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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石田衣良 当前章节:14841 字 更新时间:2026-5-23 16:29

看来,我的疑惑是有道理的。

在床上躺得百无聊赖,便挣扎着起了床,径直到了西口公园,像平常一样在长椅上坐下。阿正和小俊走了过来,傍晚的时候小光也来了。我告诉他们昨晚的经过——除了崇仔割破绞杀魔鼻子那段的全部经过。虽然关于理香的事大家仍未释怀,但毕竟靠自己的力量为池袋除了一害,感觉还是有些满足。接着,我们就唠唠叨叨地说些没什么营养的话题。感觉以往很平常的日子,现在又回到我们的身边。好一个悠闲的星期天下午,一个月来第一个不用担心巡逻的周末。

不觉间,夕阳已西沉,大楼的影子渐渐拉长。夏天已近尾声了,白日在渐渐变短。我呆呆地望着西口公园的圆形广场。在我们长椅的对面,出现了“杜宾犬杀手”那熟悉的脸孔。我看见山井拿出手机,很明显地按下通话键。

小光正在和阿正聊天,说来也巧,就在这个时候,她的手机响了起来。小光从黑色PRADA单肩手提包里取出手机。

“喂?我是小光呀……什么?叫你不要随便打来,怎么又打……有事我会找你的,就这样。”

小光快速挂断电话。听得出来,她刚接电话时的声音是很可爱的,但中途语气猝然变得不好起来。我一边用耳朵听着小光的声音,一边却直直地望着山井。小光挂电话的同时,他也挂上了电话。我开始的时候以为这只是巧合,直到我脑海里又翻出崇仔昨天晚上说的“小心小光”时,心里不由得一凉。

当晚,因为小俊和阿正昨晚在狂欢的“Rasta Love”喝到早上,要早点回去休息,于是我们便提早解散。小光嚷着好无聊,也回去了。分手的时候,小光用食指戳着我的胸口,说下次再一起去那家情侣茶座吧。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我回家之前,先去了一趟丸井百货地下室的Virgin Megastore,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到古典音乐卖场,以前甚至从没听过古典音乐。我向穿着Polo牌衬衫制服、扎着一条马尾的年轻男店员问道:

“你这有柴可夫斯基的《弦乐小夜曲》吗?”

那个有些时尚、却又看起来很本分的店员带我来到国外经典名曲的展示架前,有一大堆的柴可夫斯基。

“卡拉扬、柯林·戴维斯、巴伦波因、穆拉汶斯基,都是柴可夫斯基的《弦乐小夜曲》,您想要哪个版本的?”

我说都可以,店员就递给我柯林·戴维斯的CD,说这个比较便宜。我在柜台付了账,回到家后,把那张碟放到CD机里。就这样一遍又一遍,这个晚上我把这首曲子听了六遍。

《弦乐小夜曲》就像古典贵族舞会中出现的音乐一样,既甜蜜又悲伤,让我联想起在华尔兹的音乐里,优雅的社交名媛穿着蓬蓬裙,围成圆圈不停地跳着舞的场景。

第二天、第三天,从早到晚我都在放着那首曲子,脑海里却一刻也没有停止思考。

绞杀魔、理香、小光、集体卖淫、山井……不同的名词在我的脑海里周而复始地盘旋,前后恐怕不下千百次。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理出个头绪来。因为理香已经无法再思考了,所以我得连她的那部分一起努力。

第三天傍晚,我打手机给崇仔。

“我想知道山井的手机号码,你可以查得到吗?”

“今天的天空也是蓝色的吗?别问我这种理所当然的事。”

崇仔随即回电告诉我山井的号码。我立刻拨过去。

“喂?”

与山井那慢吞吞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街道吵闹的人声。

“唷,我是阿诚。你现在有空吗?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啊——”

这实在不像“杜宾犬杀手”的风范,我明显听得出他心不在焉,并且有点失魂落魄的感觉。

我没空去管他的心情:

“那么,三十分钟后西口公园见。可以吗?”

“啊——”

电话挂断。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我坐在长椅上等山井。周围开始变暗。赶着回家的上班族快速地穿越公园,因为不是假日,所以公园里G少年也不多。比约定的时间稍晚一点,我看到山井的金色脑袋出现在公园的东武百货出口。他似乎也发现了我,径直向我走来。穿着打扮还是一如既往的狂放:粗犷的黑色短靴、迷彩裤配上特意把袖子剪掉的灰色T恤。令人可怖的是手臂上满是刀疤,连接鼻环和耳环的链条则换成了金的。

“唷!”

山井打完招呼,在我的旁边坐下。

“嗨。”

“什么事?”

