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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迈克儿康奈利 当前章节:14891 字 更新时间:2026-5-23 13: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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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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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你打算先从哪儿说起?”

“什么哪儿?”

“呃,什么都行。就说说这次事件吧。”

“这次事件?嗯,我是有一些看法。”

她竖起耳朵听着,可他却打住不说了。他还没到唐人街的时候就已经想好要这么干了——得让她多费点劲儿才能从自己嘴里掏出东西来。

“能把你的看法说给我听听吗,博斯探员?”她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为的是——”

“我的看法就是,这些都是胡扯,整个全是胡扯。你们为的就是这个。没别的了。”

“噢,等一下。你说‘胡扯’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没错,我是推了那家伙一把,没准儿我还打了他。我也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我并不打算否认什么。那么好吧,停我的职,赶我走,把这事交给权利委员会①处理吧,怎么着都行。可这么做就是胡扯,为缓解压力而强制性休假就是胡扯。我的意思是,凭什么我得一星期跑三趟到这儿跟你谈话,就跟我是个——你甚至都不认识我,对我也一无所知。我为什么非得跟你谈话?为什么非得要你在这东西上签字?”

“好吧,从程序上来看,你自己刚才的这段声明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局里这么做不是为了惩罚你,而是为了挽救你。他们让你去为缓解压力而强制性休假,这就意味着——”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所以我才说都是胡扯。某人自以为是地断定我压力太大,局里就因此停我的职,而且还不知道要停到什么时候。最少,也得等我在你面前出够了洋相才行吧。”

“这事情根本没什么自以为是的地方,是你自己的所作所为招致了这个决定。我认为你的行为清楚地表明了——”

“我干的事情跟压力毫无关系。这些事是因为……呃,算了吧。我说过,这些全是胡扯。那么我们干吗不跳过这一点,直接进入正题呢?我得怎么做,才能重新开始工作?”

他看到她的眼底燃起了怒火,这是因为他全盘否定了她的专业和技巧,伤到了她的自尊。不过,她眼里的怒火很快就消失了。整天跟警察打交道,这样的情形她想不适应也不行。

“你难道看不出来这都是为你好吗?我只能说,局里的高层显然还是把你当成了一份宝贵的财产,否则你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他们要是按规定给你处分,你现在就已经走人了。可他们没这么干,他们尽了最大的努力来保住你的前途,让你继续为警局发挥应有的作用。”

“宝贵的财产?我是警察,不是什么财产。等你出了警局的门、走到大街上的时候,谁还会想到什么应有的作用呢。说来说去,你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上这儿来就是为了听这些东西吗?”

她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非常严厉。

“博斯探员,你有个问题。它绝不是开始于导致你休假的这次事件,比这还要早得多。这就是我们每次面谈要谈的事情。你明白了吗?这次事件绝不是孤立的,在此之前你的问题就已经存在了。在签字同意你回到任何岗位之前,我必须让你好好地剖析一下自己,这就是我现在正在做的事情。你现在在做什么?你打算要做什么?为什么这些问题会发生在你的身上?我希望我们的面谈会是一次坦诚相见的交流,我问你问题,而你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只不过,我们的交流是有明确目的的。请不要攻击我和我的职业,也不要攻击局里的领导。说你自己就行了。我们要谈的是你,不是其他人。”

哈里·博斯默不作声地看着她。他很想抽一根烟,但却绝不会去征求她的意见——他绝不会在她面前承认自己有这个习惯。要是承认了,她也许就该扯到什么口腔固着①、尼古丁依赖症上头去了。他转而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桌子对面的这位女士。卡门·西娜若思个子不高,长相和善,举止也让人觉得很可亲。博斯知道她不是什么坏人,实际上,他还听以前被送到唐人街来的那些人说过不少关于她的好话。她现在只是在公事公办,而他的火气其实也并不是针对她的。按他看,她多半也有足够的判断力,能看得出来这一点。

“听我说,我很抱歉。”她说,“我不应该一上来就问那么直截了当的问题。我明白,这对你来说是个很敏感的话题。我们重新来一遍吧。对了,你要是想抽烟,那就抽吧。”

“档案里连这都有吗?”

“档案里没说这个。不用看档案,看你的手就知道了。你总是不自觉地把手抬到嘴边上去。你有没有试过戒烟呢?”

