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既然已经接手了,就得像样地去做。既然是找公主,那我就需要更多资料。这些资料从哪里得到呢?”
冰高取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好像是叫什么人到这里来。
崇仔面前是乌龙茶,我的面前是柳丁汁。在等待那个人来的过程中,我的口里含着不冰不热的果汁,不知为什么,喉咙竟会因为酸味而缩紧。
在这个可以自由享用最华贵女人和最高档美酒的时刻,我却一点兴致也没有。
难道是我命不好?
等了十五分钟左右,有一个人走进店里来。那人直直地走向我们的沙发,像吞了根棍子似的直挺挺地站在冰高旁边。
这是一个身高连一米五五都不到的矮冬瓜,我似乎觉得这张猴脸好像在哪见过。
“他是我们组的小弟齐藤富士男,也是公主的跟班。”
一听到冰高说出齐藤的名字,我立马就想了起来。猴脸男似乎注意到我询问的视线,用力回瞪了我一眼。冰高对齐藤不客气地布置道:
“富士男,从明天起你就跟真岛先生一起找公主,知道了吗?好好听他的话,给我好好地干!”
“是,请真岛先生多多指教!”
猴子尊敬地朝冰高先生鞠了一躬。而后头抬起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他那松垮垮的白色牛仔裤比腿长了至少十公分,外罩黑色尼龙套头毛衣,胸口写着大大的B.I.G.,鞋子是converse的黑色皮制All Star款。看来最近入行的黑道小弟还挺时髦的。
真想不到,完全看不出来这是中学时那个逊到极点的猴子。其实,就连猴子加入黑道也是一件令人难以想像的事情。如果连他都可以成为暴力组织的一员,那我岂不是要当上太空人?我还应该在外太空回收陨石碎片之类的吧!
在那家奢华的店稍稍聊了一会,我们就离开了那家店,因为不知为什么,我的屁股居然被看着富丽堂皇的沙发硌得有些生疼。
和冰高分手后,崇仔就用车子送我回池袋车站西口,猴子也跟我一起。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已经接近十一点了,但是池袋的人潮仍在涨潮阶段。醉得一塌糊涂的醉鬼、红橙黄绿的霓虹灯,还有远看很干净一接近却臭气熏人的家伙。面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既不觉得陌生,也不觉得空虚。我知道,那全都是人类欲望的光芒,欲望是无法去憎恨的,大家就这么默默地发光就好了。美即丑恶,丑恶即美——即便是像我这样的小混混,也看过莎士比亚的录影带呢。当然,基本上来说,我是看不懂的。
在西口东武百货的铁门前,猴子和我都默然地停下脚步,这猴子还真听话,自从冰高吩咐他跟着我好好干后,竞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了。
“富士男,你现在没别的事吧?”
“诚哥,像以前一样叫我猴子就好啦。我今晚有话想跟你说,去我知道的店,好吗?”
看来这猴子在黑社会没白混,他说的也正是我的意思。见我点头,猴子就领头向前走去。在这个秋末的夜晚,空气让人感到很舒服。
猴子是我中学时的同学。因为他生来一副猴脸,所以被取个绰号叫“猴子”,中学生取的绰号就是这样,从来不给当事人任何脸面。猴子从中学二年级的秋天开始拒绝上学,记得他是在家里念到毕业的。毕业纪念照里如果不仔细找,恐怕都很难找到这个人,因为他独自缩在一角。他是一个身材矮小、脸孔阴沉的怪人,在我们班里,有他跟没他都是一个样,所以我几乎对他没有任何印象。
细算起来,我们起码有五年多没见过面了,但是说实话,直到今晚为止,我在这五年中一次也没想起过他。如果不是因为这件奇怪的案子,我们或许会一辈子都不再见面呢。
我叫住瘦小的猴子。
“喂,你毕业后都在做什么?”
猴子的肩膀抽动了一下,他显然没有想到我会问起关于他的事情。想了一小会儿,他对我说道:
“啥也没做,只是瞎逛。有一天在电玩中心打电动时,组织里的大哥过来和我说话。”
“就这样加入黑道了吗?”
我吓了一大跳。当年那个懦弱的猴子?这实在让人很难想像。
“嗯。然后在组织总部见到冰高哥,他说,只要我在组织里忍个五年,以后口袋里就随时可以有一百万钞票的零用钱了。”
“前景很不错嘛。那么,你现在当然是荷包满满喽?”
猴子显然不愿意接受我这种嘲讽式的问话。他回过头,对我怒目相向。
“阿诚,你不要小看我。我现在好歹也是羽泽组里有头有脸的人,我已经不再跟以前那样了!我听过你的传闻,现在你在池袋很吃得开是吧?不过,我以后绝对不会差的。我相信自己能闯出一番大事业来!现在钱虽然少,但是……”
“但是什么?”