山井的声音很低沉,像是用扁平的石头在喉咙深处摩擦出来的。

“想问你有关小光的事。”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紧盯着山井的眼睛。山井的表情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他沉默了一小会儿,便回转头来直视着我的眼睛说道:

“你总算有所察觉了啊。”

“发现什么啊?”

“这女人是属于我山井的。”

“你们在交往吗?”

我原本想知道的并不是这个,所以根本想不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因此不由得吓了一跳。山井很坦然:

“嗯,不算是交往吧,但是我告诉你,这个女人就是我的。”

“为什么?”

“从小到大,小光是我第一次遇到的和我同类的人。虽然我跟她不是你们所说的那样‘交往’,但我认准了这女人就是我的。谁要是动她,就算是你,我也照杀不误。”

说这话的时候,山井眼中冒着凶光。杜宾犬杀手和千金大小姐是同类的人?有没有搞错?这家伙看来是脑筋短路了。

“恐怕没有人会觉得你和小光是同类吧?”

“这种感受你们是不会懂的,恐怕小光她也不知道。她自以为迷上了你,其实她并不明白状况。”

“嗯?!……”

我不置可否。

“我也知道,你虽然对这方面感觉迟钝,但还是个不错的人,不然我也不会请你当我决战的裁判。但话先说在前头,我不怕你,也不怕崇仔或这世界上的任何东西。我是要定那个女人了。”

说完,山井起身离去。此时他的背影显得有些孤独,又有几分伟傲。

我朝那家伙像门一样厚实的背部喊道:

“喂,那你告诉我,那一天你在我面前打手机给小光是不是故意的?”

“废话。”

山井走了。那些走到他身边的上班族一靠近山井,就很自然地让开一条路。这让我想起海底那些自由自在的鱼儿遇到鲨鱼时会自然地让开一条道一样。或许,山井就是池袋这个水池子里的鲨鱼吧。

第二周的星期六午后时分,我约小光单独见面,地点还是在西口公园的长椅。天气很好,虽然已经是九月天了,但阳光依然猛烈。小光穿着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黑色紧身T恤和超短迷你裙,一个纵身,心情愉快地在我旁边坐下。

“不知怎么搞的,我感到非常开心,可以和诚诚两人单独见面。虽然有点早,但我还是想和你去那家情侣茶座,我们直接去好吧?”

真是要命,她到底是在想些什么呢?但看得出来,小光和平时一样开朗,天使般的笑脸。或许,山井就是被这张笑脸所迷惑的吧。

“我大概弄清楚了。”

小光很会察言观色,她看了我一眼,表情骤变。

“你搞清楚什么事了?”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是理香的事啦。”

“可是,那是绞杀魔干的。难道不是吗?”

“我觉得不是。”

“不是他干的?那是谁呢?”

“是你!”

这句话在我说之前,我都还没决定好怎么说,但这个时候却冲口而出,并且一切都似乎是那么自然而决绝。因为我已经确定了。

小光表情一时冻结,立即又恢复了正常。

“你说什么傻话啊!我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你要知道我和理香可是最要好的朋友啊!”

“我也觉得你不是这种人啊。但是,事实就是你干的,我说得没错吧?”

我直视着小光的眼睛。

“我没有呀!”

我依然逼视着她。

“你没有?你是没有,你只是叫山井去做了。”

小光似乎承受不住了。泪水浮现,从大大的眼睛里一滴滴往下掉。即使如此,我还是盯着她的眼睛。

“可是,我并不想让理香死,我只是请山井去吓理香一下而已嘛!”

我想起小光在理香丧礼那天满脸的泪水。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呢?看着像天使,却又像是魔鬼。

我相信答案远不止这些。

“真的吗?小光,果真是那样的吗?”

我的眼神更加严厉,我知道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放松。也许山井说得对,反正我就是反应迟钝的男人。

“不要逼我,我怕把真相说出来,我会失去一切。到那时,诚诚你也会讨厌我的!”

“如果你不说,我不但会讨厌你,而且会恨你。说吧!”

小光长叹了一口气。此时她的声音都变了:

“好吧,我就说吧。理香她运气很差。暑假开始的时候,早已进行援交的理香不幸遇上了绞杀魔。你还记得前段时间有一个星期她一直围着围巾吗?其实那不是打扮,而是为了遮掩脖子上被勒后的淤青。后来,绞杀魔捅出了大娄子,弄得整个池袋都天翻地覆的,理香这才开始害怕起来。她问我是不是要和你商量一下。”

“可是你阻止了她。”

“对,因为理香要跟你说了,那我的事也会曝光。”

“是指你把女生介绍给嫖客的事吗?”