“没试过。不过这里可是市政府的办公室。你也知道办公室里不让抽烟。”

这个借口没什么说服力。在好莱坞警署的时候,他天天都在违反这项制度。

“这儿没有那样的规定。我希望你别把这里当成是帕克中心的一部分,甚至也别把它当成这个城市的一部分。我们的办公室之所以会跟那些地方隔得远远的,主要就是为的这个。这儿没有那边的那些规矩。”

“我们身在何处并不重要,因为你还是在为洛杉矶警察局工作。”

“你要努力让自己相信,相信自己已经远离了洛杉矶警察局。你来了这儿,就要努力相信自己只是来看朋友的,只是来聊天的。在这儿,你说什么都可以。”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把她看作朋友,绝对不行。这样做太危险了。不管怎样,为了让她高兴,他还是冲她点了一下头。

“这看起来没什么诚意。”

他耸了耸肩,似乎在说自己只能做到这样了——事实也的确如此。

“顺便说一下,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对你进行催眠,帮助你摆脱对尼古丁的依赖。”

“如果我想戒的话,我自己就能戒得掉。人分为两类,一类人抽烟,还有一类人不抽。我是抽的那一类。”

“没错。这大概是自我毁灭倾向最明显的一种表现。”

“请问,让我休假是因为我抽烟吗?我来的原因就是这个吗?”

“我想你自己应该知道原因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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毁坏到什么程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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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他想起来,自己是抱定了主意要尽量少开口的,于是就闭上了嘴。

“好吧,那我们继续吧,”她说,“你已经休了……我看一下,到周二就一个星期了?”

“对。”

“这段时间你都干吗了?”

“大部分时间都在填联邦紧急事务处的表格。”

“紧急事务处?”

“他们给我的房子贴上了红签①。”

“地震已经是三个月以前的事了啊。你为什么要一直等到现在呢?”

“我一直都很忙,一直都在工作。”

“我明白了。你给房子上保险了吗?”

“别说什么‘我明白了’,因为你根本就不明白。你根本就不可能站在我的立场上来看问题。我的回答是没有,没上保险。跟其他大多数人一样,我过的是一种拒绝承认现实的生活——你们这些人不就是这么说的吗?我敢打赌你是有保险的。”

“是的。那你的房子毁坏到什么程度了?”

“这得看你问的是谁了。市政检查员说已经全毁了,连进都不能进了。我自己倒觉得问题不大,只要修一修就好了。到现在,家居货栈②的人都已经叫得出我的名字来了,我还找了个工程承包商帮着我一起修。房子很快就要修好了,之后我就要去申诉,让他们撤掉红签。我已经找好律师了。”

“你现在还住在里面?”

他点了点头。

“博斯探员,这就是拒绝承认现实。我认为你不应该继续在那儿住下去了。”

“我认为,对于我警务工作之外的事情,您并没有任何发言权。”

她举起双手,表示自己不会再对此事发表意见。

“嗯,我不是说你做得对,但我觉得这样做也是有点用处的。我想,手里有点事情忙着是有好处的。当然,如果把它换成一项体育运动,一个业余爱好,或者是几个出游计划的话,你的感觉可能还要好得多。我觉得,对你来说重要的是让自己保持忙碌状态,让自己不再去想这次事件。”

博斯假模假式地笑了起来。

“你在笑什么?”

“我也不知道。每个人都管这事儿叫一次事件,这让我想起来,大家都管越战叫冲突,而不是战争。”

“那你认为应该叫它什么呢?”

“我不知道。不过‘事件’这个词……听起来像——我也不知道——像是什么经过了消毒处理的东西。听我说,医生,先来说说你刚刚提到的那个问题。我不想出去旅游,明白吗?我的工作是处理凶杀案,那才是我该做的事情。我真的很想回去工作,你知道,我多少还是有点作用的。”

“前提是局里让你回去。”

“前提是你让我回去。你也知道,这取决于你。”

“也许吧。说到自己工作的时候,你就像是在谈论什么重大使命一样,你自己注意到了吗?”

“差不多吧,就跟基督的圣杯①一样。”

他的话里带着一种嘲讽的口气。谈话越来越让人难以忍受了,而这还只是第一次面谈而已。

“是吗?这样说来,你认为你这辈子的使命就是侦破谋杀案、把坏人送进监狱喽?”

