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明日之后》作者:[美]惠特利·斯特里伯【完结】 > 明日之后.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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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惠特利·斯特里伯 当前章节:15229 字 更新时间:2026-5-23 14:25

他正好在那下面,假设他已经抵达纽约。但同时,城市里可能还有许多幸存者,在各种他们能搞出来的避难所里抓住生命不放。他们会待在桥梁下,蜷缩在临时生起的火堆边,应有尽有。人是出乎意料地富有创造力的。但没有一样东西能让他们足以应对此刻即将临头的大难。

汤姆凝视着那座从广大的云盖下蹿出来的离奇的高耸的云塔。怎么会有这种东西?什么未知的自然机制会以这种手段向上驱动空气?在某个地方,风暴正从热带将暖气吸进自己的肚皮,将它运往自己的风眼,到某个临界点,它将脱手,空气便往上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飙升,冲过同温层,达到三四万英尺,等到达五万英尺的高度时,它结冰,降落,如同石块一般急速地砸到地面上。在一至两秒钟内地面的温度将下降一百度。他看着这个杀手缓慢地朝南移动,想像着那些绝望的、挣扎着的生命如何在它可怕的机制下被扼杀。山姆靠在门上倾听。没有动静。他招呼布莱恩过来听,也没有动静。“也许它们走掉了。”布莱恩说。山姆走到门边,握紧戴手套的拳头打门,只听见从门后的储藏室里传来砰砰的回声。

突然爆发出咆哮和嚎叫声,爪子挠门声,它们在沮丧地哀号。“它们究竟是从什么地方跑到这儿来的?”杰·迪呻吟着。山姆回过头去看杰·迪,杰·迪靠在一个柜台边,使劲地挺直自己的身体,突然山姆注意到房间明显地亮了起来。

他心里想,他早先注意到的风暴的变化正在朝好的方向发展。可那只是个幻想。布莱恩也注意到了。“看来暴风雪快停了。”布莱恩快乐地说。“总算有了好消息。”“不,不是的。”山姆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风暴小了,风不刮了,雪就会停止,太阳光就会开始通过稀薄的云层照射下来。相反,眼前只是奇怪的半透明状态,似乎云层的性质有了变化。“我们必须立即赶回去。”山姆说。他把杰·迪的青霉素接过来,给了布莱恩一瓶,另外的一瓶他自己拿着。相比之下杰·迪“吃亏”。这是必须面对的。杰·迪没有抗议。他们都知道死亡只有一步之遥。在目前的情况下,连一步都不到。储藏室和那边餐厅的门是锡做的,不过如此而已。山姆走到一扇窗户边,砸开了它。外面的空气是离奇古怪的,似乎太阳透过一层珍珠薄膜照耀着。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景象。风也不再刮了。死亡正守候在那里,他知道,正是那个在千万年以前杀死了阿拉斯加和中西部的猛犸和犀牛的风暴。科学家找出各种各样的谬论,解释在那些动物身上所发生的事情:它们通过永久冻土,掉入地下沼泽,淹死了;它们卡在裂缝里,冻死了。

那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偏偏就是真正发生了的事:它们被一股稀有的、极其强大的大气速冻了。山姆朝外面的走道上下张望。“我来把狼从门口引开。在它们离开餐厅时,把它们锁在外面。”他翻出窗户。“如果我过五分钟没有回来,把青霉素送到劳拉手里。”他沿走道向外移动。光线此刻变得惨白,还带着一点奇怪的黄色。

第三部

可怕的死亡

空气静止下来,万物都陷入无声之中。北面,天空是一团浓厚的黑色。一刹那之间,云层向地面下垂,都触到了南面的帝国大厦及其东边的邻居、水晶大厦的顶部了。仿佛是另一个星球的天空。山姆慌慌张张地沿着走道急走,诅咒着狼群,他的皮肤由于恐惧都汗湿了。空气里现在充满了闪电,远处的雷鸣开始在曼哈顿的摩天楼之间回荡。山姆到达了药房的窗户,爬了进去。在他爬的时候,有些玻璃掉到了地上。他走进房间里,浑身都僵掉了。

狼听见了没有?当然听见了,它们的听觉自然是一流的。现在它们很可能也已经嗅到了他的气味。一分钟前他很害怕。现在更害怕了。

一只哆嗦得无法控制的手伸向门把手。外面是可怕的死亡被野兽吃掉。

一个星期前,他想,如果你问我我想怎么死……多离奇的世界。你永远猜不透。他转动门把手,跨进走廊。狼群还在储藏室周围转悠,但它们听见他的声音了,急切地嚎叫着,爪子在金属甲板上挠抓。

山姆跳下楼梯,进入船内部。他转身看见领头狼的眼睛,看见眼睛的灰色,闪烁着一个我们几乎忘记了的真理:大自然是野蛮的、无情的,比我们设想的要强大得多。他跑,不完全知道朝哪里跑,只是希望,他的死法不要是痛苦地被狼群活生生吃掉。在上面的甲板上,布莱恩打开厨房通向货轮藏肉库的门。他只打开了一道缝。没有狼。他急忙穿过餐厅去锁上活动门但却找不到任何锁门的办法。山姆一边跑,一边拔出刀。狼群动作很快,以鬼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优雅移动,它们颈部的垂肉飞扬着,尾巴跳动着。它们激动地嗥叫。它们为什么不激动呢?晚餐已经放在了桌子上。刀子很小,而且不是很锋利。狼群现在已经追上了他,他能感觉到它们的触须碰到他的小腿,他的大腿,听见它们伸长嘴巴,企图咬住他衣服的一个角,把他撂倒。这就是它们对付麋鹿的方法,他记得它们的方法是用牙齿咬住肚子上的松皮,再将猎物开膛破肚。

