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最后的郊狼》作者:[美]迈克儿.康奈利【完结】 > 最后的郊狼.txt

第 4 页

作者:美-迈克儿康奈利 当前章节:14946 字 更新时间:2026-5-23 13:39

他再次用手指戳了一下电梯的按钮,盘算着还有什么办法可想。自动指纹识别系统的鉴定结果对案子不会有太大帮助,但他还是想得到这个结果。那是案件调查中的一个遗留问题,而任何深入细致的调查都不能忽略以前的遗留问题。他决定等赫希一天,然后再去找他一次。还是不行的话,就去找另一个技术员。他会一个接一个地试下去,直到把凶手的指纹送进自动指纹识别系统为止。

电梯门终于开了,博斯挤了进去。帕克中心里恒久不变的东西不多,而电梯就是其中之一。警员们来而又去,警长乃至整个警局的权力结构也变幻无常,而你眼前的电梯却始终保持着缓慢的速度、始终人满为患。电梯门缓缓合上,方盒子开始下行,博斯按亮了标有“B”①的按钮。电梯里所有人都茫然地看着电梯门上方的闪亮数字,博斯却低头看着自己的公文包。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可是,在电梯将要到达下一个停靠楼层、开始减速的时候,博斯听到背后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他稍稍侧了一下头,一时间无法确定是真的有人在招呼自己,还是有什么别的人也叫这个名字。

他的目光落在了站在电梯后部的副警长欧文·S·欧汶身上。他们彼此点头致意,这时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博斯琢磨着,想知道欧汶有没有看到自己按下去地下层的按钮,因为一个正在为缓解压力而强制性休假的人是没有理由到地下层去的。

他最终断定欧汶不可能看到自己按的是哪个按钮,因为电梯里实在是太挤了。于是他跨出电梯,走进了主厅旁边的小厅。欧汶也跟着走了出来,赶上了他。

“警长。”

“什么风把你吹来的,哈里?”

欧汶说话的口气很轻松,但他的问题却表明这并不仅仅是随意的寒暄。他们一起向出口走去,博斯迅速编出了一套说辞。

“反正要去唐人街,我就顺道过来看看薪水簿。我想提醒他们把工资支票寄到我家里去,不要往好莱坞分局寄,因为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去上班。”

欧汶点了点头,博斯觉得他显然已经接受了自己的这番解释。他个头跟博斯差不多,但却顶着一颗引人注目的铮亮光头。因为他的光头,以及他对腐败警察绝不留情的名声,局里的人送了他一个“干净先生”的雅号。

“你今天要去唐人街吗?我记得应该是星期一、三、五啊。这个日程是经过我批准的。”

“没错,原来的日程是这样的。不过,她今天刚好空了下来,因此叫我过去。”

“很好,看到你这么合作我很高兴。你的手怎么了?”

“噢,这个吗?”博斯抬起了受伤的那只手,神情就像那只手本来属于别的什么人、而他刚刚才发现它长在自己胳膊上似的。“我利用空闲的时间拾掇了一下我的房子,手被一片碎玻璃割伤了。地震把我家弄得乱七八糟的,现在都还没收拾完。”

“我知道了。”

博斯觉得这套说辞没有奏效,但他也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

“我正要去联邦广场随便吃顿午饭,”欧汶说,“你愿意跟我一块儿去吗?”

“心领了,警长。我已经吃过了。”

“好吧,嗯,多多保重,我是说认真的。”

“我会的,谢谢。”

------------

事态比较严重

------------

欧汶举步离去,然后又停住了。

“你明白吧,这次我们对你的处理有一点点特别,那是因为我希望你能回到好莱坞分局凶杀组,保住你原来的级别和职务。我等着西娜若思医生的好消息,当然,我也知道那至少还得再过上几个星期。”

“她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还有,要是你愿意的话,给庞兹探长写封道歉信会对事情有所帮助。事态比较严重,我只能去劝说他同意你回去。我觉得让医生给你出一份正面的报告不是什么问题,劝说他才是最棘手的事情。我可以直接下命令,庞兹探长也必须接受,但那无助于缓解你们那里的紧张气氛。我希望能把事情办得圆满一点,让他自愿接受你的回归,达到皆大欢喜的目的。”

“是吗,可我听说他已经找人顶替了我的位置。”

“庞兹?”