博斯耸了耸肩,表示他自己也不知道。接着他站起身来,踱到窗口,俯视着希尔大街。人行道上熙熙攘攘,每次他来的时候这地方都是这么拥挤。他注意到,人群里有两个白人妇女。在无数张亚裔面孔的海洋中,她们俩就像混在米粒里的两颗葡萄干,一眼就能认出来。她们从一家中国肉铺的橱窗前走过,博斯看到店里有一排整只的熏鸭,全都被拴着脖子吊在那里。

他又往路的远端看去,看到了好莱坞高速公路的立交桥,还有老的州治安监狱那黑黢黢的窗口。监狱后头就是刑事法庭所在的建筑,刑事法庭的左边则是市政厅大楼。市政厅大楼最高的几层外面都围着黑色的柏油帆布,看起来像是在为什么东西致哀,不过他知道那其实是为了挡住掉下来的碎片——大楼在地震中遭到了损坏,目前正在维修过程当中。从市政厅大楼再往远处看,博斯看到了那幢熟悉的玻璃建筑——帕克中心,洛杉矶警察局的总部。

“跟我说说吧,你的使命究竟是什么。”西娜若思在他身后轻声说道,“我想听你形容一下自己的使命。”

他坐回到椅子上,努力想找出一种合适的方式来向她解释自己的想法,最后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好吧,希望你能好好想一想,想想你的使命。你的使命究竟是什么?好好想想。”

“你的使命又是什么呢,医生?”

“这不是我们现在该关心的问题。”

“当然得关心。”

“听着,探员,我只会回答这一个关于我私人的问题。我们的谈话不是关于我,是关于你的。我的使命,我认为,是帮助这个局里的男男女女。这是从狭义上来说的。从更大范围来说,我通过做这件事帮助了周围的人,帮助了这个城里的人们。大街上的警察状态越好,我们大家的生活也就越好,也就越安全。这么说可以了吗?”

“挺好的。在我思考我的使命的时候,你觉得我是不是也应该像你一样,把它精简成短短的几句话,然后再好好排练一番,到说的时候就跟照着词典念一样呢?”

“博斯先生——呃,博斯探员,如果你总是这么装腔作势,这么逞强好辩,那我们就不可能有什么进展,而这也就意味着短期内你不可能回去工作。难道这就是你到这儿来的目的吗?”

博斯举起双手表示投降,她则低下头去看着桌子上的黄色拍纸簿。趁着这个间隙,他仔细地把她打量了一番。卡门·西娜若思的手就放在她身前的桌子上。她小巧的双手呈古铜色,两只手上都没有戒指,右手拿着一支看上去价值不菲的钢笔。在博斯看来,用昂贵钢笔的都是些过分注重外表的人。不过,也许她是个例外。她深褐色的头发向后拢着,戴着一副细玳瑁边的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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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该戴一戴牙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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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她牙齿的情况来看,小的时候她真该戴一戴牙箍。她从拍纸簿上抬起头来,迎上了他的目光。

“我听说这个事——这个……情况是跟一段感情的破裂同时发生的,要不就是那之后没多久的事情。”

“谁告诉你的?”

“是我拿到的背景材料里讲的。至于这份材料是谁提供的,那并不重要。”

“不,这很重要,因为你这个消息来源根本就不可靠。这两件事之间根本就没有什么关联。你所说的感情破裂已经是差不多三个月之前的事情了。”

“这种事情带来的伤痛通常不是三个月就能过去的。我知道这是一个私人问题,可能也不那么好谈,可我还是觉得我们有必要谈一下。其中的道理在于,我可以借此对你动手打人时的精神状态有一个基本的了解。有问题吗?”

博斯冲她摆了摆手,示意她继续。

“你们这段感情维持了多久?”

“一年左右。”

“结婚了吗?”

“没有。”

“那谈到结婚了吗?”

“没有,应该算是没谈过。我们从来没公开谈论过这件事情。”

“你们住一起吗?”

“有时候在一起。我们都有各自的住处。”

“分手已经没法挽回了吗?”

“我想是吧。”

博斯大声说出了这句话,这似乎还是他第一次承认:西尔维亚·莫尔已经离开了他的生活……永远地离开了。

“分手是双方都同意的吗?”

他清了清嗓子。他不想谈这个,可又想就此给这件事情来个了结。

“可以说是双方都同意吧,不过我是在她已经决定离去时才知道这件事的。你知道,三个月之前,当我的房子在地震中摇摇欲坠的时候,我们还在床上抱成一团。可是,余震还没过去,她就已经走了。”

“按我看,余震到现在都还没过。”

“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

“你的意思是,地震导致了你们关系的破裂?”