大自然是个无情的数学家,他爸爸过去常说,人总是企图想使二加二得出五。今天不。他现在被逼上了绝路,来到一道长长的走廊。他仰面倒地,刀子握在两只拳头里,用脊背滑行,如同棒球手滑行进垒。领头狼直接向他猛扑过来他反击,一刀从它的胸骨划到阴囊。狼痛苦地惨叫,热气腾腾的内脏倾泻到他身上。

然后他爬起来,跑下又一道楼梯。狼群是从这一层进来的。

他知道因为积雪抵达了舷窗,不可能是从上一层或下一层。他将在什么地方找到一扇门。他沿着另外一条走廊跑,现在他清楚地闻到了外面的气味,那种奇怪的、刺鼻的、澄净又非常寒冷的空气的气息。在他身后,狼群一阵骚乱,它们相互争斗着吞噬它们自己的领袖。门洞开着,霓虹灯似的光线照进船舱。他扑进外面的雪里,两脚叉开,艰难地在深雪里跋涉,向绳梯挺进。他抵达了,抓住绳梯。使劲将自己拉上去。布莱恩用一把扫帚插在门把手里闩住了门。他想可以维持十秒钟。接着在身后听见敲门声。“我们得赶快!”山姆看着布莱恩的迷惘和惊讶。然后布莱恩眨眨眼睛,似乎现在根本就不想多考虑。

明智的决策。狼群不会浪费任何时间。会回来的。他们把充气的救生筏拖到外面甲板上,丢到下面的雪地上。两人把杰·迪夹在中间,跌跌撞撞地往下面的雪地行进。最后他们来到了雪地上,套上雪地鞋,把杰·迪扶到装着食物的救生筏上。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奇怪的、刺耳的嚎叫。山姆得知人的血变冷时是什么感觉,因为他知道那声音来自狼群。可是并非狼群,那是让他更加恐怖的东西:风在穿过轮船索具时发出的尖叫。但空气一切都再次改变了。现在围绕着城市的上空隆起了一堵巨大的弯曲的墙壁。平静只是表象而已。山姆想他们一定是处在一个超级涡核里。这意味着……他拔腿就跑,用全身的力气拽着救生筏。

船上索具间的哨声并不完全是风的声音,而是他内心深处的感觉,这股冰冷的下向气流。即使在帝国大厦后出现了一块蓝色的天空,山姆还是对布莱恩厉声吆喝:“我们必须马上进屋!马上!”布莱恩没有问问题,感谢上帝。相反他们竭尽全力拉着救生筏,穿着他们简易的雪地鞋在雪里跋涉。如果一只鞋散帮的话那,一切都完了。死亡便是几分钟以内的事。

传来另外一个奇怪的声音,一种丁零当啷的声音,山姆看见帝国大厦变成了一种古怪的灰颜色,好像成了一堆灰似的。他知道出了什么事:一股超强的下行气流正在袭击着它。在他们后面,货轮的舱口出现了一张野兽的面孔。接着又是一张。然后是更多的,狼群蹿上了雪地。

山姆和布莱恩抵达了图书馆。他们爬上当时从那儿出来的窗户但没办法把救生筏拉进去。“拿着这个快去,”山姆说,把他那份青霉素递给布莱恩。布莱恩站着不动。“快去!”布莱恩钻进窗户。至少青霉素可以发挥作用了,这是肯定的。山姆把杰·迪扶出救生筏,尽力支撑着他,朝窗户移动。在图书馆和货轮之间短短的距离当中,传来一声很响的嚎叫。狼群冲了过来,来得非常之快。杰·迪很虚弱,帮他爬进图书馆的过程十分痛苦而缓慢。

山姆手忙脚乱之中,听见狼群在雪地里奔跑时发出的喘息声,它们喘息着,嗥叫着,他能看见它们呼出的蓝色气团,以及它们在深深的雪地里冲刺时腰窝发散的雾气。终于杰·迪进去了。山姆扯掉自己脚上的雪地鞋,开始沿着走廊半拖半背着杰·迪。在他急急匆匆地赶路时,看见内墙上结的霜花。霜花!超强下行冷气现在袭击图书馆了。在他后面他听见狼群爬进了图书馆。它们咆哮着,嗥叫着,其中的一些发出沮丧又激动的尖叫声。他听得出来在它们的声音中有着恐惧。

它们急不可耐地要抓住猎物,但同时也感到某种不祥之兆,某种莫名的危险。前方,布莱恩站在董事室门口。他在激励他们前进。身后狼群急速地接近。

再一次山姆听到了那个恐怖的声音,哼哧,哼哧,领头狼进入了袭击的距离之中了。山姆和杰·迪进了门,布莱恩砰的关上了门。门的那边传来山姆所听到过的最凶狠的嚎叫声,还有冲撞声和抓挠声,但这扇古老的大门能挺得住,虽然门铰链在弹跳。过去的建筑是追求百年大计的。“发生了什么?”朱迪丝问,眼睛瞪大了。当外面的咆哮变成回声和悲哀的嗷嗷声时,房间的窗户突然变成了白色。