“对。我负责调度所有的女生。这件事就算被学校、父母、警察知道,我都无所谓。但是,我就是不想被诚诚知道。”

说完这句话,小光的脑袋已经彻底低了下来。

“为什么?”

“那是……因为,因为诚诚……”

小光脸部表情竟变得羞涩起来,刚才还是一个演员,现在又变成了一个小女孩,咬着精心彩绘过的大拇指甲。眼睛里泛着泪光。

“怎么了,小光?”

“那是因为诚诚是我这一辈子第一个喜欢上的好人。至少在比爸爸年轻的人当中是这样的。以前我只喜欢比爸爸年纪大的人。”

“那你说柴可夫斯基是怎么回事?”

“柴可夫斯基是爸爸最喜欢的曲子。他经常和人家两个人一起锁在书房里听柴可夫斯基的曲子呢。《弦乐小夜曲——舒缓版》,这是爸爸经常在我们在一起时放的曲子呢,爸爸好爱、好爱光子的!虽然有时也会痛得不行,也觉得不喜欢,但是爸爸说相亲相爱的人都会这样做的。”

这就是山井所说的同类的人吗?

我知道,山井的老爸是附近出了名的酒精中毒者,不论有没有理由,都会殴打山井和他妈妈。我记起山井曾经在下雨的冬夜可怜地睡在我家店门口躲雨。我也记得有一次在去国小上学途中,看见他们母子俩蜷曲着身子睡在池袋的铁桥下。他老爸在山井读中学时因为肝病死了。山井说他一点都不悲伤,只感到无比的高兴。而山井的屠狗事件就是发生在他老爸死后不久。

“小光,你们那样第一次是在什么时候?”

“大概是幼稚园大班的时候吧。那一次流了好多血,还因此而被妈妈痛打了一顿,骂我把沙发弄脏了。所以,光子讨厌妈妈,喜欢爸爸。”

“我明白了。好了。”

“不好。”

小光有些夸张地尖叫起来,声音又变成那种充满张力的女演员一般。此刻她不再咬指甲,眼神亦变得熠熠发亮。

“一点都不好。确实是我拜托山井把理香杀掉的。我也不知道为何山井似乎很懂我似的,而且他还说爱上了我,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情。正是因为他说了这些话,我才拜托他去做这件事的。”

“给他钱吗?”

“他说为我办事不要钱。”

“小光,你是不是答应山井什么了?”

“对!我答应把自己的身体给他三次,但是不接吻。人家只和喜欢的人接吻的!”

“你这么跟他谈条件时,山井是什么反应?”

“我不知道,我根本很少去关心他的脸色。或许会有点悲伤吧?”

我无言以对,此刻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星期六下午,西口公园又照例开始出现众多的少年和少女。喷泉的杂声加上吉他的合奏声。这个有些闷热的午后显得沉默。

“嗳,诚诚。你原谅我吧!这事只要诚诚不说,谁都不会知道的。我们两人一起逃走,离开这个肮脏的地方。我会努力工作,让诚诚一直穿帅气的西装,开保时捷的跑车。只要是为了诚诚,就算要我去援交也可以的。两个人一起快乐生活嘛。我的身体也可以随便让诚诚玩的。诚诚其实也很想要我的吧?是不是。诚诚,只要应一声就好了。”

“嗯……”

见我似在沉吟,小光赶紧接口说道:

“这样,我们就可以在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了。”

“你真是这样想的吗?你认为这样欺骗了所有人而活下去有意思吗?”

“对啊!我以前就一直这么活过来的啊。以后也只能继续这样活下去而已。”

小光站了起来,开始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

她的步伐就和上次陪她爸爸听完音乐会,听完柴可夫斯基后的那种洋娃娃般的走法。

她有些步履不定地横穿过艺术剧场前的广场。我只是默默看着小光的背影,看着她在剧场前拦了一辆出租车离开。我没有去拦她,也没有追过去。出租车消失在车阵里。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小光。

我颓然地坐在长椅上直到天色变暗,什么也没做。两个小时后拿出手机,按下吉冈的手机号码。

“喂?”

吉冈立即听出是我的声音,他快活地喊道:

“阿诚呀。你干得真够绝的嘛,那家伙的鼻子看来是永远都无法恢复原状了。好好一个帅哥就这么毁在你手里了。”

“是吗?那种人谁有心思去管他。我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更重要的事?是关于理香小姐的吗?”

看来吉冈真是个有点能耐的人,这或许也是他能在这一带的少年课混得开的原因吧。

“对呀,关于理香和山井的事,我有点情况想跟你说。”

“我告诉你,你可别小看警察。其实我只是没告诉过你,这件案子和头两件案子的现场情况完全不同,头两个案子的现场就像是无菌实验室,而理香那个案子就像是垃圾场。你说能一样吗?所以我们必然会仔细搜查的。不过你又是怎么知道山井的事的呢?”