“没有,我没那么说。我只是跟你说明事情发生的时间而已——就在地震发生之后。她是一个老师,在山谷区教书。她的学校被地震摧毁了,学生们都被转去了别的学校,区里也就不需要那么多老师了。学校有公休假,于是她就休假去了,到外面旅游去了。”

“她是害怕再来一次地震呢,还是害怕你?”

她目光锐利地盯着他。

“她为什么要害怕我呢?”

他知道,这话听起来太像自我辩护了。

“我不知道,只是随便问问。你有没有做过什么让她害怕的事情?”

博斯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在分析分手原因的时候,他从来都没想到过这个问题。

“如果是说身体方面的话,没有,她并不怕我,我也没做过什么让她害怕的事情。”

西娜若思点点头,在拍纸簿上写了点什么。她居然连这都要记,博斯觉得很不安。

“听着,这事儿跟上星期发生在警局里的事一点关系也没有。”

“她为什么要离开?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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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她离开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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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了别处,觉得有些生气。事情就是这样,她想问什么就可以问,见缝就可以往里钻。

“我不知道。”

“我不能接受这样的答案。我认为你应该知道她离开的原因,至少是有自己的想法吧。你一定知道。”

“她发现了我的真面目。”

“她发现了你的真面目,这是什么意思?”

“你应该去问她自己,因为这话是她说的。不过她现在在威尼斯,意大利的那个威尼斯①。”

“是吗,那你觉得她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呢?”

“我怎么觉得并不说明问题。话是她说的,选择离开的也是她。”

“不要对我这么抵触,博斯探员,拜托你了。我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帮你重返岗位。我说过,那是我的使命,等你能行的时候就让你回去。可你却把自己搞得那么麻烦,让事情也变得麻烦起来。”

“没准儿她就是发现了这一点才走的。没准儿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我不相信原因会这么简单。”

“有时候我自己都不相信。”

她看了看手表,往前欠了欠身。看她脸上的神色,她显然对这次面谈很不满意。

“好吧,探员,我知道你觉得很不自在。我们还得继续谈下去,不过按我看,我们还是回到原来的话题好了。我希望你好好想想这个问题,尽量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她等着他说点什么,可他却什么也不说。

“我们来说说上星期的事情吧。据我所知,事情的起因似乎是一个妓女被谋杀的案件。”

“是的。”

“这起谋杀很残忍吗?”

“残忍只是一个形容词,对于不同的人来说意味着不同的东西。”

“没错,那就按你自己的理解来说吧,这起谋杀是不是很残忍?”

“是的,是很残忍。要我说,几乎所有谋杀案都是残忍的。有人死了,这就是残忍——对于死掉的人来说。”

“你把疑犯拘留了?”

“是的,我和搭档一起抓的他。我是说,不是这样,是他自己主动投案的。”

“这个案件对你的影响,呃,比以前的那些案件都要大吗?”

“也许吧,我也不清楚。”

“为什么会这样?”

“你是说为什么我会关注一个妓女吗?我没有。对于我来说,她跟其他受害人是一样的。不过,对于我经手的凶杀案,我是有自己的原则的。”

“什么原则?”

“每个人都重于泰山,又都轻于鸿毛。”

“麻烦你解释一下。”

“我的话就是这个意思,每个人都重于泰山,又都轻于鸿毛。就是这样。我的意思是,不管受害人是妓女还是市长夫人,我都会竭尽全力去破案的。这就是我的原则。”

“我明白了。好了,我们来说说这个具体的案子吧。我想听你说说拘留疑犯之后的事情,想听你怎么解释自己在好莱坞分局的那些暴力行为。”

“我们的谈话录音了吗?”

“没有,探员,你跟我说的一切都是受保护的。面谈结束之后,我只需要写一份建议书给欧汶副警长就可以了,面谈的具体内容是绝对不会泄漏出去的。我写的建议书一般都不会超过半张纸,里面也不会有任何与谈话细节有关的内容。”

“你那半张纸的作用不小嘛。”

她没有回答。博斯看着她考虑了一会儿,想着自己也许可以信任她。可是,本能和以往的阅历却告诉他谁也不能相信。她好像是知道他正面临着艰难的抉择,于是便一直耐心地等着。

“你是想听我的看法吗?”