“他把我的搭档跟一个交通组的人组合在了一起。按我看,他并不希望我回去,也没有做这方面的打算,警长。”

“是吗,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我会跟他谈这件事的。写道歉信的事你觉得怎么样?它能为解决你的问题发挥很大的作用。”

博斯犹豫了,没有立刻回答。他明白欧汶是想帮自己的忙,他们两人之间存在着某种默契。虽然他们一度是局里的两个死敌,但他们对彼此的轻蔑态度已经慢慢缓和了,现在更转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相互尊敬。

“写信的事情我会考虑的,警长,”博斯终于开了口,“我会告诉你我的决定。”

“很好。你知道,哈里,很多时候,自尊会妨碍人们做出正确的决定。别让这种事情发生在你身上。”

“我会好好考虑的。”

博斯看着欧汶转过了纪念殉职警员的那座喷泉,一直看着他慢慢走远。欧汶走上了坦普尔大街,然后开始横穿洛杉矶大街,走向有许多快餐店的联邦广场。这时博斯觉得已经足够安全了,于是转身朝里面走去。

他没有再去等电梯,而是走楼梯下到了地下层。

帕克中心地下层的大部分地方都属于证物储藏部。这一层虽然还有逃犯追缉部等其他几个部门,但总体上说来还是个相当安静的楼层。长长的楼道里铺着黄色的油地毡,看不见有人在那里走动。博斯走到了证物储藏部的钢制双层门边上,一路上没有碰到熟人。

在案件还没有移送地区检察官或是市府检察官备案之前,警察局会保存相关的实物证据。案件移交之后,相关证物通常就会被转到检察官办公室。

这样一来,证物储藏部基本上就成了这座城市的“失败纪念堂”。博斯推开的这道钢门后面藏着上千宗悬而未决的罪案的实物证据,始终没有人为那些罪行遭到起诉。就连这个地方的空气都带着失败的味道,因为它位于建筑的地下层,里面有一股潮乎乎的气味。博斯一直觉得那是冷落和腐朽散发出来的恶臭,是绝望的恶臭。

博斯走进了一个小小的房间,那地方差不多就是一个铁丝网围成的笼子。房间的另一侧还有一道门,不过门上有一块“只供证物储藏部职员出入”的牌子。这个铁丝网笼子上有两个窗口,一个窗口关着,另一个窗口里面坐着一名穿制服的警员,正在玩纵横字谜游戏。两个窗口之间还有一块牌子,上面写着“请勿存放装有弹药的火器”。博斯走近那个开着的窗口,斜靠在接待台上。里面的警员继续填完了字谜里的一个单词,然后才抬起了头。博斯看了看他制服上的姓名牌,上面写着“纳尔逊”。纳尔逊也看了看博斯的身份卡,这一来博斯就用不着介绍自己了。这样的交流真是恰到好处。

“希耶……罗——这个名字该怎么念?”

“哈伊罗尼穆斯,跟‘匿名的’这个词押韵①。”

“哈伊罗尼穆斯,是不是有个摇滚乐队也叫这个名字?”

“也许吧。”

“你有什么事,好莱坞分局的哈伊罗尼穆斯?”

“我想问个问题。”

“问吧。”

博斯把粉色的证物登记卡放到了柜台上。

“我想取出这件案子的证物箱,很早以前的一个老案子。那些东西还在什么地方存着吗?”

那名警员拿起卡片看了看,看到年份的时候不禁吹了一声口哨。他一边把案件编号抄在一本证物调阅登记簿上,一边说:“应该还在这儿,没理由不在。你要知道,我们什么都没扔掉。就算你想看‘黑色大丽花案’①的证物,我们也能找给你,那可是差不多五十年前的事情了。我们还有比这时间更早的东西,只要案子没破,东西就在这儿。”

他抬头望向博斯,眨巴了一下眼睛。

“马上就回来。你把表格填了吧。”

------------

我们以前没见过面

------------

纳尔逊用手里的笔指了指窗外,指着博斯背后的墙边上的一个台子,证物调阅申请表就放在那里。接着,博斯听见他在叫里面的什么人。

“查理!喂,查——理!”

里面的某个地方有人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来看着窗口,”纳尔逊对那人说道,“我要去搭‘时光穿梭机’了。”

博斯听说过所谓的“时光穿梭机”,那实际上是一台高尔夫球车,证物储藏部的人会开着它去库房的深处。案子越老,过去的时间越久,相关的证物也就离接待窗口越远,而“时光穿梭机”会带着窗口的警员去找寻它们。

博斯走到墙边的台子跟前,填完了申请表,然后走回窗口边上,把表格放在纵横字谜的上面。他一边等,一边四处打量,发现背后的墙上还有一块牌子:迷幻药品证物需持四九二号表格才能调出。博斯不知道四九二号表格是什么东西。这之后,有个人拿着一份凶杀案档案走进了钢门。那是一名探员,但博斯并不认得他。那人在台子上打开案卷,找出案件编号,填好申请表,然后走到了窗口跟前。查理却还是不见踪影。几分钟之后,那名探员转向了博斯。

“里面有人吗?”

