一贯的浅浅微笑。
“别跳了,京一!你的舞蹈不是为了毁灭这种人渣而存在的。”
我一说完,天使成员里立刻响起此起彼落的反对叫喊,其中也有女生的尖叫,他们显然要求京一继续他的舞蹈,看来这小子的仰慕者还真多!对我的制止一副酷样的京一,在听到纷至沓来的叫声后,脸上又恢复了原来的表情。最后,一扭脚再狠狠地向下一踩,矶贝那吐着血泡的嘴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京一顺势从矶贝背上跃下,双手抱胸,直视着我和崇仔,朝我们点点头。
直到这时,我才确信我精心安排的停战行动正式生效了。
“好了,情况够明白吧?大家现在就回家吧,自己好好去想想!我们的内战究竟有没有道理?”
我说完,正准备顺手关掉麦克风,突然一声尖叫从人群中传来:
“不行!”
喊叫声之后,一个小学生模样的小女孩出现在少年群里。是薰。自从池袋医院休息室采访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她。她穿着和那天相同的红色背心和牛仔裤,娃娃般的头上今晚绑着红色印花大手帕,对薰来说那手帕似乎大了点,打结后面多出来的布像领巾一样在夜风中飞扬。
“我知道是你们说的那个坏蛋在使坏。可是,红天使不是被G少年打得很惨吗?跟我哥哥一样被打的人,红天使里有一大堆。难道因为捉到一个内奸就一笔勾销了吗?我不会原谅那些打人的人——”
最后一句话夹杂着悲鸣,痛彻心扉。薰将手伸进背心,掏出一把刀子。全长二十公分的战斗刀,小小的薰举起那把用特氟龙加工过的全黑野战刀,那样子很吓人。她手里的是一把杀人的工具,中央还刻了一道细细的血槽。
薰一边惨叫,一边冲向崇仔。速度并不快,如果是平常的崇仔,应该可以先吃个饭、喝杯茶,然后轻松闪过。但是,崇仔看看薰,再看看我,和平常一样默默向我点了点头,然后他朝薰展开双臂,像是要抱住奔跑过来的妹妹一样。
“不要!”
有人在大叫。我一凝神,才发现根本就是我自己在叫。
崇仔的身体和薰小小的身体合为一体,空气黏腻,沉重。四百个小鬼全沉默下来。崇仔轻轻拍着薰的背,像是在夸奖她做得很好。薰放声大哭,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崇仔的左大腿根部长出一把黑色的刀。
“快去叫救护车!”
我疯了般地大叫,奔向崇仔。崇仔的左腿血流如注,还强作欢笑:
“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可能属于我的时间不多了,快把麦克风拿来给我。”
我把麦克风递给他。不要硬撑!我心里说道。很快,祟仔的声音传了出来,在整个池袋西口公园的上空回响,那声音已没了痛苦,依然是国王的冷酷声音。
“就像这个小不点说的一样,G少年的确做得有点过火。京一,红天使的诸位朋友,对不起了。也许我不能全部补偿,但能否用我的这点血多少补偿大家一点呢?我已经厌倦了这种无聊的战争。”
于是,崇仔抬高声量。声音越高,刀伤处喷出的血就越多,将石板染上了鲜艳的颜色。只听他用一种冷酷的声音喝道:
“我在此命令所有G少年,立刻放下手里的武器。池袋从今晚起停战。”
话刚说完,崇仔就当场倒下,颓倒着把麦克风指向京一。我把崇仔递给我的麦克风转交给京一,京一握住麦克风。
“矶贝的事情我们会彻查的。我也支持停战提案。红天使的所有成员,立即把手里的武器丢掉!。’
京一说完好一会儿,现场居然没有动静,我还以为这回事情要糟了。
没想到过了一会就有零星小雨般的刀子滴滴答答地落在公园的石板上。然后声音慢慢变大,最后竟变成了成片刀子落地的暴雨。在我听来,没有任何音乐能比这种声音更加甜美动听。
就像是被海浪卷走的沙丘,众多小鬼的影子一点一点地从池袋西口公园消失,原本界限分明的红、蓝阵营,在这次人潮退去的时候,混合成了一体的颜色。
