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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迈克儿康奈利 当前章节:14855 字 更新时间:2026-5-23 13:39

“是伊诺夫人吗?”

“不是。”

博斯掏出了笔记本,把抄在上面的地址跟钉在门边墙上的黑色门牌号对了一下。地址没错。

“难道奥利芙·伊诺不住这儿吗?”

“你刚才没问这个。我只是说我不是伊诺夫人。”

“那我能跟伊诺夫人谈谈吗?”她的死抠字眼惹恼了博斯,于是他把警徽亮给她看了看,那是他下船之后从麦基特里克手里要回来的。“这是警察公务。”

“是吗,那你不妨试试。她已经有三年不跟任何人说话了,至少是不跟她臆想之外的人说话了。”

她做了个“请进”的姿势,博斯进了屋,发现屋里很是凉爽。

“我是她妹妹,在这里照顾她。她这会儿在厨房里。刚才我们正在吃午饭,接着我就看到路上扬起了尘土,听到你来了。”

博斯跟着她沿着铺了地砖的过道走向厨房。屋子里有一股陈旧的气味,一股尘土、霉变和尿液混合而成的气味。厨房里放着一把轮椅,上面坐着一个侏儒般的白发女人,身子勉强填满了轮椅的一半。轮椅前面有一个可以折叠的托盘,这女人的双手交叠在托盘上。那双手瘦骨嶙峋,颜色白得跟珍珠一样。她两只眼睛里都有混浊的蓝色白内障,看起来已经对身外的世界完全没了反应。博斯还注意到,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碗苹果泥。不过是几秒钟的工夫,他就弄清了眼前的形势。

“她八月份就满九十了,”伊诺夫人的妹妹说,“要是她能活到那时候的话。”

“她像这样已经有多久了?”

“很久了,我已经照顾她三年了。”然后她俯身凑到侏儒老妇的脸上,大声补了一句,“我说得对吗,奥利芙?”

这个响亮的问题似乎触发了什么机关,奥利芙·伊诺的下巴动了起来,但却没有发出什么有意义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停止了动作,妹妹也直起了身子。

“没关系的,奥利芙。我知道你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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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声音没那么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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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这话的时候她声音没那么大了,大概是怕奥利芙的嘴里真的蹦出什么否认的话来。

“你叫什么名字?”博斯问道。

“伊丽莎白·希冯。你问这干什么?我看到你警徽上写的是洛杉矶,不是拉斯维加斯。你跑这儿来管什么闲事?”

“这可不是什么闲事。我要查的是她丈夫的事情,跟他以前办的一件案子有关。”

“可克劳德五年前就死了。”

“他怎么死的?”

“死了就是死了呗,他的发动机熄火了。他就死在这儿的地板上,差不多就在你我站的这个位置。”

他们都低头看了看地板,就跟伊诺的尸体还在那儿似的。

“我是来看他的东西的。”博斯说。

“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想他也许保存着以前当警察的时候的一些文件。”

“你最好老实告诉我你来的目的。你现在说的这些听起来可不大对劲。”

“我来是为了调查他在一九六一年办的一件案子。那件案子到现在都还没破,可有些文件却不见了。我觉得也许是他拿了,也许他保存着什么重要的材料。不过我不知道是什么,什么概念都没有。我只是觉得这事儿值得一试。”

博斯看得出来她正在思前想后。突然间,她眼神一滞,像是记起了什么事情。

“是有什么东西的,对吧?”他说。

“没有,我觉得你该走了。”

“这房子挺大的。他有家庭办公室吗?”

“克劳德三十年前就离开了警局。他在这么偏僻的地方盖了这座房子,就是为了离那些东西远远的。”

“搬到这儿来之后,他又做了些什么呢?”

“他给赌场当保安,先是在桑德斯赌场干了几年,后来又在弗拉明戈干了二十年。他有了两份退休金,把奥利芙照顾得很好。”

“说起退休金,这些日子是谁在签那些退休金支票呢?”

博斯特意看了看奥利芙·伊诺,好让希冯明白自己的意思。对方沉默良久,跟着就发作了。

“听着,我能够得到代理权。看看她的样子,这不会有什么问题。我在照顾她,先生。”

“是啊,所以你就拿苹果泥来糊弄她。”

“我问心无愧。”

“你是想让我把话挑明呢,还是想让这事儿到此为止?我并不关心你在干什么勾当,夫人,也不关心你到底是不是她妹妹。要是让我赌的话,我会说你不是。不过,现在我关心的不是这个。我忙得很,我只想看看伊诺的东西。”

他没有再往下说,让她有时间考虑考虑。他看了看表。

“你没有搜查证,对吧?”

