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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迈克儿康奈利 当前章节:15032 字 更新时间:2026-5-23 13:39

“我已经申请了,杰里,不过我喜欢这房子现在的样子。”

“好吧,哈里。希望你的律师能搞定这件事情。不管怎样,我得挂了。伯恩斯打算在游击手酒吧跟我喝杯啤酒,他已经在那里等了。”

游击手酒吧是一个狭小简陋的警察酒吧,离学院路和道奇体育场不远。博斯最后一次去那儿的时候,酒吧的墙上还贴着写有“我拥护盖茨警长”的汽车保险杠贴条。对大多数警员来说,盖茨已经成了过去时代行将消失的一个象征。不过,游击手酒吧是老古董们喝酒的地方,他们会在那里缅怀一个如今已不复存在的警局。

“好啊,去那里玩开心点儿,杰里。”

“保重,伙计。”

博斯靠到厨房里的一张台子上,开始喝啤酒。他最后断定,埃德加的电话经过了巧妙的伪装,其目的只是告诉自己他正在选择往哪边站,最后的决定则是跟自己划清界限。这也没什么不对,博斯想。埃德加要效忠的首先是他自己,首先要为在一个诡谲莫测的地方生存下去而奋斗。博斯没法拿这个来指责他。

博斯看着烤箱门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像。影像虽然灰暗,但他还是可以依稀看到自己的眼睛以及下巴的线条。他今年四十四岁,但却多少有些显老。他依然拥有满头的卷曲褐发,但头发和胡须却都已泛出了灰色。他觉得,自己黑褐色的双眼显得十分疲倦,似乎已经耗尽了所有的神采。尽管他的身材还跟以前一样瘦削,但有些时候衣服会在他身上晃来荡去,让人觉得要么这些衣服是市区那些慈善机构发的,要么就是他自己刚生过一场大病。

他从自己的影像中回过神来,又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啤酒。从露台往外面看去,他发现晚霞把天空映得明亮非常。天很快就要黑了,下方的高速公路上却依然流动着一条移动光点组成的闪亮河流,这条光之河从来都没有落潮的时候。

俯视着星期一晚上的车水马龙,他觉得眼前这个地方不过是一座蚁山,工蚁们排着队在那里奔忙。某个人或某种力量很快就会再来踢倒这座蚁山。到那个时候,所有这些高速公路都会崩塌,所有这些房子也都会轰然而倒。然后,蚂蚁们会重新建起蚁山,重新回到原来的秩序当中去。

有什么东西困扰着他,但他却不能确定那究竟是什么。他的思绪纠结盘绕,混成了一锅粥。他开始把埃德加告诉自己的事情和西娜若思跟自己的对话联系起来。两者之间似乎有什么联系,似乎有一座桥把它们连到了一起,但他却想不出那是什么。

他喝完了啤酒,并决定喝两瓶已经够了。接着他走向一张躺椅,坐到上面跷起了双脚。现在他想要的是完全的放松,全身心的放松。举目望去,云朵已经被落日染成了金黄色,看起来就像是熔融的岩浆,从天空中缓缓地流过。

就在他快要睡过去的时候,有一个念头从岩浆中涌了出来:每个人都重于泰山,又都轻于鸿毛。接下来,就在他入睡前那最后一个清醒的刹那,他明白了贯穿自己全部思绪的那根纽带究竟是什么。不仅如此,他也认识到了自己的使命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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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头并不是容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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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早上起来,博斯没洗澡就直接穿上了衣服。他这样做为的是立即开始修缮房屋的工作,用汗水和专注来赶走昨夜的那些念头,那些至今还在脑子里萦回的念头。

不过,赶走那些念头并不是容易的事。在穿上那件沾着油漆的旧牛仔裤时,他从裂了的衣柜镜子中瞥见了自己的影像,这才发现把T恤衫穿反了。在他的胸前,白色的T恤衫上印着凶杀组的格言:我们行动之日即是尔等终结之时。

这行字应该在T恤衫背面的。博斯脱下T恤衫,把它掉了个个儿,然后重新穿上。现在镜子里出现了应该出现的东西——T恤衫的左胸部位是一枚警章的图案,此外还有一行小字:洛杉矶警察局凶杀组。

他煮了一壶咖啡,拿着咖啡壶和一个杯子走到了露台上。接着,他把工具箱和刚从家居货栈买来的新卧室门拖了出来。准备停当之后,他在杯子里倒上了热腾腾的黑咖啡,坐到一张躺椅的脚凳上,把门板立在自己面前。

地震发生时,原来的卧室门从枢纽处裂开了。几天前他曾试着把新门安上去,但却发现它太大了,装不到门框里去。他估摸着,最多只要把门板装把手的那一侧刨去八分之一英寸就合适了。他拿起刨子开始干活,把刨子沿着门板边缘推来推去,纸片厚薄的刨花纷纷掉落。时不时地,他会停下来看看工作的进展,用手去摩挲刨过的地方。他喜欢看到手头工作的进展,在他的生活当中,很少有什么别的任务能让他如此着迷。

