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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柳文扬 当前章节:14746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01:08

穆哈穆说:“‘卡得切卡’呢?他们也算动物吧?为什么丝毫没受影响?或者,他们真的是行尸走肉?”他说着打了个寒战。

“一定有更强的力量控制他们的头脑。”方婷说。

“马蹄声!”穆哈穆警惕地说,“有人出来了,还不止一、两个人!”

他们赶忙拉着驼马躲在岩石后面。

一分钟后,有一匹驼马风驰电掣般由山谷深处狂奔出来,几十匹马紧随其后。

蹄声急骤,并夹杂着人吼犬吠。

“什么人逃出来了?”方婷喃喃道,“那些‘卡得切卡’在追他!”

伯莱拜尔说:“咱们不能轻举妄动,别去冒险!”

“万一是个好人呢?”方婷问。

事情之急迫已经容不得他们商量了。跑在最前面的驼马似乎筋疲力尽,前蹄一软滚倒在地。一个人从马背上摔下来,他左手举枪,拼命向扑过来的人和狗射击。

“是个活人!”穆哈穆说,他看看方婷。方婷已拿起了枪。

伯莱拜尔刚想阻止她,但见一只狗已突破了那人的防线,张口咬向他的脖子。

他抬手一枪,那狗应声摔了下来。

“你枪法也不错嘛!”穆哈穆赞了一句,喊道,“打仗啦!”他端起他的长枪连续向“卡得切卡”们射去。

“过来!”方婷用夜世界语向那个逃亡者大喊,“快过来!上马!”

那人跌跌撞撞跑过来,是个穿制服的男青年,他脸色惨白,右手由肘部被切断了,衣服上全是乌黑的血迹。

伯莱拜尔伸手一拉,把年轻人拖上一匹备用的驼马。他们边射击边退出谷口,向旷野奔去。

青年左手提缰,摇摇欲坠,但却凭着极其顽强的意志力坚持驾驭着驼马。他用尽全力叫道:“向左转!一直往前跑!”

来不及问任何问题,他们朝青年指的方向狂奔。几十个“卡得切卡”骑马带狗紧追不舍。夜空下的荒原的寂静被狗吠声、马蹄声和“活死人”们的狂呼打破了。

“不!”青年忽然又喊道,“不能把它们带到那里去!”方婷注意到,这年轻的黑夜人称呼那些“卡得切卡”时用的是“它们”而不是“他们”。

青年兜转了马头,往斜刺里冲出去。方婷他们跟着他,他却大声说:“不要跟来!你们也会送命的。我已经活不了多久啦。”

“我们要救你!”方婷喊道。

“走啊!快走!”青年大叫,身体摇晃得厉害,显然已是心力交瘁、油尽灯枯了。

“把那些东西都杀光!”穆哈穆叫着,不停地开枪射击。但“卡得切卡”们毫无理智、毫不畏惧地冲上来,速度极快,很不容易瞄准。

“你会把子弹打完的!”伯莱拜尔提醒道。

四个人沿着海斯山麓的低矮坡地奔驰。对方的人、马、狗都象疯了一样,而且似乎永远不会疲倦,如同机器一般无情地追逐着,越来越近。

“拼了吧!”穆哈穆说。

青年叫道:“你们不是黑夜人!为什么要到这儿来送死?”

伯莱拜尔和穆哈穆一言不发,一边驾马飞奔一边瞄准射击。方婷心里突然升起感激和愧疚之情,他们两个本来是不必来这里冒险的……

穆哈穆忽然纵声大笑:“我又是‘红腰带’啦!瞧我的厉害!”

他们都很清楚,等子弹射完,那些疯人、疯狗、疯马就会一拥而上。青年喊道:“朋友!不管你们是哪儿来的,让我死前叫你们一声朋友吧!”

“我们还要活很久呢。”伯莱拜尔镇定地说,他打枪的手抖都不抖。

“又是一个好样的!”穆哈穆向他摇了摇拳头,这是黎明人表示赞赏的手势。

方婷的枪法并不好,她也不能用“G武器”同时击倒两、三个目标。那青年对她说:“真可惜!你多美!”他苍白的脸和深黑的眼睛显出一种贵族气质。

“我还不准备死呢!”方婷说,“你流血太多,自己包扎一下。”

“卡得切卡”们一波一波地向上冲着,但他们显然只是吸引火力,如果穆哈穆他们射击得稍稍松懈一点,这些活死人就会象见血的苍蝇似的扑过来。

“他们很狡猾!该死的!”穆哈穆骂道。

“是海斯大神的奴隶!”青年说,“他们没有灵魂!也不怕死。”

“没子弹了!”穆哈穆说,“拔刀子干吧!”