“我没有什么搜查证,外面还有辆出租车在等我。要是你非问我要搜查证,我就不会再这么客气了。”

她上下打量着他,似乎在琢磨他能有多客气,又能有多不客气。

“他的办公室在这边。”

她一字一顿地挤出了这几个字,就跟吐吃进嘴里的木头茬子似的。她领他飞快地穿过走道,然后往左转进了一间书房。书房里的主要陈设是一张老旧的钢制写字台,还有两个四屉文件柜以及一把额外的椅子,此外就没什么东西了。

“他死了以后,我和奥利芙把所有的东西都搬到了这两个文件柜里,再也没打开来看过。”

“里面都是满的吗?”

“八个抽屉都是。你快点看吧。”

博斯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了又一张二十美元钞票,照样撕成两半,然后把其中一半给了希冯。

“你拿这去给那个出租司机,告诉她我得稍微待长一点儿。”

她大声吁了一口气,抓过那半张钞票,接着就离开了房间。她走了之后,博斯走到写字台边,挨个打开写字台的抽屉。头两个是空的,第三个装着些文具和办公用品。第四个里面有一本支票簿,博斯很快地翻了一遍,发现那个支票账户是用来开支家庭生活费的。第四个抽屉里还有一个文件夹,里面装着近来的收据和其他一些日用记录。写字台的最后一个抽屉却是锁着的。

他转而翻查文件柜的抽屉,从最下面开始往上找。头一两个抽屉里的东西似乎跟他的目的一点关系都没有。一个抽屉里装着些标有不同赌场名字的文件夹,另一个则装的是标有人名的文件夹。博斯浏览了几个标着人名的文件夹,发现里面都是作弊赌徒的档案。看起来,伊诺是在自己家里搞了一个情报库。这时候希冯跑完腿回来了,她坐到写字台对面的椅子上,观察着博斯的行动。博斯一边翻东西,一边随口问了她几个问题。

“克劳德在赌场里做的是什么工作?”

“他是一个‘捕鸟犬’。”

“什么意思?”

“跟特工差不多吧。他的工作就是在赌场里晃荡,拿着赌场发的筹码赌钱,观察人们的一举一动。他善于抓老千,能轻而易举地识破他们的骗术。”

“要我说,这也算是英雄识英雄吧,对吗?”

“你开这种玩笑是什么意思?他干得很好。”

“他当然能干好。你们就是这么认识的吧?”

“我不会再回答你的任何问题了。”

“随你便。”

只剩最上面的两个抽屉没搜了。他打开其中一个,发现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个覆满灰尘的旧罗洛德克斯卡片架①和其他几样东西。这些东西多半都曾经是写字台上的摆设,其中包括一个烟灰缸、一只闹钟和一个刻有伊诺名字的雕木笔架。博斯把卡片架拿出来放到文件柜顶上,吹去上面的尘土,把旋纽转到字母“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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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就这样闯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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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C”打头的那些条目翻了一遍,里面并没有阿诺·康克林的卡片②。他又试着找了一下戈登·米特尔的卡片,同样也是一无所获。

“你打算把这些卡片都翻个遍,是吗?”希冯气恼地问。

“不,我只是打算把卡片架拿走而已。”

“噢,那可不行。你不能就这样闯进来,然后——”

“我就要把它拿走。要是你打算上什么地方去告我的话,尽管去好了。那样的话,我也会去告你。”

她不作声了。博斯接着打开了下一个抽屉,里面有大约十二份洛杉矶警察局的老案卷,有五十年代的,也有六十年代早期的。当然,他没时间仔细研究,只是看了看所有案卷的标签,上面都没有马乔里·洛的名字。接着,他随便抽了几份案卷来看,发现伊诺显然是给自己经手的一些案件的档案留了副本,并在离开警局的时候把它们拿回了家。博斯抽出来的这几份全是凶杀案卷,其中有两宗受害人是妓女。这些案子里只有一件是破了的。

“去给我拿个盒子或者口袋什么的来装文件。”博斯转头说道。过了片刻,他觉察到房间里的女人并没有动,于是喝了一声:“快去!”