不过,他的注意力还是维持不了多久,昨夜在他心里萦绕的那些想法再一次打断了他对门板的关注。每个人都重于泰山,又都轻于鸿毛。那是他对西娜若思说的话,他对她说那是他的信念。但他真的相信吗?这信念对他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难道这跟T恤衫背面的那句话一样,仅仅是一句口号吗?如果不是,它又能算是他的生活信条吗?昨夜他跟埃德加的对话还在他脑袋里回响,跟这些问题搅在了一起,其间还夹杂着一个埋藏更深的念头——他知道,这念头一直在自己心里。

他把刨子从门边上拿开,再一次伸手去摩挲平滑的刨面。他觉得已经行了,便把门板搬进了房间。起居室里有一块罩布,那是他特意留着做木工活用的。他把门板放在罩布上,用细砂纸打磨门的边缘,直到它摸起来完全光滑为止。

他把门竖起来,拿一块木头垫好,接着小心地把它安到枢纽上,再把螺栓搁上去。他用钉锤把螺栓砸实,没费什么力气就弄好了。之前他已经给螺栓和枢纽上了油,现在开关卧室门的时候几乎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当然,最重要的是它能够关得严丝合缝。他把门来回开关了好几次,直愣愣地盯着它,为自己的成就感到高兴。

成功的喜悦很快消失无踪,空闲下来的他又开始思前想后了。他走回露台上,把地上的刨花扫成一小堆。这时候,另外一些想法浮上了他的心头。

西娜若思叮嘱他别让自己闲着,现在他知道怎样才能不让自己闲着了。就在这个时刻,他意识到:不管他找了多少事情来打发时间,有一件工作却是他始终无法逃避的。他把扫帚立到墙边上,进屋做准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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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城市的暴力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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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洛杉矶警察局的库房和空中警队指挥中心在一座人称“派普技术”① 的建筑里,该建筑位于市中心的拉米雷斯街,离帕克中心不远。快到上午十一点的时候,穿西装打领带的博斯把车开到了它的大门前。他把警局的身份卡举到车窗外面,里面的人很快就示意让他进去。他有的也就是这张卡了。一星期之前他被勒令休假的时候,这张卡连同他的金色警章和佩枪都被没收了。不过后来,他们又把卡还给了他,好让他能进入行为科学部的办公室去跟卡门·西娜若思进行心理压力治疗面谈。

停好车之后,他向着漆成米色的库房走去,那里存放着这个城市的暴力史。这座建筑占地四分之一英亩,洛杉矶所有案件——不管是破了的还是没破的——其档案材料都存放在这里。这里就是那些引不起任何人兴趣的案件卷宗的最后归宿。

库房的接待台附近,一名文职人员正在把一些文件往一架手推车上搬。这些文件很快就会被运进那片广袤的档案架森林,接下来的命运就是被人忘却。她一边搬,一边打量着博斯。博斯知道自己的出现是件稀罕事儿,因为取档案的事情通常都是由电话和市内快递代劳的,很少有人会亲自到这里来。

“如果要找市政委员会的会议记录的话,你应该到A座去,就是空地对面镶褐边的那座建筑。”

博斯举起了自己的身份卡。

“不,我想调阅一件案子的档案。”

她走到接待台边上,探身来查看博斯的身份卡,这时博斯把手伸到了自己的西服口袋里。眼前这人是一位矮小的黑种女人,戴着眼镜,头发灰白。上衣上的姓名牌显示她的名字叫吉尼瓦·博普雷。

“你是好莱坞分局的,”她说,“干吗不叫我们用快件把档案递过去呢?放这儿的这些案子又不急。”

“我正好在市区,从帕克中心那边来……不管怎样,我想尽快看到那份档案。”

“好吧,你有档案号吗?”

博斯从西服口袋里拿出了一张便笺纸, 上面写着“61-743”这个数字。她探过头来看了看,然后猛地抬起了头。

“一九六一年?你想了解的案子发生在——我不知道一九六一年的档案放在哪里。”

“就在这里。我以前看过那份档案。我印象中那时是另一个人在这里当班,但它的确在这里。”

“好吧,我这就去找。你就在这儿等吗?”

“是的,我会等着。”

这样的回答似乎让她有些失望,不过博斯用尽可能友善的方式冲她笑了笑,以此表示安抚。她拿着纸片走了,消失在一排又一排的档案架中。博斯在接待台边狭小的等候区域里转了几分钟,然后就到外面去抽烟。他为着某种难以言明的原因而焦躁不安,于是就不停地踱来踱去。

“哈里·博斯?”

