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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惠特利·斯特里伯 当前章节:15399 字 更新时间:2026-5-23 1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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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之后〔美〕惠特利·斯特里伯》

这部电影小说根据大导演罗兰·艾默里奇的同名电影脚本改编,展示了如果温室效应和全球气候变暖的话,那么世界将变成什么样子。故事的主角霍尔教授是一名古气候学家,他顶着总统、政府官员及很多科学家的阻力,竭力要拯救世界于温室效应。同时他还要前往纽约去救助儿子山姆,后者因为参加知识竞赛而去了纽约。这座城市正被进入新冰期前的可怖天气所控制。而山姆和女友劳拉等人也在纽约展开了艰苦的、惊心动魄的自救。

  《明日之后》将一个严峻的问题摆到我们面前:如果再不注意环境保护,我们还能不能有后天?

第一部

难民队伍

巡警堪倍尔把他的难民队伍集合进一座损毁的写字楼的三楼。然后他出去寻找些什么,不是食物,这个时候在冰上是绝对不可能找到食物的。所有挤在下曼哈顿的咖啡馆和饭店都开设在一楼。在这么高的地方,如果你运气好,可能会在一张办公桌的抽屉里发现一顿午饭,冻得挺硬的。天黑后他转回大楼,由里面闪动的火苗所指引,火则是他们用家具和纸张燃起来的。“你找到什么没有?”图书馆保安员问。他现在脸色灰黄,羊皮纸的颜色。他的肝脏正在衰竭,托马斯·堪倍尔想,但他不知道原因。只有上帝才知道在这些精疲力竭的人中可能出现什么疾病。缺乏营养,过度疲劳,紧张焦虑扰乱免疫系统,使得所有原来沉睡的东西统统变得活跃起来。“我跟一个有短波扫描仪的家伙交谈了一会。他们听说搜救队还在南面I-95公路上执行营救任务。”计程车司机动了一动自己的身体。多数人都蜷缩在火堆边,闭着眼睛,裹在他们恶臭的衣服里,尽可能少地将自己暴露在冷空气中。有些甚至接受了托马斯的建议,相互搂抱以取暖。司机问:“有多远?”可能是亚特兰大,托马斯只能猜测。但他没有说。“不肯定。”他说,便就此打住。保安他是不是名叫西达尔戈?

说:“这无关紧要。我们必须到他们那儿去。那是我们惟一的机会。”托马斯不知道他是否能让这些人再上路。如果你搞不到像样的东西吃,你就睡得更长,更不想动弹,直到最终死去。这叫做饿死。“我们需要休息,首先,”他说,“我们就待在这儿到早晨再说。”也许,他在他隐藏的绝望中悄悄地想,早晨将成为永恒。雪大得令人难以置信,肯定超出了皮尔斯将军为运送总统班子南下而准备的设备的负荷。他发现自己看着几乎像新出现的山脉似的东西。他们在里奇蒙德北面的I-95上,但雪堆如此巨大,以至看上去他们一定是远在谢南多荷斯,沿I-81前行。但不是。车上的超级导航仪并没有受云层的干扰。他们的定位非常准确,一秒都不差。前面,他们的铲雪车朝天空喷射出一百英尺高的白色喷泉。于是在铲雪车旁便隆起一座名副其实的雪山,直插云霄。铲雪车后面皮尔斯将军坐在一辆冰冷的悍马里,时刻通过无线电跟汽车队联络。阵风不时使铲雪车从视野中消失,但随即它丑陋但令人宽慰的形体又会重新出现,他们又能行驶大约半英里。

狂风呼啸着,悍马颤抖着,周围变成白茫茫一片,司机叫停。将军随即得知,他已不再能望到铲雪车的背影。在他面前出现了一座山峰。他们没有向前移动。前方无路可走。司机沉默地坐着,明显地是在等待命令。

将军知道发生了什么:雪的倾泻

简单地说,一场雪崩

刚刚掩埋了铲雪车。他一言不发地走到所谓的路上。他的靴子踩在柔软的新雪里几乎陷到大腿。一刹那之间严寒使他瞠目结舌。悍马的热风机开足马力,使车内的温度升到,什么,零上十度?但这外面,现在这才叫做冷。皮尔斯将军知道车队自四十小时以前离开白宫以来总共行进了二百零二英里。

他观察着海军陆战队员奋力清除车子周围的积雪,看见他们的汗水结成冰,以细颗粒的状态从他们身上往下掉,即使他们在劳作。

他也知道这是不行的。这些车子被雪封住了。在目前的状况下不会有任何进展,而目前的状况并没有显示任何终止的迹象。摘掉冬季护目镜,他看见前面有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挡泥板上的国旗冻得挺硬,犹如结了冰的理发店门口的招牌。他拉开改制过的悍马车车门,溜进里面让人幸福的暖气中。总统穿着正式的西服,打着红色的领带,看上去几乎有点荒唐。

但他在里面很安详,保持着某种国家元首应当保持的典雅风范。无论如何,总统的扈从依然有效地将受保护者隔离在他们周围的凛冽寒气之外。唉,但这维持不了多久了。“这样不行,先生。”皮尔斯在总统旁边安顿下来以后说。“突如其来的雪崩埋葬了我们的铲雪车,道路彻底地被堵塞了。我们不能在这里逗留,车子很快就要被掩埋的。”“我们必须以步当车。”总统说。