她起身走了。博斯站在那里,盯着那些文件,紧张地思考着。他不知道这些东西重不重要,也不知道它们有什么意义,只知道自己必须把它们拿走,免得漏掉什么重要的东西。不过,猜不透抽屉里这些文件的意义还不要紧,更要命的是他觉得这里面肯定少了什么东西。他这么觉得是因为他相信麦基特里克,这位退职探员断定自己以前的搭档伊诺手上有康克林的把柄,至少是跟康克林做过什么交易。可是,眼前却没有任何跟这有关的东西。此外,按博斯的看法,如果伊诺手上有康克林的把柄的话,那这把柄就一定还在这里。既然他存着洛杉矶警察局的老档案,肯定也就存着用来要挟康克林的东西,不管那东西到底是什么。进一步说,他应该会把它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会是什么地方呢?

那女人回来了,把一个纸板箱扔在了地板上。那箱子原本是用来装啤酒的,博斯把足足有一英尺厚的一沓文件夹装了进去,还有那个罗洛德克斯卡片架。

“你要收据吗?”他问道。

“不要,我不想要你的任何东西。”

“好吧,可是还有样东西得让你帮我找找。”

“这事儿没完了,是吗?”

“我希望它能完。”

“你要什么?”

“伊诺死的时候,你有没有帮那个老妇人——呃,应该说是你姐姐才对——你有没有帮她清理他的保险箱?”

“你怎么知——”

她赶紧收住了话头,但却已经晚了。

“我怎么知道?因为这事非常明显。我要找的那样东西,伊诺多半会把它收在安全的地方。你们把那东西弄哪儿去了?”

“我们把所有东西都扔了。那些东西什么用也没有,只是一些旧文件和银行结单。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已经老得不行了。”

博斯看了看表,要想赶上飞机的话就得抓紧了。

“把那个写字台抽屉的钥匙给我。”

她没有动。

“快点,我没多少时间了。你不开我就自己开。可要是我来开的话,那个抽屉你以后恐怕就用不上了。”

她从身上的家务罩袍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俯身打开抽屉的锁,把它拉开,然后走到了一边。

“我们不知道里面这些东西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们有什么意义。”

“这你不用操心。”

博斯走到抽屉边往里看,里面有两个马尼拉纸文件夹,还有两沓绑着橡皮筋的信封。他打开一个文件夹看了看,里面装的是伊诺的出生证、护照、结婚证和其他个人资料。他把它放回抽屉里,又打开了另一个文件夹。这个文件夹里装着一些洛杉矶警察局的表格和报告,博斯立刻认出它们都是从马乔里·洛案卷里拿出来的东西。他这会儿没工夫细读,于是就把这个文件夹也放进了纸板箱里。

接着,他动手去拉绑在第一沓信封上的橡皮筋。橡皮筋“啪”的一声断了,让他记起了绑在蓝色凶杀案卷上的那根橡皮筋。他不由得想,关于这案子的一切都已经老朽不堪,到了随时可能折断的地步了。

这沓信全都来自富国银行在谢尔曼奥克斯市①的一家分行,每个信封里各有一张银行结单。结单上的交易都发生在一家公司的储蓄账户上,公司的名字是迈凯吉,地址则是谢尔曼奥克斯市的一个信箱号。博斯从这沓信封的不同位置随便抽出了几封信,仔细看了看其中的三封。这三封信来自六十年代晚期的不同年份,但结单的内容却基本上是一样的:每个月的十号,迈凯吉公司的户头进账一千美元存款;每个月的十五号,同样的金额又被转到了内华达信贷银行拉斯维加斯分行的一个户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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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东西有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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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再往下看,博斯就可以断定这些银行结单是伊诺的某个薪金账户的记录。他迅速地扫了一眼所有信封上的邮戳,想找出日期最近的信件。最近的信件时间是在八十年代晚期。

“这些信是怎么回事?它们是什么时候中断的?”

“你看是怎么回事就是怎么回事。我完全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意义,奥利芙也一样。我们一直没弄明白,打他们钻开他箱子的时候起就不明白。”

“钻开他的箱子?”

“是啊,在他死了以后。奥利芙不知道保险箱的事,只有他自己知道。我们找不到钥匙,只好找人来把它钻开。”

“保险箱里也有钱吧,对吗?”

她犹豫了一阵,大概是在掂量他会不会问自己要那些钱。

“是有一点。可你来晚了,钱已经花没了。”

“这对我来说没什么关系。里面有多少钱?”

她抿着嘴唇,装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但却装得不怎么像。

“说吧,我不是为钱来的,也不是国税局的人。”

“大概有一万八千美元。”

外面传来了汽车喇叭声,出租司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博斯再次看了看表,不走不行了。他把那些信扔进了纸板箱里。

“他在内华达信贷银行的那个户头呢?里面有多少钱?”