“有,有个人帮我拿证物箱去了。他叫了另一个人来守着窗口,但我却没看见那人在哪里。”

“该死。”

那名探员用指关节猛力敲着柜台。过了几分钟,另一名穿着制服的警员出现在了窗口里面。那是一名老警察,头发已经白了,体形像个梨子。博斯猜想他一定是在地下层干了许多年,因为他的皮肤白得跟吸血鬼差不多。他拿着那名探员的证物登记卡走了,留下博斯和那个探员在那里等着。博斯察觉到那个探员在看自己,但却假装不知道。

“你是博斯,对吧?”他终于发问了,“在好莱坞分局上班?”

博斯点了点头,那个人伸出了手,脸上露出了笑容。

“我是汤姆·诺思,太平洋分局的。我们以前没见过面。”

“是没见过。”

博斯跟他握了握手,但却并没对这次会面表示出什么热情。

“我们没见过面,不过你听着,在调到太平洋分局的凶杀组之前,我在德文希尔分局的盗窃组干了六年。你知道我那时候的上司是谁吗?”

博斯摇了摇头。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诺思却好像没注意到这一点。

“是庞兹。哈维·‘九十八磅’探长①,这个混蛋。他就是我当时的上司。好了,怎么说好呢,我从熟人那里听说了,听说了你教训他的事情。你直接用他的脑袋撞穿了那该死的玻璃墙。太棒了,伙计,真他妈的棒。听说这事的时候,我都笑得快断气了。”

“是吗,我很高兴你从中找到了乐子。”

“不是这样的,说真的,我知道这事会让你喝上一壶的。而且,我也听说了你的事情。不过,我只想让你知道,你让我乐开了花,有很多人都站在你这边,伙计。”

“谢谢。”

“那你在这儿干什么呢?我听说他们已经把你列到‘50-1-50名单’里去了。”

博斯觉得有些气恼,因为他意识到,局里有些自己完全不认识的人也知道自己的事情,知道自己现在的状况。他努力保持着平静。

“听着,我——”

“博斯!你的证物箱到了!”

说话的是纳尔逊,那个“时光旅行者”。他已经到了窗边,正把一个浅蓝色的盒子从窗子里推出来。证物箱大小跟装靴子的鞋盒差不多,上面封着红色的胶带,胶带已经因年深日久而开裂了。乍一看,这个盒子就跟用灰尘涂抹过似的。博斯连话都懒得说完,便向诺思挥手道别,然后朝着证物箱走去。

“在这儿签个字。”纳尔逊说。

他把一张黄色的卡片放到盒子顶上,又用手驱散了盒子上扬起的小小尘云。博斯在卡片上签了字,用双手抱起了证物箱。他转过身来,发现诺思还在看着自己。此时诺思只是点了一下头,似乎知道现在不是问问题的时候。博斯也向他点了点头,然后往门口走去。

“呃,博斯?”诺思说,“我刚才说的话没什么别的意思,我指的是关于名单的那些话。别生气,行吗?”

博斯一边用背把门顶开,一边直盯着他,但却什么也没说。然后,他沿着楼道走了出去,用双手捧着证物箱,就跟那里面有什么宝贝似的。

------------

在候诊室里等着了

------------

17

博斯迟到了几分钟,卡门·西娜若思已经在候诊室里等着了。她领他进了面谈室,挥手制止他为自己的迟到而道歉,似乎那是一件毫无必要的事情。她穿着深蓝色的套装。在门边与她擦身而过的时候,博斯闻到了淡淡的香皂气味。他又一次坐在了桌子右手边靠近窗子的座位上。

西娜若思笑了起来,博斯不明就里。对着她的这一侧摆着两把椅子,而博斯在迄今为止的三次面谈中都选择了同一把,靠近窗子的那一把。他想知道她是否记下了这一点,也想知道这对她来说有没有什么含义。

“你累了吗?”她问道,“看起来,昨晚上你没怎么睡觉。”

“是没睡多久,但我感觉还可以。”

“关于我们昨天讨论的那些事情,你的想法有什么改变吗?”

“没有,没什么改变。”

“你还要继续搞你的私人调查吗?”

“目前看来是这样。”

她点了点头,这个动作让博斯意识到她已经意料到了自己的回答。

“今天我想跟你谈谈你的母亲。”

“为什么?这跟我上这儿来的目的没有任何关系,也跟造成我休假的事情没有关系。”

“我觉得这很重要。我认为这有助于我们了解你身上发生的事情,了解你展开这样一次私人调查的动机。没准儿它还对解释你最近的行为大有帮助。”

“这我不太相信。你想知道些什么?”