博斯转过身,看到一个男人从直升飞机库那边向他走来。他记得这个人,一时间却想不起他是谁。跟着他想起来了:眼前的人是丹·华盛顿中队长,他曾经是好莱坞分局的巡逻队长,现在是空中警察中队的指挥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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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情地握了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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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热情地握了握手,而博斯赶紧在心里祈祷他还不知道自己处于为缓解压力而强制性休假状态。

“你在那个什么‘坞’里面怎么样?”

“老样子,还是老样子,中队长。”

“你知道,我挺想念那里的。”

“我看你也不是太想,你怎么样?”

“没什么可抱怨的。我喜欢这个岗位,但我觉得,它更像是机场管理员的活儿,不像是在当警察。这是个避风头的好地方。”

博斯记起来了,华盛顿曾经跟局里的实权人物发生过人事纠纷,他是为了生存才不得不接受调职的。华盛顿目前所在的这种闲散岗位局里有好几十个,在这些岗位上,你可以一边睡大觉,一边等着自己的官运发生变化。

“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问题来了。如果华盛顿知道自己在休假,那么承认到这里来调案卷就等于承认自己不遵守休假规章。然而,华盛顿目前在空中警察中队闲待着的事实说明他并不是一个死硬派的警界官僚。博斯决定冒个险。

“我来调阅一份老案卷。我现在有点儿空,因此打算查点儿东西。”

华盛顿眯缝起了眼睛,博斯立刻明白了,他知道自己休假的事情。

“哦……好吧,听着,我要走了,你接着干吧,伙计。别让那些舞文弄墨的家伙整到你。”

他冲博斯使了个眼色,跟着就走了。

“我不会的,中队长。你也一样。”

华盛顿绝不会跟任何人说起今天的会面,对此博斯有相当的把握。他踩灭了香烟,走回接待台跟前,心里暗暗责备自己不该到外面去,应该避免让别人知道自己在这里。五分钟之后,他听见档案架之间的一条走道里传来了嘎吱嘎吱的声音。片刻之后,吉尼瓦·博普雷推着手推车出来了,车上放着一个带三只装订环的蓝色档案夹。

那是一份谋杀案卷宗,至少有两英寸厚,上面满是尘土。档案夹上还缠着一根橡皮筋。一张老旧的绿色登记卡别在橡皮筋上。

“找到了。”

她的话里带着点胜利的腔调。博斯想,这大概就是她今天最大的成就了吧。

“太好了。”

她把沉重的档案夹放到了接待台上。

“马乔里·洛凶杀案,一九六一年。现在……”她把档案夹上的登记卡取下来看了看,“是了,你是最后一个调阅这份卷宗的人。让我看看,那是五年之前,那时你在抢劫凶杀分局……”

“没错,现在我在好莱坞分局。还需要再签一次名吗?”

她把登记卡放到他面前。

“需要。还有,把你的身份卡号也填上。”

博斯迅速地照办了。他能感觉到,写字的时候她一直在看着自己。

“你是个左撇子。”

“没错。”

他沿着台面把登记卡推回了她的面前。

“谢谢,吉尼瓦。”

他看着她,打算说点什么别的,最终却断定这样做并不明智。她也向他看了过来,脸上渐渐浮现出了祖母般的微笑。

“我不知道你在做的是什么事情,博斯探员,但我祝你好运。我能感觉到这件事非常重要,因为你在五年之后又回头来解决它。”

“这事情的历史还不止五年,吉尼瓦,还要长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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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它还回档案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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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博斯把所有的旧信和木工书籍都从餐厅里的桌子上挪开,然后把档案夹和自己的笔记本放了上去。他走到音响旁边,放上了一张名为“克里福德·布朗①和弦乐队”的CD。接下来,他去厨房里拿了一个烟灰缸,然后坐在蓝色的凶杀案卷跟前,一动不动地看着它,就这样过了很长时间。上一回拿到这个档案夹时,他只是匆匆地翻了一遍,几乎连看都没看。那时候他还没做好面对这件事情的准备,于是又把它还回档案库去了。

这一次,他希望先确定自己真的准备好了,然后再去打开案卷。因此他呆坐了很长时间,什么也没干,只是仔细地审视着档案夹那开裂了的塑料封套,就好像它能提示自己准备好了没有似的。他的心里塞满了一个回忆:一个十一岁的男孩紧抓着游泳池边上的钢制扶梯,哭得喘不过气来。他湿漉漉的头发不停往下滴水,掩盖了脸上的眼泪。男孩心里充满了恐惧和孤独感。在他的感觉当中,那个游泳池就好像是一个他必须横渡的大洋。

布朗和他的乐队正在演奏《杨柳为我哭泣》,他的小号声轻柔得如同肖像画家的笔触。博斯伸手去拉档案夹上的橡皮筋,那是他自己在五年前绑上去的。橡皮筋应手而断。片刻的犹豫之后,他吹去了档案夹上的尘土,然后打开了它。