“是的,我想听。”

“好吧,那我就告诉你当时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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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住在自己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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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回家的路上,博斯一直在抽烟。不过他也意识到,此时自己真正想要的并不是烟卷,而是一杯能麻痹神经的酒。他看了看表,发现现在去酒吧还早了点,于是又点上一根烟,就这样回了家。

转上伍德罗·威尔逊路之后,博斯把车停在了离自己家半个街区的路边,然后走着回去。他听见邻居家飘出了轻柔的钢琴声,弹的是古典的曲子,但却分不清声音来自哪一家。他跟所有邻居都不算很熟,也不知道谁家里有会弹钢琴的人。他一猫腰钻过了围在家门前的黄带子,通过车库的门进到了家里。

这是他的惯常做法——把车停在街道下边,免得别人知道他还住在自己家里。地震之后,一名市政检查员给他的房子打上了不宜居住的红签,发出了将它摧毁的命令。不过博斯对这两道命令都置之不理。他剪断了配电箱上的锁,继续住在里面,到现在已经有三个月了。

博斯的家是一栋小房子,钢制的支架支撑着红木材质的墙板。固定支架的基岩是在圣莫尼卡山从沙漠中崛起时沉积形成的,那是遥远的中生代和新生代期间的事情。地震之后,支架仍然好好地呆在原来的地方,但它上面的房子却挪了位置,部分地脱出了支架和防震螺栓的控制。房子滑动的距离总共只有两英寸左右,情况却已经足够糟糕了。滑动的幅度很小,造成的损害却很大。这座木结构房屋的内部变了形,门框和窗框都不再是方的了。房子整个儿向北倾斜,玻璃成了碎片,前门被变形的门框卡住,永远也打不开了。要是博斯想打开这道门的话,恐怕得去借带有撞锤的警用装甲车了。实际上,就连车库的门他也是用了撬棍才弄开的。如今,车库的门成了他家的主要入口。

博斯曾经付了五千美元给一个工程承包商,让他把房子顶起来,把它从空中往回挪了两英寸,在原来的位置上放好,再把它重新铆接到支架上。在那以后,他一有时间就自己动手重新安装窗子和里间的门,并对这样的工作感到心满意足。他首先装好了玻璃,又在后来的几个月里修好了里间的门。他依靠各种木工书籍作为指引,往往每项工作都要重复干两三遍才能做得大致不差。不过,博斯觉得这样的工作很有乐趣,甚至还具有某种治疗作用——手工劳动给了他从凶案调查工作中暂时摆脱出来的机会。他让前门维持原状,因为他觉得它莫名其妙地显得很合适,而且可以算作是对自然伟力的一份纪念。此外,他有旁门可用也就够了。

这一切努力都无济于事,他的房子还是进入了市政当局编制的应摧毁建筑名单。分管这片山地住宅区的建筑检查员高迪无视博斯的修缮工作,坚持不肯撤去应摧毁建筑的红签。这一来,博斯只好跟他玩起了躲猫猫的游戏,进进出出都像刺探外国大使馆的间谍一样偷偷摸摸。他从里面给房子前面的窗子钉上了黑色的塑料油布,免得灯光透出去暴露他的秘密。他始终留意着高迪的行动,这人简直成了他的活报应。

与此同时,博斯也雇了一名律师,打算就检查员的命令提出上诉。

车库的门直通厨房。进门之后,博斯打开老旧的冰箱,从里面取了一听可口可乐,然后就站在冰箱门口,借里面涌出的冷气凉快一下,同时看看有什么可以当晚饭的东西。他对冰箱的搁架上和抽屉里有什么东西一清二楚,但还是看了又看,似乎是期待着一点意外的发现——一块忘在那里的牛排或是鸡胸肉什么的。博斯经常对着冰箱做这样的功课。这是单身男人的一种毛病,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

博斯在屋子后面的露台上就着可乐吃了一个三明治——其原料是放了五天的面包和从塑料包装里拿出来的肉片。他本希望自己还有薯条可吃,要是光吃三明治的话,到晚些时候肯定会饿的。

他站在露台栏杆旁边俯视着好莱坞高速公路,星期一傍晚的交通已经使这条路接近了它的最大容量。在此之前,他刚刚赶在拥堵高峰快来的时候出了市中心。他得当心了,以后绝不能让跟警局心理专家的面谈超过规定的时间,因为面谈安排在每周一、三、五的下午三点半。他心里琢磨着,卡门·西娜若思干过延长面谈时间的事吗?她的工作时间是朝九晚五吗?