天花板上开始结出冰凌,就在他们的眼皮下越变越大。忽然,嗷嗷声终止了。

“投更多的书。”山姆大喊,把书扔进壁炉。“别让火灭了!”突然一股带着雾气的冷空气从壁炉里往外窜,火苗被黑色的纸张压低了,变得仅仅跟发红的煤块一样。发疯似的,他们通火,添进更多的书本,帮助挣扎的火苗存活。房间变得那么冷,朱迪丝和路德都几乎痉挛起来,“佛主”从门边返回,它一直在那儿站岗防着狼群。山姆看着劳拉。她面如土色。看上去已经没命了。他向她伸出手,用手指抚摩她……她没有反应。她死了!他们让她死掉了,而他们还一无所知,看看他们吧,看看这些该死的傻瓜!突然有东西碰了碰他,抓住了他的手。

他转过身看见她的手伸进了他的手里。她还活着,她活着!但多久?几分钟?几秒钟?巡警堪倍尔的小组仅剩下二十几个人了。

他们在身后留下了一具具尸体,起初他们停下对着尸体讲话,赞美死者,然后默默地用雪把他们盖上,后来就草草地把他们扔在他们倒下的地方,小组则继续无望地在他们自认为是高速公路的雪地上往南方或西方蹒跚前行。但突然发生了变化。雪停了。托马斯抬起头,几天以来仰望天空第一次看见了蓝色!美丽的,美丽的蓝色!暴风雪终止了!接着从天上射下一柱长长的阳光,他们开始三五成群地聚集,向上指着,破涕大笑。随着阳光,新的能见度来到了静止的空气之中。他们能沿着长长的坡道看出去几英里……在广袤的雪地里他们看见有黑色的小点在缓慢移动。当他们意识到那些是跟他们一样的别的小组的难民时,欢呼声渐渐低沉下来,最后消失了。托马斯·堪倍尔惊讶地发现空气变得更加寒冷了。突然他全身作痛,皮肤像被针扎一般。随即骨头里面酸痛起来,发出一阵阵剧烈的疼痛,似乎骨头在肌肉里被强烈地扭曲,快要折断了。他下一次的呼吸灼烧着他的肺部,他以为是火,他吸进了火。

一只拳头伸进他的咽喉,卡住了它。他拼命吸气,但吸不进……他眼睛周围结了冰,一种细腻的花格型,血管间霜冻的花边。他的身体没有倒下。他们一个都没有。他们在从天而降的一阵突然的滚烫的冷气中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犹如雕塑的死尸,将在那里站立着,直到雪把他们覆盖起来,将继续站立着,经过漫长的岁月,直到甚至连想像都不能抵达的遥远未来的什么时候,直到此地、此时开始的冰川期最终结束的时候。

客观地说,杰克知道,倘若他不马上找到食物、水和庇护所,他在把贾森拖到安全地的过程中就会死掉。他的心脏将爆裂。这就是那些身体已经警告他们放手,但意志力却还在强迫自己继续蛮干的人身上经常发生的事。最终,心脏爆裂。但,他坚持用自己的老方法行事,确保一只脚始终放在另一只的前面。他只根据指南针导向。当然他留下了全球定位仪,但电池因为太冷不起作用。他把电池放在衣服里面,紧贴胸口的地方,希望把它捂热,但是收效甚微。他停下脚步。

知道不应当停住,但他听见了一种声音。风暴声中的一种改变。究竟是什么?他拉下派克大衣的风帽,仔细聆听。哨音……在空中。突然他明白了:高空的一股风使得充斥在空气中的冰粒相互碰撞。但风并不在这里的地面上。这里,空气是静止的。他仰起头朝上看去,看见的仿佛是一张愤怒的上帝的面孔。他立刻明白高空中发生了什么。传说中的那种风暴他曾在理论上阐述,并预言过的即将在他自己的头顶上暴发。他只剩下几分钟,也许几秒钟的时间了。环视左右,他看见从雪地里伸出一块快餐店招牌。那下面肯定埋了一个高速公路边的休息站点。如果他能往下挖掘,也许能找到藏身之处倘若店铺屋顶没有塌陷的话。哨音变得急促起来。远在头顶上方,他知道一股超冷气团正向着地球猛扑下来,从天而降的速死报丧女神。他几乎走到了拱形招牌前,突然他右脚雪地靴下感觉到有样硬邦邦的东西。他弯下腰,开始挖掘,推开积雪,用手指扒,直到看见一根粗壮、蘑菇状的排气管。他用两只胳膊抱住管子,仿佛它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女人,然后随着一声愤怒又急促的咆哮,将它一下扯离支撑物。一根铝制的管道此刻暴露出来了。他大步走到雪橇边,拉下贾森,将他推进管道。现在凛冽的寒风到了。拱形招牌附近一根露出地面几英尺的旗杆顶端挂着的一面美国国旗突然开始拍打它破烂的边沿随即便冻得挺硬,似乎变成了钢铁。杰克钻进管道,向上伸出手,把雪橇从管子口拉进来。接着他一路推着贾森,和他一道往下掉去,一缕缕似乎是滚烫的热气的东西钻进他的裤腿,挠他的靴底。他们顺着烧烤架上的排气通道,四仰八叉地落在冰冷的汉堡包餐台上。杰克浑身上下查看了自己一番,检查有没有骨折,然后把贾森也翻看一遍。他把贾森从烤架上拉下来,然后在厨房里迅速地四下搜寻啊,找到了,火柴!