“昨天谈话的时候,你在言语中几次提到了她的生活方式,但却始终没有坦白地说明她做了些什么事情,是个什么样的人。面谈完了以后,我想了一下这个问题,觉得你可能是没法接受她的本来面目。你在这方面的困扰已经达到了相当的程度,因此无法直接说出她——”

“是个妓女?好了,我说出来了。她是一个妓女。我已经是成年人了,医生。我会接受事实,不管是什么样的事实,只要是事实我就会接受。我觉得你已经离题太远了。”

“也许吧。现在你对她是什么感觉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恼怒?憎恨?还是爱?”

“我没想过这些,但肯定不会是恨。那时候我爱她,这一点在她去了以后也没有改变。”

“没有被遗弃的感觉吗?”

“我已经过了会有那种感觉的年纪了。”

“当时也没有吗?在那件事情发生的时候。”

博斯想了一会儿。

“我想多少有一点吧。她的生活方式和她的工作性质致使她被人杀害,而我由此被留在了篱笆后面。还有,我当时觉得很伤心,最难忍受的就是那种伤心的感觉。她是爱我的。”

“你说被留在篱笆后面是什么意思?”

“昨天我跟你说过,当时我在麦克拉伦待着,那个儿童收容所。”

“你是说过。她死了你就没法离开那个地方了,对吗?”

“有一段时间是这样。”

“多长的一段时间?”

“我在那个地方进进出出,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我十六岁才结束。我曾经分别在两个不同的寄养家庭里生活了几个月,结果都是被送回了收容所。接下来,到我十六岁的时候,另一对夫妇收养了我。我跟他们一起呆到了十七岁。后来我发现,在我离开之后的一年里,他们还在继续领DPSS的支票。”

“DPSS?”

“意思是公共社会服务部,现在他们管它叫青少年服务部。总而言之,如果你把一个小孩领回了家,成了小孩的养父母,他们就会每月发给你一笔补助。很多人就是看在这些支票的份上才领养小孩的。我不是说这两个人也是这样,但在我离开之后,他们并没有跟DPSS说我已经不在他们家里了。”

“这我理解。那你当时去哪里了?”

“越南。”

“等一下,让我们回过头去看看。你刚才说,这之前你还跟两对不同的养父母一起生活过,只是后来又被送回去了。出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他们要把你送回去?”

“我也不知道。他们不喜欢我,说没法把我管教好。于是我只好回到收容所的宿舍里,回到篱笆后面去等着。我想,要把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打发出去就跟卖掉一辆没有轮子的汽车一样困难。那些养父母总是想领养岁数小一些的孩子。”

“你从收容所偷跑出去过吗?”

“跑过几次,每次都是在好莱坞区被抓回去的。”

“既然安置十几岁的孩子这么困难,为什么第三次又成功了呢?那时候你的岁数不是更大了吗,十六岁?”

------------

会让你大吃一惊

------------

博斯很勉强地笑了一笑,然后摇了摇头。

“说出来会让你大吃一惊,那家伙和他的老婆选我是因为我是个左撇子。”

“左撇子?我听不明白。”

“我是个左撇子,而且能投出相当不错的快球。”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噢,天哪,是这样——这样的,当时山迪·寇法克斯①在洛杉矶道奇队。他是个左撇子,按我看,道奇队每年付给他的薪水是个天文数字。这家伙,我的养父,名叫厄尔·莫尔斯。他干过半职业棒球之类的行当,但却始终没什么大成就。因此,他打算制造一个左撇子的大联盟未来之星。我想,这是因为那时候好的左撇子球手非常罕见,要不就是因为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不管怎样,左撇子球手在当时非常抢手。厄尔打算攥住某个有一定潜质的小孩,把他培养成材,等到可以签合同的时候再充当他的教练或是经纪人什么的。他把这看成是自己重返棒球运动的途径。这种想法非常疯狂,但我想这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职业棒球美梦已经灰飞烟灭了。就这样,他来到了麦克拉伦,把一群孩子带到球场上去选秀。我们还曾经组织了一个球队,跟其他收容所的球队比赛。有时候,山谷区那些学校的球队也会跟我们打比赛。总之,厄尔带我们出去,让我们满处投球。那实际上是一次试训,只不过当时我们都不知道。当时发生的事情根本就没往我心里去,直到后来我才明白。总之,他盯上了我,因为他看到我是个左撇子,而且还会投球。他立刻把其他孩子抛到了脑后,就跟抛掉上个赛季的赛程表一样。”

博斯沉浸在回忆当中,禁不住又一次摇了摇头。

“后来怎么样呢?你跟他去了吗?”