好莱坞高速公路穿过卡浑加山口伸向圣费尔南多山谷。身处地势优越的山上,博斯几乎可以看到这条路上北行方向的所有车道。他回想着下午面谈的谈话内容,试图确定这次面谈对自己究竟是好是坏。但他的注意力很快分散了,开始观察好莱坞高速公路到达卡浑加山口顶端的那一点,这条路就是从那里开始进入他视线范围的。他会心不在焉地挑选两辆差不多并行的汽车,看着它们驶过视线范围内那段长达一英里的高速公路。他会选定一个心目中的胜者,全程追踪这次“赛车”,一直到“终点线”所在的兰克欣大街出口。当然,那两辆车的司机对他的所作所为毫无察觉。

几分钟之后,博斯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赶紧把视线从高速公路上收了回来。

“天哪!”他大喊了一声。

博斯明白了,在被迫离开工作的时间里,仅仅让自己的双手忙个不停是不够的。他走进房里,从冰箱里拿了一瓶亨氏啤酒。刚打开瓶盖,电话就响了。电话是他的搭档杰里·埃德加打来的,正好可以帮他摆脱这难堪的寂静。

“哈里,唐人街那边怎么样?”

所有警员暗地里都在害怕,怕自己有一天会因工作压力而崩溃,落到去警局的行为科学部接受心理治疗的地步,因此他们很少使用正式的名称来谈论这个地方。去行为科学部进行面谈通常被称为“去唐人街”,因为这个部门的办公地点在跟帕克中心隔着几个街区的希尔街,那里属于唐人街的范围。如果大家知道某个警员去了那里,关于这个人得了“希尔街忧郁症”的说法就会流传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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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易克服这种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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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为科学部所在的六层银行大厦被称作“50-1-50”大厦,那串数字并不是大厦的门牌号,而是警局无线通讯代码中代表疯子的数字。诸如此类的代号是警员们往自己身上涂的一种保护层。有了这样的保护层,他们就可以蔑视自身的恐惧,因而也就更容易克服这种恐惧。

“唐人街棒极了,”博斯语带讥讽地说,“哪天你也该去体验体验。从那里回来之后,我就坐在这里数高速公路上的汽车了。”

“不错啊,至少你不愁没车可数。”

“是啊。你那边怎么样?”

“庞兹终于做出来了。”

“做出什么来了?”

“给我派了个新搭档。”

博斯沉默了一会儿。这条消息让他产生了末日来临的感觉。再也不可能回去工作的可怕想法无声无息地袭上了他的心头。

“他真的这么干了?”

“是的,他最终还是这么干了。今早上我接了一个案子,所以他就指派他的一个跟屁虫跟我搭档。那人叫伯恩斯。”

“伯恩斯?交通组的那个伯恩斯?他从来没办过凶杀案,恐怕连人身侵害罪案也没有办过吧!”

一般来说,警局的探员有两条发展途径,一是处理经济罪案,一是对付人身侵害罪案,后者又分为凶杀、强奸、攻击和抢劫等几个专项。负责人身侵害罪案的探员接的都是些影响较大的案子,他们也总是把经济罪案调查员看成专门处理文牍的办事员。这个城市里的经济罪案实在是太多了,调查员们的绝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写报告和实施临时逮捕上。他们实际上几乎不做侦查工作——他们没时间。

“他一直以来都只是个文件篓子,”埃德加说,“但庞兹觉得这没什么问题。他要的只是往凶杀组里安插一个不会跟他对着干的人,而伯恩斯正好符合他的需要。说不定,就从你的事情传出来的那一分钟开始,伯恩斯就已经在为你这个位置奔走了。”

“呃,让他见鬼去吧。我最终会回凶杀组来的,到时他就只能回他的交通组去。”

埃德加没有立刻回答,就好像博斯说的话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一样。

“你真这么想吗,哈里?庞兹可不会支持你回来。肯定不会,在你干了那些事之后。在他通知我跟伯恩斯搭档的时候,我跟他说,呃,我没意见,不过我要等哈里·博斯回来。而他跟我说的是,要是我打算以这种方式处理问题的话,那我得等到头发白的时候了。”

“他这么说了吗?好吧,让他也见鬼去。我在局里还是有那么几个朋友的。”

“欧汶仍然待你不错,不是吗?”