烤架能点燃吗?这家饭店在离城这么远的公路上,应当有自己的丙烷库。但管道有没有冻住呢?他扭开一个灶的开关,擦了根火柴,把火凑过去。火柴灭了。头顶上传来很响的沙拉沙拉的声音。烤架的表面突然结起了霜花。

他感到冰冷的空气一直倾注到他的脚上。他又擦了根火柴没有反应。呼拉!火!还可以用。疯狂地,他打开所有的炉灶。烤架再次变成黑色。

很快开始有烟,温度随之上升。杰克脱下靴子,寻找冻疮。他的脚趾通红,有些冻疮,但仅此而已。他向后躺到地板上。身体不听使唤了。杰克闭上眼睛。他想,这就像麻醉药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没有别的想法。渐渐地,厨房变暖了。烤架冒着烟。幸运的是,有了足够的热量,烤架上方的雪融化了,烤架冒出的烟也跑掉了。杰克醒过来就跟他入睡一样快。

瞬间之前是黑色的死亡本身,瞬间之后是完全清醒的意识。还有饥饿,他饥肠辘辘。杰克是个彪形大汉,已经耗尽体内所有的养料,但竟然感到如此饥饿难耐,连他自己都颇觉惊讶。

陌生的人群

他正躺在一间厨房的地板上,十英尺外就是个烤架,还有个冷库,不一定有电,但肯定里面的东西不会全部变质。他走进去,看到里面放着整整齐齐的一摞摞的各种汉堡馅,按照各自将要做成的汉堡包的类型排列。就连冷藏柜也传来福音:蔬菜依然新鲜脆嫩,并不像他所担心的那样冻得挺硬的。

他取下十个汉堡馅,摊在烤架上,然后找来小圆面包冰冷的把它们面朝下地加温。他做过很多的烧烤活。在他工作的南极站有着跟这相似的设备。贾森突然说:“我人事不省有多久了?”杰克微微一笑。看看表。“大约十二小时了。”贾森坐起来,摸摸头。“出了什么事?”杰克指指排气罩。“我们不得不匆忙地躲到里面来,所以我把你硬推进来的。”贾森,还在用手摸着头上撞过烤架的地方,说:“我应当习惯被你推来搡去的了。”杰克把一个非常好看的特大号的类似汉堡包的东西塞进贾森的手里。贾森瞪着它看。杰克开始怀疑贾森是不是得了脑震荡。“不欣赏我的厨艺?”贾森看着他,满脸的惊讶。“我吃素都有六年了。我过去的女朋友说服了我,让我相信那对环境有好处。”杰克只朝他瞪了一眼。这可不是个善待素食者的世界。

他咬了一口自己的食物。“管它的。”贾森终于说。也咬了一大口,咀嚼,然后跟杰克一样地狼吞虎咽起来。他一边吃,一边问:“会发生什么,杰克?”杰克能以各种方式回答这个问题,开场白可以是“我不知道”。但他尝试从科学入手。“一个巨大的毁灭周期。大型的哺乳动物将首先湮灭;大约百分之八十五的种群将灭绝。

冰川期可能延续一百年,或十万年。”“不,我指的是你认为我们会怎样?”特别是我,贾森的意思是任何年轻人脑子里所想的主要问题,尤其是一个遇到麻烦的年轻人,贾森和杰克无疑是遇上了麻烦。杰克的回答可能又一次不过是:“谁知道呢?”但他应当给贾森更多的东西。世界也许忘记了自己欠下年轻人许多的债,但杰克没有忘记。“人类是地球上最美妙、最聪明的动物。我们从上次的冰川期幸存了下来,我们肯定能战胜这一个。”杰克朝上做了个手势,想着导致灾难的高层的傲慢与错误。“全都要看我们是否能从我们的错误中吸取教训。”他想到露西,她可能在什么地方,还有山姆,他亲爱的儿子。山姆知道如何藏身以躲避下行的强冷空气吗?如果他躲在了什么地方,他能及时得知正在发生的灾情吗?杰克叹了口气。“我非常希望有机会从我自己的错误中吸取教训。”“你尽了一切的努力警告大家了。”“我想着山姆。我从来没有为他花过时间。”“好啦,我肯定这不是真的。”“我带他去的惟一一次度假是到格陵兰进行科考……还是以失败告终的。”“出了什么事?”“船搁浅十天。”贾森有一分钟只是咀嚼。“啊,不过,他很可能觉得很开心。”杰克宁愿相信这一点。他打心底里希望不要回顾和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的儿子所过的短暂的一生,儿子可能会在陌生的人群中遭遇孤独及寒冷的死亡。“我要睡一会。”贾森说。他侧身躺下,像所有的年轻人一样,立即就睡着了。尽管杰克平常夜里不容易入眠,却也很快地进入了梦乡。

他知道的下一件事是,他在海上遭遇狂风大浪。但如果他保持镇静,一切都会平安的,船员会照看船只,他能蒙头大睡。“听!杰克!”他的眼睛猛地睁开,梦境立即消失了。他坐起来。“我什么也没有听见。”“我就是这个意思!风暴过去了。”杰克爬起来。最好上去看一看。如果有另外一个风暴降临的迹象,他们可以再钻进来,就这么办。他爬上还热乎乎的烤架,钻进排气管。事实上,烤架相当热。如果他再在上面站一会,就会被灼伤那将是在目前的情况下最荒唐的事了。他顺着暖和的管道向上爬,从覆盖着管道口的冰雪里钻出来。他惊讶得大声喊叫,然后由衷地感恩,低下了头。他们并不在他原来以为的地方,即新泽西中心的高速路上。