“是的,我跟他去了。他家里还有个老婆,不过她很少跟我说活,也很少跟他说活。他把一个轮胎吊在后院里,每天让我对着它投一百次球,晚上再给我上技术辅导课。我像这样子练了差不多一年,然后就离开了。”

“你逃走了?”

“差不多算是逃吧。我参了军。不过,参军必须得厄尔签字同意才行。一开始他不干,因为他已经给我定下了加入职棒大联盟的计划。于是我告诉他,这辈子我绝不会再碰棒球了,这样他才签了字。我去了海外,他和他的老婆却继续领着DPSS的支票。我想,这些非分之财也许能补偿他梦想破灭的痛苦吧。”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看她的样子像是在读自己的笔记,但这次面谈过程中博斯并没见她往本上写任何东西。

“你知道,”他打破了沉默,“大约十年之后,那时我还在当巡警,我在好莱坞高速公路转上日落大道的地方截住了一个酒后驾车的司机。那家伙四处逃窜,最后我终于拦下了他,走到了他的车窗边上。我弯下腰往里面看,发现那人正是厄尔。那是个星期天,他刚看完道奇队的比赛,正在回家路上。我看到了车座上的赛程表。”

她看着他,但却什么也没说。他仍然沉浸在自己的回忆当中。

“我想,他始终都没有找到他心目中的那个左撇子球手……不管怎样,当时他已经醉得一塌糊涂,没有把我认出来。”

“那你是怎么做的呢?”

“我拿走了他的车钥匙,给他老婆打了电话……我想,那是我惟一一次对人手下留情。”

她再次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记事簿,一边说出了下一个问题。

“你的生身父亲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你知道他是谁吗?你们之间打过什么交道吗?”

“我见过他一次。以前我对这个问题一直没什么兴趣,从海外回来以后,我才着手去找我的生身父亲,结果发现他就是我妈妈的律师。他有家室,什么都不缺。我遇见他的时候他已经快死了,看起来就像一具骷髅……所以说,我根本就不了解他。”

“他姓博斯吗?”

“不是。我的名字是我妈妈突发奇想给取的,你知道,跟那个画家同名。她觉得洛杉矶跟他的画很相像,一样地充满了妄想和恐惧。她还给过我一本书,里面有那个画家的画。”

------------

又一次陷入了沉思

------------

这些话让她又一次陷入了沉思,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这些事情,哈里,”她终于开了口,“你告诉我的这些事情本身就非常让人心碎,它们让我看到了如今变成了你的那个男孩,让我看到你母亲的死给你的生活留下了多么深的创口。你知道,你本可以把许多事情归咎于她,而且没有人会为此指责你。”

博斯严厉地看着她,一边想着该怎么回答。

“我不会把任何事情归咎于她,我只怪罪那个把她从我生命中夺走的人。听着,这些是我的事情,不是她的。你不会对她有什么感觉,也不可能像我这样了解她。我所知道的只是她尽了一切努力去把我从收容所里领出来。她一直在对我这么说,一直在努力尝试,只可惜她没有来得及做到。”

她点头表示同意他的回答,停了一会儿没说话。

“她有没有告诉过你,她是靠什么……谋生的?”

“没有明白地说过。”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记不得了。我想,直到她去了以后,而我也大一些了,我才真正明白了她是做什么的。他们把我带走的时候我才十岁,我并不知道其中的原因。”

“你们在一起的时候,她身边会有男人吗?”

“没有,这种事从没发生过。”

“但是,你肯定会对她这种生活方式,对你们俩的生活方式有一些察觉吧。”

“她跟我说她是个女招待。她总是晚上工作,常常把我交给在旅馆租房住的一位女士照看。那是德托瑞女士,她照看着四五个小孩子。我们这些小孩的妈妈都是做这行的,但当时我们都不知道这一点。”

他停住了,但她没有接茬。他明白她是希望自己接着说下去。

“一天晚上,我趁那个老妇人睡着的时候溜了出去。我走上好莱坞大街,到了她说她上班的那间咖啡馆,但她却没在那儿。我向那儿的人打听,他们都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你后来又问你母亲了吗?”

“没有……第二天晚上我跟踪了她。她穿着女招待的制服出了门,我就在后面跟着。她去了楼上的梅雷迪斯·罗曼那里,那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们出来的时候都穿着晚礼服,化了妆,打扮得整整齐齐。接着她们就坐上出租车走了,我也没法再跟下去了。”

“可你已经明白了。”

“明白了一点,但那时我大概只有九岁,又能明白多少呢?”