“我想我就快知道是还不是了。”

他没有再往下说,打算换个话题。埃德加虽然是他的拍档,但他们的关系却从未达到过彼此可以完全信任的地步。一起工作的时候,博斯担当着导师的角色,将自己的性命交托给埃德加。然而,那种关系只有在街上才是牢靠的,在警局里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博斯从未信任过任何人,也从未依赖过任何人。现在他也不想破例。

“那么,那件案子又如何呢?”他问道,移开了话题。

“哦,是的,我正想说这件事。这件事真是怪异,伙计。这人死得就很古怪,后来发生的事情更是离奇。我们是在早上五点钟左右得到通知的,事发地点是西拉·波尼塔大街上的一座房子。报警的市民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像是枪声,不过是枪口被什么东西蒙着的那种闷响。于是他从壁橱里拿出了猎枪,走到外面去看情况。你知道吗,近些日子里,这片居民区被瘾君子们偷了个干干净净。光是在事发街区,这个月就有四起入室行窃案件。因此,这个人总是备着猎枪。不管怎样,他端着枪沿自家的车道走了下去——车库是在房子后面——然后看到自己轿车的门开着,一双腿吊在开着的车门外面。车是停在车库前面的。”

“他向这人开枪了?”

“没有,事情怪就怪在这里。他拿着枪走上前去,但在他车里的那个人已经死了,胸膛上插着一把螺丝起子。”

博斯没有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因为他听到的情况还不够多。不过他什么也没说。

“他是被安全气囊杀死的,哈里。”

“你这话什么意思,安全气囊杀死了他?”

“就是安全气囊。这该死的瘾君子正打算把安全气囊从方向盘里偷出来,但这东西却不知为什么弹了出来。它在瞬间膨胀起来——这正是气囊应该有的特性——正好把螺丝起子压进了这家伙的心脏,伙计。我以前从没见过这种事。这家伙一定是把螺丝起子拿倒了,要么就是正在用起子的把砸方向盘。这一点我们还没完全搞清楚。我们跟克莱斯勒汽车公司的人谈了,他说要是你把保护安全气囊的外壳拿掉的话——这家伙就是这么干的——那么就连静电都能使气囊弹出来。我们的死鬼身上穿着一件毛绒运动衫。我不敢肯定,不过可能就是它带有静电吧。伯恩斯说,这是第一宗由静电吸附作用造成的死亡。”

埃德加为新拍档的幽默吃吃地笑着,博斯却在想象着当时的情景。他想起来,上一年局里还曾经为安全气囊失窃案出过通告。安全气囊已经成了黑市上的抢手货,偷儿们把偷来的气囊卖给那些唯利是图的汽车修理店,每个可以卖到三百美元。汽车修理店花三百美元买,转手又让想装气囊的顾客支付九百美元,这中间的利润是从汽车厂订购气囊的两倍。

“那这单案子是个意外喽?”博斯问道。

“是的,意外死亡。不过事情到这里还没有完,这辆车两边的车门都开着。”

“那就是说,死了的这家伙还有个同伙。”

“我们就是这么想的。因此,要是找到了这个狗娘养的,我们就可以告他,用重罪凶杀的罪名来告他。我们让科学调查部的人对轿车内部进行了激光扫描,取下了所有能取到的指纹。我带着指纹去了指纹鉴定组,叫那里的一个技术人员把它们扫描下来,然后放到自动指纹识别系统里去。这下好了。”

“你找到那个同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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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离奇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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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当然。自动指纹识别系统的电脑神通广大,哈里。它跟许多网络连在一起。其中包括圣路易斯美国军事鉴证中心的网络。我们就是通过那个网络找到了那个家伙,因为十年前他曾在陆军服役。我们在那里拿到了他的身份档案,然后又在机动车辆管理部查出了他的地址,今天就把他抓了。在回警局的路上他就招了,看来他得进去待一阵了。”

“嗯,听起来这一天收获不小啊。”

“可是,还没完呢。我还没说到真正离奇的部分。”

“那就快说吧。”

“我说过我们对那辆车进行了激光扫描,取下了所有的指纹,还记得吧?”

“记得。”

“那就是了,我们还把另一枚指纹对上了号,跟罪案卷宗里的一些指纹对上了。那是宗发生在密西西比州的案件。伙计,要是每天都像今天这样就好了。”

“究竟是跟谁对上了?”博斯问道,埃德加一点点往外挤的讲述方式已经让他有些不耐烦了。

“那枚指纹跟七年前放到网上的一些指纹对上了,那是一个叫什么南部各州罪犯识别资料库的机构放上去的。看起来,那五个州的人口加起来都还不到洛杉矶的一半。不管怎样,我们拿去检测的指纹中有一枚正好跟比洛克西市①一宗双重杀人案的凶手对上了,那件案子发生遥远的一九七六年。那里的报纸把那家伙称作‘二百周年屠夫’,因为他在七月四日杀死了两个女人②。”

“是那辆车的车主吗?手里拿着猎枪的那个人?”