“当然是深思熟虑琢磨出来的啰。”

“那家伙你就别管了,你就等着看报纸怎么说吧,先跟你透露一点,那家伙因涉嫌另一起伤害事件,现在已经被我们抓起来了。理香小姐遇害的当天下午,有目击证人看见他。所以,这件事就算是有个了结了。”

“原来如此,看来我不用再说什么了。”

“是吗?那就好了。对了,阿诚,你既然每天这样晃来晃去,不如来当警察吧?我想你一定很适合的。如果你有意,我可以帮你跟警察学校说说。怎么样?”

“谢谢你为我着想,不过我觉得自己并不适合这一行。如果每天都要处理这样的事情,我或许会疯掉的。就这样了。”

我挂断手机,回到家就睡了。晚上阿正来约我出去玩,我也以身体不适为由推掉。盖上被子闷头思考着。

我可以为小光做些什么?

过完周末,到星期一傍晚的时候,我就背着帆布包出门了。从池袋坐丸之内线,二十分钟就到了目的地——霞关3-1-1。

这里都是灰色砖造的雄伟建筑,三个并排的白色拱门前有十个保安人员,要进入建筑物必须出示通行证。我坐在距大门约一百米的护栏上等待。

这是我第一次有计划地袭击欧吉桑。我只是一味地等待。等待是漫长的,但我却一点也不觉得痛苦。就这么足足等了五小时,大约到了晚上十点左右,一个熟悉的高个子男人和保安人员打过招呼后,走出了大门。我小心地跟在他身后。

此时的霞关行人很少。那个男人或许是想抄近路到地铁车站,于是走进了一座小公园。真是自取死路,我加紧了跟踪的步伐。

等到一个合适的地方,我猛赶几步超过他,一个回身面向他,沉声说道:

“涉泽先生?”

“你这是在做什么?”

那男人下意识地应了一声,等他抬起他那戴着无边眼镜的大波浪半白头颅时,才发现我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挡路者。看得出来,这是一个见过世面的男人,或许理香说得对,他就是大藏省的官员。虽然他突然碰到身份不明之人,但他竟然还能沉着地应对。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说道:

“我是小光的朋友。要还样东西给你。”

男人不可置信地紧紧皱起眉来。

我一只脚向前踏出一步,缩起右拳,做了一个假动作,趁着这老男人闪身的机会,左勾拳一出,狠狠地给了他的腹部一记猛拳。等那家伙因疼痛而身体弯曲时,我又两手交握,狠狠击向他的肩头。他那么一个老男人当然不是我的对手,一下子就倒地不起了。我再朝男人的肩头和大腿踢去,一脚一脚地踢着——七下、八下、九下、十下!然后对着在地上抱着头哀号的男人唾声骂道:

“你不是爱听柴可夫斯基吗?你又对小光做了些什么。如果你想不明白的话,那就去问小光吧。你让小光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吧。想要怎样随你们便!”

我脱下这男人亮晶晶的黑皮鞋,远远地丢到花丛里。然后从背包里拿出小光送给我的珍藏版耐克,套在小光老爸的脚上。这是小光送给我的最初、也是最后的礼物,一切还是奉还给他们吧。

“看到这个,她就会明白了。帮我带个话,事情既然已经做了,就要自己了断。”

我没等这个恶心的臭男人再站起来,就直接快步走向霞关车站。虽然我知道小光的老爸不会叫警察,但我还是跑得很快,或许我只是不想和他呼吸相同的空气吧!

数日后,报纸刊出了一小篇报道:“大藏省银行局副局长遇刺。”刺杀者是女儿A子小姐,还说A子小姐平日精神状态就不安定等等。幸好伤口很浅,没有生命危险。

小光以她自己的方式做了了断。这究竟是对是错?我不知道。这个关于绞杀魔的故事,到这里也就告一段落了。

为了了结各位朋友的心结,现在我再把绞杀魔事件的一些后续情况报告给大家吧。

那次事件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小光,听说目前好像在长野县或别的什么疗养院长期住院,我曾收到过她寄来的一张明信片。

小光的老爸可能自觉羞愧,已向大藏省提请辞职,也获得了批准,据说现在在某租赁公司二度就业。

阿正呢,他最近加入了大学社团,就是那种夏天冲浪、冬天玩滑雪板,像泡妞社一样的社团。对他来说,那真的是再合适不过的归宿地。虽然现在来西口公园少了,但我们仍是好朋友。

小俊在动漫游戏软件公司打工,工作内容是设计电玩人物。因为比上专门学校有趣,所以他说可能会在哪一天就办理休学,直接就业。

至于山井,也许他是真的深爱小光吧,他竟没有把小光抖出来,只身一人进了监狱。听说好像是小光骗他说等他出来后就嫁给他,他才答应这样做的。我至今还在想,数年之后,小光该如何摆脱山井呢?

