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汉用一种奇特的节奏在门上敲击几下,一个小窗洞打开了,马汉迎着窗洞里那双亮闪闪的眼睛,低声说:“是我。”
门无声地滑开,里面的卫兵向马汉行礼。他点点头,问:“他怎么样?”
“很老实。”卫兵说。
马汉松了口气,穿过窄窄的走廊往里直行。两个守卫在休息室迎接他。马汉表情严肃地走到墙边的柜子前,拉开柜门,取出一个金属编织的头罩,把它套在自己头上。冰凉的金属贴着他的脸,让他感觉到一点镇定。罩子遮住了整个颅部和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嘴巴。这可以保护他的灵魂不被“那个人”腐蚀。
再次进入一条长而窄的走廊,马汉下意识地整了整领口。无论如何,他要去见的那个人曾经是国王,并且现在仍然是大亲王和大片土地的领主。
走廊的尽头是一面结实的铁栅栏,栅栏外面有两个荷枪实弹的守卫,他们也戴着金属头罩。栅栏里面,是一间相当宽敞舒适的客厅;客厅里面有两扇门,分别通往书房和带浴室的卧房。如果故意避开铁栅栏与外面的守卫,只看这间客厅的话,它可以作一位贵族的居所。但实际上,这居所的主人永远不能迈出大门一步;整个套间漂亮的墙壁下面,是一层三寸厚的钢板;而且,门外的守卫得到最严厉的命令:只要里面的人有什么危险或可疑的举动,他们可以——其实是必须——向里面开枪扫射。
马汉没有进门,只是往里看了看:大亲王正躺在沙发上打磕睡。他转身走了出去。
没过多久,马汉又带着几个人回来了。他命令门口的守卫与新来的两个人换了岗,然后打开铁栅栏,领着两个同样戴了头罩的人走进客厅。
那两个人显然是第一次来,他们先冲着沙发上的人鞠了半躬:“向黑顿亲王致敬。”
大亲王已经被换岗和开门的声音惊醒了。他仍然懒散地半躺着,只扬了扬眉毛。即使是躺着,也能看出他是位身材高大的人,有点胖,头发胡子都非常浓密、
非常长,以至于他那张大脸被遮住了一多半。他的两眼炯炯有神。
他对马汉说:“每次你都戴上这个可笑的头盔,但我还是认出你了,参谋官先生。你总也改不了端肩膀的姿势,那很做作,真正的上等人是不会那样的。象跟你来的这两位先生,他们就很自然。你给我介绍一下吧。”
马汉听惯了黑顿亲王略带讥讽的语气,不以为意地说:“这位是我的堂兄,这一位身材与您有点相似的,是我的远房表兄。他们的名字不必告诉您。”
“你的亲戚忽然变多了。”亲王说,“这么说,你的国王已经不再信任你了?
不然为什么要增派两个专员来呢?”
不管怎么说,这个人有极强的洞察力,马汉想着,说:“平常与您交往的还是我。我的两位亲戚将很少和您对面谈话,他们最多坐在一边听听。”
“那是要监视你了。”大亲王深表同情地说。
马汉不理睬他,继续说:“我还要很抱歉地通知您,今后您不能跟守卫们赌博、聊天。”
“什么?”亲王表示意外。
“为了防备万一,从前那批卫兵已经全部被替换了。”
“你是说,”亲王仿佛还不能相信这个消息,“只因为他们和我说了话,赌了点钱,就被统统换掉了?”
马汉不敢看他的眼睛,低头说:“只是以防万一,亲王阁下。”
亲王大怒:“这是我听说过的最不近人情的事!我被关在这地牢里整整七年,
仅剩的一点消遣就是和人聊聊天,赌赌钱。而且,这些可怜的卫兵,他们其实是和我一样的囚徒,整年地蹲在这小地方不能出去。找点乐子有什么不对了?做这个决定的人完全无视人性!”
“亲王阁下,”马汉带来的那位又高又胖的“表兄”和蔼地说,“您清楚地知道,国王不提倡贵族们从事这种粗野的娱乐。而且赌博对您的身心都有害无益。”从他毫无感情的、缓慢的语调中,马汉感觉到这是一个非常残忍的人。
亲王坦然自若地迎着“表兄”的眼睛:“这批新来的卫兵同样是人,他们也会忍不住跟我聊天。你们又怎么办?一批一批地换人吗?”