高耸在头顶上的却是延伸到冻结的纽约港对岸的、雄伟的维拉扎诺·那罗斯大桥。太阳远远地从对岸港口的天空中放射出长长的道道金光。曼哈顿的摩天大楼,深色的,挂满冰凌,在杰克·霍尔所见过的最为纯净的光线中闪烁着。

头顶上方的天空在东方地平线处呈深橘红色,在朝阳上面变成了碧绿,然后幻化成浓郁的、甜美的蓝色,宛若孩子眼睛的蓝色,梦中的蓝色。在消退的夜色中他看见星星,繁星依然散布在西方的天空中,晨星,一年中的这个时候应当是木星,低低地悬垂在冉冉升起的太阳的光线里,一颗握在上帝手中的宝石。

“你能帮我一把吗?”他把贾森拉出管道。然后贾森也站立在这一天的奇迹前。相互没说一句话,他们开始徒步走过港口。没有安全问题。杰克训练有素的眼睛告诉他,他看着的冰跟水泥一样坚实。他们路过自由女神像,有两艘船紧贴着它。杰克想这个地方一定遭受了非常猛烈的风暴潮。这在东北风里是可能发生的,而这次的是所有东北风的老妈、老爸和老祖宗。毫无疑问,长岛也损失惨重,被海潮轻而易举地一切为二,如同风暴潮对付一个卡罗来纳的隔离带一样。在山姆的棺木上又加了颗钉子。他会预见到风暴潮吗?即使会,他能不能及时地攀登到高处呢?他们以有经验的极地老手的速度跋涉着,很快就朝下曼哈顿荒无人烟的峡谷走去。

只听见风打着唿哨吹过冰雪覆盖的街道。仿佛紧缩的嘴唇吹出的风在街角发出鞭打声,用尖利的小雪针扎着他们通红的饱经风霜的面孔。路过一座三层楼公寓时,杰克看见一个奇异的景观。在结着霜花的窗户后,似乎有位坐在椅子上的妇人,她惊人地镇定、平静。他走过去把手压在窗户上。窗户冰冷。他用冰斧打破窗户。玻璃和霜花一起掉在地上以后,他发现自己与一位妇人面面相觑,妇人年龄不轻了,但是化妆得很美,穿着一件典型的1958年的鸡尾酒会礼服。怀里抱着一只猫,猫的眼睛依然雪亮,却和老妇人一样早已死去。她的眼睛闭上了,唇边挂着怀念的微笑。他转过身继续朝前走,贾森跟在他后面。当他看见帝国大厦时,加快了步伐。但图书馆在什么地方?那是幢很大的楼房。他们现在应当看见它了他们在哪里,在一个公园里面?“离图书馆还有多远?”贾森取出全球定位仪。他们忘记在快餐店里它就又开始运作了。一台优良的仪器,在温度超过最低极限时冻住了,但以后又恢复了过来。“应当是”他停住了,朝四周打量了一下,“就是这儿。”杰克知道贾森是对的。前方是第42街。那边那是什么?活见鬼,一艘轮船的索具。绝对不可能。没有风暴潮能深入到曼哈顿的这个地方。不,可以,它能。它直接从东河和哈得孙河上来,从四面八方将这座岛屿淹没,还带来一艘看上去相当大的货轮。我亲爱的上帝啊,纽约变成了地狱,地球上的地狱。可怜的山姆!他觉得有只手放到了他的肩膀上。贾森同情地看着他。“我很难过。”

杰克继续跋涉,穿过图书馆被大雪压垮之前,或被风暴潮淹没之前所在的地方。这里是儿子的坟墓,他想,这里,在这个地方。如果往下挖掘,他知道会在什么地方找到山姆,冻结在他完美的青春之中的山姆。他要儿子。他不要看见他面孔上将会有的痛苦。突然他感觉到脚下有样东西一根梁。他弯下腰,动手扒开积雪。大楼没有坍塌。他开始更用力地挖掘。在董事室里一片安静与黑暗。雪积得那么深,最后窗户塌陷了,迫使这一小群幸存者蜷缩在他们快熄的炉火周围。现在他们相互偎依着躺在一起,“佛主”也在其中,睡着或休息着。船上拿来的食物早已吃完,他们的身体要求他们非绝对必要不要移动。

他们已经到达了大多数人在冻死时到达的临界点。他们在做梦了,轻轻地飘浮进死亡的金色大厅,没有意识到寒冷正把他们永远地从生命里引开。在外面的走廊上,杰克和贾森发现了一匹狼冻僵了的尸体。杰克弯下腰,查看尸体。这只动物究竟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动物园的动物。一定是。除非哪个疯子在自己的寓所里养狼。可能的。这就是纽约。他注意到动物靠着的门上没有结冰。他脱掉一只手套,摸摸看。有热气。肯定的。

杰克得深深地吸口气,稳住自己。因为他正要打开那扇门,如果他在里面找不到山姆,或者他发现他死了,那将是他一辈子所经受的最大的痛苦,刻骨铭心的痛苦,一个丧子的爸爸哭天抢地的悲伤。杰克拉开门,跨进房间。里面很暗,充满烟和人汗的臭味。却是个很堂皇的房间,都是桃花心木打的家具,天花板很高。两个人坐在大壁炉边上的地板上。壁炉里有堆奄奄一息的火。一个人把一本书丢进火苗里。山姆看见“佛主”竖起耳朵,目光炯炯地看着门。狼群!他转过身,站起来。两个人站在那里。他们穿着南极派克大衣。山姆一看就知道是专业用品。山姆张开嘴巴,又闭上了。两人中的高个子拉下风帽,露出一张满是胡楂,被雪灼伤的脸。那那是