他这是在诈她,因为他估计从谢尔曼奥克斯市转出的钱转入的那个户头是伊诺的。希冯再一次犹豫了。就在她犹豫的当儿,外面又响起了喇叭声。

“差不多五万美元,不过也已经用得差不多了。是用来照顾奥利芙的,你明白吗?”

“明白,这我绝对相信。这些钱再加上退休金,花起来估计还挺费劲的,”说话时,博斯把挖苦的本事发挥到了极致。“当然,我也绝对相信你自己的户头不会太枯干。”

“听着,先生。我不知道你当自己是老几,但我是她在这世上惟一的亲人,也是惟一一个关心她的人。这还是值几个钱的。”

“真可惜,她没法自己决定这究竟值几个钱,只好由你来决定。再回答我一个问题,然后我就走,你也可以接着从她身上尽量榨油……你是什么人?你绝对不会是她的妹妹。你究竟是谁?”

“这不关你的事。”

“是不关我的事,但我可以把它变成我的事。”

她勃然变色,由此让博斯明白自己对她脆弱敏感的心灵造成了多大的侮辱。不过,她似乎很快又找回了一点自尊。自己是什么人并不重要,她始终都为自己骄傲。

“你想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他生命中最好的女人。我跟了他很长时间。她得到了他的结婚戒指,可我却得到了他的心。到最后,他们都老了,这事也没什么相干了,我们就不再遮遮掩掩,而他就把我领进了门。让我跟他们一起住,让我照顾他们。你还敢说我不应该得到一点回报吗?”

博斯点了点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尽管这件事听来肮脏丑陋,他却莫名其妙地对她产生了一点敬意,就因为她有勇气说出真相。还有,他能肯定这件事绝非虚言。

“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你说了只问一个问题。”

“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他在弗拉明戈上班的时候,那时我们都在那儿。我是个发牌员,而他跟我刚才说的一样,是个‘捕鸟犬’。”

“他跟你说起过洛杉矶,说起过那儿的什么案子或者什么人吗?”

“没有,从来没有。他总说那段时期已经过去了,不想再提。”

博斯指了指纸板箱里的信封。

“‘迈凯吉’这个名字有什么含义吗?”

“对我来说没有。”

“那些银行结单呢?”

“直到打开保险箱那天之前,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些东西。我连他在内华达信贷银行有个户头都不知道。克劳德是个有秘密的人,对我都要保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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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人意料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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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到了机场,博斯付清车费,然后带着手提包以及装满文件和其他物品的纸板箱艰难地走进了主候机厅。他在主候机厅商场的一家店铺里买了个廉价的帆布背包,把从伊诺家里拿来的东西腾到了里面。背包不算太大,所以用不着托运。包上印着一行字:“拉斯维加斯——充满阳光的开心天堂!”此外还有一个徽标,徽标上的图案是太阳在一对骰子背后落山的情景。

他找到了自己的登机口,这时离登机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圆形的候机厅中央有几排老虎机①,声音十分嘈杂,于是他便找了个离老虎机尽可能远的空座位坐了下来。

跟着,他开始翻查背包里的文件夹,最让他感兴趣的那个文件夹里装的是从马乔里·洛凶杀案卷里偷来的文件。他翻了翻里面的文件,但却没发现什么非同寻常或是出人意料的东西。

文件夹里有麦基特里克和伊诺对约翰尼·福克斯的讯问记录,当时在场的还有阿诺·康克林和戈登·米特尔。从麦基特里克的叙述中,博斯能够觉察到当时的情形让他憋着满腔怒火。到了记录的最后一段,这股怒火终于喷了出来。

本探员认为此次对嫌犯的讯问毫无成果,其原因在于阿·康克林和戈·米特尔的滋扰行为。两位“公诉人”都拒绝让“他们的”证人详尽地回答问题。据本探员认为,此种情状也可理解为他们拒绝让证人说出全部事实。在不在场证明核查及指纹分析结果出来之前,约·福克斯仍然是本案嫌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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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静静地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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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在回家的路上,博斯一开始只是静静地坐在杰里·托利弗旁边。数不清的念头在他心中缠绕,因此他决定当这名年轻的内务处探员不存在。托利弗让局里的对讲机开着,里面传出的稀落人声成了车里惟一一种像是对话的动静。此时正值人们傍晚出城的高峰,他们一寸寸地挪向卡浑加山口,速度慢得让人窒息。