“表兄”带着残酷的快乐说:“您还不知道,这些卫兵是国王陛下精心挑选出来的。他们都是苦修僧侣团中最狂热的信徒,对国王无比忠贞,痛恨世俗欲望。
亲王,他们不会跟您赌钱!实际上,这些人都发誓终身不说话。您尽可以把他们当作聋哑人。”
说完这几句话,“表兄”似乎懒得再讲什么。他用一种明显的蔑视姿态转过身去,走出铁门。“堂兄”紧跟着他。
亲王抬眼望着天花板,许久都没有说话。
马汉让卫兵传令,把晚餐开到这里来。
这儿除了闭塞之外,生活还是相当舒适奢华的。晚餐几乎立刻就摆在了客厅的饭桌上。铁栅栏又紧闭起来,亲王和马汉坐在卫兵的视线与枪的射程内,开始用餐。
亲王又恢复了他的快乐心境,用稍嫌粗鲁的神气笑着说:“戴着那么个玩意儿吃饭不难受吗?我说,这完全是耍弄你们,你们还挺神气呢。”
“不管您怎么说,我在这儿是决不会摘掉这个东西的。”马汉一边通过金属罩子上面的洞吃着食物,一边诚恳地说。他绝对相信关于黑顿大亲王的那种传说:
亲王能控制身边人的思想,使他们成为自己的傀儡。这个金属罩子,叫做什么“屏蔽”之类的东西,能隔断从亲王的灵魂、大脑、心或者天知道什么地方发出来的有魔力的信号。但即便如此,亲王赤手空拳时也是一个可怕的敌手——他膂力惊人。所以铁栅栏门外的卫兵才受命日夜轮班、一刻不停地监视着他。
马汉略带歉意地又告诉亲王:“对了,阁下,这批新守卫得到了新的命令。”
“什么新命令?你们还想怎么折磨这些可怜人?”
“不,不是折磨他们。因为他们并不认识我,也不认识我那两位亲戚,所以,
如果他们看见您有什么危险举动,不论我和我的亲戚在不在铁栅栏里面,他们都可以开枪。”
“不论你们在不在?”亲王还有些不相信似的。
“比如现在,您若是突然用餐刀逼住了我,想用我作护身符闯出去的话,卫兵们就会立即开枪,向咱们两个人。”
“把你打死也在所不惜?”
“把我打死也在所不惜。”
亲王撇了撇嘴:“这叫我怎么说呢?我对你主子的蔑视达到了新的高度。他真是怕极了,吓疯了。跟这种人干有什么意思?不如跟了我吧!”
马汉不语。
亲王笑了笑:“你不用怕。我不会做出什么‘危险举动’的。餐刀?这种为我特制的、骨头磨的小玩意儿能做什么用呢?它连肉都切不开。你们的国王想得多周到呀。”
“国王为您选了一些书,希望能减轻您的寂寞无聊。”
“算了吧。我知道他选书的眼光。”
“那么您平常又如何消遣呢?”
“我开始写书。”
“写书?”
“对,写回忆录。我的思想、我发起的战争、六国联军胆怯的背叛、教宗卑鄙的阴谋,我要写写这些。给我纸和笔。”
马汉说:“对不起,亲王大人。陛下没有明示过,您是否可以从事著述……”
“你向你的国王去报喜吧。就说,逆贼——我相信他让你这么称呼我——逆贼已经胸无大志了,只想写写回忆录,总结一下自己的一生。要知道,对未来仍报有野心的人是不会这么老实的呀。”
“我总要向陛下汇报过了才能做决定。”
亲王耸耸肩膀,继续吃他的饭。
吃了几口,他想起什么来,说:“你这次没去很久,一定是你们的国王陛下命令你赶快回来,处理我跟卫兵赌博的事情。对吗?”