他的意见是正确的。没有任何别的选择。将军感到一阵沮丧。世界上最重要的人物怎么可以落到这样一个尴尬的境地?美国总统是不应当被困在一场雪崩里的。自然现象不足以阻挡总统前进!他要确认总统了解危险的性质。“离最近的掩蔽所还有好几英里,先生。”总统有一会没有说话。“那我们最好起程吧。”他咬紧牙关说。当一个黑暗、呆滞的黎明在中国大陆降临时,黑暗由东向西席卷美国。欧洲被封锁在可怕的寒夜之中。不可思议的气温出现了,在俄国和瑞典的一些地方达到零下一百二十度和一百三十度,南方则是零下一百度。在巴黎,只有圣心教堂和埃菲尔铁塔伸出雪面。气温是零下九十九度,足以使钢铁的塔身冻得粉身碎骨。

天主教堂的窗户是一个个黑洞,犹如黯然无光的眼睛,严寒使玻璃变得不堪一击,风一吹就碎了。塞纳河对岸,巴黎圣母院看上去如同一艘沉船的龙骨。只看得见一个塔楼,其余的统统塌陷了。远在苏格兰北部,三具一碰就碎的尸体一动不动地坐在漆黑的海德兰仪表之中。在控制板上没有闪烁的灯光。留存在丹尼斯杯子里的茶比花岗岩还要坚硬。这幢房子不时发出刺耳的声响,是冰冻的大梁和铆钉的爆裂声。不久掩埋它的雪将把它压跨。波涛汹涌的大西洋对岸,玛利王后号无助地漂浮着。液压流体被冻住,这使得舵盘无法控制。但船上依然灯火通明……是方圆几千英里之内惟一的电灯光。整个的西方世界被前所未有的黑暗所笼罩。事实上,自从美国人殖民美洲大陆和罗马在意大利兴起后就再不曾如此黑暗过。这里和那里,偶尔有火光闪烁,有些在几英里之外都能看得见,是用人工采集的那一点点燃料维持的,但可怜啊,那些人很快就要被冻死了。三角形的火光在三十英尺的范围内闪烁着,不算一堆大火。事实上来自一顶帐篷,而不是来自一堆篝火,由一只汽油炉所发出。

帐篷里,杰克和贾森蜷缩在营地炉旁。在他们身下三十英尺的地方,在一辆车顶塌陷的装有导航系统的林肯轿车里躺着两具大人、两具小孩、一条狗、一只猫的尸体,在一只开裂的玻璃缸里有两条冻僵的金鱼。但这些他们全然不知。他们所知道的只有发自营地炉的微弱的热气,他们正用炉子煮开水,他们都感到似乎气温正下降到他们服装能抵御的极限。贾森从他们的伙食包里取出杯子,一刹那间两个人都看到富兰克的杯子。那杯子跟随他已经好多年,上面的痕迹就是证明。如同许多老手的装备,杯子是个宝贵的纪念品。

沉默着,杰克为自己和贾森倒出豌豆汤。这孩子对杰克来说是个问题。他不能叫他继续前行,因为那实际上意味着死亡。但他又不能独自返回,那也是必死无疑。杰克知道他应当立即返回,以拯救他们的性命。但突然他记起他对山姆说的最后一句话:“我答应你。”贾森当时知道他已作出承诺,但他还是跟来了。不过,是来赴死吗?如果当时他充分了解危险的程度,他是否此刻还会在这里呢?杰克良知的一部分对他说:“回去,尽你的所能拯救这个孩子。”另一部分回答:“你答应了。你答应了山姆。”杰克啜吸他的汤。即使杰克·霍尔经历过全部极端的极地天气,当他发现杯子已经冷掉时也十分惊讶。山姆独自醒着。他跟他们一样的疲乏,但如果他们要存活,就需要不断地关注火。他观察着劳拉。她时醒时睡。

脸上似乎有汗,虽然这里冷得几乎无法生存,遑论温暖,更谈不上热得让人出汗了。他走到她身边,打算唤醒她,但又制止了自己。在这种境况下,即使她的面孔肮脏不堪,化妆都已从记忆里消失,她还是美得让人心碎。他猜想她是真的漂亮,而并非他眼中的女神。不,他感到了自己对她的爱,在他心中的那股强烈的激情。

他们还年轻,不错,但他决定他们应当结婚。正在发生的事情已经改变了一切。上星期,十七岁结婚听起来还其傻无比。现在,他在这个世界上最想做的事就是到南方去,找个活计糊口,成个家。

他不知道这个雄心壮志从何而来。他只知道心里有这个想法,而且十分强烈。他回去,将一部索斯廷·维伯伦和两三磅重的国际镭标准书籍丢进了火堆。火星飞入烟囱。外面,风依然在号叫着。这场暴风雪继续逞凶肆虐。他不明白为什么当时没有人听爸爸的话。如果总统死了,他只会感到高兴。他知道这样想不对,但他这一代人怎么办?他、劳拉、杰·迪和布莱恩,以及世界上所有的孩子怎么办?现在他们还剩下什么?回想起来,他记不起有过任何一个总统或其他的世界级领袖曾经为可能的气候突变做过任何的事情。他只记得一场关于全球变暖是否属实的大辩论。当然是真实的,它是自然的一部分。

为什么他们不听爸爸的话呢?他凝视着房间对面通向走廊的大门。爸爸会走过那些门吗?他不敢想爸爸可能不会实际上,很可能不会所以山姆想像他会是什么样子:高高的,穿着一件肮脏的派克大衣,风帽罩在他长满胡楂的面孔上方。爸爸。他在心底里悄悄地说:“我属于你,爸爸,我是你的儿子,记得我吗?”一股寒风蹿下烟囱,刮进房间,火苗摇晃起来。爸爸。“你属于我,爸爸,我是你儿子,你对我负责。”