不一会儿,伯莱拜尔也把枪一扔,拔出了刀。方婷说:“谁用我的枪?”

“你自己留着!”伯莱拜尔说。

穆哈穆也大声说:“对,你自己用吧。留颗子弹!”他忽然直盯住方婷,说,“别让他们抓去了!”

方婷看得出来,穆哈穆的眼神是决别的眼神。她的泪水涌到了眼睛里,一咬牙,举枪向冲过来的人和狗射去。

“别让他们抓去了!”穆哈穆仍在叫着,一边挥刀砍杀。由于是近身肉搏,命中率倒比用枪高一些。他的半秃的额头闪着亮光,整个人象发了狂。

“和你们死在一起很痛快!”青年大喊着,用仅剩的一只左手舞刀力战。

突然间,怪声大作。子弹从侧前方象蜂群般飞来。一支队伍犹如鬼魅突现,从对面的坡地后涌了出来。所有人都穿黑袍,身材巨大可怖,武器奇形怪状。一个人骑马站在坡顶,遥遥观战。这队人马让过方婷他们四个,直冲进“卡得切卡”

的队伍中。星光下,巨人们的影子狂舞着,抡起刀斧和天知道什么武器,与疯狂的活死人缠斗。

“快走!”穆哈穆叫了一声,拉起看得出神的青年,退出了战场。

青年还往后张望着,自语道:“这是何方神圣?”

跑出很远,方婷对伯莱拜尔说:“你看清楚了吗?是‘他’救了咱们!”

伯莱拜尔点点头。他看得很清楚,在危急时刻及时现身相救的,竟是神裁大法官和他的卫士们。

喊杀声渐渐远了,青年趴在马背上说:“我不行了……看神份上,带我回去!回去……往右转……”

穆哈穆跃到青年的马上,从后面扶住他。他们按青年指的路往远方走去。

穆哈穆看看年轻人的右臂,断口的血已冻成了冰。他拿出酒袋,用刀柄砸碎了一块酒冰,送到青年嘴里:“吃一点儿!提提精神。你得撑住,到了地方好给你治伤。”

“我是治不好的了。”青年微弱地喘息着,“只想活着见到他……大亲王。”

一个时辰后,他们停下来休息,因为年轻人的呼吸几乎听不到了。

穆哈穆搭起临时帐篷,他们把可怜的青年放进去,在较为暖和的空气中,他又睁开了眼睛。看到身边这几个人,他张张嘴,但没说出话来。

方婷把头俯在他口边,听到他用极低极弱的声音说:“别停下!快走……我已经快要死了。要见大亲王……”

穆哈穆从贴胸的衣袋里拿出一根深红色的植物块茎,用刀切开,把汁液挤进青年的嘴里。青年费力地吞咽着。

“肉骨草根,”穆哈穆说,“能吊住他的气。我以前受伤时吃过。”

青年似乎好一些了,他脸上泛起病态的淡红色,挣扎着想坐起来。他不停地说:“快走,别等了……”

“要静静地躺一会儿,不然会更糟。”穆哈穆不容抗拒地把他按住了。

动弹不得的年轻人恼火地挣了两下,引发了一阵费力的喘息。他只好躺下了。

穆哈穆说:“他听不懂我的话,你跟他讲。”

方婷把他刚才的话转述给青年,总算使他安静了一会儿。

穆哈穆倾听着青年的呼吸,在从前所过的动荡生涯中,他学到不少东西,磨练成了一个疗伤大师。

很久之后,他说:“可以走了。他能支持到目的地。”

在扶青年上马时,方婷用目光询问穆哈穆。穆哈穆皱着眉摇了摇头,意思是说,年轻人没救了,只能尽力让满足他最后的要求——见到那位“大亲王”。

他们用绳子把青年绑在马背上,穆哈穆又坐在后面抱住他。他鼓起最后的勇气和力量,为新朋友们指路。

途中,他们不得不又宿了一次营——年轻人的精力已接近衰竭了。肉骨草根的汁液和几滴热酒就是他的加餐。方婷他们匆匆地吃了点干肉。

再次上路后,青年说什么也不肯停下休息了,也许他预感到死神即将来临,没有多少时间留给他了。他们尽可能稳当而快捷地赶路,夜空中的繁星冷冷地照着这一队人。

“就在前面不远。”青年最后衰弱而兴奋地说。他们看见前方有条深渊般的巨大沟壑,在夜色中张开着恐怖的大口。

“下去!”青年吃力地说,“那块白岩石后面有条陡坡,马能下去。”

从陡坡上往下走着,青年压住从喉咙里冲出来的呻吟。他非常痛苦,极其疲倦。

下到坡底,一小群黑影无声地围上来。黑影说话了:“是夏莱将军!夏莱将军回来了!”