崇仔现在仍努力扮演G少年的头目。我后来还在一些事情上帮过他忙,也算是对他这次全力帮助的回报。不过那个精彩故事说来话长,下次专门找机会详细告诉你们吧。

而我自己呢,因为一时找不到好工作,所以就开始认真看店的生涯,每天一大早去市场批货,然后全天候守着那些水果。惟一让我高兴一些的就是最近和古典音乐卖场的店员交情变得很好。那家伙不知为何好像认定我很喜欢俄罗斯音乐似的,动不动就向我推荐很多音乐家的音乐。除了柴可夫斯基,我个人还比较喜欢斯特拉文斯基。如果你到池袋来玩,发现一家播放古怪音乐的水果行,记得打声招呼吧。如果是我看店,哪怕是价值五千元日币的哈密瓜,我也会很乐意地以八折的价格卖给你的。

反正就算打了折,我家的水果店还是可以狠赚一笔的。

2、幽灵旅行车

你听过幽灵旅行车的传说吗?

据说,在黎明将至的时刻,驰骋在首都高速公路五号线时,它会骤然出现在后视镜里。先会以骇人的速度追上你的车尾,在快相撞的瞬间变成如毛玻璃般半透明状的物体,并且开始喷出银白色的火焰。即使车头咬住了你的车尾,它也绝不会闪避,而是直接穿进你的车子。你懂我说的意思吗?旅行车的鼻尖融进车子的屁股,然后慢慢地重叠。十公分、二十公分、一米……它完全地进入你驾驶的车子里,并且以行驶的速度缓缓地通行着。

终于,幽灵旅行车和你的座驾完全融为一体。座椅对座椅、方向盘对方向盘,就像特效电影一样交叠着。正在开车的你也和幽灵旅行车的司机合二为一,从你的肩膀上会伸出另一双手臂,握着另一个方向盘。你的脸马上变成双重的,他的眼睛与你的眼睛叠在一起,他的舌头和你的舌头叠在一起。

听说在那辆旅行车里有两个人,驾驶是个美男子,旁边则坐着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重点来了:千万别直视那女人的眼睛。女人的瞳孔是亮灰色的,跟清晨的天空一样。听说看到她眼睛的人短时间内必遭意外,运气差一点的甚至可能就此丧命。所以,你一定得记住把眼睛紧紧闭上,好好握住方向盘。只要你做好这一点,那幽灵旅行车就会自动穿越你的车,朝杂司谷陵园方向驶去。

拖着流星般的银色尾巴,诡异而阴森。

这是一个关于一辆黑色本田Odessay的故事。我虽然没有亲眼看过幽灵旅行车,但这辆消失的黑色车体却经常在我脑海里闪现。而且我知道,那辆黑色本田车再也不会在首都高速公路上驰骋了。

我家在池袋西一番街经营水果行,而我则在这个水果行里打杂。整天都和这些散发着甜味的东西打交道,如果不用早起的话,实在是一件不错的差事。

自从上次绞杀魔事件之后,崇仔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来电话了,毕竟,我们是处于不同世界里的两个人。他当他的G少年国王,我卖我的水果,有空的时候听听怪异的音乐。

崇仔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将刚成熟的橘子陈列在店头。秋末的橘子多汁而无味,漂亮的只是那用蜡擦得光亮的外表和价格而已。

“阿诚吗?今晚有没有空?”

崇仔就是安藤崇,池袋G少年的大头目。说话从来不会客套,不浪费时间、快速、迅捷的国王。

毕竟他曾经帮过我忙,并且整天呆在店里也闷得要命,所以我不管他这句话后面隐藏了什么事,还是高兴地应道:

“有呀。”

“九点,池袋西口公园长椅见。”

说完,电话就挂了。把手机放回牛仔裤屁股后面的口袋,什么也不想地继续陈列橘子。我想起小时候玩过的搭积木。就像大人们说的一样,不管什么样的工作都可以从中发掘出乐趣来。现在码橘子,不就像小时候玩积木吗?所不同的是现在手里积木的种类只有一种颜色的圆形罢了。