档案夹里是一宗凶杀案的卷宗,案子发生在一九六一年十月二十八日,受害人是马乔里·菲利普斯·洛。这个人就是博斯的母亲。

由于时间久远,档案夹里的纸已经泛黄变硬。博斯看着它们,读着它们,一开始不由得感到一阵惊奇:将近三十五年了,这些事物却基本没什么改变。档案夹里的许多调查表格至今还在使用。初步调查报告以及由查案警员编写的调查日志都跟现在的一样,只是字句上有一些改变,那是为了迎合法庭裁决和政治正确的需要。档案中涉案人员情况栏里的“黑鬼”字样已经在后来的某个时候被“黑人”所代替,再后来又换成了“非洲裔美国人”①。案情初步鉴定表中的动机类型里还没有“家庭暴力”以及“种族仇恨/偏见”这两项,现在的表格里已经有了。当时的审讯报告单上也没有用来画勾确认已向犯罪嫌疑人宣读“米兰达规则”①的方框。

不过,除去这几种类型的改变之外,档案里的各种材料跟现在的完全一样。博斯由此断定,今天的凶案调查在很大程度上跟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在过去三十五年中,科技已经有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发展,这一点毫无疑问。不过,博斯依然相信,这里面有些东西一直都没有改变,将来也不会改变。收集情况的“跑腿活儿”、讯问和倾听的艺术,还有知道什么时候该相信直觉的判断力,这些都是不曾改变、也不可能改变的东西。

这件案子被派给了好莱坞分局凶杀组的两位探员:克劳德·伊诺和杰克·麦基特里克。他们编制的报告按时间顺序放在档案夹里。在初步调查报告中,他们直接用名字来称呼受害人,这说明他们当时就认出了她。报告中的一段叙述说,受害人的尸体是在一条小巷里被发现的,那条小巷在好莱坞大街北侧的背街里,位于威斯达街和高尔街之间。她的裙子和内衣都被施暴者撕开了。警员们推测她遭到了性侵犯,然后又被勒死了。尸体被扔在一个敞开的垃圾箱里,垃圾箱旁边是一家好莱坞纪念品店的后门,店名是明星时代。发现尸体的时间是早上七点三十五分,发现者是一名徒步巡逻的警员。这名警员负责徒步巡逻好莱坞大街上的一片区域,通常在每个班次刚开始的时候去巡查那些背街的小巷。受害人的钱包不在身上,但她的身份还是立刻得到了确认,因为发现尸体的警员认识她。附在初步调查报告上的一页纸说明了这位警员认识她的缘由:

受害人此前曾数次因游荡而被好莱坞分局逮捕(见案卷55-002、55-913、56-111、59-056、60-815及60-1121)。根据治安探员吉尔克里斯特和斯坦诺的描述,受害人是一名妓女,在好莱坞区从事周期性的卖淫活动,并曾多次遭到警告。受害人居住在犯罪现场以北两个街区的埃尔·里奥经济公寓。据信,受害人目前涉入了应召女郎卖淫活动。警员1906能够确认受害人的身份,因为前些年里他曾多次在这片区域看到她,由此与之相熟。

博斯看着报案警员的编号。他知道,编号1906的警员当时是一名巡官,如今已经成了洛杉矶警察局最有权力的人之一。他就是副警长欧文·S·欧汶。欧汶曾经跟他说过,他认识马乔里·洛,是他发现了她的尸体。

博斯点着了烟,继续往下看。这些报告写得草率又马虎,到处都是不小心留下的拼写错误。通过这些报告,博斯可以断定伊诺和麦基特里克没有为这件案子花太多时间。不过是死了一个妓女而已,她的职业本来就存在着这样的风险。他们还有别的事情的要干。

他注意到死亡调查报告中有一栏是用来列示死者近亲的,上面写着:

哈伊罗尼穆斯·博斯(哈里),受害人之子,十一岁,目前在麦克拉伦儿童收容所。已于十月二十八日下午三点通知。自六零年七月开始由公众社会服务部监管,原因是UM(见受害人的逮捕记录,案卷号60-815及60-1121)。父亲身份不详。受害人之子仍在监管之中,等待领养安排。

看着这份报告,博斯很容易就能够破解所有那些缩写,理解其中的意义。UM的意思是“母亲不称职”①。就算过去了这么多年,这句话在他看来仍然是一个莫大的讽刺。人们把孩子从一个假定不称职的母亲身边夺走,然后又把他送进一个同样不称职的儿童福利机构。他对那个地方最深刻的记忆就是噪音。那地方总是吵得要命,活像是一座监狱。