猴子继续盯着我,一字一字地说道:
“我——交——到——朋——友——了。”
这家伙不会疯了吧,为什么要这么严肃呢?难道真的悲惨到不加入暴力组织就交不到朋友了吗?
猴子显然已经不想再理会我的疑惑,接着迈开他的四方步,看也不看我。
“你玩过猫捉老鼠这个游戏吗?”
“没有。”
“那时候,我们那一伙人很喜欢玩这个游戏。通常在半夜三更时去学校围墙外集合,然后从围墙破洞中钻进去。猜拳决定谁当老鼠,扮猫的人先闭眼等十分钟,老鼠利用这段时间在校园里躲起来。如果三十分钟内找不到老鼠,就是老鼠赢,找到就是老鼠输了。这个游戏是很好玩的,那时有凉快的夏夜、半夜的校园、无人的游泳池,整个天空之下,只有水在摇晃。真是太美了。”
他不用回头,我也想像得到猴子此刻的表情,他一定处在一种美好的回忆中吧。
“但是,后来一切都变味了,因为当老鼠的人变成固定的了。到最后,就只有我来当老鼠了。”
“怎么会那样呢?……”
我之所以对这一切疑惑,是因为对他那个小圈子并不了解,猴子的那个圈子是班上最大的派系,里头有很多不起眼的普通学生。
“玩着玩着,他们似乎对那些猫捉老鼠不感兴趣了,后来他们强迫我穿上剑道的护具,再用毛巾跟坐垫卷在我的手和脚上,把我称为肥老鼠,然后要我找地方躲起来!只要一捉到我,不论什么东西,羽毛球拍、网球拍,更过分的家伙还提着木刀跟金属球棒追我,打我。”
在我们行走的街道旁,醉汉和不良少年团体随处可见,对于猴子的描述,我不知该如何回应。
“那整个夏天,我身上永远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为什么不把他们的行为告诉学校或家人呢?”
“与其被大家当做不存在的空气,我宁愿选择淤青!到了,就这家店。”
说完,猴子推开玻璃门,进入明亮的店里,一次也没有回头看我。
哈达威在属于他的场地上飞身而起,空中“游泳”五秒钟后,出手灌篮。迈阿密热队大战底特律活塞队,超级精彩。
这是一家新装潢的运动酒吧。我们在柜台点了墨西哥玉米脆饼和啤酒,然后就在角落找了个高脚桌坐下。猴子小心地舔着生啤的泡沫说道: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我如果不想遇到组织里的人,就会来这家店。”
“喔,那我们可以静下心来聊一聊公主的事。她在学校、朋友和男人方面的情况如何?没有留下任何电话号码吗?”
“公主的手机和记事本现在都已经没有了,所以没有留下任何电话号码。朋友倒是有一个,但是在住院。倒是男人……”
猴子还没说完,就从套头毛衣的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丢到桌上。是两本薄薄的纸质相簿。我翻开来,里头竟然几乎都是公主和男人的合照,对象多到两只手都数不完。
“看见了吧,就连我这个贴身跟班,那些男人的名字、电话,我也只晓得一部分而已。而且另外还有全新的一本。拜托别跟我们老大说你见过这本相册。”
猴子拿出另一本相同的相册,封面是红色的。里头竟全是公主的裸照,身材火辣异常。其中甚至还有和男人卿卿我我的照片,从身材可以看出,和公主在一起的并不是同一个男人。只见照片中身穿黑色皮内衣,正用针穿过男人乳头的公主不但眉开眼笑,还摆出胜利的V姿势。
“这个公主太过火了吧!但是,你为什么会成为她的跟班的呢?照顾老大的私生女应该不是一般角色可以担任的吧?”
猴子什么也没说,只是猛地从我手中夺回红色相本。
“也许就因为明知我不会被公主喜欢,所以才让我来干的吧。听说以前有好几个弟兄因为跟公主有染而被剁手指了呢!”
猴子说着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居然是气乎乎的。
“那你最后一次见到公主是在什么时候呢?”
“失踪前三天,我为了把老大给她的零用钱送到她手上,在太阳通的丹尼斯餐厅见了她一面。”
“零用钱?多少?”
“每月三十万。除此之外,她生活所需的房租、电费、手机通话费都由老大另行买单,所以她是不可能会为钱发愁的。”
“那你对她的失踪有什么想法吗?”
“这一整个星期,我东奔西跑,快把头都想破了,但就是想不通。男朋友隔周就换新的,也不可能是为情所困。”
“那会不会是因为毒品引起的呢?”