他想到布莱恩和他的家人,他们在哪里?布莱恩从来没有提起过,但山姆在几个小时前过去看过他,他在悄悄地落泪。还有朱迪丝,她的泪水在布莱恩已经发出甜美的鼾声后还长流不止。

和我至爱的女人牵手

本尼,他是否躺在什么地方的雪堆下?杰·迪会离他稍微近些吗?恐怕不会。也许他将在他今后的生命中,不论多久,不停地思念他的小弟弟。山姆刚开始时恨过杰·迪,但那只是因为他男性的本能促使他想要和劳拉在一起。杰·迪也是个充满爱心的兄长,在山姆看来,这就足以证明他是个好人了。他,杰·迪,的确配得上可以得到的一切帮助和安慰,但,对不起,配不上和我至爱的女人牵手。她似乎叹了口气,山姆又走到她身边。把手放在她额头上,一阵恐惧涌上他的心头,他缩回手,好像被她的皮肤烫了一下……事实上几乎如此。她非常热,可是她不应当这么热。她也醒了。他看见一只眼睛对着他看。“你怎么样?”他耳语。“你摸上去好像在发烧。”“没事,只是睡不着。我在脑子里不停地回顾所有那些毫无意义的学术十项全能的答案。”她从鼻子里哼出一个柔和的笑声。“太傻了,我知道。”“不是傻,只是你需要时间调整,仅此而已。”“我怎样才能调整过来,山姆?我所为之努力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未来而做的准备。”她坐起来,用手抱住膝盖,两眼冒着火。“你总是说我太把竞赛当回事了。你是对的。”又一次,她用那种方式笑了一下,山姆在其中体会到无穷无尽的失望和伤心。“全是浪费时间。”她说。如果成年人爱我们,他们为什么对我们做出这种事来?劳拉爸爸过去总爱嘲笑全球变暖的说法,山姆听到过他那么说。

他是否应当在把他女儿送进地狱之前好好看看事实呢?“不是浪费时间,”山姆说,“我要说的是回避承认真相。”他的嘴巴变得十分干燥,因为他突然决定要做一件事。她看着他。她的脸上尽是汗,在火光映衬下熠熠发光。“什么真相?”他张开干燥的嘴唇。“我加入这个队的真实原因。”她皱起眉头。一个人怎么能显得如此无知呢?他意识到她什么都不明白。他靠近她。其他的人不能听到这句话。这是隐私。“因为你是队员。”她的眼睛瞪大了。表情起了变化他想可能是嘲笑。“借口”她眼睛闪烁着。的确是嘲笑,她要笑话他了。“哈,瞎扯吧……”他转身要走,但突然他感到胳膊被拉住了。“嘿,过来。”他回过身。

她向上伸出手,抓住他的下巴,把他的面孔转向她。有一秒钟的时间他凝视着她蓝色的大眼睛,地球上最美的眼睛。随即她的嘴唇擦了一下他的面孔,一阵战栗直达他五脏六腑的底部。他的手向上伸,放在她脑袋后面,把嘴唇贴在了她的嘴上。在她的喉咙深处,发出了一个小小的声音,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一个表示欣慰,表示欢乐的声音。

她一直怀抱着希望,等待着这一刻。他向她靠拢,将她抱在怀里,对着她的嘴巴张开自己的嘴巴。他感觉到自己变得兴奋起来,他知道压着了她的胳膊,的确如此,她并没有挪开。他们深深地吻着,品尝着相互的身体和灵魂,在他们嘴唇的相会之处,暴风雪和死亡都不复存在。这一对小小的情侣,相互拥抱着,仿佛是璀璨的彗星,将阻止北风,抵挡暴雪……至少,在这个房间里,在闪烁的火堆边,在当下这一刻。

川原秀城朝下凝视着地球表面。与此同时,太空站从南大西洋朝上运行,斜穿过美洲上空。西面,他能看见南美,南美中部相对没有受到侵袭。可是,沿着遥远的东部地平线,中非上空的闪电却连绵不绝。那里有个风暴前锋几乎已抵达赤道,以有史以来在东非闻所未闻的气温扩散到热带气团中。在吉布提气温是五十七度;北方内陆的廷布克土竟下着小雪。国际空间站向着北美移动时,正在下面滑过去的是个表面跟月球相似,而几乎没有人会联想到地球的东西。无边无际的云层犹如巨大的白色盘子覆盖着它。不时出现可能被误认为火山口的巨涡。但那并非火山口,他几乎不敢设想在那些黑黢黢的怒目圆睁的眼睛底部正发生着什么。“没有比照值。”他说着便飘浮开去,让别人看。“我只看见云盖。”休斯顿的NASA还在网上,但他们开始对宇宙飞船再次返回的日期含糊其词起来。拜科努尔发射场没有回应,日本太空署通讯系统也不例外。

NASA不断地允诺把家人的话传给他们,但除了给鲍伯·帕克的,别的一句都没有,鲍伯的妻子平平安安地待在位于佛罗里达的撒拉索塔的家里。嘴上没有说,但三个人心里都明白他们的补给很有限了。他们知道宇宙飞船返回由于天气的缘故被无限期地推迟了,从拜科努尔运来补给品的计划也已泡汤。他们已经开始实行食物配给制,食物将是他们的主要问题。站上的循环系统将在三个月内维持他们的用水,氧气的供应会持续得更长些。不,问题将出在食物上。