“我……要……见亲王!”被称作夏莱将军的年轻人说。

他们进入了地壑底部迷宫般的层层巷道里,方婷猜测这是很久前开挖的矿床,

可能早已废弃了。

沿途有些人静悄悄地伏在黑暗中,都拿着武器。他们或许是岗哨。后来,看到了光亮,火光。

他们走进一处宽大的洞穴,里面有很多人,很多士兵,无声无息地坐着休息。

几个人抬着夏莱将军,带着方婷他们从这些士兵中间穿过。士兵们都很年轻,神情又严肃又稚嫩。他们微感惊奇地看了看新来的三个人,看方婷的目光更多些。

最后,一个中年人在洞穴尽头拦住了他们。

“夏莱将军回来了,要见亲王。”带他们进来的一个人说。

“这些人是谁?”中年人问。

夏莱低声说:“是朋友……他们救了我。”

“等一下,我去问问亲王。”中年人从一个洞口出去了。

片刻后,他回来说:“亲王和圣父要接见你们。跟我来吧。”

(8)

狭窄的通道在一块大石头前面止住了。大石头是一扇天然的门户,两个卫士守在外面。他们俩的服饰不一样,有一个穿着象夏莱将军的那种制服,而另一个却穿黑色袍子,象白昼世界的教士。不过两人都带武器。

他们把石头门推开,中年人领着几个人走进去。

里面简陋得出人意料,只有一个石头台,上面摆着块方石头作为桌子。一堆火燃在屋子中央,如果这小洞能算是“屋子”的话。

石桌边,两个人对面安坐,桌上有十几颗石子放在纵横几条线路上。他们可能刚刚在下棋消遣。

方婷他们立刻被这两个人吸引住了。一个是高而胖的魁梧大汉,眼睛又黑又深,头发长长的披到了肩膀上;另一个是瘦小的老人,戴着高帽,一身敝旧灰袍,

但气度高贵端稳。

大汉一见夏莱进来,就站起身,说:“你受伤了!”

“我有话要跟您说……”夏莱看到这个人,脸上升起红晕,双眼发光。谁都能看出,他是回光返照了。

那大汉显然就是“大亲王”,他关切地抱住夏莱的肩膀,说:“你很英勇,我的将军。”

所谓“一言之褒,荣于华衮”。夏莱自豪地昂起头,说:“我坚持回来了!我带回了情报。”

“看来哈依休死了。”那瘦小老人说。

夏莱看看他,仿佛才发现他也在场似的,说:“圣父。向您致敬。哈依休法师殉职了。他死得非常英勇,不愧是您的得意弟子。圣父。”

瘦老人把右手按在心口,低下了头。

这时,夏莱断臂上的伤口解冻,血又开始流了。亲王用自己的手帕替他裹伤,

一边说:“它们竟这样折磨你!我不会放过一个‘卡得切卡’的。”

“是我自己砍断的。”夏莱虚弱地微笑着,“一只狗咬了我的右手,我就砍了……”

被呼为圣父的瘦老头看着他说:“砍掉一只手,但保证了灵魂的洁净,你做得对,孩子。”

夏莱对亲王说:“我们相信山谷里面是有魔力控制的,我和哈依休法师……我们刚到谷口时,感觉到极大的恐怖,没有来由的恐怖、看不见的恐怖……还有,

头晕、想呕吐……没法往山谷里走一步。是我想出用刀子刺手臂的法子,才减轻了恐惧感,驼马也用刀刺,才勉强走进去了……”

方婷听得惊心动魄,这些人有多强的意志力呀。而且,他们所要做的事也一定非同小可。

亲王说:“我的将军!我的将军……”他没有能说出后面的话。

“它们人很多,山谷里有上万。”夏莱急促地说,仿佛生怕自己没有说完就死了一样,“行动井井有条,但没有一点声音,就象一群一群的影子!还有……狗……马、其他牲畜。”

“看见那个‘大东西’了吗?”亲王问。

“看见了,在山谷中央的空地上。它又高又大,没有哪座大厦有它的一半大。

可是,它底下的‘地狱火焰’好象已经熄灭了……”

方婷听到这些话,不禁心里一动,她想:“这很象……很象!”