“好玩尝试一下或许会有,但没有像大麻那样会上瘾的。老大是绝对不让她在这方面出问题的。”
“那就是说你找不到任何头绪哕?”
猴子用一种非常郁闷的表情点了点头。
“我们整个组织都灰心了。阿诚,你可是答应了老大找人的,真的没问题吗?”
现在,我总算了解崇仔为何要把这件事推给我了。这样的话就算没办成,对G少年也没什么影响。我可真是个十足的冤大头。
那天晚上,就这么断断续续地听猴子唠叨了两个小时,基本上都在说组织如何调查公主在学校和男女关系方面线索的过程。羽泽组做得既彻底又愚蠢,据说每个被查的男人都被打得人仰马翻,不是家庭失和,就是丢了女友。
不过这些渣滓也是咎由自取,活该。
这方面或许我是不会再进一步调查了,就让羽泽组继续吧。我倒是想去看看那位正在住院的女性朋友,虽然希望不大。
在那家运动酒吧中听猴子讲荒唐公主故事的同时,我一直反复地思考着,哪里是黑道和警察都不会调查的地方?真的存在只有我才办得到的事吗?如果真说有的话,那也许就是街头这一片了。我可以找到的线索,全部都在池袋脏兮兮的街道上、那群素行不良的小鬼里。
因为我也是街头上混的。
“猴子,你什么时候接到公主最后一次电话?”
“接到?不是,是我打过去的。我记得那次打电话是在失踪那天晚上十二点,这是我的任务,必须定时与公主联络。当时她在电话里说她在池袋的7—ELEVEN前面。因为我从她的电话里听到街头杂音,应该是在外面没错。”
“她没告诉你接下来要做什么吗?”
听到我这一问,猴子的表情显得不悦起来。我可以想像公主说了什么。
“烦人!笨猴子少管闲事。”
该说的都说了,该问的都问了,待到接近凌晨三点的时候,我们离开了酒吧。猴子醉得简直是一塌糊涂。
“诚哥,我们到下一家继续嘛——”
呦,这小子怎么又开始叫我诚哥了。
“不行,难道你不怕被老大发现吗?如果被他知道我们在找公主的第一天就宿醉,他会不高兴的。”
“知道了!那我们去洗浴中心嘛。如果他发现了,我们就说我们是去醒酒的。诚哥,别走嘛,陪我到早上好不好?”
在这深夜的池袋街头,号称混黑社会的猴子居然像小孩子一样撒起娇来。真搞不清楚猴子加入羽泽组之后,所找到的“朋友”究竟是群什么样的人。
没办法,只好依着猴子说的去找洗浴中心,我们折回池袋车站的方向,进入路上看到的第一家洗浴中心。更衣时,我看见了猴子瘦削的背。
藏青色线条的观音像——杏仁眼、厚厚的上唇、小小的脸。
那观音的长相很像公主。我知道猴子已经发现了我在看他的刺青,我什么也没说。猴子也接着醉话连篇,绝口不提刺青的事。 一个是动不得,沾上就会被剁手指的淫乱公主,另一个是从小被同学污辱、为交不上朋友而加入黑道的小混混,简直就是毫无关联的两个人。现在却如此现实地摆在我的面前。
我想,虽然这样的组合也没什么不好,但绝对是不适合出现在迪士尼卡通里的剧情。
清晨,我在依然鼾然沉睡的猴子身旁留了张便条,然后离开了洗浴中心的休息室。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地面上,穿过树的缝隙留下一个个椭圆形的影子,映射在柏油路上,就像一条斑点狗。乌鸦叫声自某栋大楼上传来,再在我的头上炸响。
好个凉爽的秋天早晨啊,吸入肺部的冷空气,拭去了昨晚酒精燃烧后的渣滓。
除了池袋的夜晚,我最喜欢的时刻就是早晨。
回到家,先打电话给批发商补订了水果,取货就让崇仔的G少年代劳吧。现在他要我静忙顶雷,所以是绝不会有怨言的。
和平常一样,我在十一点的时候拉开了我家店的铁制卷帘门,意想不到地看到猴子就站在前面的人行道上,他老大不爽地和我打着招呼。我让猴子帮忙排店头的水果,等一切准备好之后就让老妈来看店。二楼电视中的综艺节目正传来电视剧的主题曲,与音乐同时飘进我耳朵的还有老妈的抱怨声。猴子幸灾乐祸地对着我讪笑道:
“这叫一物降一物,原来你怕你老妈呀。”
出来后我俩就在罗曼通的咖啡馆吃早餐,同时商量该如何开展工作。可是,想得到而又被认为行之有效的方法真是屈指可数。无奈,我只好立刻启用我想到的第一个方法。
打手机给崇仔。还是经过手下代接后才转给本人。
“我是阿诚。想请你帮忙问问在打工的G少年,看最近池袋7—ELEVEN是否发生过怪事。”
“调查范围多大?”