“大人有很强的推理能力。”
亲王哈哈大笑:“我弟弟的心思从来不用我费劲去‘推理’!跟你说吧,从小就是这样,我们逃学的时候,每一次他藏身的地方家庭教师马上就能发现。他挨了打总要哭着问我:‘哥哥,你是怎么想到躲在那么难找的地方呢?’于是下次,他就肯定会跑到我曾经用过的藏身之处,好让人一下子把他揪出来。”
马汉没有跟他一起笑,但亲王还是很开心地独自笑了一阵,才又说:“你听到了什么奇闻趣事?时间这么短,见闻想必不多。但是给我讲两件吧。”
马汉说:“陛下又去圣父那里赎罪了。”
“我知道,他应该到王宫外面走走。旅游有好处。”
“亲王,陛下是在教宗宫殿外面的雪地里站了七天。”
“是呀,他身后的帐篷里面有热茶、浴室、琴师和宫女,他每天只须出来站半个时辰。”
“但是大人,您这样说陛下是不公平的。毕竟他是在替您赎罪。”
亲王目光炯炯,盯着马汉:“我没有罪可以赎。”
“是您发动了那场战争……”
“那是必需的,参谋官。夜世界必须统一;而教宗,我们的圣父,他用能源卡着七国的咽喉,他制造了七个听话的蠢儿子。”
“我不能跟您讨论这个,大人,对不起。”马汉急忙说。
“噢,我又忘了。你接着说你的趣闻吧。”
马汉说:“在回程中,陛下曾经遇险,差一点被北方蛮族劫持。”
“北方蛮族?他们这么大胆么?”亲王问。
“是的,最近他们一直很嚣张。似乎是他们发现了新矿藏,从黎明世界那里换得了不少东西。”
“那不是原因,参谋官。蛮族虽然日子过好了一点,但不会无缘无故主动攻击我们。你继续说吧。”
“陛下当时很沉着,”
“他肯定很沉着,因为他不在险地。你们的国王出远门时,会安排一个替身坐在车里吸引刺客,而他自己早就偷偷地赶回王宫了。”
马汉掩饰住钦佩的目光,说:“王上回到京城后,和大臣们商讨了对付蛮族的策略。”
“他肯定本能地选择了一个最笨的策略。”
“我并不觉得那个办法笨。我们要以最便宜的价格与白昼世界和黎明世界作交易,这样就从根本上切断了蛮族与他们的联系。”
“参谋官,你和你的国王一样笨啦。这个主意是谁出的?”
“安达伯爵。”
“为什么不绞死他?”
“大人,您有更好的主意吗?”
亲王狡黠地笑了:“我不会帮你们出主意的。”
王室参谋官沉默了。
“接着说呀,”亲王催促道,“还有别的消息吗?”
马汉说:“这一件是名副其实的奇闻。如果您愿意听的话。”
“如果我愿意?”大亲王惊奇地喊,“我这个可怜人还有什么不愿意的呢?”
马汉假笑一声,就说:“我在王宫里听说,有一颗奇怪的流星落在海斯山谷里面。实际上,他们认为它就是地狱使者。”
亲王并没有停止咀嚼,只用表情示意马汉继续讲。
“说来话长。一个教区长老非常惶恐地向上层报告,他辖区的几个村子里的人都神秘地失踪了。不是强盗——没有遭劫的迹象。这些人,连带着所有牲畜,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跟流星有什么关系呢?参谋官,您应该顺着逻辑线索讲。”被幽禁了七年,大亲王变得多嘴多舌了。
马汉顺从了他的心意:“好吧。流星是这位长老辖下的一个村子的年轻领主发现的——这个领主的尸体现在已经摆在密封棺材里。当时,他领着几个下人出外打猎,看到了流星坠落的情景,并且确定,这颗流星是落进了海斯山谷里面。也许是出于年轻人的好奇心,领主决定进山谷去寻找那颗星的残骸。”
“很正常的想法。”亲王自己嘀咕。
“他们走进山谷,看见了惊人的事物。一座巨大无朋的建筑耸立在谷底,下面燃烧着火焰,据说把整个山谷都烤热了。冰消雪融,万物复苏。谷底的石头闪闪发光,山溪在冻土上流淌。上百万的动物匍匐在地,寂静无声地朝拜这座大建筑。领主先生当时想到了经书里的‘地狱使者’,和神话中的海斯大神。他命令下人们收集一些发光的石头还有溪水,然后就全速返回了村庄。村法师无法解释这一切。他们给教区长老写了一封信——就是我开始提到的那位长老。”
“确实是奇闻。”亲王评论道,“那位领主先生的心智正常吗?”