夏莱继续说:“它挡住了星星……恐怖的大东西……那些‘卡得切卡’却不理会它,而是把一队队牲畜往山洞里赶。”

“往山洞里赶?”老人问。他和大亲王全神贯注地倾听夏莱叙述,都没有注意方婷他们。

“是的,赶到……山洞里。‘大东西’左边的一个山洞,洞口有一丝丝的白雾冒出来……人赶着牲畜进去,然后,人又出来……有时候,人也不再出来了。后来,有六辆大车,从山谷外面赶进来。它们把车上的很多箱子搬下来,抬进洞里……哈依休法师很想看看那些箱子是什么,他靠得太近……太近了!不能让它们发现!法师!不要去!它们会发现……”

他陷入了半昏迷的恍惚状态,仿佛又回到危机四伏的诡异深谷里,他喘息着,喊叫着,挣扎着……大亲王紧紧抱住他。

穆哈穆拿出半块肉骨草根,切开,走上前,把汁液挤进夏莱的嘴里。亲王抬头看了穆哈穆一眼,又注视着夏莱把根茎的汁液吞咽下去,微微点头。那种沉着果毅的态度给人留下极深的印象。

夏莱的歇斯底理只持续了几分钟,可能是因为肉骨草根的奇效,他安静下来。

亲王为他抹去头上的汗水。

夏莱恢复了理智,笑着说:“我刚才一定是昏了一会儿,我说到哪里了?”

“休息一下吧。”亲王象父兄一般抱着他说。

“我要说完!不然的话,就来不及了……”夏莱说,“想起来了:法师被它们发现了,有大约十个‘卡得切卡’扑到他身上……不要说教士们不会打仗吧,哈依休法师象惩罚天使一样,他的刀、枪干掉了不下五六个‘卡得切卡’。我也跳出去参战。但法师已被咬伤了几处,脸、脖子和手。他对我喊道:‘我不能自杀!将军!我不能自杀!你懂得我的意思……’一边喊,一边还在挥刀猛砍……”

夏莱眼睛里涌出了泪水。这是个勇敢而重情义的人,在自己即将死去时,还在为他人流泪。

老人叹了口气,没说话。

“我开枪了……”夏莱回忆,“打死了法师。然后我跳上马背往外逃。就在那时,我的右手被咬了。我用左手拔刀砍断了它……后来就是这些朋友的事了。他们值得您信任,亲王!他们是豪侠之辈……也恨‘卡得切卡’。我们边打边逃,

我看到敌人太强,本想拼命把它们引到远处去,只可惜这三位朋友的血……后来,突然有一支队伍冲出来救了我们。我也不清楚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大亲王又抬头扫视了一眼方婷、穆哈穆和伯莱拜尔,然后,他对夏莱说:“将

军,你的情报会让我们最终战胜的。”

“他们……”夏莱望着方婷他们三个,“他们对您有帮助……要信任……”

“我会的。”

“亲王!”夏莱突然抓住亲王的衣襟,亲王低下头,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夏莱低低地说了一句话。方婷他们惊奇地看到,亲王眼里滚出大颗的泪珠,他不住点头,说:“我一定会的!我们的梦想……我的将军……”

夏莱脸上焕发出年轻人特有的光彩,他喃喃道:“亲王,为我祝福……”

亲王一边流着泪一边把宽大的手掌放在他额头上。夏莱闭上了眼睛,低声说:“吾王万岁!”

夏莱的死使屋内笼罩着悲哀和感伤,还有一点隐而不发的郁怒、暗藏的巨大的决心……

方婷发现了亲王的魅力所在:他的情绪感染力极强,每种情感都仿佛看不见的火焰从他体内蔓延出来,把周围的人包容、吞没进去。他此刻抱着夏莱的年轻健壮的身躯,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他胸中那难以宣泄的悲痛和愤恨,都被他脑海里酝酿着的复仇决心所震惊、激励和同化了。

几分钟后,亲王把夏莱的尸体平放在石台上,用自己的外袍裹好,说:“先埋在旁边的洞穴里,以后把他葬进英雄墓。”

一直在屋里听候吩咐的、带方婷他们进来的那位中年人答应了一声,叫进四个卫士,抬走了夏莱。

亲王显然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汉子,他已恢复了冷静,转头看看方婷他们三个,指着石台说:“请坐下。我们要好好谈谈呢。”

“我是黑顿亲王,”他说,又指指那个瘦小的老人,“这位是夜世界的教宗圣下。我们是老朋友了。”老人会意地微微一笑。亲王接着说:“夏莱将军告诉我,你们几位是值得信赖的豪侠之士。想来是你们在海斯山谷帮了他的忙。”

穆哈穆和伯莱拜尔都听不懂他的话,方婷说:“我们没帮上多大的忙,真可惜。”

亲王的目光忽地一闪,他看看穆哈穆、伯莱拜尔,见多识广地说:“一位黎明人,一个是白昼世界的好汉。但你呢?小姐,你不是我们这块大地上的人物。”

“你怎么知道?”方婷问。

“我看不见你的心。”亲王说。

“什么?”

亲王指指两个男人:“他们俩的心我能看得很清楚。你的思维方式与他们完全不同,我无法看清。”

“你是说,你能看到别人的想法吗?”方婷惊奇地问。

“不是想法,他们怎么想的我不知道,可他们心里的情感我一望即知。他俩都关心着你。”

方婷脸上微微一热,她说:“我的确不是你们这个世界的人。我从其他星球来。”

亲王和教宗都不禁动容。教宗问道:“你从星星上来?”