“是谁?”劳拉问。她站起来,走到山姆身边。山姆感觉到自己的嘴巴张开了。他听见这几个字不可思议的几个字

脱口而出。“我的父亲。”仅仅是声耳语。于是杰克·霍尔穿过房间,走向这个肮脏的孩子,荒唐地为自己脸上的胡楂感到抱歉,而山姆也向他走来,接着他们的胳膊便将对方抱住了,霍尔父子的血向全世界高唱《欢乐颂》,也许天上的神微笑了,因为父亲对儿子的爱抗击了一万年来最严重的风暴,它宣告:我是超越死亡的爱,我比死亡更强大,我们何时离去,由我决定时间,我决定何时老人将进入记忆,何时年轻人将托起他自己的儿子。有人哭了,在炉火前,在这座受到重创的城市里,在新的一天的澄清的蓝天下。汤姆·戈美兹乘坐吉普车一路颠簸着驰骋。他们似乎在“希望栅栏”边走了好几英里。这铁索栅栏上挂着成千上万的信件、照片、难民的祈祷,他们企图找到朋友和亲人。“莎莉,我和孩子们在奇瓦瓦城,45号公路,内布拉斯加营。”“乔治·路易·卡弗请告诉路易丝我的手机通了!”“玛利和威廉·文思顿的孩子们可以通过任何红十字站联系到。”相片、丝带、希望和怀念的花朵,等等等等。他听着吉普车的喇叭声,司机挣扎着前行,小心翼翼地躲让着拥挤的人群。最后他们转上里佛马林阴道,离开了希望栅栏。只见海军卫队穿着十分整齐的制服,站在一道雄伟的大门前。

他们驶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绿树成阴,寂静无声,跟风暴发生前一模一样,风暴在墨西哥城以北几百英里的地方便偃旗息鼓了。汤姆进入阴凉的、美丽典雅的建筑,被引领着穿过宽敞的前厅进入一套办公室。在一扇堂皇的门上挂着一块字体端庄的牌子,簇新的:美国总统办公室。好吧,这是他第一次跟卑鄙的贝克尔真正地面对面。一个好人死了,结果却让这个胆小鬼登堂入室。他不喜欢这次会面,很可能会冷场。他发现总统站在窗口,透过半关着的百叶窗凝视着希望栅栏。“总统先生?”贝克尔似乎冻僵了。然后,突然地,转过身来。汤姆对他所见到的大为惊愕。那个傲慢的华盛顿圈内人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刻满深深的怜悯和后悔皱纹的面孔。汤姆想他从来没见过如此伤心的人。从来没有。也没有见过如此强大的力量。在这张脸上有着力量。他变得谦卑了。总统还没有开口说话,汤姆·戈美兹就对他的内心有所洞察:上帝与这个人接触过了。上帝给了他他将需要的优雅与力量。

“总统先生,我刚收到杰克·霍尔通过短波无线电传送的信息。他成功地抵达了纽约。”总统的眼睛由于惊讶而闪烁。一个仿佛是笑容的神色浮现在他的脸上。“他说那里有人幸存。”在一段好长的时间里总统闭着眼睛站着。似乎在和远在天边又近在心底的什么人进行着交流……“谢谢你,汤姆。”他终于回答。“好消息。”接下去的几个小时里所发生的事,是汤姆·戈美兹在余生里永远也不会忘怀的,仿佛那些事情就在眼前发生着,仿佛永远在发生着,并将一次又一次地重演,重演,直到永恒。他目睹了一件令人惊叹的事:一个险遭毁灭、濒临绝境的国家决定不计代价地反击,一个贪婪的、但在内心终于发现了神灵的人,组织起一场庞大的营救行动,行动将席卷美国冰冻的城市,寻找幸存的人,将他们领到安全的地方,将有成千上万的人被领到希望栅栏边,领到凡是有美国人失踪而需要寻找的地方,将有上万次的与亲人的相逢欢聚。一队直升机起飞了,汤姆跳上一架。他们将往北飞行,在休斯顿加入一支更大的队伍,然后飞越冰冻的荒原,空军已经安排在那一带投放燃料和必需品,目标是北方的大都会,波士顿和华盛顿,芝加哥和纽约。纽约。他们将从那里开始,从最大的城市,最急待救援的城市开始。在他们升空时,贝克尔总统的声音,雄浑而果断,一个坚定但仁慈的祖父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过去的几个星期留给我们大家一种在自然界的毁灭力量前深深的谦卑感……”在一顶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里,在一个由贴有手写标志“儿科”的绳索围起来的区域里,露西坐在一个瘦小的孩子身边,孩子是彼得·厄普萧,她亲手把关于他的信息放到希望栅栏上:“彼得·厄普萧在墨西哥的马塔默罗斯国家急救医院。儿科病房。他正日益好转。”贝克尔总统的面孔出现在电视屏幕上。你绝对想像不到他正从一个远离家乡的大使馆向外发表讲演。背景看起来一丝不差这让人伤心欲绝跟美国人熟悉的白宫背景一模一样。“那几个星期也迫使我们重新评估孰先孰后。昨天我们行动所依据的信念是我们能够继续不计后果地消耗地球的天然资源……”