“这我不清楚,因为他已经死了。您怀疑他见到的景象是否真的存在;但如果他是个疯子的话,就难以解释那些石头和水了。它们让许多人中了邪。”
“是吗?接着说。”
“教区长老收到了信,便派他的私人秘书去那个村子调查。但秘书走了很长时间,都没有消息。长老只得亲自带领随从前往事发的村庄。他看到了一座空庄子,人畜都不在了,死静一片,只有领主独自一人在雪地里打滚。而他已记不得任何事情了。
“长老请领主给他看看那些石头。当他们走进屋里时,长老在灯光下看清了领主的脸,真令人毛骨悚然:他没有一根头发,脑顶只是一些恶斑,整个脸瘦得仅剩了骨头。领主也被自己的容貌吓昏了。
“长老让随从把那些石头和水带上,抬着领主上了马。他们马不停蹄,直接到本尊长老宫里去报告。本尊长老不在,他的副手在查看了石头、水和年轻领主的情况后,认为事已危急,应由自己从权处理。他派出护教军两个营,开向海斯山谷;同时让人快马兼城赶往因帝姆城,求见教宗圣下。”
“圣下伟大的智慧可解决了这个问题?”亲王问道。
马汉听出亲王话里的讽刺意味,他也清楚亲王对教宗的看法,于是不去触碰这个话题,说:“我只听说了派往海斯山谷的护教军的遭遇。”
“你当然不肯说教宗了。嗯,你讲吧。”
“军队开到了海斯山,但无法进入谷口。”
“为什么?有人拦阻?还是谷口被堵住了?”
“都不是。奇怪就奇怪在这儿:任何人刚一接近谷口,就会无缘无故地心惊胆战,从灵魂深处升起巨大的恐惧感。两个营的军队差一点就四散奔逃。有的士兵呕吐,有的昏厥,有的歇斯底理。连驼马都发疯般地嘶叫着往后退。指挥官竭尽全力也不能让队伍前进一步,何况他本人也难以自控了。亲王殿下,您也觉得这不可理解吧?”
“不是不可理解;而是我们的理解方式不对。这件事在我们的知识范围以外了。”
“您真是个哲学家,亲王。但还是听我说吧。指挥官又试图从两侧的山上攀越过去,进入谷内。但情况还是一样,官兵们都被神秘的恐怖抓住了心灵,仿佛黑暗的谷里隐藏着整个地狱似的。”
“奇怪。”亲王不禁说道。
“奇怪的还在后边呢。队伍暂时驻扎在谷口避风处,以观其变。扎营后不久,
他们看见谷里有人跑了出来。”
亲王放下餐刀,凝目看着马汉。
参谋官发现自己完全把亲王吸引住了,不由得有些得意。他咳了两声,讲道:“对,有人跑出来。是一队人,骑着驼马。指挥官命令士兵全部隐蔽起来,不准惊动这些人。他们看到,谷内出来的这队人马,动作僵硬如机器,神情木然恍惚,就象行尸走肉一般。不论人、马和狗都是这样。他们一出谷口,就分道扬镳,往不同的方向急奔而去。
“指挥官下令按兵不动。他们在风雪中等待了五天,终于看到有一批人回来了。”
“指挥官很聪明。”亲王说。
“回来的人多过了五天前出谷的人,而且带着大批牲畜,在大雪中黑压压的一片。指挥官觉得应该行动了,便带兵摆开队形,拦在了谷口。
“但那些人和牲畜视而不见,硬往前冲。指挥官试图向他们问话,没人回答他。狗开始向军队进攻,狂咬马匹,但却一声不吠。士兵们得到了命令,避开人,
向狗开枪。那些狗象魔鬼一样,中了枪都不倒,继续攻击。人也开始袭击军队,他们战斗的方式又奇特又恐怖:他们从马上窜起来象野兽一样扑咬士兵。指挥官下令撤退了。只见那些人、畜如潮水般地涌入谷口。山谷那神秘的无形排拒力,似乎对他们一点都不起作用。”
马汉说到这儿,故意停下来,慢慢呷着酒休息了一会儿,看看亲王的反应。亲王眉头微皱,显然在沉思。
马汉把话题接了下去:“两个营的护教军整好队伍,清点人马。有十几匹驼马被狗咬伤,幸好人没有受伤。他们离开海斯山往回走。路上却又发生了惊人的事变。
“走到第四天时,被咬伤的那些牲口发疯了。它们拼命地想回头往海斯山奔去,鞭打根本没用。这十几匹马又嘶又咬,把骑手摔下来,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去。
殿下,您是怎么想的?这多么象传说中海斯大神的召唤啊。”