在和礼哥约定的时间只剩五分钟前,公园里只剩下我们Purple Crew。此时的池袋西口公园,已经变得和过去没什么两样了,不会再有杀伐和战争。
和平真好。
救护车开走的时候,躺在担架床上的崇仔抓住我的手,手臂苍白,但是仍然握力强劲。他眼神空洞地看向上方。
“如果……我不行的话,阿诚……你……就当G少年的……首领!不要……跟我嫌……麻烦,拜托你了。”
我除了点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崇仔的遗言后来变成了我们之间的小笑话,不过还好没事。崇仔接受了别人输的三公升血后,坚强地活了下来。因为刀子虽然伤到了大腿内侧的大动脉,但是并没有完全切断。真是狗运亨通啊。
我才不要去当什么代理GK。事实上我从来就不觉得我适合当国王。
因为国王不是都没有穿衣服吗?而且还孤零零的,就连家臣都不能算是好兄弟呢。
对于在电视机前守着“夜线新闻”看暴力事件的各位,真是抱歉啦。反复播放的不是血腥的打斗镜头,而是黑暗里模糊的下着刀雨的画面。我自己后来也看了,真是毫无半点紧张感可言,一场原本应该跟港台片一样火热刺激的混战,变成跟白开水一样的结局,显然是那些爱看热闹的人所不乐意见到的。
据第二天池袋警察署召开的记者发布会说,现场回收的各类刀子有三百柄左右。其中有战斗刀、猎刀、露营刀、救生刀、万用刀、固定刀、折叠刀……(刀子可不是只有西瓜刀的!)各类刀具摆满了记者发布会现场的地板,那些记者拼命地拍。
等到现场人员静静离开公园之后,所有参与行动的警方人员——包括防暴警察才开始捡拾现场器具。加奈的摄影机则一刻不停地从远处拍摄着这难得一见的公务人员捡拾刀具的画面。
Purple Crew在防暴警察到来之前一步撤退了。我真的难以找到合适的词汇来表达我对我们Purple Crew成员的自豪和爱戴之情。
惟一有些遗憾的是,小小的薰被警察带走了。所幸薰还只有十二岁,杀人未遂并不会被追究刑事责任。可是按法律还得接受警方审问,也有可能被少年法庭审判或予以处分。
崇仔在池袋医院的床上写请求法院免予薰处分的请愿书。
“写成这样行吗?”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拿着他写的内容给我看。崇仔这小子,从来就不爱学习,平常根本不写文章,现在这个请愿书当然不会好到哪里去,就连格式都很奇怪,遣词用字七零八落。不过,还真是一篇好文章呢。我就像个傻瓜一样,一面看着,一面忍着泪。
后来,我专门用一段时间把关于崇仔和薰的故事写了下来,为了保护主人公的隐私权,他们的名字用了假名,这个故事后来投给了加奈所介绍的街头杂志。就这样,我被这家街头杂志聘为专栏作者,加奈还帮我的专栏起了个名字叫“街头巷语”。想不到的是,读者对“街头巷语”的评价还不错。可能是内容有些新奇吧。杂志社的老板决定以此为题开始连载。所以,在老板的委托之下,我成了一个专业的专栏作者,谁能想到呢,当初我还很怕阅读那些铅字呢,而现在却居然写铅字给别人看。每天对着那个小笔记本,写得都很累。
但是,我是不会放弃写作的,一方面是因为我也渐渐开始对写作产生了兴趣了,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通过写这些街头故事,我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原来还有一些东西是惟有我才能写得出来的。
某天,我去池袋医院看望崇仔。崇仔的病房就在薰的哥哥的病房隔壁,两个人听说交情已经蛮要好了。我们经常在一起开玩笑逗贫嘴,有一次,崇仔突然用左手抓住在床附近飞舞的小甲虫。转过头来看着我,一副“怎么样啊”的表情。志得意满的国王。原本像是地平线闪电一样的直拳,现在变得跟F1赛车一样慢。
“现在怎么这么容易就满足了呢?”