“半径一千米左右就行了。”
“调查内容是什么?”
“我这边得到情况是公主在7—ELEVEN前面和别人最后一次联系的。时间是8号前的星期三半夜。所以,你帮我问问那附近的小鬼是否有人看到过公主。我这有照片,怎么交给你?”
报了我所在的店名,挂上手机。继续和猴子享用咖啡馆的早餐。
十分钟后,一个没见过的G少年出现在店里。这少年戴着黄色太阳眼镜和红色线帽,脖子处则露出一截辫子头。一看就是个很讨巧的小伙子。我从猴子的相本里选了三张不同角度的公主单人照片递给他,并嘱咐他拿去冲印店加洗。
交代完后,我就和猴子离开了吃早餐的咖啡馆。
通过罗莎会馆,穿过小吃街。上午的池袋是比较忙的,但对于大头贴、色情按摩场所和电玩中心来说,却是难得的清闲时刻。在明亮的光线照耀下,这些店面的门口显得格外宁静。我和猴子在常盘往右转,向前再走四条街,在文化通的十字路口左转,穿过宾馆街后面,这里做生意的店家愈来愈少,我们很快就进入了公寓住宅区。
“诚哥,你是不是要找那家店,我知道公主常去的那家7—ELEVEN,你看!就是那个角落的店。”
顺着猴子所指的那个方向,只见那家便利商店就在秋日阳光下的十字路口,贴着咖啡色瓷砖的公寓一楼。这真是一家耀眼的干净店面,比晴朗的街道更加明亮,杂志架前站着几个客人专心致志地看霸王书。店的旁边是停车场,其实也就是在人行道上划了三四条白线。现在没有汽车停在那里,不过有一台白色壮士牌摩托车和三个小鬼。一个人坐在摩托车皮椅上,其余的坐在地上,旁边有果汁罐和洋芋片的袋子。我发现一个曾在崇仔那儿见过的熟面孔,就向他打招呼。
“嗨,你好。”
“啊,是诚哥啊,您早。”
我从兜里拿出公主的照片给他看,想从他嘴里问出点关于一个星期前的事。
“我好像见过她,但不太肯定。再说那个星期三晚上我没有来。”
——跟我想像到的答案一模一样。给他一张照片,跟他说如果能找到公主可是大功一件,拜托他问问这附近的小鬼。猴子默默地在便利商店前等待。我办完这一切,便对他叫道:
“猴子,走吧。”
“不是我说,那种小鬼有用吗?”
其实长得和那些小鬼没啥不同的猴子,开口就这样不满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我回答。
从7—ELEVEN步行三十分钟,我们到了一栋新建的纯白公寓前。公主的房间是八零三号。猴子用备用钥匙打开门,房间乱成一团糟,猴子说道:
“这屋子本来就不是很干净,又被组织的人搞成这样。我看他们一点都不像什么好鸟,也许就是为了找毒品和摇头丸才那么兴奋来劲的。”
玄关处夸张地摆了一大堆很华贵的各色鞋子,我瞥了一眼没关牢的贮藏室,没什么发现,便一脚走进了室内。这是一个约十二个榻榻米大的套房,如同发生过一起恶性的洗劫事件一般惨不忍睹,沙发床的弹簧垫已被撕裂,泛滥成灾的衣服斜挂在衣架上,口袋全被翻了出来。房间另一端是一个半圆形大镜子的梳妆台,玻璃桌面上的化妆品多得快要掉下来似的,四周插着像吉他弹片一样白白长长的东西。
“咦,猴子,你看这是什么?”
猴子用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看着阳台对面的池袋天际:
“哦,用胶水黏在指甲上的假指甲呗。”
我顺便又进浴室看了一眼,天花板被掀开,甚至连洗手台的面霜和牙膏都被挤光了。
“查得还真够彻底的。”
猴子见我发出感慨,便回过头来问道:
“阿诚,有收获吗?”
“没有。”
转完一圈,我们失望地离开了公主的房间。猴子一边锁门一边对我说:
“我真想看看那个宣称你是‘寻人专家’的家伙到底长什么鸟样。”
没错!赏你一根香蕉。因为我自己也很想见识一下呢。
回到西口,我们找了个出租车。猴子对司机说:
“去御茶之水的医学牙科大学附属医院。”
窗外的大楼如流水般流逝。车载广播说着黄色笑话的午间时分。我问猴子:
“公主的朋友?那是个怎样的人呢?”
“为了玩乐混在一起的朋友。你大概可以想像得到吧?”