博斯记得,跑来通知他母亲死讯的人是麦基特里克。那是在孩子们游泳的时候。室内游泳池里波浪汹涌,泡沫翻腾,一百多个男孩在里面游泳、溅水、喊叫。被人从水里拖上来之后,哈里披上了一条白色的浴巾。浴巾经过无数次的清洗和漂白,披在肩上的感觉就像是盖了一块硬纸板。麦基特里克把不幸的消息告诉了他,他又回到了游泳池里,喧哗的水声盖住了他的哭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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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局又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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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翻阅了关于受害人前科的增补报告之后,博斯看到了尸检报告。他略过了其中的绝大部分——他不想知道细节——在写有总结的那一页停住了,那里面有几处让人惊讶的地方。死亡时间被定在发现尸体前七至九个小时,也就是将近午夜的时候。奇怪之处在于警方认定的死因。报告中列出的死因是钝器造成的头部创伤,其中写到了死者右耳上有一块肿起的严重瘀伤,但却没有提到引起致命的脑出血的创口。报告中写道,在把受害人打得不省人事之后,凶手可能认为受害人已经被自己勒死了。而验尸官的结论却是,在凶手把马乔里·洛自己的腰带套到她头上并打上结的时候,她已经死了。报告继续写道,尽管验尸官在死者的阴道里采集到了精液,但却没有发现通常与强奸相伴随的其他伤痕。

以侦探的眼光来看这份总结,博斯可以断定尸检结论只会使办案的两个探员更加一头雾水。他们根据尸体状况所做的最初推测是马乔里·洛死于一次性犯罪,那就意味着她的死是由一个不确定的偶遇者造成的——其不确定程度跟她在职业活动中遇到的那些性交对象一样。但是,勒颈行为发生在死亡之后,而且没有令人信服的身体证据来证明死者遭到了强奸,这又为案情提供了另外一种可能性。人们从这两点可以推断,死者是被人谋杀的,而凶手打算把案件伪装成一起偶发的性犯罪,以此掩盖自己与案件之间的关联和犯罪动机。果真如此的话,博斯就只能为凶手的这种误导企图想出一个理由——凶手认识受害人。他继续往下看,一边在心里掂量麦基特里克和伊诺是不是也得出了一些跟自己相同的结论。

尸检报告下面是一个十英寸长、八英寸宽的信封,信封上的标注表明里面装的是犯罪现场和尸检现场的照片。博斯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把信封放到了一边。跟上次把这份卷宗从档案库里调出来的时候一样,他没法去看那些东西。

再下面是另一个信封,上面订着一份证物清单。信封里面几乎是空的。

采集到的证物

案卷号:61-743

从镶银色海贝的皮腰带上取得的潜伏指纹①。

科学调查部报告号:1114 11/06/61

寻获的凶器——黑色皮腰带,镶有海贝。该物品为受害人所有。

受害人衣物及物品。已交证物管理部门存档——地点:洛杉矶警察局总部;证物柜号码:73B

白色罩衫一件,上有血渍

黑色裙子一件,自接缝处被撕裂

黑色高跟鞋一双

黑色透明丝袜一双

内裤一条,已被撕裂

金色耳环一对

金色手镯一只

金项链一条,带有十字坠

就这些了。博斯仔细地看着这份清单,好长时间才回过神来,在笔记本上记下了相关细节。清单里面有什么让他不安的东西,但他想不出来是什么。还是等一下再说吧。他接受了太多的信息,必须让这些东西沉淀一阵,疑点才会浮到面上来。

证物信封上贴着红色胶带做成的封条,已经老化开裂了。他暂时放下清单的事情,撕开封条,把信封打开。里面有一张发黄的指纹卡,上面有两枚完整的指纹,一枚来自拇指,另一枚来自食指,此外还有几枚不完整的指纹。这些指纹是通过撒黑粉的方法从腰带上采集来的,上面都贴着透明胶带。信封里还有一张列明死者衣物的粉色登记片,那些衣物后来被存进了总部的一个证物箱里。因为案子始终没破,那些衣物也就一直呆在那里。博斯把卡片搁到一边,想着那些衣物现在会是什么状况。帕克中心是六十年代中期建起来的,洛杉矶警察局随后就把总部搬到了那里。以前的总部早就不在了,倒在了用来撞毁旧建筑的铁球之下了。那些悬案证物的结局又如何呢?