博斯的五脏六腑还在因一小时之前的剧烈呕吐而疼痛不已,他把双臂交叉在自己胸前,就跟抱着一个婴儿似的。他心里明白,自己必须把思绪理清楚。不管布罗克曼对洁斯敏的含沙射影让他有多么的烦恼、多么的困惑,他都必须把它放在一边。此时此刻,庞兹和庞兹的遭遇才是更要紧的事情。

他尽力把事件的链条串起来,从中得出的结论是显而易见的:他假借庞兹的名字闯入米特尔的晚会,并把《洛杉矶时报》剪报的复印件交给了他,正是这些举动最终导致了哈维·庞兹的死亡。虽然在晚会上他只是冒用了庞兹的名字,但米特尔还是通过某种方法找到了庞兹本人,后者因此遭到了残酷的杀害。

看起来,是自己打去机动车辆管理部的查询电话给庞兹带来了灭顶之灾。在那次筹款晚会上,米特尔从一个自称哈维·庞兹的人那里收到了带有威胁意味的新闻剪报,他最初的反应多半是伸出自己神通广大的触角去查这个人到底是谁,这么做又有什么目的。米特尔在洛杉矶、萨克拉门托和华盛顿都有门路,用不了多久就能查出哈维·庞兹是个警察。州府萨克拉门托有不少议员都是依靠米特尔的竞选筹款活动上台的,因此他也肯定有办法打探是不是有人查询过自己的情况。如果他这么做了的话,就会发现身为洛杉矶警察局探长的这个哈维·庞兹不仅查询过自己的情况,还查过其他四个人的情况,而这四个人对他自己来说也具有非同小可的意义:阿诺·康克林、约翰尼·福克斯、杰克·麦基特里克和克劳德·伊诺。

不错,所有这些名字关涉的只是一宗将近三十五年前的旧案,一件早已过去的肮脏勾当,但米特尔却是这件勾当的核心人物。博斯由此认为,对于拥有米特尔这等地位的人来说,庞兹的窥伺行为是绝对不能忍受的,他一定会想办法去搞清楚庞兹到底在干什么。

鉴于被他认为是庞兹的这个人在晚会上的所作所为,米特尔多半会断定自己碰上了一个想敲竹杠的勒索者。米特尔懂得如何解决这种问题,这跟当初解决约翰尼·福克斯没什么两样。

博斯明白,这就是庞兹遭到拷打的原因:米特尔必须确定问题只到庞兹身上为止,必须弄清楚还有没有别的人知道庞兹知道的那些事情。问题在于庞兹根本什么也不知道,当然也就什么也招不出来。他因此遭到了持续的拷打,直到他死于心力衰竭才告结束。

博斯心里还有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那就是阿诺·康克林对这一切究竟知道多少。到现在为止,博斯还没有去找过他。他知道有人去找米特尔这件事情吗?干掉庞兹是他的命令,还是米特尔自己做的决定呢?

想到这里,博斯发现自己的假设中还有一个需要完善的细节。他在筹款晚会上假扮哈维·庞兹的时候,米特尔曾经面对面见过他。庞兹被拷打至死的事实说明米特尔当时不在现场,要不然他就应该能发现他们打错了人。博斯暗自盘算,他们知道自己杀错人了吗?如今是在找正确的目标吗?

反复掂量之后,博斯最终断定米特尔当时肯定不在现场。米特尔这种人是不会让自己的双手沾上鲜血的。雇佣枪手对他来说不是问题,但他绝不会有看着他们开枪的兴致。博斯转念又想,晚会上那个穿西装踩滑板的人也见过自己。这么说,他也没有直接参与杀害哈维·庞兹的行动,剩下的就只有博斯隔着玻璃门看到的那个人了。那家伙身材魁梧、颈项粗大,博斯看见米特尔给他看了新闻剪报。后来他还跑来追博斯,但却在车道上滑倒了。

此时博斯才惊觉到,自己差点儿就落得了庞兹的下场。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烟,准备点上一根。

“你不抽烟可以吗?”托利弗说,这是他在三十分钟旅程里的第一句话。

“哦,不可以。”

博斯点上烟,放下打火机,然后摇下了车窗。

“好了,满意了吧?汽车废气的危害比烟还大。”

“这是一辆禁烟车。”

托利弗用手指戳了戳仪表板上的一块塑料磁力贴,那东西就贴在烟灰盘的盖子上。之前本市通过了一项效力广泛的反吸烟法律,在所有政府建筑里实行全面禁烟,局里的半数车辆也由此被宣布为禁烟车,这块小玩意儿就是那时候发下来的。磁力贴上的图案是一个红圈,红圈中央是一根香烟,烟上面打着一道斜杠。红圈下方则是一行文字:“请勿吸烟,谢谢。”博斯伸手把磁力贴揭了下来,跟着就把它扔到了窗外。磁力贴在路面上弹了一下,粘在了旁边车道上一辆车的车门上。

“现在不是了。它现在是一辆吸烟车。”

“博斯,你可真不招人待见,你明白吗?”