“那她为什么会住院呢?”
“说是受了重伤。我觉得根本就不是,那是因为太笨才住的院。”
这猴子看来还挺幽默的。
“那是受了什么伤呢?”
“脚筋被挑断。”
“然后呢?”
“被人丢在山里。”
或许真的是因为太笨才住院的吧。
女孩名叫细川美祐,听说是公主的密友。美祜坐上了不该坐的车子,被带到深山里。不仅惨遭轮奸,而且脚筋被挑断,最后被丢弃在那里。(看来陌生人的搭讪还是不要随便接的好呀。)
如果猴子所言属实,这个美祐小姐还真有重读幼稚园的必要。美祜遭到的暴力伤害在警局连案都没有立,因为她本人没有报案的意愿,而警方也不想介入。
东京真是一个和平的犯罪天堂呀。
我和猴子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只见女孩在病床上以上半身靠坐着,身穿水珠图案的睡衣,外罩一件运动棉衫,静静地在靠窗一隅的床位上看着女性周刊。令人晕眩的阳光。
猴子径直走上前去,对她问候道:
“美祐你好。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那女孩从女性周刊后抬起头来。居然是个又圆又白的娃娃脸,身材介于丰满和肥女的中间线上,头发因为不断地脱色染烫,变得跟极细的意大利面条一样,好像轻轻一握就会断掉一般。
“小猴子,你又来看我了啊?”
她瞬时变成了阳光灿烂,看来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小女生。猴子向美祐介绍我,我则将顺路买的小花束送给了她,先说了一些安慰之类的话,然后便切入了主题。
关于公主平日的生活,她的说法和猴子一致,只是在公主的角色里添加了一点纯情少女的渲染罢了。
“那你觉得公主这个星期会去做些什么呢?”
“她呀,不是跟新男朋友去旅行,就是去了国外。小真是个坚强的女孩,她从来不认输的,所以你们放心,她一定没问题的。”
我注意到她正把脚尖往毛毯里缩,便禁不住问她:
“对了,对你做这种事的家伙是熟人吗?”
美祐闻言脸色都变了,看来我问到了她的痛处。
“嗯……不认识。”
“但是,你不是上了他的车吗?”
“还不是因为搭腔呗。有时这种事是难免的,至少命还在就好了。”
“那这次是运气不好哕?”
“就是啊。他们太过分了。……那个,人家啊,只要一看到好男人,就会马上觉得自己可能会爱上他。而这时多半也已经爱上了,想停也停不下来了。”
她似乎在为自己的行为辩解,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此时她正抬眼看着我,那神态就像洒满糖粉的奶油泡芙。真是学不乖的笨女人。
“还记得车子的样子吗?”
美祐把视线转向窗户,在太阳照射下眯起眼睛。我全神贯注,盯着美祐的脸。
“人家不懂车子,所以不记得了。”
她住口不说了。一听就是在说谎。至少她的神态瞒不过我。
“如果我又想起什么要问你,我可以再来吗?”
“当然可以呀,但是下次要一个人来喔。”
她杏眼含春地看着我。真是个难以理解的小妞。
搭出租车回到池袋。我现在能做的事都已经做完了,而时间刚到下午三点。我和猴子去吉野家吃牛肉饭。回想起来,从昨晚起就一直和猴子在一起呢。走出店后我对猴子说道:
“我想一个人想点事情,今晚十一点再来找我。”
猴子还在婆婆妈妈地说老大会不高兴的,我没理他径自回家了。
回到房间,视线就在CD架上搜寻。好,先听拉威尔的钢琴作品集吧。CD放进手提音响里,音响里传出《死公主的孔雀舞》,有点不太吉祥的曲名。但我还是闭上眼睛听了起来。
较之交响乐版,我更喜欢原始的钢琴版本。而古典音乐,则是从夏天的绞杀魔事件以后培养的新爱好,以至于现在有个怪癖,每次想事情的时候,我都得听一段这种高雅音乐。如果这事说给G少年听,或许他们会惊为天人吧,而事实上在认识小光之前,对于这些生涩的东西,我也是从来不理解的。
过了一会,我起身拿起一直丢在桌上的劳力士金表。边听着拉威尔的钢琴曲,脑海里竟想起“百万手表随手得,千金难买真幸福”这种俗滥歌曲。鹫鹰脸的老人,黑色皮内衣的公主,脚筋被挑断的女孩……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但是,无论怎么想,根本理不出一个头绪。
我又不是挂牌的名侦探!凭什么能想得出来。就这么一赌气,我就睡着了。
我比平日更早打烊,倚在铁门边等待。十一点差五分的时候,猴子来了。
“这么晚要去哪里?”