在难民营满是尘土的街道上,沿着希望栅栏,在墨西哥沙漠上出现的红十字村里,在整个得克萨斯的北布拉沃河谷,在照常运转的城市,如迈阿密和休斯顿,人们停下手中的工作,看着并聆听着。“我们错了。我错了。”总统目不转睛地直视着摄像机。他毫不犹豫地说出这勇敢的话。“今天我们许多人客居在我们曾经称做第三世界的国家里。”在国际空间站,宇航员也在收听这广播讲话。他们知道下面正在准备飞船营救他们。“在我们遭难的时刻他们接纳了我们,提供给我们遮风挡雨的处所,我对他们的慷慨深表谢意。”直升机向北飞去,只听总统继续说:“他们的慷慨使我意识到昨天傲慢的荒唐和今后合作的必要。”汤姆·戈美兹知道这些绝非空洞的言辞。这些话是一个新人,在一个新的形势下,在一个全新的世界里第一次发表的讲话。踩在为这一切付出了最后代价的人们的肩膀上,人类正收获着一种全新的智慧。布莱恩的无线电现在能接收各种信息了,它告诉他们救援队即将来到。

他们走出董事室和图书馆,向着开阔的雪地行进,杰克知道那是在自由女神附近。在那里,在那平坦的、无处遮风挡雨的海港上,人家将发现他们。汤姆·戈美兹坚持跟随队伍到纽约去,经过一天的航行,在亚特兰大郊外和在华盛顿郊外降落加油后,他们现在在早晨的天空下,向着曼哈顿金光闪闪的塔楼飞去。在他们环绕岛屿飞行时,汤姆没有看见任何生命的迹象。他听着背景音里总统的声音,总统正在说出另外一句将成为国家日常用语的经典的话:“协同工作,我们就能够改正昨天的错误,迎接一个更美好的明天。”还是没有生命。看来不妙。“仅仅几个小时前,我接到消息说,在纽约城有一小组人幸存。”汤姆怀抱着希望。他们肯定不会以放弃人类希望的这小小的象征而告终,不到最后一刻决不放弃。“拼到一息尚存,在巨大的逆境之中。”汤姆决不会让总统失望不是他的总统,而是他们的总统。他一定要找到杰克和他的小组。“在我讲话的这一刻,在纽约正在进行着搜寻和营救的行动。正在制定计划,派遣相同的团队到北方所有的城市,以及世界各地。”突然汤姆看见了在那里,自由女神像旁边,两艘毁坏船只的这一边,移动的小点。在黎明前灰色的光线中很难辨认。飞行员也看见了,立即掉转机头。“人能在这场暴风雪中存活的事实,”贝克尔说,“不应当看做是个奇迹,而是一个人类精神不可战胜的明证。”他们降落在冰面上,降落时,汤姆看见幸存者没有跑向直升机,却转过身指着城市。他看见了,在岛屿上上下下的窗户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蜡烛。人们在向营救者宣称他们的存在。这里并不是只有一小组的人还活着。几千人,也许成千上万的人,也许甚至几百万人,生活过,并依然生活着,他们在寒冷曙光中的一片摇曳的烛光里宣告:“我们在这里。”汤姆和杰克走到一起。一个年轻人,戴着一副破碎的眼镜站在旁边,他的呼吸微弱,胸口抱着一本小小的黑色书籍。汤姆一眼就认出那是件文物。“古登堡《圣经》。”年轻人说,轮流踏着双脚。杰克和汤姆紧紧拥抱在一起。山姆知道他们不会大加庆祝,虽然他们想这样做。这里有着巨大的希望,但也有着巨大的毁灭与死亡,死者将受到尊敬。太阳升起来了。城市笼罩在一片光明之中,阳光强烈而温暖,山姆听到了他多少天都没有听到过的,也不期待再听到的声音。滴答声,响亮的滴答,无数的滴滴答答声。自由女神像的火炬上悬挂着一根巨大的冰凌,掉下来的是百万朵“火花”冰融化时形成的水珠。山姆的胳膊搂住劳拉的肩膀,将她贴在身边。

杰·迪站在她另一边毫无疑问他仍然怀抱着一丝希望。山姆吻她,她吻他,对于这两个在未来门口并肩而立的年轻人之间的这小小的、私下的一瞬间而言,一切都是再美好不过的了。宇航员凝视着地球。他们也发生了深刻的变化,更加亲热了,因为经历了一场可能成为慢性死亡的灾难:被困在宇宙的辉煌之中,忍受着饥饿的煎熬。尤里说:“看这个。”帕克不完全理解。“什么?”“你见过这么洁净的空气吗?”他说得对。地球的空气清澈透明,如同某种纯粹的水晶。地球在广袤的宇宙中犹如一颗宝钻,不仅被暴风雪损伤,而且被净化,悬挂在跟黑色记忆一样黑的太空中,在与最光明的希望同样光明的星星之间。

书评:我们还能不能有后天?·江晓原

常见的是从小说改编为电影,但反过来的情形也是有的,《明日之后》这部小说就是根据同名科幻影片改编的。这类相互改编未必总意味着电影比小说“好看”,毕竟电影和小说是两种无法相互替代的形式。好在这部小说的叙述对电影情节可以说是亦步亦趋,套用我们谈论从小说改编的电影时常用的话,就是“相当忠实于原著”。