“她每天晚上都假扮成女招待,你怎么看待她这种隐瞒呢?你生气吗?”

“不生气。恰恰相反,我觉得这是……说不上来,总之她这么做是为了我,这种行为里包含着一种高尚的东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是在保护我。”

西娜若思点头表示明白他的意思。

“闭上你的眼睛。”

“闭上我的眼睛?”

“没错,我要你闭上眼睛,回想你孩提时代的情景。开始吧。”

“这算什么意思?”

“你就迁就我一下吧,拜托你了。”

博斯摇了摇头,看样子有点生气,但还是照她说的做了。他觉得这样做很蠢。

“好吧。”

------------

关于你母亲的事情

------------

“好,我要你给我讲一件关于你母亲的事情。把你对她最深刻的记忆告诉我,不管那是一幅画面,还是一个事件。”

他使劲儿想着,母亲的影像一帧帧地从他脑海里掠过。终于,他的思绪停在了其中的一帧上。

“我想好了。”

“很好,说吧。”

“那是在麦克拉伦,她来看我,我们一起走到了球场的栅栏旁边。”

“你为什么会记得这件事?”

“我不知道。大概是因为她在我身边,而每当她在的时候我都会很开心吧,虽然我们的见面总是以哭泣告终。你应该找个探访日到那个地方去看看,所有的人都在哭……还有,我记得这个场面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这已经离结束不远了。这之后没多久她就去了,大概也就是几个月的事情。”

“你还记得你们聊了些什么吗?”

“我们聊了很多,比如说棒球,她是洛杉矶道奇队的球迷。我记得,一个大孩子把她送我当生日礼物的新运动鞋抢走了。她注意到我没穿那双鞋,为此都气得快疯了。”

“那个大孩子为什么要抢你的运动鞋?”

“她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那你是怎么回答她的?”

“我告诉她,那个孩子抢我的鞋是因为他可以这么做。你明白吗,随便他们给那地方取个什么样的名字,那地方基本上还是一座关孩子的监狱,也跟监狱一样存在着帮派和等级。有老大,也有小弟,什么都有。”

“你算是什么?”

“说不上来,我基本上是独来独往的。不过,在年纪和块头都比我大的孩子来抢我的鞋的时候,我就成了小弟。这是一种生存之道。”

“你母亲知道这些一定很难过吧?”

“哦,那是当然,但她并不懂得这里面的规矩。她想过要去投诉还是什么的。她不知道,要是她真的这么做了的话,我在里面的日子只会更难过。后来,她突然想明白了其中的奥妙,于是就哭了起来。”

博斯沉默了,在心里回忆着当时的情景,一切都还历历在目。他记得当时那潮乎乎的空气,也记得近旁小树林里飘来的橘子花香。

西娜若思清了清嗓子,打断了他的回忆。

“她开始哭的时候,你怎么样呢?”

“我多半也跟着哭了起来,通常都是这样的。我不愿意看到她伤心,可是,一想到她已经知道了我遭遇的事情,我又觉得有一点安慰。只有母亲才能做到这一点,你明白吗?在你悲伤的时候给你安慰……”

博斯仍然闭着眼睛,眼里看见的都是回忆。

“她跟你说了些什么?”

“她……她只是跟我说,她正在想办法把我领出去。她说,她的律师不久就要上庭,去申请撤销托管裁决和母亲不称职的结论。她还说,她还有别的一些办法可想。一句话,她很快就能把我领出去了。”

“那个律师就是你的生身父亲吗?”

“是的,不过我当时并不知道……总而言之,我想说的是法院给她下的结论是错误的。这才是让我想不通的地方,她对我很好,他们却认识不到这一点……总之,我记得她答应我会想尽一切的方法,不把我领出来绝不罢休。”

“可她终究没能做到。”

“是没做到。我刚才说了,她没有来得及做到。”

“我很遗憾。”

博斯睁开眼睛看着她。

“我也是。”

------------

一个公共停车场里

------------

18

面谈之前,博斯把车停在了希尔街的一个公共停车场里,因此付了十二美元停车费才取到车。之后他开着车上了一○一号公路,往北边的山地驶去。他一边开车,一边时不时地看看放在旁边车座上的蓝色证物箱,但却没有把它打开。他知道这是必须要做的事情,只是想等到回家以后再这么做。

博斯打开收音机,听到主持人正在介绍艾比·林肯①的一首歌。他以前没听过这首歌,但却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它的歌词和女歌手那沙哑深沉的嗓音。