猴子说话的时候,呼吸变成了一道白色烟柱,看来冬天快到了。
警匪片中的刑警总是说,现场勘查一百次,还是会有新的线索。既然这样,我们便再度踏上白天的路程。
便利商店在夜晚的住宅区投射出苍白的光芒,被光线吸引的年轻人就像是弄错季节的飞蛾群聚而来,去便利商店买那些可有可无的垃圾,或许购物就是他们的爱好吧。我们在停车场向小鬼们问话,试图用公主的照片唤起他们的回忆。最后当然是一无所获,因为这些小鬼的脑浆都是跟粥一样稀薄的。指尖让寒风冻得像冰棒一样时,我和猴子就到便利商店买点肉包和热绿茶果腹。
第一晚,撑到半夜两点多。
扑了个空。
第二天傍晚,崇仔来电说7—ELEVEN的事没什么进展,又说会继续调查下去。我说我也是。
“阿诚,你最近有没有听到一种传言呢?说是如果幽灵旅行车出现的话,女人就会消失。而且据说现在已经有两三个人不见了,更离谱的是有人说至少有二三十人失踪了。”
我当然没听过。现在满脑子都是公主的事,才没空理那种午夜怪谈。我那时一点也没把话放在心上。等我注意到的时候才发现我放过了一个重要的线索和思考方向。
后来,每到半夜我就去7—ELEVEN报到。没办法,因为我能找的地方也只剩那里了。
我当然也想待在暖烘烘的房间里,坐在皮沙发上,凭着天才般的推理能力把犯人揪出来呀。但我不是天才,所以只能拿着热气腾腾的肉包子站在外头东奔西跑。
以后请叫我金田一诚。
猴子和我倒班在7—ELEVEN蹲候,一刻都不放过,黎明和早晨也不例外。收获就是跟7—ELEVEN的店员混得熟得不能再熟了。过了不久,我发现了一件令人意外的事,离停车场一百米左右的公寓四楼角落房间的窗户,居然通宵通宵地亮着灯。
上半夜。
深夜。
甚至黎明前分。
星期天、星期二、星期四。
无论何时,灯光总是亮着的。
这简直就是一个特例,附近的住宅没有像这样子的,难道这家有考生?紧闭的窗帘影子上,会偶尔看到摇动的现象,有时还会奇怪地看到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眠之窗”不久就成了我和猴子问的小话题,在案子没有进展的时候,我们就会瞎猜那里面到底住了什么人。难道他不睡觉吗?
这是一个不断梦见自己醒来的小鬼,在梦里受失眠症所苦的故事。
“别怕,失眠算不上病。”
梦里那个心理医生这样跟他说。接着那医生又指了指梦里桌上的仙人掌,说最近连仙人掌都爱失眠。小鬼碰了一下仙人掌,只觉得一阵尖锐的刺戳破了手指,在指腹形成一颗血珠。
“好痛!原来这是真的,不是梦啊!。”
这时,仙人掌开口了:
“谁?竟敢在我梦里大吼大叫?”
侦查开始的第三天晚上十二点左右,我们来到7—ELEVEN时,几个小鬼和平常一样聚集在停车场。我们开始着手侦查。道路对面有一个少年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这可是十一月下旬的深夜,他却一点不怕冷,上身只穿了一件短袖T恤,脚上连鞋都没穿。一个小鬼说道:
“靠!是吸毒的。诚哥,这种人理都不要理他喔。”
少年不时举起一只手,把咖啡罐凑到嘴边,但却并没有真的喝下去,他只是把罐口就着鼻子下方深呼吸。
是吸胶的吗?
那个少年一走到停车场,一股强力胶的臭味就直冲到我们的鼻子里来。
“大——家——好——吗?”
这少年居然还跟大家打招呼,而且音量大得不像话。他是个疯子吗?难道他把这里当做尖叫大会现场吗?
与小鬼跟我说的一样,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人去理他,谁也不去看他一眼。吸胶男一边摇摇摆摆地继续走,一边把手放到便利商店的门上。另一个小鬼正好从里面走出来,手里的白色购物袋刚好擦过吸胶男的手,把吸胶男手里吸胶用的咖啡罐打落到地上。罐里的强力胶像烟一样在咖啡色的瓷砖上散开。他怒不可遏地大嚎道:
“你干一什一么?我~毙~了~你~!”