“给我记上一条吧,孩子。把这条加在你上司提出的违纪投诉里吧,我无所谓。”

他们沉默了一小会儿,汽车朝着远离好莱坞的方向慢慢爬行着。

“他是在吓唬你,博斯。我想你自己也明白。”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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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这事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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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利弗的突然转变让他吃了一惊。

“他在吓唬你,就这么回事。他还在为你用桌子顶他的事情耿耿于怀,却又知道没法拿这事来把你怎么样。他说的是件老案子,一件由家庭暴力引发的故意杀人案。她最终只被判了五年缓刑。你只要说自己不知道这事就完了。”

博斯不用猜都能估计出大致的案情。在那些坦诚相对的时间里,她实际上已经告诉了他。她说过,她跟某个人在一起待得太久了。博斯想起了自己在她画室里看见的那幅画,那幅打着血色高光的灰暗肖像。他努力从这些思绪中挣脱了出来。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托利弗?为什么你要跟你自己作对?”

“因为我是我,他们是他们。因为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在走廊里跟我说那句话。”

博斯根本记不得自己跟他说过什么话。

“你跟我说我还有机会,还有什么机会?”

“还有抽身出来的机会,”博斯记起了自己用来奚落托利弗的那句话,于是说,“你还年轻,最好趁早从内务处抽身出来。要是在里面待得太久,你就出不来了。难不成,你想把一辈子的时间都用来逮拿毒品跟妓女作交易的警察吗?”

“听着,我想进帕克中心工作,但又不想像其他所有人那样等上个十年八年。对一个白人来说,去内务处是最方便也最快的办法了。”

“要我说就是,不值得。任何人只要在内务处待上两三年,就只能一辈子在那儿待着了,因为没有别人想要他们,也没有别人相信他们。他们就跟大家避之惟恐不及的瘟神一样。你最好想清楚,这世上的工作单位并不是只有帕克中心一个。”

他们沉默了一小会儿,托利弗终于想出了话来反驳博斯。

“警察也必须有人监督,这道理似乎很多人都不懂。”

“这话没错,但我们这儿的问题是没有人来监督那些监督警察的警察。你自己想想吧。”

一阵尖锐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博斯意识到是自己的手机在响。欧汶已经下令归还了搜查人员从他家里抄走的东西,那些东西如今都在轿车后座上。他的公文包也在那里,手机铃声就是从包里面传出来的。他伸手打开公文包,一把抓起了手机。

“喂,我是博斯。”

“博斯,我是拉塞尔。”

“嗨,我现在还没有消息给你,凯夏。我的事还没弄完。”

“不是,是我有消息给你。你现在在哪儿?”

“我堵在一○一号公路上,快到巴勒姆出口了,就是去我家的那个出口。”

“哦,我必须跟你谈谈,博斯。我在写一篇明天刊登的报道。我觉得你可能想发表一点意见,要是你打算为自己辩护的话。”

“为我辩护?”

博斯心里响起一声闷雷,禁不住想大喊一声:“又怎么了?”但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你究竟在说什么?”

“你没看我今天发的报道吗?”

“没有,我没那个时间。究竟——”

“是关于哈维·庞兹死亡的报道。今天我又写了一篇后续……其中牵涉到了你,博斯。”

博斯暗叫一声不妙,但还是保持住了镇静。他知道,要是自己的声音里流露出了半分慌乱,她就会对她打算写的那篇不知什么东西更有信心。他必须摧垮她的信心,让她相信自己得到的情报有问题。紧接着,他意识到托利弗就坐在自己旁边,自己所说的一切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我现在说话不方便,你的截稿时间是什么时候?”

“就是现在,我们必须现在谈。”

博斯看了看表,现在是五点三十五分。

“你可以等到六点,对吗?”