孤独的鸟儿,高高飞起

飞过乌云密布的天际

唱着悲伤深情的歌曲

掠过骚动不安的大地

过了伍德罗·威尔逊路之后,博斯照例把车停在了离家半个街区的地方,然后把证物箱拿回家放在餐厅的桌子上。他点上一根烟,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不时地低下头去看那个盒子。他知道里面有些什么,因为凶杀案卷里有证物清单。但是,他总觉得打开这个盒子就等于侵犯了某种秘密的隐私,等于犯下了一桩自己也说不清楚的罪行。

最后,他拿出了自己的钥匙。钥匙链上有一把小小的美工刀,他便用它割开了封盒子的红色胶带。放下刀之后,他没有再多想什么,直接把盒盖揭开了。

受害人的衣物和其他物品被一件件地分别包装在塑料袋里,博斯便一件件地把它们拿出来放到桌子上。透明的塑料袋已经泛黄,但他还是能看见里面的东西。他没有把东西从袋子里掏出来,只是逐个拿起证物,隔着无菌包装仔细地察看。

他打开凶杀案卷,翻到了证物清单,以便确定有没有什么证物被搞丢了——所有证物都还在。他拿起装有金耳环的小袋子,把袋子凑到灯光下。一眼看去,这对耳环就像是两颗凝固的泪珠。他把袋子放下,瞥见了盒子底部的那件罩衫。塑料袋里的罩衫叠得整整齐齐,上面的血渍所处的位置跟证物清单上所说的完全相符——血渍在左胸上,离中间的扣子两英寸左右。

隔着塑料袋,博斯用手指戳着那块血渍。就在这时,他才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死者的衣物上并没有别的血渍。他恍然大悟,这就是自己读凶杀案卷时一直觉得别扭的地方,只不过当时没想出来那是什么。现在他想出来了,关键就是血渍。死者的内衣、裙子、丝袜和鞋上都没有血渍,只有罩衫上有。

博斯还知道一个事实,那就是验尸报告里说尸体上没有创口。那么,血是从哪儿来的呢?他想看看犯罪现场的照片和尸检时拍下的照片,但却知道自己面对不了那些东西。他绝不会去打开那个信封。

博斯把装着罩衫的袋子从盒子里拿了出来,仔细地看了看上面的证物标签和其他记号,其中没有任何文字或参考号能说明警方曾对血渍进行过任何分析。

------------

法院下这样的命令

------------

博斯不由得精神一振。很有可能,血渍不是来自受害人,而是凶手留下的。他不知道这么陈旧的血渍还能不能用来做血型分析甚或是DNA测试,但还是打算去试一试。不过他也知道,真正的问题在于对比。要是找不到其他人的血液来进行对比的话,能不能做分析就都无关紧要了。要想拿康克林、米特尔或者其他什么人的血液来做对比,他必须取得法院的命令,而他必须拿到相应的证据才能让法院下这样的命令,只凭怀疑和直觉是不够的。

他把装有证物的袋子拢到一起,准备把它们放回证物箱里。这时他突然停了下来,仔细地审视着一个此前没有好好看过的袋子。袋子里面装的是凶手用来勒死受害人的那条腰带。

博斯盯着它看了片刻,神情就像是在辨认一条蛇。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它从盒子里拿了出来。隔着塑料袋,他看到腰带的一个孔上系着证物标签,看到银色海贝做成的带扣上残留着采集指纹时撒上的黑粉,甚至还能看见一枚拇指指纹的局部线条。

他把腰带举到了灯光下面。看这件东西对他来说是件痛苦的事情,但他还是坚持着看了下去。这条腰带有一英寸宽,是用黑色的皮革制成的。腰带上最显眼的装饰就是那个海贝带扣,此外还镶嵌着一些较小的银色贝壳。看着它,博斯不由得想起了往事。这条腰带并不是他自己挑的。有一次,梅雷迪斯·罗曼带他去了威尔希尔大街上的梅伊百货公司,她在一个陈列着许多腰带的货架上看到了这条腰带。她告诉他,他妈妈肯定会喜欢这件东西,然后付钱买下了它,让他拿去送给妈妈当生日礼物。梅雷迪斯说得没错,他妈妈经常系这条腰带。在法院把他送走以后,她每次来看他的时候都系着这条腰带。在被杀害的那天晚上,她系的也是这条腰带。

博斯看了看证物标签,上面有的只是案件编号和麦基特里克的名字。他发现,腰带上的第二个和第四个孔已经不圆了,是在腰带上身的时候被带扣撑变形的。他觉得其中的原因可能是妈妈有些时候系得比较紧——也许是为了给某人留下更好的印象,要不就是她有些时候系得比较松——因为衣服穿得厚。现在,他已经对这条腰带了如指掌了,可就是不知道最后是谁用它来勒死了她。