但是,我还是眼巴巴地期待夜晚到来。因为工作的乐趣顶多只能将口袋装满,但工作的苦闷却是要卡车才装得下。

“前段时间发生的绞杀魔事件把池袋的夏天闹得满城风雨,在池袋,这件事可谓是人人皆知。虽然将犯人逮捕并审问的是警察,不过最早发现那家伙、把他揪出来的却是池袋G少年所组成的义警团。我则因为出事者是自己集团的人而责无旁贷地成了当时的指挥。

事件结束后,池袋地区出现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流言,我也开始接到一屑诡异而麻烦的委托。寻人、排解纠纷、保镖……总之,大部分都不是什么好差事。

当然不会有什么好差事。因为如果是可以跟警察吐露的事件,直接拜托警方就好了。如果有钱的话,也可以请征信社或黑道代劳。所以,最后落到我手里的案子,都是一些既不能去找警察、又没什么赚头的少年纠纷。

话虽这么说,但别人真要找到我头上来,并且碰上我没事的话,我偶尔会接受这种委托,出马相助。毕竟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刚好可以用来打发无聊的时间。而且,每次看到那些既没钱又满脑子浆糊的少年一筹莫展的时候,我就忍不住插手帮忙。

不是同情心泛滥,只不过好像是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West Gate Park——池袋西口公园就在地铁池袋车站西口的正对面。一到夜晚,环绕喷泉的圆形广场就变成了G少年的聚集地。时间虽然在不经意间流逝,但这里的场景却永远都不会变,最多只是换了一拨人罢了。我在晚上快九点的时候才走出店门,因为从我家的店走到公园不用五分钟。

进到公园里,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只见每张长椅都坐着醉鬼和等人搭讪的美眉。男孩们一边在广场上蹓跶,一边向女孩子搭讪。距离真正的冬天还有一段时间,男孩们或许是想趁冬季来临以前饱尝本年度最后的大餐吧,女孩们也似乎是期待被捕获的猎物,穿上超级性感的迷你裙,等待着男孩的搭讪。

百货公司和宾馆的广告牌像是亮晃晃的大墙,将圆形广场圈在“墙内”。而那些卡拉oK、夜店、俱乐部、茶座则如一张张狮子的口,等着这些在广场上游荡的猎物进入它们的口中。

一如往常的西口公园之夜。

我走近崇仔坐着的长椅。很奇怪的是,周围那么吵,而这家伙的四周却像是装了隔音装置一样鸦雀无声。崇仔朝我竖起右手大拇指。只见他黑色贴身西装配一件亮面V领毛线衣,是Gucci的吗?这家伙永远都是那么时髦。坐在两旁的男子站起身,这是一对让人不由得抬头仰望的高大双人组。他们担任崇仔的贴身保镖,一看就知道是同卵双胞胎。同款式的保龄球衫是G少年的代表色——鲜艳的蓝色。我向这两个角色打了个招呼:

“一号、二号。两位大侠辛苦了。”

双人组用空调室外机般的宽下巴同时点点头,把位子让给我后便隐身暗处,同时保持警戒态势。真不知道哪个才是一号?

看着怡然自得的崇仔,我在心里想,这才是国王的派头呢。

“阿诚,真不好意思噢!突然把你叫来。”

劈头就道歉可不是国王的作风。我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是什么事啊?”

“啊,不好意思,现在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看来不是什么好事吧?”

“嗯,怎么说呢,这事和黑道的羽泽组有点关系。”

在池袋数十个暴力组织里,羽泽组向来是前三名,就像是黑道界的实力大联盟。

“难道就不能推掉吗?”

“要推掉也不是不可能,不过……”

远处一张长椅上被搭讪的女孩忽然发出如夜晚丛林里的鸟儿一样夸张的笑声。崇仔摇了摇头:

“你看,阿诚。池袋乍看之下似乎很平静,其实这种平静之下另有一种微妙的平衡势力在运作。羽泽组的事虽然可以推掉,但是这样池袋的G少年就等于全体吃了一张红牌。”

“那也就是说,如果顺利帮对方解决的话,就等于对方欠咱们一个人情呢?”

“的确是如此。”

我心里想着G少年那群脑筋不灵光的少年,狠狠地吸了一口公园里充满废气臭味的空气后,回答道:

“知道了。虽不知结果如何,但我会努力试试的。”

这回换崇仔显得有些意外了。他没想到我会接黑道的茬,以前只要是和黑道沾边的事,我一般都是会坚决推掉的。

不和黑道有牵连,是我的原则和底线,崇仔也是知道的。

但他既然明知我有这样的底线,还把这个请求提出来,我想必定有他的理由,所以我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崇仔很高兴,拍了拍我的肩头以示感谢。

我摇了摇头,接着说道:

“绞杀魔那次,不是请你们G少年全体帮忙站岗吗?我欠你一份人情。不过,我还是想知道,这样的事为什么要找我呢?”