他们剩下的够用大约六星期。紧急配给议定书将延长它至三个或三个半月,甚至四个月。至此,NASA并没有明确宣布进入紧急状态,但他们听到了无线电广播的暗示,在肯尼迪角有持续的每小时一百三十英里的飓风。宇宙飞船库能承受如此巨大的压力吗?据他们所知,在那个云盖之下,隐藏着已危及他们性命的毁灭。尤里·安德罗波夫开始转换开关。鲍伯·帕克问他在干什么。“记录热层的红外线图像。发送给休斯顿,给我们的天气预报中心。”他朝秀城点点头。“也发给你们的。”“我来帮你。”鲍伯说。图像变得越来越复杂,逐渐呈现出一个鲍伯曾经见过一两次的电脑模拟的形状。事实上它曾经登载在一份名叫《天气》的业余爱好者的杂志上。这就是那个模拟风暴的图形,杰克·霍尔假设将会出现的,倘若北大西洋的振荡由于北部的北大西洋过度温暖而南移的话。他朝窗外望去,再次转向非洲,他看见有条鲜明的线正通过大西洋中部,也许处于赤道以北五百英里的地方。在那条线的北面,天气阴霾,表示云层下的地方遭遇着与直接在他们脚下、席卷整个北美的风暴同样剧烈的风暴。

南面,有着长串的表明是好天气的积云,是当地这个季节所应当具有的典型现象。看来这就是所发生的事情:那条线一定是北大西洋振荡的新途径。北美和北欧丧失了这股暖流,因而变得天寒地冻。它们的大部分势必沦为不适合居住的地区。他有些自私,他自知,但他还是因为格莉在撒拉索塔而感到非常高兴。那里阴云密布,天气寒冷,但他不相信人的生存将受到威胁。另一方面,尤里和秀城大约已失去了他们的亲人。他想知道NASA什么时候可以给他们一个新补给的时间表,或者一个离站的日期。但他想,不是什么时候,而是会不会。他们会不会得到一个新补给的日期。他久久地望着窗外。会不会。通常情况下,得克萨斯墨西哥边境,从埃尔帕索华雷斯到马塔莫罗斯布朗斯维尔,有四百万人口,其中的一半挤在华雷斯的贫民窟里。现在情况变了。得克萨斯的北布拉沃河谷在仅仅几天的时间里人口就增加了三倍,从一百万猛增到三百万。幸运儿另外的二百万已经越过墨西哥边境。总的来说,美国现在约有一亿人口,其中的五百万生死未卜。一亿五千万的父母兄弟姐妹都已被活埋,在今后数不尽的岁月轮回中将不见天日,直到二分点环绕地极威严地后转四次多,每次的旅程将历时两万二千年。

科学家、政客、媒体统统对自然界可能做出如此偏激举动的理论嗤之以鼻。“这么大的暴风雪所需要的能量从何而来?”科学家们在杰克·霍尔发表了他的论文后讪笑道。能量是现成的,所缺乏的是面对真相的意志。大自然做出了最糟糕的事。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恰当的计划和对废气排放的控制能够在几年里防止这场灾难,甚至直到找出办法一举阻断钳制全球的冰川轮回。各国领导人中惟有加拿大总理指出,简单的自愿举措能够几乎不花钱地在家里实施,从而降低人类温室气体的排放,从而避免灾难。不花钱。也许几年,也许永远。现在,这几百万人不是在度过他们宝贵的一生,相反,在这个星球的北半部,尸横遍野,几千年的文明毁于一旦,沿着这条边界线,在寒碜的帐篷里,蜷缩着伟大文明可怜的残留品。但,美国人依然是有条不紊的。

第二部

风雨的摧残

找来了几千顶帐篷,哨所似的排列得整齐有序,帐篷的挡风帘在气势汹汹的北风里战栗着,雪花飘落在它们的尖顶上。到处都是人,收听广播,观看可能收到的一点点电视节目,但多数人在观察着天空。国民自卫队分配着食物,一旦从北方运送补给物的货车再次抵达,大型的食物中心就会立即建立起来。美国遭受了巨大的创伤,但并没有被扼杀。西海岸向北到旧金山都依然在运作经受了风雨的摧残,但没有一蹶不振。西南的很多地方也是完好无损的,比如南得克萨斯。圣安东尼和休斯顿是组织的中心,是为几百万人口提供食物的基地。但,不祥之兆是,那些补给品的数量正锐减,第4军的策划者和当地谷物链都不可能获得即将需要的一切。在墨西哥,生命的必需品,生面团和玉米面的价格一夜之间暴涨了百分之一千。后果是穷人聚集在美国营地的边界上,肯定不久就会爆发冲突。

世界如同一艘远洋邮轮,遭遇了一场飓风,迅速地进水,但船上仍然有乘客怀抱着希望,向茫茫的洋面张望,期盼着看到营救者,可营救者自己早已死去。临时白宫由复杂系列的帐篷所组成。里面,职员忙碌着。这个脆弱的、勉强凑合的神经中枢正挣扎着从混乱中求得秩序,艰难地朝前跋涉,为美国人民提供意义与支持。国务卿林在人群里四处张望。“副总统在哪里?”突然她看见了他。坐在那边的一个角落里,他显得,嗯,有点矮小。非常矮小。缩水了。