“我还不想下什么论断,这件事真离奇,但是它肯定有个合理的解释。”
“事情还没完。”马汉说,“回到本尊长老的宫中,一个更大的噩耗等着这些军人。凡是接触过从海斯山谷中带来的石头或水的人,全都染上了重病。症状和那位村庄领主一样:脱发,消瘦,呕吐……染病的人中包括教区长老、他的随从、本尊长老的副手以及宫中那些摸过、看过发光石头的人。可怕的是,服侍过这些病人的仆从们也同样病了。
“但所有病人没有发疯,不象那些被狗咬伤的马一样往海斯山跑。他们被隔离起来,服用圣水、放血、做祷告。这事已经以最快的速度报告给教宗和国王陛下。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
亲王往椅子背上一靠,说:“我被关的七年里,总算听到了一件真正有趣的奇闻。无聊的生活里需要这种故事。”
“殿下,”马汉慢吞吞地说,小心斟酌着措词,“还有一个消息。我即将离开王宫时听到的。”
“是什么?”
“按重要性来说,我应该最先把这消息告诉您。但是那肯定会影响您听其他故事的兴致……”
大亲王不需要更多的解释了,他问:“教宗已决定给国王摩顶祝福了?”
“殿下,您真料事如神。我不必再说了。”
马汉不禁想瞧瞧这个消息在亲王身上达到了什么效果。亲王稍微闭了一会儿眼睛,仿佛嫌灯光太亮似的。然后,他镇定自若地说:“这消息没有前一个有趣,
因为它是早已预料到了的。”
马汉带着钦佩的心情说:“大人,我很抱歉……”
“抱什么歉?你只是给我送个消息而已。不管我们愿不愿意,该来的总是要来。我很高兴过几天能接见教宗的特使。”
“那不能叫做‘接见’。”马汉把这句话忍住,躬了躬身,大声叫卫兵来收拾杯盘。亲王似乎有点疲倦地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来,闭眼倚靠着沙发背。马汉隐约听见他低声自语:“他总算盼到了……总算盼到了……”
(6)
沉寂多年的万森堡在这一天突然变得热闹而辉煌。灯光映到数里之外,一辆辆绘着纹章的马车停在大院里。大厅内衣冠荟萃,觥筹交错。屋里是如此温暖,贵妇们都摆脱了皮毛大衣的束缚,展露着美丽的肩膀。男人的勋章和女人的珠宝象星星一样眩目。
马汉周旋在客人们之间,衣香鬓影使他有些飘飘然了。久违的美好生活!他尽情享受着每一分钟,今天是举国大庆,圣父终于代表神祝福了国王。马汉得到允许,邀请了上百位宾客,有贵族,乡绅,退役的老骑兵上校,一起来欢庆国王陛下的摩顶。
第二次祝酒之后,乐队演奏了《神佑吾君》,大厅内的人肃立倾听。当一曲终了,欢快的圆桌快步舞曲响起时,大家轻轻拍着手,选择了各自的舞伴。
这时,大门开了。两个人裹在厚厚的皮裘里,带着满身雪花走进来。仆人没有通报,只是在马汉耳边低语了几句。马汉向周围的人点头致歉,把手伸给刚到的神秘人物,领着他们往里走去。男爵和上校们诧异地看着他们,低声议论。
马汉引着他的两位新客,进入地下室里的私人书房。在那儿,两位客人脱去皮裘和风帽,露出僧侣的修过顶的头。两人都是又高又胖。其中一位从怀里取出一个锦匣,珍重地打开,里面是一封信,信写在薄金板上,有教宗圣下的亲笔签名。
马汉单膝跪下接过信来,双手捧住读了一遍。然后,他捧起那位带信僧人的手,放在额头上碰了一下,又放在嘴边吻了一下。
那位威严的僧人说:“圣父特派我来,把为国王摩顶的事告知黑顿大亲王。这是我的随行侍僧。请您带我们去见他。”
这是夜世界每个国王接受祝福时必行的仪式之一:国王的所有男性亲属必须得到通知,并向教宗谢恩。
“特使大人,请随我来。”马汉恭敬地说着,推开书柜,露出暗门,敲击了暗号。
小窗打开,里面的人往外张了一眼后,开门让他们进去。
马汉领着两位长老穿过走廊,来到休息室。里面的所有士兵和“堂兄”、“表兄”二位,都向长老们躬身行礼。教宗特使说:“你们好。听说你们都是僧侣苦修团的?”