“不是发光的星星,是从一颗发光的星星旁边的行星上来的。”方婷解释。

“星星是什么?”教宗问,“从前有异端说过,星星是一些遥远的太阳。是吗?”他两眼炯炯有神,注视着方婷。

“对。”方婷回答。

亲王说:“圣父又谈起宗教问题了。我们现在不是在发愁‘卡得切卡’的事吗?”

“从前如果听到谁自称从星星上来,我会把他当作邪教徒抓起来。可现在,自从海斯大神复活、‘卡得切卡’出现,我对什么事都能相信了。”教宗叹息着说。

“那些‘卡得切卡’是怎么来的?”方婷忍不住问。

“谁也不知道。”亲王说,“不久前有一颗大流星坠落在海斯山谷里,然后,

就有了海斯大神苏醒的传说。‘卡得切卡’就在那时出现了。”

教宗说:“刚开始,我还以为那些疯狂骠悍不怕死的人是我老朋友黑顿大亲王的部下呢。因为我这位老朋友一向以能控制身边人的心灵著称,而当时他又恰好从他的度假城堡里出来了。”

“您太抬举我了,教宗。”亲王说,“我能控制身边人的心灵,这只是个谣传,我只不过可以跟他们打成一片罢了。”

“别谦虚,”教宗指指自己的高帽子,“现在我的帽子里面还衬着金属网呢。

不过,”他又对方婷讲道,“很快我就发现,那些疯子决不会是大亲王的部下。我们曾经以某种方式接触过,亲王手下的人虽是死忠悍勇,却不疯狂。而那些东西则已完全丧失了人性。我的军队简直不能跟他们作战:他们泯不畏死,状如野兽,连人带马都会狂扑上来咬人,还有大群疯狗。一旦被咬,就会象传染上瘟疫一样,变得与他们同样疯狂。这是传闻中的‘活死人’,海斯大魔神的奴仆。普通人无法与他们对抗。”

方婷明白了,亲王和教宗一定曾经是敌人,但更强大、或说更可怕的“卡得切卡”出现了,逼得这两个冤家对头走到一起,变成了盟友。

“我刚刚集结起来的新军队也不能对付这些‘卡得切卡’。”亲王说,“更别提正规军了,我弟弟的部队都跟他一起躲在城堡里,眼下恐怕快要饿死了。”

“你们为什么要藏到这样一个危险的地方呢?”方婷说。

大亲王说:“你没听说过吗?敌人最脆弱的地方就是它的心腹之地;而一个好指挥官不是应该到战场前沿去观望吗?”

教宗说:“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你有什么好主意能说给我们听吗?”

“首先要弄清楚这些‘卡得切卡’是怎么产生的,还有他们最怕什么。”方婷说。

亲王说:“所有军事课本里都写了你的这几句话。我们知道,但怎么去弄清呢?”

“我也许有办法。”方婷说。亲王和教宗都定神看着她。

她对穆哈穆和伯莱拜尔说:“只要有那只救生船,我就能飞进山谷,回到空间船里,就能看清山谷里究竟藏着什么‘大魔神’。”

“你没必要为他们卖命呀。而且,你忘了什么‘旁观准则’了吗?”穆哈穆低声说。

方婷说:“他们都认为‘卡得切卡’的出现和流星有关系,也许真是对的呢?

那么我有责任解决这个难题。而且,不论如何,我都得进去呀,要找回空间船,非去不可。”

亲王说:“我听不懂你们的话,但是这位黎明人出于对你的关心,阻止你做那件事。我很理解。”

方婷说:“我决定去做。我要进入海斯山谷。”

“一个女孩子!”教宗说。亲王也说:“让我的部下护送你吧。”

“我一个人足够了,最多再加上我的两位朋友。”方婷想了想,说,“请你们把关于海斯大神的传说详细讲讲,所有细节都要讲。”

“你真的要进去?”亲王仍然不能相信。

方婷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是一般的女孩子,亲王。”

“好吧。”亲王说,“关于海斯大神,教宗比我知道得多。让他讲给你听吧。”

教宗并不推诿,说:“十万年前就有了海斯大神,在口头传说和古代典籍里都是这么讲的。它蛰伏在海斯山谷的幽深洞穴里,召唤一切生灵去往极乐世界。被召唤的不论是人类还是动物,都欣然应召。”

“它一直都在召唤吗?”方婷问。

“不,”教宗说,“只是典籍里和传说中说,它在十万年前发出过召唤。历史上从未听说有海斯神复苏的事。”

“十万年前?”方婷沉思着,她实在不能相信有什么大神沉睡在大地深处。

“添点火。”亲王对外面的人说。一个卫士用铁铲端了一堆黑石块进来,添进火堆里。

方婷被那些黑石块吸引住了,她拿起一块看了看,又用手擦擦,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怎么了?”亲王说。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方婷问。

教宗说:“这是些没用的矿渣,以前我们从不知道它可以生火。”

“这是煤。”方婷惊奇地说,“它肯定是从这个坑道里挖出来的吗?”