证物信封下面是关于调查初期各次讯问的一组总结报告。警方讯问的对象中有埃尔·里奥经济公寓的其他住户,也有其他一些与受害人干着同样营生的女人,他们中的大部分都对受害人或案情知之甚少。不过,一份简短的总结报告引起了博斯的注意,那是案发三天后警方对一个名叫梅雷迪斯·罗曼的女人所做的讯问记录。报告里说这个女人是受害人的同行伙伴,有时还跟受害人同住。在警方撰写报告的时候,这个女人也住在埃尔·里奥经济公寓,就在受害人居所的上面一层。这份报告是伊诺写的。在两位负责这件案子的探员中,伊诺显然是文化程度较低的一个。只要拿他们两人所写的报告来比一比,你就可以知道这一点。

梅雷迪斯·罗曼(生于一九三零年九月十日)本日在她的住所接受了长时间讯问。她住在埃尔·里奥经济公寓,在受害人住所上面一层。关于马乔里·洛在生命中最后一周里的活动情形,罗曼小姐能向本探员提供的有用信息非常之少。

罗曼小姐承认自己在过去八年中曾与受害人一起从事过许多次卖淫活动,但迄今为止还没有遭到过正式起诉(这一点后来得到了证实)。她告诉本探员,这些活动是由一个名为约翰尼·福克斯的男子(生于一九三三年二月二日)按(安)排的,该人住在好莱坞区埃瓦尔大街一一一零号。福克斯现年二十八岁,无被捕记录,但治安调查组提供的情报表明他此前曾涉嫌拉皮条、恶意攻击及贩卖海洛因。

罗曼小姐声称,她最后一次看见受害人是在罗斯福酉(酒)店二楼的一次聚会上,时间是十月二十一日。罗曼小姐并不是和受害人一起去的,但却在聚会上碰到了她,还跟她聊了几句。

罗曼小姐声称,她现在已经打算退出妓女行业,并准备离开洛杉矶。她表示可以给探员一个转寄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以便我们在必要时与她联系。她对本探员的讯问相当配合。

博斯赶紧把所有讯问记录又翻了一遍,想找到关于约翰尼·福克斯的报告,但却一无所获。他回头从档案的开头部分翻出了调查日志,想找到相关记录,看这两个探员究竟有没有跟福克斯谈过。调查日志由按时间顺序排列的许多单行记录组成,并列出了与记录相关的报告名称。博斯在调查日志的第二页找到了惟一的一条与福克斯相关的记录:

十一月三日,早八点至晚八点,监视福克斯的公寓,对象没有露面。

调查日志中再没有提到过福克斯。不过,当博斯从头到尾读完调查日志的时候,另一条记录引起了他的注意:

十一月五日阿诺·康克林打电话来按(安)排会见。

博斯知道这个人,阿诺·康克林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曾担任洛杉矶县的地区检察官①。按照博斯的记忆,一九六一年的时候康克林还没有当上地区检察官,但也很可能已经成了地区检察官办事处里地位最高的公诉人之一。在博斯看来,他对一个妓女被谋杀感兴趣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然而,档案夹里的东西不能为此提供任何答案。其中没有跟康克林会见的总结报告。只字皆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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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是打给伊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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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注意到,这条记录里的“安排”写成了“按排”,而伊诺在此之前撰写的对罗曼的讯问报告里也有同样的错误。因此,他断定康克林要求会见的电话是打给伊诺的。不过,就算这个结论真有什么意义的话,那他也不知道意义何在。他把康克林的名字记在了笔记本其中一页的顶端。

回头再想福克斯,博斯不明白为什么伊诺和麦基特里克没有找到这个人,也没有去讯问他。他看起来是个顺理成章的嫌犯,因为他是受害人的皮条客。反过来,要是他们讯问过福克斯的话,凶杀档案中就不应该没有相关的报告,因为这是案件调查的关键部分。

博斯坐回原位,又点上了一根烟。现在他的心情已经很紧张了,因为他怀疑这件案子出了差错。他感到了自己的不安,心里明白那其实是一种愤怒。读得越多,他就越觉得这件案子从一开始就办错了。

他又一次伏到桌子上,一边抽烟,一边继续翻阅档案夹里的文件。剩下的只是一些毫无意义的讯问记录和报告。这些全都是敷衍塞责的垃圾。任何一个配得上身上警章的凶杀案探员都能编出成打成打的这种报告,以便把档案夹塞满,给别人留下调查非常彻底的印象。看起来,伊诺和麦基特里克都是这方面的行家里手。但是,任何一个配得上身上警章的警员也都能一眼看出这是些敷衍塞责的垃圾。博斯眼前的就是这种东西。他觉得肚子里那种空虚的感觉越发强烈了。

终于,他看到了第一份凶案调查跟踪报告。上面的日期是案发一星期之后,执笔的是麦基特里克。

马乔里·菲利普斯·洛凶杀案至今仍未结案,嫌犯也仍未确定。

迄今为止的调查表明,受害人在好莱坞区从事卖淫活动,有可能是死于一名顾客之手。

最初的嫌疑人约翰·福克斯①否认与此案有牵连。目前,指纹对比的结果及证人提供的不在场证明已经证实了他的说法。

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未能发现新的嫌犯。约翰·福克斯声称,十一月三十日星期五晚上九点左右,受害人离开了埃尔·里奥经济公寓的住所,前往未知地点从事卖淫活动。福克斯声称此次卖淫活动系由受害人自己安排,他并未牵涉其中。据福克斯所言,受害人经常瞒着他私下联系业务。