接着他又想到,在警方拿到这条腰带、这件凶器之前,最后拿着它的那个人就用它夺走了一条生命,由此也给自己的生命打上了永远不会磨灭的烙印。他小心地把它放回了盒子里,再把其他衣物放在它的上面,然后盖上了盖子。

在这以后,博斯觉得自己没法再在屋子里停留下去了,只能到外面去待着。他连衣服都懒得换,就这样钻进“野马”上了路。这时天已经黑了,他从卡浑加山口下到了好莱坞大街上。他告诉自己,此行没有目的,也无所谓目的,但他心里也明白这不过是自己骗自己。车一开上好莱坞大街,他就转向了东边。

------------

犯罪现场的环境

------------

车到了威斯达街,他从那里转向北边,然后开进了前方的第一条小巷。汽车前灯撕开了漆黑的夜幕,他看到路边有一个流浪汉露营地。一男一女挤在一个纸板搭成的棚子下面,旁边还躺着两个裹着毯子和报纸的人,行将熄灭的微弱火光在一个垃圾箱的边缘闪烁。博斯慢慢地从他们身边开了过去,眼睛望向小巷的深处,望向那个他通过凶杀案卷中的犯罪现场速写了解到的地点。

那间好莱坞纪念品店已经换成了一个出售成人书籍和录像带的商店,商店为那些腼腆的顾客在巷子里开了一个后门,有几辆车贴着商店的后墙根停着。博斯在店门旁边停了下来,关掉了车灯。他没有下车去看的打算,就这样坐在车里。在这之前,他从没来过这个地点,也没来过这条小巷。他只想坐在车里看一看,感觉一下犯罪现场的环境。

他点上一根烟,看着一个男人拎着个袋子急匆匆地从成人用品商店的门里闪出来,走向了停在巷子尽头的一辆车。

博斯想起了自己的孩提时代,想起了还和妈妈在一起的那段日子。那时候,他们住在坎罗斯街上的一个小公寓里。夏天里,在妈妈没去上班的晚上或者是星期天的下午,他们会坐在后院里听山那边好莱坞剧院里传来的音乐。音乐声受到了城市里交通和“白噪声”①的干扰,听起来效果很差,不过高音部分还是很清晰。他喜欢的并不是音乐本身,而是有妈妈在身边的那种感觉,是跟妈妈一起度过的那些好时光。妈妈总是说,有一天她会带他去好莱坞剧院听《山鲁佐德》②,那是她最喜欢的曲子。他们终于没能等到这一天:法院从她身边夺走了他,而她还没来得及把他领回来就死去了。

博斯最终听到了交响乐团演奏的《山鲁佐德》,那是在跟西尔维亚交往的那一年里。看到他眼角涌出的泪水,她还以为是音乐那纯粹的美打动了他。而他始终都没有机会告诉她,他流泪是因为别的原因。

一声模糊的响动引起了博斯的注意,有人在用拳头敲他这一侧的车窗。博斯条件反射地把左手伸进外套去掏枪,但他的腰间却空空如也。他转过头去,看到了一张老妇人的脸。脸上刻着的一道道皱纹诉说着她的苍老,就如军服上代表军阶的杠杠一般。敲完窗子之后,她伸出了摊开的手掌。博斯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劲儿来,连忙从钱包里掏出了一张五美元的纸币。他发动了车子,以便摇下车窗把钱递给她。她没有作声,拿上钱就走开了。博斯目送着她离去,心里想着她是怎样流落到这条小巷里来的。他自己又是怎么来的呢?

博斯把车开出巷子,回到了好莱坞大街上,再次开始在街上巡游。一开始他漫无目的,不过很快就有了目标。他还没做好跟康克林或是米特尔正面冲突的准备,但他知道他们住在哪儿,也想看看他们的居所,看看他们的生活,看看他们如今的光景。

他沿着好莱坞大街开下去,然后转入阿尔瓦拉多街,再沿着那条街开到了第三街,从第三街折向西边。在第三街上,他先是看到了人称“小萨尔瓦多”的贫民区,然后又经过了汉科克公园那些风光不再的大厦,最后才来到了拉布里公园。那是一个庞大的居民区,有许多公寓楼、共管公寓①和老人院。

博斯找到了奥格登道,沿路慢慢开下去,最终看到了拉布里公园生命关怀中心。生命关怀,他想,又一个绝妙的讽刺。这地方关心的可能只是你什么时候死,好把你的位置腾出来卖给下一个人。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