似乎国家的灾难真的让他的身体矮了一大截。哎,他必须迅速地找回力量和勇气。她走过去。“雷蒙德?”起初他没有反应。接着他抬起眼皮……缓慢地。“什么?”“总统的车队被堵在暴风雪里了。”他眉毛扬了起来。她看见他眼睛里闪过恐惧。美国历史上最雄心勃勃、最坦率的副总统明显地对他听到的消息感到胆战心惊。嗯,这就是他问题之症结。“他们没能逃生。”她说。咬文嚼字没有意义。实话实说。如果贝克尔再往后靠去,就要跌到帐篷外面去了。“这这……这怎么会呢?”你怎么能,她百思不得其解,在你绝对无聊的一生中充当这么一个白痴,而美国总统又怎么能让自己死在弗吉尼亚的一个雪堆里,看在上帝的分上!“他坚持最后一个出门。”她说。布莱克意识到他所犯的错误产生了多么严重的、历史性的后果。毫无疑问,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将在千万年里受世人的诅咒,如同魔鬼的名字被诅咒一样。

他不想再活下去。她拍拍副总统修理得毫无瑕疵的手。如果有人能生长在办公室里的话,那就是这个人和这间办公室了。“祝你好运,”她说,“上帝保佑你,总统先生。”这是在董事室里的第三天了,杰里米身体虚弱得不住地咳嗽。爱尔莎,同样地,也蜷缩在火堆边,咳嗽着,瞪着闪烁的火苗。房间里的书已经不像开始时那么多了。少了很多。劳拉在山姆的怀里哆嗦。早前她有说有笑,现在她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汗水也沿着她的面颊往下淌。山姆害怕得连思绪都紊乱了,他的脑子不断地转着。他试图回忆听说过的验方是不是发烧要挨饿,感冒得进食?当有人真正病倒时,该怎么办?而劳拉,他知道,是真正病倒了。

“也许她得了流行性感冒。”布莱恩说。他和杰·迪相互紧靠着。“不是流行性感冒。”这时,朱迪丝走了过来。她往火堆里扔进一本字典,让字典打开,确保所有的纸张都能充分燃烧,然后转向他们。“好吧,我们来列举症候吧。”字典是扔掉了,但她手里还拿着一本厚厚的蓝色封面的书,书名叫《默克手册》。有两三千页细小的印刷符号,其中集中了人类所有的诊断知识。“她发烧,皮肤又冷又汗津津的。”朱迪丝啪嗒啪嗒地翻书。“书除了能烧还能派上别的用途。”她自言自语。某些书,山姆想,此刻,只是某些书而已。他丢了一本詹姆士·希尔顿的小说到火堆上,看着它燃烧。再见,奇普斯先生。“她的脉搏怎样?”朱迪丝问。

山姆抬起她的手腕,低头看着她柔软的手无力地搭在他的手里,滚烫的。

他闭上眼睛,找到了脉搏。扑通扑通。“跳得真快。”朱迪丝又翻了几页。“她有什么外伤吗?一个伤口或别的可能感染的什么?”山姆回想起洪水,汽车拥塞在肮脏的水里,劳拉的血流淌着。“她在洪水里碰伤了腿。我注意到她不停地揉腿。”他拉起她的裤腿,所看见的使他倒抽一口冷气,大家也都倒抽一口冷气。那条腿的皮肤下排满了一条条愤怒的红色线条,腿肿得似乎如果你用针一戳就会爆裂。伤口本身发了炎,成了一团皮裹着的脓肿块。“败血症,”朱迪丝说,“血中毒。她有败血症痉挛的危险。”山姆感到胃部猛地一抽。“我们怎么办呢?”他问,由于朱迪丝在书里找到一个他不想听见的答案而惊慌失措。“她需要立刻注射大剂量的青霉素或者广谱抗生素。”朱迪丝不再说话了。山姆看见她的下巴在抖动,看见她眼角湿润了。

“不然怎么?”沉默。朱迪丝凹陷的眼睛看着他。他从她手里拿过书,自己读出声来。“在不加治疗的情况下,几小时,或者至多几天就会死亡,但现代治疗方案完全可以治愈。”死亡?但她还是个孩子!他一把将她搂入怀里。国家气象局在国家和世界的生活中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控制着大多数的环境卫星、国家天气预报机构、国家飓风中心、严重风暴实验室和几乎美国所有的报告及分析的设备。问题是,虽然汤姆·戈美兹和他的属下都已经将总部迁移到墨西哥边境,但他们绝大部分的数据库却不起作用。国家天气预报中心只在南部地区没有受损,而那些没有进行报告的站点都被认为已经毁灭。但国家气象局里仍然呈现出一派繁忙的景象。一项主要任务是将所有从各个站点陆续来到这里的人员派上用场。许多气象专家早就意识到要出大问题,在第一批迁徙中就携儿带女迁到了南方。珍妮特·托卡达迅速地穿过来来往往的科学家人群,他们有些正围在临时搭建的简易的终端站边,个个都在努力阅读接收到的斑斑点点的数据,个个都显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模样。最大的损失可能发生在卫星部门。