崇仔咧嘴一笑:
“值得高兴的事情为什么不高兴一下呢?人就要懂得快乐。阿诚,我现在已经意识到了,比拳头速度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话刚说完,崇仔就轻轻张开拳头,夹在手指间的绿色小甲虫轻飘飘地飞向窗外。崇仔出神地看着那只重获新生的小甲虫。
好样的慈悲国王。
就像G少年和红天使内战的开始一样,结束也是迅雷不及掩耳。当然,警方是不会让自己精心组织的行动无功而返的,他们以东池袋公园杀人嫌疑犯的名义逮捕了矶贝和京极会的小弟。而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警方依然在挨家挨户地查访全东京的油漆行,一举查出很多蓄意采购大量蓝色油漆的家伙。在此之前,我已经向礼哥报告了矶贝的事。新署长曾问我要不要授功函,我回绝了,有什么用呢。后来,我在周刊杂志上刊出的犯人照片里,发现了一张熟悉的脸——那个在半夜停车场死命踹我尾椎骨的小子。
目前,两个集团的例会并在一个地点同时举行,而例会主席则轮流担任。至于京一,好像已经脱离红天使组织了。
梅雨暂歇的七月中旬,京一突然出现在我家店里。和平常一样的穿着,只是肩上多了一个大行李袋。京一看到我,羞涩地笑了笑。很棒的笑容。那家伙如果现在编排新舞,不知道会是一支什么样的舞蹈呢?是否会和我们活人的世界更接近一点?我不知道。只知道京一其实和西一番街并不太协调。可能因为他和我不同,总让人觉得气质出众。他对我说道:
“我马上就要参加一个现代舞团的比选。父母在山手线的另一头留有一栋房子,我以后就住到那边去了。也许以后可能偶尔来池袋。如果下次来的话,希望阿诚还能记起我,我们一起聊聊音乐吧?”
他热情地伸出手,和我紧紧握别,我要他好好加油,我绝对想从电视里看到京一在舞台上的表现。他忍不住笑了。京一的笑容很迷人,相信以后一定会有很多女性仰慕者。
再来说说加奈吧。
加奈是我心底永远的痛,我们曾经有过那么美好的日子,然而现在,我们却回不去了,虽然所有一切的障碍都扫除了,但原本魔法般的心动和悸动却全都哪里去了。虽然太阳通内战结束之后,我们也曾试着去约会和做爱,但已人是情非,原来的那种感觉不会再有了。难道爱真的要在压力和谎言之下才会新鲜吗?
内战结束第六天,加奈为了新工作飞去了冲绳。听说整个夏天都要在美军基地采访。我去羽田机场送机,加奈在登机口前对我说话——她注视着我。我们视线相连,但已经没了那种刻骨铭心的感觉。
“回来以后,要再见哦。”
我沉默地点点头。不是说谎,是真的想要再见。加奈的身影消失在机场人群里。而那个时候我在寂寞的同时,也有了一种解放的感觉。我不知道我们的恋爱是否会有第二章。
七月十日,停战集会后第九天,星期日。太平洋高气压降临,漫长的梅雨季节结束,夏天来了。
晴朗的天气,阳光溜溜地滑过干爽的肌肤,气温三十三度。我一个人来到西口公园。积雨云密密麻麻地在池袋高高的夏季天空涌现。东武百货的半透明玻璃窗上,云朵呈现出锯齿的形状。向露出肌肤的极限挑战的豪放女。还没吃够苦头,像孔雀一样刺探女生心意的泡妞男——一如既往的西口公园夏日午后。
我像是要泡热水澡似的在长椅上坐下,这里果然是属于我的地盘啊。手里拿着加奈的信,缓缓打开,开始阅读。
Purple Crew的大家好吗?记得别忘了给我留一个位子啊!只要阿诚说一声,我随时都会飞去你们那里的。
无线电、贤治、小俊、和范、猴子、千秋。大家都以不同的方式在这个城市里生活。而我当然也是如此。如果你失去元气,没有心情去学校或者工作的话,何不来池袋看看呢?刚开始或许需要一点勇气,才能松开领带和制服的领子坐在路边东张西望吧?但是一旦这样做的话,一定可以发现你以往没有注意到的世界。
街头是一个非常有趣的舞台,也是一所严格的学校。我们在那里争执、受伤、学习、获得一点点成长。街头物语永远不会结束。
所以,我也不会说再见。或许哪天在某处再见吧。在那之前,我会为大家准备一大堆的精彩故事。要是找不到题材的话,就随便捏造一个给你听。
本人有多么会说谎,相信看过这一章的你一定最了解。是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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