我说完,崇仔就笑了起来。好一口漂亮的牙齿!

“我跟你说实话,阿诚。咱们这地方别的都不缺,就是缺能干的人才。会干架的、凶狠毒辣的家伙要多少就有多少。但像你一样有能力又了解池袋内幕,同时可以在少年里头自由来去的人就少之又少了。你就是G少年的王牌啊。”

被崇仔这样称赞,有些G少年可能就连命都可以不要了。但我可不吃他这一套,半眯着眼睛对崇仔说道:

“是靠不住的王牌才对吧?那什么时候去和对方谈比较好?”

崇仔扬起嘴角,抬眼看着我。

“立刻就去。我已和羽泽组约好了十点见面。”

真是国王做派啊!

崇仔的GMC厢型旅行车在池袋东口的绿色大道右转,在本立寺尽头停车。从旅行车走下来后,眼前是一栋混凝土外墙的时尚建筑,没有任何标牌。我和崇仔,加上一号、二号四个人一起走进那栋建筑,然后搭电梯上楼。

小小的枝形吊灯在贴满镜子的电梯天花板上摇曳,每盏灯上都有上百颗雕花玻璃的“泪珠”。过了一会,电梯门开启,正面是一扇红木门,写着MEMBERS ONLY。两边站着两个年轻男子,身穿名牌的运动棉衫。真搞不懂为什么连黑道的人都对制服情有独钟。这两个男子一看到我们,便反射性地以锐利的眼神猛盯着我们,真像巴甫洛夫说的条件反射的“狗”。

“我们和冰高先生约了十点见面。”

崇仔说完,其中一个看门男人取出手机,以极小的音量低语着。我们装作若无其事地瞎看。那男子挂断手机后,把门打开,躬身道:

“请。”

“你们俩在这等着。”

崇仔朝高耸直立在身后的一号、二号说道。一号、二号点点头,视线不离看门的人。

于是我和崇仔走进店内。

店里每个角落都像用钞票堆砌出来的,如果一定要找个词来形容,那我只能说是超级“奢华”。这个豪华地方的柜台、墙壁贴满了和大门纹路相同的木板。没有窗户。金属是黄铜,整个房间都闪烁着暗黄色的光芒。地板则铺上了深红色的地毯。红色系的沙发像是一个个小岛般飘浮在铺着红地毯的地板上。除了柜台旁的一位客人外,最里头还有一组客人。顶里头的客人坐在两个酒店小姐的中间,是一个中老年男人,他穿着像职业高尔夫选手一样夸张的格子西装。沙发后面还站着两个人,双手叉胸,又是一对“巴甫洛夫狗”。

我们一走近沙发,坐在柜台旁的男人就站起身。

“噢,欢迎欢迎,这位就是真岛诚先生吧?安藤先生。你们总算来了,我们可是望眼欲穿啊!”

那男人满面堆笑。就像你是刚走进银行自动门的顾客,还没开口说要干什么,就自动迎上来说欢迎光临的银行职员那样。崇仔朝这位殷勤的男人客气地笑笑,又回过头来对我介绍道:

“阿诚,这位就是羽田组的堂主冰高先生。”

我闻言抬头向冰高先生打量过去,这男人年约四十五岁,微胖,后退的发线向后梳拢。虽然说话客气,但却给人一种冰冷的感觉,这种给人刻意疏远的感觉并不是谁能做得出来的,难怪名字会叫做冰高。也许,平时他就是一个说一不二的狠角色。

“先给各位介绍我们的老大,这边请。”

冰冷的冰高先生领着我们往里头走。一到沙发前站定,便直立不动地对着那位中老年男人说道:

“客人已经来了。”

中老年男人挥了挥原本搁在女人大腿上的手,仿佛精装修过一般的女人们立即起身离开。原本舒服地躺在两个女人怀里的中老年男人抬起头来,从头到脚地仔细打量着我,态度从容不迫。真是个令人生畏的老年人,我的背部就像插了一块铁板那样僵硬。

“坐吧。”

傲慢的老年人说完,崇仔和我在冰高的催促邀请下,并排坐在圆形沙发上。坐在老年人旁边的冰高向我们介绍道:

“这位就是关东赞和会羽泽组的组长羽泽辰树。”

羽泽眯着双眼,用一种鹫鹰般冷傲的表情朝我们微微颔首,然后对着我说道:

“听说是你捉到夏天那起事件的变态,是真的吗?”

我沉默地点点头。冰高插话问道:

“是否要叫个饮料……”

羽泽根本不理他,用更响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你是用什么办法捉到他的?”