他跟一些记者打过交道,知道六点钟是《洛杉矶时报》初版的截稿时间。

“不行,我等不到六点钟。要是你想说点什么的话,那就现在说。”

“我没法说。过十五分钟再给我打吧,我现在谈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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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问我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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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顿了一顿,然后她说:“博斯,我最多只能拖到那个时候,那时候你最好是方便谈话。”

这时候他们已经到了巴勒姆出口,十分钟之内就能开到博斯家。

“没问题。还有,你去跟你的主编通报一声,说你可能会撤回自己的稿件。”

“我不会去的。”

“听着,凯夏,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事情,那是别人栽的赃,是不真实的。你必须相信我,十五分钟之后我会给你解释。”

“你怎么知道那是栽赃?”

“就是知道,我还知道栽赃的人是安吉尔·布罗克曼。”

他“啪”的一声合上了手机盖子,转头看着托利弗。

“看见了吗,托利弗?难道这就是你想做的工作吗?是你想用来打发一辈子的事情吗?”

托利弗没有应声。

“回去的时候,你可以告诉你上司,让他拿明天的《洛杉矶时报》擦屁股去吧。那上面不会有任何报道。看见了吧,就连记者都不相信内务处的人。我只要提一下布罗克曼的名字就行了。一会儿我会告诉她我知道那是怎么回事,而她就会打退堂鼓。没人相信你们这些家伙,杰里。离开那儿吧。”

“噢,就跟所有人都相信你似的,博斯。”

“当然不是所有人。但我至少晚上睡得着觉,而且已经干了二十年。你能干这么久吗?你进来又有多久了,五年?六年?我觉得你最多能干十年,杰里,就这么长了。干上十年,然后离开,但那时你看起来会像个干了三十年的人。”

托利弗用冷冷的沉默回应了博斯的预测。说到底,他也是试图整垮自己的那个小组里的一员,博斯都不明白自己干吗要操这种闲心。可是,这名年轻警员新鲜的脸上有什么东西打动了博斯,让博斯觉得他还有救。

他们转过了伍德罗·威尔逊路上的最后一个弯,博斯看到了自己的房子,同时也看到自家门前停着一辆黄牌子的白色轿车。一个戴着建筑用黄色头盔的男人站在车前,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那人正是市政府的建筑检查员,高迪。

“见鬼,”博斯说道,“这也是你们内务处玩的把戏吗?”

“我想不——就算是,我也完全不知情。”

“噢,当然了。”

托利弗没有再说什么,直接把车停在了房子前面,博斯拿着退还的物品下了车。高迪认出了他,立刻走了过来。托利弗开着车走了。

“听着,你该不会是还在里面住着吧?”高迪问道,“这房子已经被打了红签。我们接到了电话,说有人在这儿偷接电线。”

“我也接到了电话。你看见什么人了吗?我正打算进去查一查呢。”

“别瞎扯了,博斯先生。我看得出来,你把房子修缮了一下。你得明白,你不应该去修缮这座房子,甚至连进都不该进去。我们已经给你发了拆毁通知,那通知都已经过期了。我打算签一张工程通知,让市政府的建筑承包商来拆房子,然后把账单寄给你。再拖下去是没有任何意义的。现在请你赶快离开,我要切断电线,把这儿锁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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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你瞎耽误工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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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俯身打开地上的工具箱,从里面拿出了一套不锈钢铰链和搭扣,那是用来封门的。

“等等,我已经找了律师,”博斯说,“他正在跟你们的人商量解决问题的办法。”

“抱歉,这没什么好商量的。你要是再上屋里去,我们就可以拘捕你。要是我发现你对这些锁动了什么手脚的话,结果也是一样。我会叫北好莱坞分局的警察来抓你。我不想再跟你瞎耽误工夫了。”

这时候,博斯第一次意识到高迪可能只是在作戏,目的是敲自己的竹杠,他可能压根儿不知道自己是个警察。大多数警察都负担不起在这儿居住的费用,就算负担得起也不会想在这儿住。博斯之所以能住在这儿是因为他在数年前买下了这座房子,当时有人把他破获的一起案件改编成了电视片,他因此得到了一大笔钱。

“听着,高迪,”他说,“让我们把话说明白,行吗?我对这些事情不太敏感,你就干脆点告诉我你想怎么样吧,我全都依你。我只想留着这座房子,别的我都不在乎。”

高迪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他眼中的愤慨让博斯意识到自己猜错了。

“再这么说的话你就该进监狱了,孩子。跟你说说我的打算吧,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就当没听见,我——”

“呃,我很抱歉……”博斯回头看着自己的房子,“我这么说是因为,怎么说呢,这房子是我惟一的财产。”

“你拥有的不止是这座房子,只不过你自己没意识到罢了。这样吧,我再给你行个方便,给你五分钟时间进去拿你需要的东西。在那之后,我就要把房子封上了。我也很抱歉,但事情就得这么办。要是你的房子滑下山砸到别人的房子的话,没准儿你就会感谢我了。”