风暴当然没有抵达卫星,但云盖引发了信号探测问题,许多地面站点不再进行报告。珍妮特发现汤姆躺在他摆放在办公桌后狭小空间里的行军床上,他此刻把行军床称做家。无论如何,他都不准备离开这个总部,惟恐错过任何一个关键的情报。国家气象局利用国家预警系统提供给难民比天气情况多得多的情报,比如高速公路沿线食物和汽油的供应、交通问题、医疗支持来源以及可能对难民有帮助的任何其他信息。珍妮特摇摇汤姆的肩膀。“汤姆,醒醒。我刚收到发自国际空间站的一些图像。你最好看看。”汤姆从帆布床上一骨碌爬起来,身上穿戴齐全,虽然皱巴巴的。他跟着她来到一台检测仪前,在那里他第一次看到了风暴的全貌。他瞪大眼睛看着那苍白,却奇怪地被红外线描绘得相当美丽的一团东西,红外线透过云顶进入下方风暴的内部结构。风暴上面展开一张地图,恶劣天气的北部边缘在魁北克上空,圣劳伦斯外海以北的某处,而它更为清晰可辨的南部边缘则伸进阿拉巴马、佐治亚和南卡罗来纳的纵深处。在那里它又向上翻转越过得克萨斯北半部,与另一个系统结合,从北方直扑南方,现在正在整个国家的西半部制造雪暴,每小时降雪三英寸,在平坦的大草原上狂风的速度是每小时一百英里。

“旋涡的直径是五十英里,”珍妮特说,指着一个大约在底特律上空的点,“还在不断地增大。在欧洲和亚洲上空的涡核甚至更大。”“上帝啊。”她指着风暴团全景中的一个丑陋的肿块。“这个超大核将在一个小时内袭击纽约。”即使在这个时候,系统内的每一名通讯官员都在用一切办法让面对这种情况的人了解自己的恶劣处境。但汤姆想,他们中间没有几个能自救,即使懂得怎么办。这个魔鬼的垂直循环运动如此之快,如此之高,以至必将把大气高层的超冷空气带下来,超冷空气将很快地使地面温度降到零下一百六十度,在几秒钟里就能把人体冻僵。他朝上看着珍妮特,他疲惫的脑筋集中在一个细节上,那个细节突然变得非常重要。“杰克知道吗?”“我们跟他联系不上。”汤姆认为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一场只有杰克·霍尔一个人相信会发生的风暴却将致他于死地。

杰克以前经历过这种考验意志力的模式,所以他知道关键是保证在一只脚落下以后,另一只脚朝前放下。风在他周围旋转,雪继续滚落着,但他意识到雪此刻不那么密了。即使最严重的风暴似乎也会精疲力竭的。当然它们精疲力竭了,他知道。他好不容易才让自己有点信以为真了。突然环绕他腰部的绳索绷紧了。他转过身,有一刹那不见了贾森。他的心开始怦怦地跳:他对发生在富兰克身上的事满怀负罪感。失去贾森是完全不能接受的。他把自己拽向遮住贾森的那一堆隆起物,一面小心翼翼地不让绳索松下来。当他看见贾森的时候,才知道他没有掉进窟窿,而只是瘫在了地上。他弯下腰。孩子的眼睛闭着,正常地呼吸着。杰克把手伸进他的派克大衣,摸摸他脖子处的脉搏。正常。孩子是精疲力竭了,这就是他全部的问题。杰克用双手抱住他的胸部,把他架到雪橇上。然后走到雪橇后面,开始推。空气明显地清爽了些。雪小了。天暖和得多了,杰克都觉得胳膊在六层衣服下面有了汗。他倘若不是那么疲劳的话,会认出这些危险的信号。但他继续向前推进,甚至允许自己希望很快就会看见太阳。

山姆找到几把藤编坐垫的椅子。把藤面割下来,使劲改成可以充当雪地鞋的东西。

没有雪地鞋你在外面会一下子就陷到腰部的。走十英尺,你就得停下,因为太累而动弹不得。挣扎着往回走将使你陷到胸部。如果能返回起点,那将是个奇迹。“你在做什么?”朱迪丝问。山姆正在做的或者是拯救劳拉的生命,或者是放弃他自己的。他透过窗户能够看得见那艘搁浅的货轮。“那艘船上应当有药。”“你说过到外面去太危险。”他爸爸警告过他会有致命的下向风暴,但他们已经在这里待了四天,还没有见到任何的迹象。肯定会有,但明显地比爸爸所认为的要稀少得多。他继续做雪地鞋。“你在哪里找到这些椅子的?”布莱恩问。他和杰·迪坐在一起。他们两人在照顾劳拉,确保她尽可能暖和。当风声小些的时候,可以听得见她牙齿打颤的声音,以及她不断的梦呓。“你在哪里找到这些椅子的?”布莱恩重复。“干什么?”

“因为我要和你一起去。”杰·迪走过来。“还有我。”山姆可能曾经为他们的安全担心。现在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仅仅登上那艘货轮就是个艰巨的任务,而他还必须拯救劳拉。任何人想帮忙都是欢迎的。他们尽可能地穿戴暖和,但当他们撬开一扇冰封的窗子时,都立即知道身上的衣服远远不够。朝他们袭来的寒冷是残忍野蛮的,如同一道冰的闪电击中全身。似乎对他们的皮肤发起攻击,然后以十亿根针同时扎进血管。杰·迪倒抽一口冷气,布莱恩诅咒了一声,山姆迈步走进雪地,低着头,向着在咆哮的暴风雪里依稀可见的那个灰色的船壳走去。他碰见一个前后摇摆的东西,一个鬼魂似的奇怪的影子。起初他弄不懂这个古怪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当他走近了以后,才看见在冰壳里有个类似黄色路灯形状的东西。原来是第50和42大道的交通灯。