“不是我一个人,是靠池袋所有G少年的力量。”

崇仔插口道:

“虽然我们街头少年都参与了行动,但当时指挥数十个集团、发现绞杀魔行踪的就是这位阿诚先生。”

羽泽辰树猛然将额头往桌面压下,意想不到地朝我深深一鞠躬。我可以听见站在沙发后面的贴身保镖的吸气声。显然,他们都没想到羽泽组长会对一个毛头小子行此大礼。

此刻我的眼中只看到羽泽白花花的头发。一时间,店里的时间就像瞬间冻结了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说道:

“请用你的力量帮我寻找我的女儿,求求你!”

羽泽就那么诚恳地注视着我。我一时不知所措,竟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

“我并不要求你一定找到,只是请你尽力而为,帮帮我吧。”

虽然说的话是商量的语气,但我依然感觉到一股好大的压力。他的眼神充满了魄力和悲伤。我对这个黑道老头产生了好感。

“我知道了。”

“你是答应我了吗?”

我点点头。

羽泽辰树鹫鹰般的表情终于缓和了下来,他用一种快乐的语气对着我说道:

“太好了。具体情况就让这位冰高告诉你吧,也许有些话我在场不太方便说。”

说完,羽泽就脱下了左腕上的手表。把手表握在右手里,再将那只手伸向我。

“一点小玩意儿不成敬意,就当做男人间约定的信物。收下吧。”

本来我不想收,但却之不恭,只好收下。鹫鹰的爪子一张开,一股沉甸甸的触感就落在了我的手心。

“那么,我先告辞了。今晚这家店被羽泽组包下来了。无论是酒或女人,都可以尽情享用。不过,从明天起就有劳二位了。”

说完,羽泽辰树就站了起来,带着贴身保镖离开了店里。真是大人物的做派啊,难道当首领的都是这个风范吗?

有些发蒙的我缓缓摊开手掌,是一只用金块雕成的劳力士表。我看着数字面板上十颗闪闪发亮的钻石,心情霎时变得沉重无比。

“公主失踪已经一个星期了。”

冰高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拿出照片,推到我的面前。照片上的女孩穿着在池袋随处可见的私立高中制服。长得有点像之前推出露毛写真集而引起话题的清纯派女艺人,她甚至比那女艺人更漂亮一点。淡咖啡色的头发,灰色的杏仁眼,闪闪发亮的瞳孔像是镶了宝石般散发着迷人的光芒。照片上的“公主”学着模特儿的姿势站在夜晚街道上,搔首弄姿,显得既清纯又放浪。

“公主名叫天野真央,是我们老大和外面情妇生的私生女。因为年过五十才得女,老大一直非常宠爱她。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因病过世了。虽然因为我们老大的夫人是一个很强势的女人,所以公主没机会搬回家里住。不过,老大一直视她若掌上明珠,她也一直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

我对冰高说:

“那是不是她上哪儿玩乐去了?你们向警方报案了吗?”

“也可能是突然跑去旅行,过一阵子就回来了,公主本来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野丫头。我们已经向警方报失踪了。但那些家伙在还没演变成‘事件’以前,什么也不肯做。”

我点点头,望向坐在我旁边圆沙发上的崇仔。

崇仔竟两眼直视前方,摆出一副我不知道、不要问我的表情,真是要命的家伙。我只好自行与冰高进行交流:

“我听别人说你们的圈子里有特殊的情报网?”

“是倒是,要说寻人的话,的确没有比黑道更厉害的角色了。”

冰高淡淡地承认,却依然一副苦瓜脸。

“但是,你们却来拜托我们G少年。为什么呢?”

“如果公主是正常行动,那无论如何一定会被组织网络发现的。在日本全国的任何地方,只要公主一使用金融卡或手机,我们的内部人员就会立即和我们联络。可是,公主这一个星期简直就像是从地球上消失了。不但没花一毛钱,连一通电话都没有打,如果是躲在某个地方,这实在也太不合常理了。我们组织到处寻找,但根本找不到她的踪影。老大或许是因为听说到你的事迹,才想到请你出山帮忙的吧。”

“我可不是什么寻人专家喔。”

“我们当然知道你不是寻人专家。但是,你拥有任何势力都不可能拥有的街头少年情报网。老实说,老大虽然心血来潮拜托你们去找公主,但这件事不是那么简单的,我也没对你抱多大的希望。但是你给我听好了,你们千万别跟老大说些没用的废话,万一老大发起狠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你们也不想因此遭遇什么意外是吧?”

冰高虽然愁眉不展,但到底改不了黑道本色。我当然不会吃他那一套,自顾自地对他提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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