“是,到处都有。”亲王说,“怎么?”

方婷说:“夜世界的地下有煤!?”

“煤究竟是什么?”

“你们的世界曾经被太阳照耀过。”方婷说,她看到教宗、亲王惊讶的眼神,

解释道,“煤是古代植物变成的,没有阳光,那些植物怎么生存?”

她独自思考着:“这如何解释?行星自转速度会突然变慢吗……不!”她眼睛一亮,“自转周期和公转周期并不严格相等,也许自转要稍快一点。这样一来,

这颗行星就会每隔一段时期相对太阳翻转一面!”

“你说的我们都不懂。”亲王相当坦率地说。

“我是说,白昼世界和夜世界不是永恒不变的。远古的时候,你们这里曾经是白昼世界,生物繁盛。后来行星转过去了,这里陷入黑暗。”

“为什么?象经书里说的那样,是神的咒语吗?”教宗将信将疑地问。

方婷考虑着怎么回答才合适,最后她说:“这种变化是周期性的,白昼世界和夜世界定期转换,这样才能使整个星球都照射到阳光。”

“难道神是这么安排的?黑夜人和白昼人竟然定期换位么?”教宗缓慢地自语。

“我们又跑题了。”大亲王是个极其重实际的人,他提醒道,“这种玄学推断和‘卡得切卡’毫无关系。”

“也许有关系。”方婷说。

“请你解释。”教宗兴味盎然地说。

“海斯大神不是整整沉睡了十万年吗?”方婷高深莫测地说。

“十万年……”

方婷又加一句:“如果这世界也是十万年转动一面呢?”

“海斯大神本身就是传说,”亲王说,“什么星球也是你们的推测。这太不可靠了。”

教宗却看着方婷问:“你的意思是:世界又到了翻转的时候?夜世界即将阳光普照?”

“所谓翻转不是一下子完成的。”方婷说,“世界总是在极缓慢地转动,黎明线不断往这边推进,也许每年只移动几尺,人是无法觉察这种变化的。但从宏观上看,昼、夜世界随时都在改变。”

“绝妙的观点……”教宗若有所思,“大胆……但是不无新意。”

“好吧,”亲王说,“照你的说法,海斯大神复活是因为昼、夜世界颠倒?”

“本来应该是的。”方婷说,“我联想到另一个世界的一种巨大生物,这种生物从形体和寿命来讲都是惊人的,它所在的世界每数千年经历一次冰封期,在冰期内,它沉入冬眠。冰化时它又苏醒。”

“海斯大神是十万年苏醒一次!”教宗悚然道。

亲王说:“你们认为海斯大神是一种真实存在的生灵?这也太耸人听闻了吧?

什么东西能活十万年?”

“宇宙无限广阔,可能性是非常多的。”教宗富于哲理地说了一句。

“但现在太阳还没有照过来呢。”亲王反驳,“海斯大神居然苏醒了,为什么?”

“因为流星。”方婷说,“流星带来了热,地下沉睡的‘海斯’感觉到温暖,

以为是太阳再次照射到这里了。”

“流星!又是传闻。”亲王说,“流星的热很快会消失吧?”

“我有个很好的证据,引人深思。”方婷说,“夏莱将军死前说到:那些‘卡得切卡’把很多箱子搬进洞里。哈依休法师为了探察箱子里的东西以身殉职。而我们知道那些箱子是什么,在来夜世界的路上,我们与送箱子的车队同行过一阵。”

“老天!你快说那些箱子是什么?”亲王说。

“高能储电箱。”

“储电箱!”教宗和亲王同时惊道。

“是呀。”方婷说,“你们说过,那些‘卡得切卡’是海斯神的奴隶,他们去黎明世界购买大量储电箱干什么?如果洞穴里面已经放了很多电力取暖器的话……”

那两个人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亲王首先说:“流星的热能消失了!海斯神需要热量……”

“小姑娘,你让我们看到了希望!”教宗说。

“海斯神到底是什么?”亲王问。

方婷说:“到此为止还都是我的猜想。它可能是一种我们都没有听说过的可怕的生物。寿命极长,从有人类历史以来,它就存在于山谷里的洞穴深处了。”

“我们该想办法攻进山谷,来个犁庭扫穴。”亲王说。

“但你们说了:普通的部队不能与‘卡得切卡’作战。”

教宗和亲王对视着。最后亲王说:“你有什么办法?只要我们能做到的,你只管要求。”

“本来我希望你们能帮我取回失落在白昼世界的一件东西,至少可以用政治压力迫使白昼世界政府合作。但现在看来,夜世界最强大的人们都自顾不暇了。”

方婷思索了一阵,说:“我只要求一点:等到‘海斯神’被铲除后,你们要尽力与白昼世界达成和平互谅。”

“我们与白昼人从来没有交往!”教宗说,“没有交往怎么谈得到互谅?”