博斯点了点头。

“去吧。五分钟。”

博斯进了屋,从过道壁橱最顶上的格子里拿出了一个手提箱。他首先把备用枪装了进去,然后从卧室壁橱里取出衣物,尽量往手提箱里塞。把满满当当的手提箱放到车库里之后,他又回头去打下一个包。他把衣橱抽屉里的所有东西都倒在床上,再用床单把它们包了起来。接着,他把这包东西也拿到了车库里。

已经超过了五分钟,但高迪并没有进来催他。他听到高迪正在用锤子敲打屋子的前门。

十分钟之后,车库里已经摞了一大堆东西。里面有他用来装纪念品和照片的那个盒子、一个装着银行凭证和个人证照的耐火盒、一沓没拆封的信件和未付账单、一套立体声音响,还有两盒他收集的爵士乐与布鲁斯①的CD和密纹唱片。看着这一堆东西,博斯心里不由得一阵凄凉。这些东西装进一辆野马车着实不少,但对一个在这个星球上生活了将近四十五年的人来说,这份家当却实在是少得可怜。

“就这些了吗?”

博斯转过身,说话的是高迪。他一手拿着锤子,一手拿着个钢制门闩,裤袢上还吊着一把插着钥匙的锁。

“我好了,”博斯说,“你动手吧。”

他往后让了让,好让高迪开始工作。锤子的敲打声响起来的时候,他的手机也响了起来——他已经把凯夏·拉塞尔的事给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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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跟你谈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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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他的手机是在夹克兜里,于是他把它掏了出来,“啪”的一声掀开了盖子。

“喂,我是博斯。”

“探员,我是西娜若思医生。”

“哦……嗨。”

“有什么问题吗?”

“不,呃,是的。我在等另外一个人的电话,这会儿不能让电话线占着。已经有电话打进来了。我等会儿给你回电话行吗?”

博斯看了看表,现在是差五分六点。

“好吧,”西娜若思说,“我六点半以前都在办公室。我想跟你谈点事,也想看看我走了以后你在那儿的情况怎么样。”

“我很好,不过我还是会给你回电话的。”

他刚合上手机盖子,铃声就再次响了起来。

“我是博斯。”

“博斯,我已经火烧眉毛了,没时间听废话。”这回是拉塞尔,看起来她连表明自己身份的时间都没有了。“报道内容是关于哈维·庞兹被杀事件的调查已经转向警局内部,有关探员今天对你进行了数小时的讯问。他们搜查了你的家,并已将你列为头号嫌犯。”

“头号嫌犯?我们根本就不用这种字眼,凯夏。现在我确信,你说的是内务处的那些斜眼儿。要是凶手在他们屁股后面出现的话,他们就不知道该怎么进行凶案调查了。”

“别岔开话题。我的问题非常简单:关于明天刊发的这篇报道你有没有话说?如果你想说点什么的话,我还勉强赶得及把它写进明天的报纸初版。”

“可以公开的说法是,我无话可说。”

“私底下说呢?”

“私底下——这些话你不能发表,也不能用于别的任何目的——我得告诉你,你蠢到了家,凯夏。你的报道是虚假的,假得不能再假了。如果你按你刚才跟我说的那样发出去的话,明天你还得为此写一篇更正,在里面说我根本就没有嫌疑。好了,在那以后,你就得换个组去当记者了。”

“怎么可能会这样呢?”她不屑一顾地问。

“因为这些话是内务处编出来的诬蔑之辞,是对我的栽赃陷害。到明天,局里的其他人都会读到你的报道,他们都会看出这是假的,也都会看出你喜欢这样的货色。他们就不会再信任你,会把你看成布罗克曼这种人的代言人。那些对你来说至关重要的消息来源不会再跟你保持那样的关系,包括我在内。这一来,你就只能去报道警务委员会的事情,靠改写局里媒体公关部的新闻通稿来混饭吃。到那时候,当然,一旦布罗克曼又想整哪个人了,他就会给你打电话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博斯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刚刚开始落山,天空渐渐变成了粉红色。他又看了看表,离拉塞尔的截稿时间已经只有一分钟了。

“你还在听吗,凯夏?”

“博斯,你吓坏我了。”

“吓坏是应该的,因为你只有大概一分钟的时间去做一个非常重要的决定。”

“我想问问你这件事情。两星期前你是不是打过庞兹,还推得他撞穿了玻璃?”

“公开说还是私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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