“都是最忠贞的人。”“表兄”替这些发誓终生不语的人回答。
“我代表圣父问候你们。”长老说。
一个卫兵拿来两具金属头罩,长老惊讶地问:“怎么?去见那个人还要蒙面么?”
“为了保护灵魂不受他的侵犯,大人。”马汉说。
“象我这样一个笃信宗教的僧人也需要吗?”
“表兄”说:“您也需要。逆贼是个恶魔附体的可怕怪物。”
“在神眼里他只是个罪人罢了。”虽然这么说,两位长老还是戴上了头罩。
马汉问:“需要我们一起进去吗?”
“不,我想不必了。”
胖“表兄”突然说:“长老,为了保证你们的安全,还是带个人进去吧。”
特使迟钝地转过身子,看看“表兄”,无可不可地点头说:“那么就请您陪我们去吧。看来您对亲王的脾性比较了解。”
“我的确是这儿最会对付他的人。”“表兄”微笑着戴上了头罩。
他们来到铁栅栏门口,“表兄”开了锁。三个人走进去,两个卫兵立刻关上了铁门。
亲王正躺在沙发上,用一本书遮着脸打磕睡。听见开门声,他拿开书,说:“什么事?”
“教宗特使,他们给大人带来了好消息。”“表兄”笑着说。
“啊,尊贵的长老也要蒙着脸见我吗?”亲王坐起来。
特使展开教宗亲笔的金书,说:“阁下,请您跪下。”
“什么?”亲王温和地反对,“我就是为了不愿向教宗下跪称臣,才住到这里来的。现在却让我对着他写的几个字下跪吗?”
“阁下,请您体谅我们的难处。”
“表兄”却径直往亲王脚下丢了一个沙发上的软垫:“这可以让您舒服点。我们够照顾您了吧?”
亲王不看他,坐着不动。
“表兄”说;“就算阁下您不接受这个消息,陛下同样也能受到教宗的祝福。
而如果您下跪谢了恩,我们会报告王上。这也许有助于您早日离开这个地方。”
亲王斜眼瞧瞧他,从沙发上站起来。
“表兄”先跪在长老们面前。亲王笑起来。
特使和蔼地说:“亲王阁下,您为什么发笑?”
“我看见这位身材笨重的大人象土拨鼠一样缩着,觉得很滑稽。就让他代替了我吧。他的体形和我有些相似呢。”
“表兄”瞪着亲王。亲王满不在乎地晃晃身躯,跪在软垫上,底声对“表兄”说:“膝盖受得了吗?多谢你的垫子。”
特使捧起教宗的信,问:“亲王阁下,您准备好聆听圣父的话了吗?”
“我没有打磕睡,念吧。”
“那么我就开始了。”
正在这时,灯突然灭了。
灯灭后的一瞬间,铁门内外的人都很镇定,只有“表兄”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叫。然后,卫兵听到特使安闲如常的声音:“我谨代表圣父教宗,向您阁下作如下喻示……”
休息室的人都带着枪,跌跌撞撞地摸到铁栅栏外,以防突然的事变。他们听到特使的声音后都放下了心。
“……亲王,您听见了吗?”特使很快念完了教宗的信。他显然早已把全信背熟了。
“听见了。”大亲王说。
“请您谢恩吧。”
“我感谢教宗对我和我的家人所做的一切。”
“赞美神!”长老低声说。
马汉已跑到外面搞清了情况,是一位客人出于好奇,不小心把总电闸弄短路了。他回到铁门外时,仪式刚刚结束。
“请特使稍等一会儿再出来。电闸马上就能修好。”马汉大声说。
“哦,我不在意。”
灯亮了。马汉命令所有人都回休息室,只留下原来的两个卫兵。
铁门里,大亲王又躺回沙发上,脸上盖着书打起了磕睡。也许因为心灰意懒,他一动也不动。
马汉开了门。两位长老和“表兄”走出来。长老把手指竖在唇边:“别去打扰他。”
走进休息室,马汉和长老们脱下了头罩。坐下。
“表兄”忽然说:“你们还不走吗?”