“有交往。”方婷说,“至少,两个世界的宗教力量向来就有交往。不然,能源如何被宗教界控制的呢?”

教宗愣了一下,无奈地笑了:“我们和白昼世界的宗教界只是通过几个中间人传递信息。好吧,以后我会尽力。但和平是不必担心的,没有战争的可能性。”

“有。”方婷严肃地说,“我不知道是什么人在策划,但白昼世界确实正在准备与你们作战了。”

“为什么?”两个人惊问。

“也许为了掌握权力。”方婷说,“其他的,我全不清楚,你们消灭了海斯神后,就要应付这件事。请尽量避免战争。和白昼人交流的时代已经到了。能答应我吗?”

教宗忽然说:“你!你难道……”

“什么?”方婷说。

“我们的世界上有个说法:救世主会从天而降,解开神的咒语,使大地上阳光普照。我想,”教宗深深地凝视着方婷说,“你正是那个‘解咒人’。”

(9)

它感到温暖,舒适。这都是些最原始的生物也能感受到的,包括安全、欲望的满足、更大的吞噬的野心。

还有些东西呢。毫无疑问它具有“自我”的意识,如果可以说它有感情的话,

那么它感到得意。

前些时候,当地层由热变冷时,微电流把冻结的预感从数里长的身躯的每个末梢传入它的意识中枢,它知道这次唤醒自己的是一个虚假的春天。而当时,它在智力上还是个婴儿。因为从来没有高级的大脑供它模拟,海斯神的智慧是随着它的祭品的进化而成长的。

后来,这个春天的首批高级祭品来到了。它发现上次入睡前享用过的那些裸猿在肉体的结构和意识中枢的精细程度上都有了很大不同。它模拟了其中最好的大脑。

真是奇妙,无法形容。海斯神没有象人类孩童从蒙昧期跃入青春期的那种经历,它没有任何参照,它只觉得仿佛一湖浊水突然澄清,无边的浑沌黑暗在瞬间变为清澈光明。它从模拟的祭品大脑中得到了烛照世界的智力。

于是春天的来而复去就变得无关紧要了。海斯神已经知道世界上有些可以代替春天、给它提供温暖的东西。先是靠它的奴仆们去抢,它的宫殿里有了些体积虽小,却能放出很多热量的箱子。这时,海斯帝国已具雏形。

智能的发育带来意想不到的结果。海斯神开始有些惶惑不安——如果它能够感觉到惶惑的话。它身躯里的化学物质组成和微电流传递方式都有了极微妙的变化。等它对这件事略有了解时,它体会到震颤和抽搐般的惊喜——如果它能够感觉到惊喜的话。

它对祭品的需求量大增,奴隶们从各处赶来牲畜,送进洞穴里来。它毫不餍足地消化着。它在不断成熟,真正意义上的成熟,它已经彻底理解了自身的变化意味着什么:它,海斯大神,即将繁衍后代了,那些微尘般的种子将散出洞穴,随风飘到世界的每个角落。就象它在几千世纪之前随着陨星来到这片大地一样。

两界间的徘徊者

(1)

“你能确定这样就可以安全了吗?”穆哈穆问,“他就看不到我们了吗?”

他们三个都用方婷配出来的古怪涂料抹了满脸,骑马走在返回黎明世界的路上。

方婷说:“咱们的身体散发的热量都被厚衣服遮住了,头、手上也有防护,脸上又涂了隔热涂料,想来能迷惑他一阵。以现在手头的东西也不能做得再好了。

何况,我认为他的红外瞄准器不见得有多么精密。”

“驼马也散发热量呀。”伯莱拜尔冷静地问道。

“咱们带了二十匹驼马,”方婷说,“他弄不清哪一匹上面有人。”

山谷里依然黑暗幽冷,与来时相比唯一的变化是风更大更猛了。伯莱拜尔说:“等我回到白昼世界,可能正好赶上‘地狱风’。”

“行星运行到了近日点。”方婷说。她的话两个男人都不大懂,但他们已经习惯这种情况了。

因为危机潜藏在身边,谁也不愿多讲话,偶尔说上一句,就又凝神倾听周围的动静。

穆哈穆是三个人中阅历最丰的一个,他显得比较轻松。虽然任何一点声音都没逃过他的耳朵,但表面上,他象在郊游或出猎一样,悠闲而不松懈,小心但不畏缩。他还有心思考虑方婷的事。

“你想好了吗?”他问,“怎么办?”