出来的小鬼毫无惧色地直视吸胶男。吸胶男张开手臂,疯子一般想要扑向他。只见那少年插在口袋的右手击出,看起来好像只是用拳头轻轻敲了一下吸胶男的大腿。只是那么轻轻一敲,等那少年缩回右手的时候,吸胶男的大腿就像是半张的蛇口,鲜血汨汩地流出来。
吸胶男脏兮兮的斜纹裤赫然出现一条红色的线,赤裸的脚尖被泥土和鲜血弄得黏糊糊的。吸胶男抱着腿蹲了下来。少年的拳头上凸起一个三角形的金属片,我曾在邮购目录上看到过,那是一种握在手里使用的锐利双刃匕首。
他和我打照面的时候,我竟看到他若无其事地微微一笑。美男子一个,是那种很吃得开的俊俏脸孔。我对他喊道:
“干吗那么凶啊,虽然他有错,但骂他两句不就行了吗?”
“吵架?那太麻烦啦,直接给他一下不就结了?诚哥,你还真善良。这种吸胶毒虫,跟垃圾有什么两样吗?”
原来他知道我!这么说是池袋本地人哕?但看他年纪,应该比我还小。
“你叫什么名字啊?”
“叫什么重要吗?”
说完,美男子不疾不徐地走了。
一直站在我身后听着的猴子终于说话了,脸色铁青。
“这些外地人还真是可怕呀。”
深有同感!真应该赏猴子你一根香蕉。这样的新新人类再让我多碰到几个,估计我很快就会觉得自己老掉了。
根据猴子的情报,羽泽组发现了一个重大线索。在丰岛区公所后面的电玩中心,好像有店员中了巨额彩券,现已辞去工作带着女人到塞班岛快活去了。听说那女人跟公主长得很像。鹫鹰老大闻言,立即派小弟追了过去。
崇仔则继续带来幽灵旅行车的怪事。据说女人消失在山林中不是什么怪事,而是确有其事。他说现在有一个不良少年集团成天开着大型房车到处流窜,把池袋的女孩子骗到深山,实施强暴之后再丢弃。崇仔的这番话引起了我的注意。但是,要想从每晚停靠在西口公园旁边的车子中,找出那个嫌疑犯,那简直就是大海捞针。
既然从停车场下手不太现实,我还是持续每夜在7—ELEVEN进行侦查,但结果却很令我失望。看来一天之中最晚才开始行动的人,就是我这张王牌了。
就这样一直侦查了八天。这天是星期五,趁天还没黑透,我一个人又朝7—ELEVEN进发。到那之前,我习惯性地仰头确认那扇神灯般永不熄灭的窗户,然后就向那扇窗户所在的公寓大门走去。白色的公寓外墙被烟熏成了暗淡的灰色,楼体看起来有些旧。我在楼底下想了想,最后还是搭慢吞吞的电梯上到四楼,然后就向那扇开灯的房间走去。我先在门口看了一下门牌。嵌在不锈钢里的白色塑胶板泛着黄色:
森永和孝
理子
森永和范
我的目光停在最下面一行的“森永和范”上,因为我记得这个名字。我立刻拨手机给猴子,要他带中学毕业纪念册到7—ELEVEN来跟我会合。我想起了国文教材里芥川龙之介的大作《蜘蛛之丝》里的故事。我在内心祈求上帝怜悯,希望他老人家千万别让这条蛛丝断了。因为这可是到今天为止上天惟一送给我的灵光之丝啊。
二十分钟不到,猴子准点出现在7—ELEVEN停车场。我从他的手里取过纪念册,边向他描述事情经过,边翻着毕业纪念册。猴子说道:
“我怎么不记得有一个叫森永的家伙啊。”
“是我国三的同班同学,我们班的干部。”
我把通讯录中有关这个人的住址、公寓名称、房间号码都比对了一下,确定三者都一致。OK!
看得出来,猴子对此也产生了兴趣。
“诚哥,那下一步该怎么办?”
“我去一下,你在这等我。”
按下感觉接触不良的对讲机按钮。
“喂,请问是哪位?”
话筒里传来气质高雅的女性声音。
“我是和范的中学同学,叫真岛诚。”
话筒里传来对方一声吸气声。然后是卸下门链,打开门。映入我眼帘的是一个穿着蓝色毛衣配灰色紧身短裤,头发向后梳成垂髻的妇人。看起来比我家老妈年轻,但眼睛四周的皱纹却特别多。
“他今天在家吗?”
“嗯……在倒是在……”
说话吞吞吐吐的,一副很伤脑筋的表情。
“我好久没到这附近来玩了,今天路过,所以想找他聊聊天。”
“那好吧,我先去问问看。”
他母亲转身走进室内。我没有受到邀请,所以就在玄关等着。
我在玄关听见里面隐隐约约有人在说话。没多久,她又走了回来。
“真是不好意思,让您白跑这一趟,今天可不可以先请您回去呢?”
“是不是他身体哪儿不舒服呢?”