去年海啸发生,据报道死亡人数达二十五万之多,堪称近年罕见的自然灾难。灾难突发时,人们逃生之不暇,很难在这样性命交关的时刻去摄影或录像(这些设备发明之前当然更不用提了)。到了事后,死亡者自然无法再向人们述说所见的景象,生还者虽然可以根据当时的印象有所追述,但这种追述也不可能准确——早就有心理学方面的实验证明,人们在仓促间所见的情形,事后追述起来误差极大。

除海啸外,地震、洪水、飓风诸如此类的自然灾害,也都有同样的问题。也就是说,人类如实记录剧烈自然灾害的真实图景的机会,其实是很少的。

既然如此,每当我们看到或听到关于海啸、地震、洪水、飓风之类的报道时,除了报纸、杂志上看到的受灾图片,或是电视上看到的劫后景象——这些都是比较容易在事后得到的——之外,我们脑海里还会浮现出什么图景呢?

我曾经拿这个问题问身边的一些人,答案当然各不相同。有人首先浮现在脑海里的是先前在一些绘画作品中看到的图景,有人则因对一册讲灾难时逃生技巧的书印象深刻,脑海里总是先浮现各种逃生场景……不过,稍一思索,多数人都会同意,如今,我们脑海中关于剧烈自然灾害的图景,主要来自电影。

那些灾难片、幻想片,依靠编剧导演的想像力,依靠电影特技,如今更有电脑特技,向观众展现了各种自然灾害的图景,有机会在中国上映的如《龙卷风》(Twister)、《明日之后》(The Day after Tomorrow)等,都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也启发了观众的想像力。有朋友对我说,这次海啸死了这么多人,这让人觉得像影片《明日之后》里所展现的那类灾难图景,也真的有可能出现啊!

这位朋友的感叹,倒使我想起了一个问题。我注意到,我们好像没有国产的灾难片(或许也拍过,但就我记忆所及,至少没有公映过),也没有这种主题和情节的小说。这种品种在我们这里可以说是空白。这在以前是可以理解的——拍这样的片子,写这样的小说,有“给社会主义新中国脸上抹黑”之嫌,谁敢找死?但是如今已经改革开放快三十年了,这类禁区应该早就不存在了,然而这个空白依旧是空白,这就不能还用“禁区”之类的说法来解释了,应该另有原因。

首先,一个可能的原因是技术水平不够。驾驭这种题材,本来就不是容易的事情,但是我们的技术水平之所以不够,主要是因为我们长期以来一直扼杀想像力。而且,在扼杀想像力这件事情上,我们一直“从娃娃抓起”——从小就不许孩子们胡思乱想,从小就只准按照标准答案回答问题。所以我们的幻想电影(灾难片也可以包括在内)一直拍不好——其实从来也没有好好拍过。

其次,电影这玩意也已经有点“赢家通吃”的状态了——好莱坞的电影就有点像微软的视窗,人家已经拍出了许多灾难片、幻想片,形成了相当高的标准,你再来邯郸学步,就很难被观众接受。况且如今你即使有了比Windows更好的操作系统,也未必能够取代Windows。在如今“全球化”的大背景下,对于已经进入“看碟时代”的中国电影观众来说,还依靠“我们终于有了自己的……”之类的套话,通常也不会有什么号召力了。

但是写灾难题材的幻想小说,按理应该不会受到上述两种因素的约束,我想现在应该有人开始尝试了吧。

早先,科幻电影和小说被认为只是给“小朋友们”看的玩意,至少在我们这里是如此。也许现在情形好了一点,但科幻作品还是经常被科学家嗤之以鼻。政治家们通常也不会让电影或小说来影响自己的政策。不料影片《明日之后》却掀起了轩然大波。首先它得到了科学界的重视——哪怕就是批评,也是重视。许多科学家出来发表评论。2004年4月,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甚至给戈达德航天中心的科学家和各级官员发了一份内部紧急邮件,其中说:“宇航局任何人都不许接受与这部影片相关的采访,或作出任何评论,任何新闻单位欲讨论有关气候变迁的科幻电影及科学事实,只能同与航空航天局无关的个人或组织联络。”给人的感觉是,这一次科学界无论如何不能不重视了。

另一方面,环境保护人士当然因为这部影片的热映大受鼓舞,他们欣喜地看到,这部影片已经促使环保观念大大深入人心。就连政治家也不能不有所反应,美国前副总统戈尔在电影发布仪式的同时举行了一个环保集会,他表示:“尽管不像电影中描述的那样剧烈和迅速,但地球的环境确实正在遭受严重的、难以弥补的创伤。”

《明日之后》的故事框架,有一定的科学根据。简单地说是这样:地球上冷暖气候之所以能够保持稳定,很大程度上与“温盐环流”有关。所谓“温盐环流”,是指原先在北大西洋格陵兰岛附近、寒冷而盐度较高的海水因为较重而下沉,形成向南的深海海流;与此同时为了补充下沉海水,南方的温暖海水被拉向北大西洋,形成暖流,而正是暖流给欧洲高纬度地区带来温暖的气候。

《明日之后》的故事是这样展开的:由于全球气候变暖,北极冰层融化后流入大西洋,导致海水稀释变淡,使得“温盐环流”停止流动。于是一系列可怕的后果出现了:海洋温度急剧下降,威力骇人的飓风将高纬度地区的冷空气迅速空降南下,再加上海啸和大冰雹,北半球发达地区转瞬变成酷寒的人间地狱——地球上又一次冰河期突然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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