方婷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她说:“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我还不知道救生船被弄到哪里去了。没有救生船,很难进入海斯山谷。”

穆哈穆转向伯莱拜尔:“你应该猜得到?”

“我猜不到,”伯莱拜尔摇头,“没人跟我说过救生船的事。而且,我的职责也不允许我乱猜。”

“你这个人真够呛!”穆哈穆象面对一个不可救药的弱智者那样叹着气。

“回到白昼世界后再想办法,”方婷说,“总会有法子的。”

“只要能安全地回去……”伯莱拜尔说。

穆哈穆看看他:“你什么意思?”

“不清楚,我有种预感,很不好。”伯莱拜尔向四周望着,“每次与那个人遭遇之前,我都有不舒服的感觉。这感觉总是到了事后才又回想起来。但这次我的预感很强。他似乎就在附近,在暗处。”

“你有预感吗?”穆哈穆半信半疑地说。但他也不由得扭头四顾。

“我觉得咱们正在走进罗网。”伯莱拜尔说,“越钻越深……”

“你是说真话吗?”穆哈穆好象感觉冷似的抖抖肩膀。

“真的!”伯莱拜尔突然睁大眼睛,“他肯定知道咱们要走这条路!他会提前埋伏好的,我们……”

话音未落,地面震颤起来。有许多重物撞击在山壁旁的地上,是石头。有人从上面往下推石头。

他们纵马前奔,前面灯光突现,照破了雾气。黑压压的一片影子横在光雾里。

一阵枪声过后,驼马倒了十几匹——对方的枪故意打得很低。

穆哈穆从翻倒的驼马上跳下来,提枪便打。他凭耳朵射击的本事刚刚起了一点作用,那边有人大声喊道:“不想死就别开枪!”

如果不是顾忌到方婷的安全,穆哈穆会放手拼一场的。但他很清楚:对手不是一两个人,从开始那阵枪就可以断定,至少有二三十人在那边埋伏,而且,山上还有人居高临下地滚石头。他们没有丝毫取胜机会。

伯莱拜尔说:“你们要怎么样?”

“放下枪!慢慢走过来!”对面的人喊着。

“已经放下了!”他们慢慢向那边走去。

“四十支枪瞄准着呢,”对面说,“不要乱动!”

走近后,他们看清了对手。但惊异之感更有增无减。穆哈穆的眼睛轮流在伯莱拜尔和“那个人”脸上扫视:这两张脸长得一模一样。

“别奇怪,”伯莱拜尔说,“他当然是假的,面具制作水平很高,我得承认。”

“假伯莱拜尔”笑了笑。这笑容又让伯莱拜尔心中颤了一下,他问:“你在‘陷鲸海’就化装成我的样子杀了巴兹,那还可以理解:你想让他卒不及防。但是现在这算什么?”他突然一阵恐惧,“你想冒充我干什么事?”

“我不用冒充你。”那人不屑一顾地说,然后他对身边的一队士兵说,“带上他们,走吧!”

几十名士兵押着他们三个,往回走去。

他们都觉得非常惊讶。伯莱拜尔问:“怎么?回夜世界?”

“当然。”

“你究竟是哪里的人?”伯莱拜尔凝视着那个人问。

“我?我是在昼夜之间永久徘徊的人。”他冷冷地回答。

(2)

“你们可以叫我安达伯爵。”经过五天的跋涉后,在一处荒僻阴暗的石头堡垒里,一个身材高大,风度极其稳重端严的人接见了三个俘虏。

“安达伯爵,你把我们带到这里要做什么呢?”方婷问。由于她的两个同伴不懂夜世界语,她就成了与这位伯爵交涉的当然人选。

“你的夜世界语说得相当好,”伯爵赞赏道,“我们就以这种语言对话吧。虽然我也懂得一些黎明人与白昼人的语言,但用得不是很熟练。”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安达伯爵想了想说:“知识,我们需要知识。你是一个非同一般的人,你的头脑对我们来说是个宝库。”

“这些知识对你们并不都是好的。”方婷说。

伯爵微微一笑:“好不好应该由我们自己判断,你只管提供知识就可以了。”

方婷摇摇头:“我不想提供任何东西。”

“一定是我的朋友和部下们在邀请你们的时候态度过于鲁莽了!”伯爵恍然大悟地说,“别生气,他们是诚心诚意。我可以对你表示歉意,如果可能的话,我还会尽量补偿这个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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