与尸体一同发现的受害人内裤呈撕裂状态。不过我们也注意到,受害人的一双丝袜并没有破裂的痕迹。我们因此认为,受害人可能是在自愿的情形下脱去丝袜的。

凭借探员的经验和直觉,我们得出如下结论:受害人自愿去到了某个未知地点,可能还脱去了部分衣物,之后被不老实的顾客杀害。尸体随后被搬运到威斯达街和高尔街之间一条小巷中的垃圾箱里,并于次日早晨被人发现。

证人梅雷迪斯·罗曼于本日再次接受了讯问,并要求更改之前的证词。罗曼告知本探员,她认为受害人在尸体被发现的前一天晚上曾前往汉科克公园参加一个聚会。她无法提供此次聚会的名称和具体地点。罗曼小姐说她本打算跟受害人一同前往,但她前一天晚上跟约翰·福克斯发生了钱款纠纷并遭到了殴打,脸上的瘀伤让她觉得自己见不得人,因此没有赴会(在随后的电话讯问中,福克斯爽快地承认自己打了罗曼。罗曼拒绝就此提出控告)。

由于目前尚无任何新的线索,我们认为调查已进入停滞状态。负责此案的探员正在寻求治安警员的帮助,希望获知有关类似案件或潜在嫌犯的线索。

博斯把这一页又读了一遍,希望破解隐藏在这份报告字里行间的真正意义。从报告里可以清楚地知道,不管档案夹里有没有相关的讯问记录,约翰尼·福克斯显然接受过伊诺和麦基特里克的讯问,而他的嫌疑也已经被排除了。现在的问题是,为什么他们没有为此写一份讯问报告?还是他们写了报告,而报告后来又被人从档案中抽走了呢?如果是这样的话,是谁把它抽走的?为的又是什么?

最后,跟踪报告和其他所有报告里都没有提到曾在调查日志中出现的阿诺·康克林,这一点也让博斯心生疑窦。说不定,博斯想,被人从档案夹里抽走的还不只是福克斯的讯问记录。

博斯站起身来,去拿放在厨房门旁边的台子上的公文包,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了自己的私人电话簿。他手头没有洛杉矶警察局档案库的电话号码,于是就打了警局的值班电话让人转接过去。铃声响了九次之后,一个女人接起了电话。

“嗯,是博普雷女士吗?吉尼瓦?”

“你是?”

“嗨,我是哈里·博斯。今天早些时候我到你那里调了份档案。”

“想起来了,你是好莱坞分局的,查的是件老案子。”

“没错。麻烦你告诉我,那张登记卡还放在接待台上吗?”

“等一下。我已经把它归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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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摸五年前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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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后,她又拿起了电话。

“好了,我拿到了。”

“麻烦你告诉我,以前还有谁调阅过这份档案?”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档案里有些文件不见了,博普雷女士,我想知道它们会在谁手里。”

“好吧,最后一个调阅档案的是你。我说这个是因——”

“是的,我知道,那是约摸五年前的事情。在这之前或之后还有人借走过这份档案吗?今天我填登记卡的时候没留意。”

“好吧,别挂电话,让我看看。”他继续等着,她很快就拿起了电话。“好,我找到了。按照卡片上的记录,除你之外,这份档案只在一九七二年被借走过一次。那可真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当时是谁把它借走的?”

“签名的字迹很潦草,我认不出来——看起来像是杰克……对了,杰克·麦基利克。”

“应该是杰克·麦基特里克才对。”

“也许是吧。”

博斯不知道该做怎样的判断。麦基特里克是最后一个接触档案的人,可他调阅档案的时候离案件发生已经超过十年了。这到底是为什么?博斯觉得自己被重重迷雾包围了。他不知道自己本打算在这里发现什么,但他期望的绝不只是一个二十多年前签下的潦草名字。

“好吧,博普雷女士,非常感谢。”

“嗯,你说档案里有文件不见了,那我必须写一份报告给阿古莱尔先生。”

“我觉得那没什么必要,夫人。也许是我搞错了,文件可能根本就没丢。我的意思是,既然我上次调阅档案之后再没人把它借走,文件又怎么可能会丢呢?”