“一点儿没错。其中一名死者的头盖骨上插着把切肉刀,上面有他的指纹。今天下午我们又去了他家,他感到有点吃惊。我们对他说:‘嗨,我们抓到了死在你车里那个人的同伙。顺便说一下,你也因一桩双重凶杀案而被捕了,该死的东西。’按我看,当时他的胆都给吓破了,哈里。你要是也在就好了。”

埃德加在电话里大声笑了起来,此时博斯意识到,尽管只停了一个星期的职,他却已经非常想念自己的工作了。

“他招了吗?”

“没有,他一个字也不说。他没那么蠢,否则就不可能背着一宗双重命案逃亡将近二十年了。他跑得挺机灵的。”

“哦,那他这些年在干什么?”

“看起来他一直挺低调的。他在圣莫尼卡市③开了一间五金店,结了婚,有一个小孩和一只狗,堪称是彻底改头换面的典型。不过他就快回比洛克西去了。我希望他会喜欢南部的饭菜,因为短时期内他是不可能再回这儿来了。”

埃德加又笑了起来,博斯什么也没说。这个故事让他觉得难受,因为它让他想起自己已然中止的工作。还有,它还让他想起了西娜若思问他的问题,那个如何界定自身使命的问题。

“明天就有两个密西西比州警察要过来,”埃德加说,“刚刚我才跟他们通过话,他们都高兴得不得了。”

博斯沉默了一会儿。

“哈里,你还在听吗?”

“哦,我刚才在想一些事情……嗯,听起来这真是一个伟大的扑灭犯罪之日。我们那位勇敢无畏的长官又是怎么看的呢?”

“庞兹?天啊,这件事让他完全硬起来了,那话儿胀得比职业棒球大联盟的指定球棒还要粗。你知道他在干什么吗?他正在想办法去领破三件案子的功,打算把比洛克西的案子也算在我们账上。”

博斯觉得这没什么好惊讶的。这种做法在警局管理层和“统计专家”之中十分普遍,那就是抓住一切机会把破案率做得好看一些。这宗安全气囊案件不过是一个事故,其中并没有真正的杀人凶手。但是,由于死亡发生在犯罪过程当中,按照加利福尼亚州的法律,人们就可以拿罪犯的死亡来控告死者的同谋。鉴于死者的同伙是以谋杀罪被捕的,博斯知道庞兹的意图是往谋杀案破案表上再添上一笔。与此同时,他并不会往谋杀案发案表上添什么东西,因为安全气囊导致的死亡只是一个意外。这段小小的统计两步舞会给好莱坞分局的凶杀案总体破案率带来一点点令人欣喜的增长。这些年来,凶杀案总体破案率不断显现出跌到50%以下的危险趋势。

不过,这种统计骗术所能带来的增长还不够多,还不能让庞兹满意。因此他还打算进行大胆的尝试,把比洛克西的两宗谋杀案也算到自己的破案表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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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还是有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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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底,这件事情还是有商量的,因为他的凶杀组的确又破获了两件案子。在表格的一头加上总共三宗破了的案子,另一头却什么也不用加,这将使总体破案率发生巨幅增长——当然也将大大改善庞兹作为探长的形象。博斯知道,庞兹想必会为他自己以及这一天的收获欣喜不已。

“他说,我们的破案率会跃升六个百分点,”埃德加还在说,“他高兴得不得了,哈里。我的新搭档也很高兴,因为他让自己的主子高兴了。”

“我不想听这些了。”

“我可不这么觉得。那,除了数高速公路上的汽车之外,你靠什么来打发时间呢?你一定烦得要命,哈里。”

“没你想的那么烦,”博斯撒了个谎,“上星期我修完了露台,这星期我还要——”

“哈里,我跟你说,你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和金钱。那些检查员会发现你还住在那里,会一脚把你踢出来。接下来他们将自己动手把你的房子拆个七零八落,然后让你买单。到那个时候,你的露台和整座房子都会被扔到垃圾车的后车厢里去。”

“我已经请了律师来解决这件事情。”

“他打算怎么做?”

“我不知道。我想申请撤除红签。他是搞土地开发的,他说他能摆平这件事情。”

“希望如此吧。我还是觉得你应该拆掉房子,重新来过。”

“我还没中彩票呢。”

“联邦政府不是有灾害贷款吗,你可以去申请,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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