灾害

所以这里的雪至少有三十英尺深。他们缓慢地移动着,希望临时做成的雪地鞋不要散帮,三个人走近了货轮。虽然实际并不很大,但从近处看,却显得非常庞大。船体在暴风雪中向前延伸,造成的幻觉是似乎长达数英里。山姆伸长脖子,朝船头上的基里尔字母望去。由于不熟悉字母的形状,加上隔着厚厚的冰雪,他根本就看不出写的是什么。现在要对付那棘手的部分了如何进入这东西。想到那边濒死的劳拉,他知道必须抓紧时间。他读过了更多的有关败血症的介绍,他完全明白这种病是多么危险。到了一定的时候,劳拉的心脏将会衰竭。至于那是什么时候,则决定于他无法得知的许许多多的因素。她五分钟前就可能死掉了。她可能过十分钟、一小时、三天死掉。他惟一知道的只有:他必须给她注射青霉素,否则她就没命了。布莱恩掠过他的身边,赶到了前面。这时山姆明白了为什么。有道绳梯通向船体边的一道钢梯。上货口。当船员想要在一个水太浅船不能进入的港口上岸时,可以利用这些阶梯下到一艘附属船上。一定有人利用这道钢梯离开了船。乘坐一艘货轮在风暴浪潮中行驶在第5大道上,那是一番什么样的滋味啊。他们把自己的雪地鞋捆在绳梯的最后一档上,绳梯冻得跟铁一样硬。在狂风中攀登绳梯是个既累又危险的活,但钢梯却更加艰险。完全没有可以用手拽或拉的东西。杰·迪找到了一双合脚的靴子,但在失物招领处鞋子本来就很少,山姆和布莱恩只能用一开始就穿在脚上的运动鞋对付。

问题是山姆的脚已经冻麻了,他知道布莱恩的脚也一样。要过多久严寒便会使他们丧失体能,然后杀死他们?山姆猜想半个小时,也许长些,也许短些。甲板上铺设着复杂的电缆和安装着各种设备,所有的一切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冰。轮船的上部结构位于船尾。那是船员的生活区。他们的药柜该在那里。山姆祈求上帝让这艘俄国船只遵循国际海商法,海商法要求船只配备包括抗生素在内的医药用品。可喜的是它已经明显地进入了纽约港,这意味着通过了一名港务部长的检查。他们看过安全设备。但他们是否有可能接受了贿赂呢?他们抵达了一扇门的入口实际上是个孔被冰封住了。起初,好像不可能打开,但后来布莱恩找到一块金属,扁平的,可以插进孔洞和船体的金属墙之间。随着如同来复枪的砰的一声,门打开了。里面很暗,但并非漆黑。舷窗被冰和雪覆盖了,但还是有光透进来。感谢上帝赐予他们这个小小的恩惠,山姆想。他们爬上一道梯子,走过厨房区域、餐厅,然后又是一道梯子。里面有床,舱里的小板床。船员生活很简朴,但显得足够地舒适。走廊尽头有扇门,门上画着一个红十字。“这里。”他对另外两人叫道,他们正在其他的部位搜寻。他试图打开房门,但门锁住了。他踢门。脚哐地一声弹到一边,感到一阵疼痛。小心,如果你折断了任何部位,只有死路一条。在这里,必死无疑。如同在南极,最简单的问题可以轻易地上升为一场大灾难。他们花了些时间跟门较劲。他们的小金属片帮不上忙。不论是谁管理这艘船,反正他以为医药舱是个很容易破门而入的地方。大约里面有很多的止痛片,在一次漫长的航行中厌倦的水手可能喜欢用上一点。山姆看见附近有个舷窗。他记得从下面街道上曾经看到过船的这个部分。一个冻得结结实实的灭火器可以充当非常好的“破城车”,他和另外两个人轮流往玻璃上砸着。

最后舷窗和上面的冰一起碎了。他爬到外面狭窄的通道上当他那么做的时候,他留意到一件奇怪的事。船外面,在他们进来的地方,他们的脚印已经被雪覆盖了。但其他的脚印却清晰可见,深深的,圆形的脚印,似乎属于一种动物。会是什么东西呢?狗,很可能,他揣测,被主人遗弃后变成了野狗。可怜的东西一定饿坏了。他看见脚印沿着船走了一段距离,然后就干脆停止了。也许狗发现了一个入口。干得不错。这里险象环生,满地都是滑溜溜的冰。他冻麻木了的脚感觉不到滑,风在他挣扎着往前移动时左右鞭打着他。他可能在一瞬间被风刮走。在他开始撞击药房的窗户时,情况变得更加危险了。当然,药房可能很小,也可能通向后面的另一个空间。砰!他几乎丢掉了灭火器,灭火器往回弹得那么厉害。他脚下一滑,倒在栏杆上,感到栏杆开始摇晃终于重新站稳了。再一次他举起灭火器,瞄准上次撞击留下的裂纹的中心。这次,传来令人满意的哐的一声,灭火器没有弹回来。瞄准现在已经成了个洞的那一点,他使出浑身每一盎司的力气,将灭火器朝窗户猛地砸过去灭火器离开他的手,穿了过去,掉在里面房间里,发出的哐当声,在风暴中回荡。他隔着窗户朝里看,他的心开始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他害怕自己在十七岁上罹患冠心病。那是间漂亮的、管理得井井有条的,而且供应充足的药房。他扳掉留在窗框上的玻璃碎片,爬了进去。