他再次表示感谢,然后挂断了电话。他希望,自己努力装出的好心情能说服她就此罢休。他一边思考着案情,一边打开冰箱看了看,然后关上冰箱,走出厨房,回到了桌子边上。

凶杀档案的最后几页是一份“尽责调查报告”,日期是一九六二年十一月三日。按照警局的凶案调查程序,所有未破的悬案都必须在一年之后由一组新的探员进行复核。他们的职责是检查前面那一组探员有没有遗漏什么东西。但是,这个程序在实际操作中不过是官样文章而已。没有哪个探员喜欢找出同僚的错误,何况他们还有自己的案子要忙。在摊到“尽责调查”任务的时候,他们通常只是把案卷读一遍,打几个电话给证人,然后把档案送回档案库,仅此而已。

关于这件案子,新指派的探员罗伯茨和乔丹在“尽责调查报告”中得出了跟伊诺和麦基特里克同样的结论。“尽责调查报告”的头两页详尽地罗列了同样一些证据,重复了原来的两位探员已经做过的讯问记录,接下来的结论就是这件案子没有管用的线索,“成功破案”的希望十分渺茫。这就是所谓的“尽责调查”。

博斯合上了案卷。他知道,在罗伯茨和乔丹交了“尽责调查报告”之后,这件案子就成了无头案,案卷也就到档案库里去待着了。从那以后,这份档案就再也无人理会,直到一九七二年——根据登记卡上的记录——麦基特里克才出于未知的理由把它借了出去。博斯把麦基特里克的名字也记在了本子上,记在康克林名字的下面。接着,他把其他一些他认为值得访问的人的名字也写了下来。当然,前提是这些人还活着,而且能找得到。

博斯靠到椅背上,这时才意识到音乐已经停了。他看了看表,已经两点半了。还有大半个下午的时间,但他却不知道该怎么打发。

他走到卧室的壁橱边,从架子上拿出了一个鞋盒。那是他的信件盒,里面装满了那些他希望终生保藏的信件、卡片和相片,其中有些东西可以追溯到他参加越战的时候。他很少打开盒子来看,但却清清楚楚地记得里面的几乎每一件东西。盒子里的每样东西都有值得保藏的理由。

盒子里最上面的东西是最后放进去的。那是一张来自威尼斯的明信片,是西尔维亚写来的。明信片上是一张她在多吉斯宫①看到的画——哈伊罗尼穆斯·博斯②的《有福者和有罪者》。画中的情景是一位天使伴着一位有福者穿过一条隧道,向着天堂之光行进。他们都在往天上飘。这张卡片是西尔维亚给他的最后音讯。他读着卡片背面的话:

哈里,我想你会对这幅跟你同名的画家的作品感兴趣。我在宫殿里见过它,非常漂亮。还有,我爱威尼斯!我觉得,在这里待一辈子都行!西

可你并不爱我,博斯一边想,一边把明信片放到一边,开始翻检盒子里的其他东西。他没有再走神。把盒子里的东西翻了一半之后,他找到了要找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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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了博斯很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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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中午开车去圣莫尼卡市花了博斯很长时间。他不得不绕远路,从一○一号公路上四○五号高速公路,然后再往下开,因为十号公路要到一个星期以后才开放。到三点多钟的时候他才开进了日落公园。他要找的房子在派尔街上,那是一幢小小的艺匠游廊式平房①,坐落在一座小山的顶上。它带有一个完整的门廊,栏杆上攀爬着红色的九重葛。博斯旁边的车座上放着一个装有旧圣诞卡的信封,他把信封上的地址跟漆在房子信箱上的地址对了一下。接着,他把车停在路边,又看了一眼那张卡片。那张卡是五年前寄出的,上面写着洛杉矶警察局转博斯收。他从没对这张卡片做出过任何回应——直到现在为止。

走出车门,他就闻到了海的味道,心想从这座房子的西面窗口也许能看到一点海景。这里的温度比他家那边低了十度左右,于是他转身到车里拿出了运动夹克。他一边向门廊走去,一边穿上了夹克。

他敲了一下白色的门,应门的女人大约六十四五岁,有着与年龄相符的外表。这女人身材瘦削,头发乌黑,但灰白的发根表明她又该染头发了。她嘴上涂着厚厚的红唇膏,穿着一件印有蓝色海马的丝绸上衣和一条深蓝色的便裤。她脸上迅速绽开了一个欢迎的笑容,博斯认出了她,同时也意识到自己的样子对这个女人来说是完全陌生的——她已经将近三十五年没见过他了。即便如此,他还是微笑着回应了她。

“是梅雷迪斯·罗曼吗?”

她的笑容立刻消失了,跟来时一般迅速。

“我不叫这个名字,”她以确定无疑的口气说,“你找错了地方。”

她打算关上门,但博斯把门抓住,拦住了她。他尽量表现得没有任何敌意,但还是能看见她眼里的恐慌。

“我是哈里·博斯。”他赶紧说道。

她一时间僵住了,紧盯着博斯的眼睛。他看到她眼里的慌乱不见了,恍然大悟的神情如泪水一般溢满了她的眼睛,笑容也再次回到了脸上。

“哈里?你是小哈里?”

他点了点头。

“噢,亲爱的,来吧。”她把他拉向自己,紧紧地抱住了他,在他耳边说,“噢,再看到你真是太好了,都过了——让我好好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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