她惴惴不安,用里面不可能听到的微弱声音说道:
“您能在外面等我一下吗?我有点事想跟您说一下。”
虽然觉得有些不对头,但我还是点了点头,一直走到走廊尽头。透过走廊朝外的窗户,可以看见十字路口的7—ELEVEN。这个地方视野很好,远处便利商店内部和停车场全都尽收眼底。我看到猴子正蹲在地上,无所事事地翻看毕业纪念册。
正当我出神地看着窗外的时候,身后响起一个轻柔的女声。
“对不起,让您久等了。”
和范的母亲罩着黑色的短外套,而手上则拿着一个红色的漆皮钱包。难道她想外出吗?
在和范母亲的要求下,我们走进池袋车站旁边的咖啡馆,我点了热咖啡,和范的母亲点了柠檬红茶。红茶上来之后,她却并不喝,只是一个劲地盯着杯子瞧。好一阵子,她才开口:
“关于我们家的和范……现在,没有再上学了。”
“不会吧?”
这多少让我感到有些惊讶,因为和范在国三时可是全班的第一名,以响当当的优等生资格考上了私立明星高中。我以为他现在铁定是在某间一流大学念书呢。
“是啊,而且他不光休学……这实在难以启口,他现在不知为什么,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死活不肯出来。”
听了和范母亲的说法,我才明白和范处于一个怎样糟糕的状态。
原来和范在这三年之间一直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餐就放在房门口,上厕所和洗澡也都是背着家人偷偷出来解决的。好像他是用钥匙从房间里面上锁,完全的与世隔绝。如果需要什么,就把物品的名单写在纸上,放在餐具里递出来。诸如“TDK·VHS录影带210分钟·高品质等级·六卷”等,准确无误。如果品牌或种类搞错了,就会从水泥墙那头传来用手或者头敲打墙壁的声音,非常恐怖,甚至连客厅都听得到。有时这种自残要持续二十分钟。
“和范没什么朋友,三年来到家里找他的人,恐怕也只有真岛先生您一个人了。其实你今天来得挺突然的,再加上和范可能心情不太好,所以才没办法与您见面。但是,请您千万别介意,他就是这样子的。我真的拜托您下次再来我们家找他玩,如果他有个您这样的好朋友,或许会有所转变的。拜托了。”
重复说了三遍拜托了的话,和范的母亲还站起来向我深深地鞠起躬来。眼泪从她的眼中流出。远处的女服务生不时斜眼窥视着我们,好奇心暴露无遗。
曾经是我们班的明日之星,现在却把自己的房间当做单人牢房,过着独居的生活。世界上到底还有没有脑壳没坏掉的家伙?
看来这世界让人搞不懂的事太多了啊。
那天晚上,我照常和猴子在7—ELEVEN侦查。听我讲完和范的事,猴子说道:
“我觉得自己似乎可以理解那家伙的心情。”
“你理解?”
“是啊,我不是从国二就拒绝上学了吗?虽然也知道不去不行,但是早上起床之后就怎么也打不开玄关的门,甚至有好几次一直站在玄关那发呆,一直到下午老妈回家!”
“噢,我有点明白了。”
“你是不会懂的啦!我觉得在你心里似乎有一个任谁都无法动摇的禁地,那个禁地是任何人、任何组织,甚至学校都无法进入的。跟你在一起才这么几天,我有时候会觉得你是个像冰一样冷漠的家伙。但是,你的冷酷,或许正是因为你心里有一扇打不开的门吧?”
猴子望着直到这时还亮着灯的窗户,继续说道:
“其实你的这种状况比那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家伙还要糟糕呢!我发现偶尔把门打开,对人对己都是比较好的。”
猴子站起来,边拍屁股边对我说:
“我去买个关东煮吃。组织会报销的,你想吃什么?”
“随便吧。”
这个时候我没什么太大的食欲。
冰冷的空气从我坐着的柏油路穿过屁股流进身体里。难道真如猴子所说,我是一个冷漠的人?或许,每个人都会有一个谁也无法开启的房间吧,不正是这样吗?
在这个瞬间,我竟莫名地想起播放着《死公主的孔雀舞》的白色房间。
我的房间。
我的单人牢房。
下周一开始,我们改变了行程安排。我傍晚稍早先去和范家,之后回家一趟,接近凌晨时再去7—ELEVEN接替猴子的侦查。
我坚持每天造访那栋公寓,偶尔还会把我那水果行里最贵的水果带给他们母子俩吃(当然,我并不知道和范是否吃了)。我在做这些的时候,已经很少想到当初的目的了,我并不确定和范知道些什么。但是每天例行的侦查工作实在很无聊,也没有其他可做的事,再加上忘不了他母亲的泪水,也或许是因为猴子说的那些话,把我的门打开了,然后又想去把和范的门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