他为布莱恩和杰·迪打开房门。三个人开始急不可耐地在架子上和抽屉里搜寻。“都是用俄文写的。”杰·迪呻吟起来。他们可能手里拿着青霉素,却不得而知。山姆都要惨叫了,他简直不能相信有这种事。他拉开又一个抽屉俄文,俄文,还是俄文。他顺着一格格的架子看去。不下五十种药片,还有各种其他的药物。但他们不能让她注射所有的药,希望有一只瓶是对的。“我想我搞到了。”山姆转身对着布莱恩,恰似一只狼要向一只肥羊扑过去一样。布莱恩举起一只药水瓶,瓶上用胶带贴着皮下注射器的装备。“你怎么知道?”布莱恩直视着他的眼睛。“瓶底有‘青霉素’的标签。”山姆接过这六瓶宝贵的药水随即又停了下来,分配给大家,每人两瓶。两瓶可能就够了,所以即使他们不能全都成功地返回,她依然有幸存的机会。他们沿着走廊出发,尽量地快跑,每个人都明白自己在和劳拉的死神赛跑。突然布莱恩停了下来。“等一等,我想这是餐厅。我们要不要顺便找点吃的?”“我们没有时间!”杰·迪把一只手放在山姆的肩膀上。“我们都活不长,”他温和地说,“除非我们搞到食物。也包括劳拉。”山姆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他没有停下来去思考倘若他回去而她刚死掉时的感觉会怎样,因为这是个机会,可以搞到他们全都急需的东西。

如同爸爸说过的他在南极的经验:“你永远不要拖延任何事情,因为此刻可能就是你最后的机会。在极端危险的地方,情况的变化是非常快的。”“好。”山姆说。他们走进餐厅,里面有几张长条桌,椅子都倒在地上。很明显,这是艘准备沉掉的船。出人意料的是它竟然停在了这里,在水面上,但是没有生机,一看这间屋子就知道跟死亡别无二致。他们穿过餐厅走向顶头的一扇门。它通往的地方毫无疑问是厨房。必然的。的确,他们一走到里面的储藏间就看到一个辉煌的景象一架架的罐装食品。“中了头彩。”杰·迪说。布莱恩打开一个钢制的柜子。一只黄色的大包滚落出来。一刹那间发出咔嗒一声,随即又是很响的嘶嘶声一艘救生艇开始在他的脚下充气,冰冻的塑料在充气过程中喀嚓喀嚓地大声作响。“我只是打开了碗橱而已。”他们正把救生艇推开,不让它挡道,准备把他们搞到的青霉素和所能够携带的罐头都放在救生艇里时,突然发生了一件事。发生得那么快,以至山姆都不知道为什么杰·迪魂飞魄散地飞奔到墙跟前。然后他看见那灰色的东西耸立在他面前,杰·迪尖叫着,企图抵制它嚎叫着的血盆大口。

那不是什么狗,而是一匹狼!布莱恩朝它扔过去一个罐头,没有用。山姆从餐厅里抓来一把椅子,回到小储藏室,用椅子击打狼。那畜生叫了一声,倒了下去。它眼睛睁着,还在呼吸,低声咆哮,晕过去了。他走到杰·迪身边,但又有一匹狼开始走进来。他朝它扔过椅子,和布莱恩一起把杰·迪拽进厨房。布莱恩在他们身后把门砰地关上了。紧接着门上传来砰的一声,然后一声接一声,饿急了的狼用身体撞门。

山姆蹲在杰·迪身边。“你还好吧?”“我我想还好……”他试图爬起来,但立刻抖动了一下,跌了下去。“不,不行。我想我站不起来了。”布莱恩找到一根长嘴丙烷点火器,显然是用来点燃炉子的。他打了两三下,点着了,他们得以看见杰·迪的大腿被深深地咬了一口。血往外淌着,但并没有喷射。山姆阅读了他在图书馆里所能找到的每一本医学教科书,知道这意味着没有伤及静脉或动脉血管。尽管如此,伤口的情况还是很严重。他四下查看,果不出所料,看见墙上挂着一只急救包。他在每一所学校的厨房里都看见过。饭店里很可能也不例外。毫无疑问,它对船上的厨房来说是必不可少的,因为在海上烹饪时免不了遭遇摇晃和颠簸。

通常,急救包里有治疗烧伤的药品,也有大量的纱布,因此他让杰·迪的伤口获得了很好的保护。回去以后他可以使用一些青霉素。山姆将给劳拉两瓶,给杰·迪一瓶,然后再看情况。下面的几分钟里,门上的声音增大了:咆哮,疯狂的刨地声与哀鸣,恐怖的吼叫与怒嚎。外面有一整群的狼。而这扇似乎是惟一的门。朱迪丝坐着,把劳拉的头捧在怀里,低头看着她美丽的、汗津津的脸庞,倾听着她呼噜呼噜的呼吸声。朱迪丝想这可能就是故事里描述的“死亡的喘息”。

她想这个可爱的姑娘随时都会死去,在她的怀里。“她怎么样?”路德问。“不太好。”朱迪丝擦擦劳拉的额头。那些男孩到哪里去了?他们是不是在外面迷路了,还是冻死了?如果他们不马上回来的话,他们的努力就将全部付诸东流了。劳拉又咳了一下,长长的呼噜声在房间里回响。路德又朝火里丢进几本书。朱迪丝在祈祷。这是个孩子,一个非常好的女孩,刚刚开始她的生命旅程。她方才看见她吻亲爱的男朋友,山姆·霍尔。她拼命地祈祷。珍妮特和汤姆观察着检测仪,只见一组新的图像出现了,从在轨道上运行的太空站发给休斯顿NASA信息的依然完好的通讯系统转发过来的。“此刻它应当在纽约上空了。”珍妮特轻轻地说。他们心里都想着杰克·霍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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