“你怎么了?”马汉惊奇地问,“你为什么不脱头罩?”
“表兄”伸手把头罩摘下来,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在一秒钟的极度惊诧后,马汉喊道:“你!”
早已剃光胡子的黑顿大亲王微笑着面对所有卫兵。他们不由自主地向他下跪。
没有金属头罩,亲王的脑波轻而易举地控制了他们。
在马汉他们跪下后,两个“长老”也屈膝道:“吾王万岁!”
“好了。你们干得很不错。”
“特使”说:“夏莱将军他们在外面,是他们弄断了电闸。本来,我想让唐上校代替您的,可那个胖子自己送上门来。”
唐上校就是“特使的侍僧”,他说:“往那胖子脸上贴胡子可把我忙得够呛。”
亲王笑了:“我听到要摩顶的消息,就把胡子都剪了,平时粘在脸上。如果再晚两天,真胡子又长出来就误事啦。你们把特使怎么样了?”
“关在夏莱将军那里。”
“走吧。”
亲王和他的两个忠诚的部下,带着马汉走出秘室。“过一会儿他们就会醒过来,要快点走。”亲王边说边踏上楼梯。幽禁了这么多年,他的脚步还是那么矫捷。
大厅里的人纷纷猜测,这两个进屋仅仅十几分钟就要离去,并且带走另一个人的神秘客究竟是何方神圣,能令马汉先生象仆人一样俯首贴耳。一阵雪花飘入,大门再次关闭。把豪华的晚会场景和外面的风雪隔绝了。
瘟 疫
(1)
鹰鸥拖着长长的嘹亮的鸣声,消逝在远空。天很蓝,海面一望无际,看不见一只船或是一座城市的影子。伯莱拜尔眨了眨酸痛的眼睛。这么好的天气,鹰鸥是去追踪蓝鲛鱼群的,这是它们大饱口福的日子。老钓手都知道:有蓝鲛群的地方就会有银背鲔,鹰鸥是天上的猎手,银背鲔是水下的屠杀者。而他,伯莱拜尔,从开始放假到现在,还没有钓上过一条象样的鱼。
伯莱拜尔把船开动。按这个速度,一小时后他就可以赶到这次海上豪筵的现场。鲔鱼象一枚枚巨大的银色纺棰穿梭在暗蓝的深水中,他的鱼钩应该能钓到一、两条。去年他钓上了几条好鱼,也许六条。他自己计数着,回想那些银光闪闪、重达千斤的大鱼都送给了谁。
突然,几片白色耀眼的东西出现在海面上。伯莱拜尔惊奇地趴在船舷边观看。是死鱼,蓝鲛,侧起白色的肚皮漂在水面。奇怪,伯莱拜尔想,这不是蓝鲛产卵的季节,只有产卵后的蓝鲛才会这样自己死掉。
船周围的死鱼越来越多。伯莱拜尔不是一个神经过敏的人,但他似乎已经嗅到了一种不祥的、危险的气味,就在他的周围,就在船的旁边,就在下面……
现在,他仿佛置身于一片海上坟场,目力所及的地方全都是死鱼,象苍白的叶子,或者象很多很多翻起来的眼睛。间或有一、两条鲔鱼的尸体,在失去生命后却没有失去它们的颜色与光辉,银亮亮地刺痛了伯莱拜尔的眼睛。
鹰鸥清亮而富于攻击性的声音把伯莱拜尔的目光引到了天上。至少有几十只鹰鸥在这片“死海”上空盘旋,这么多的死鱼把它们也弄糊涂了。
一只大胆的鹰鸥俯冲下来。伯莱拜尔想,这些鱼如果都是中毒而死的话,鸟儿吃了它们也有生命危险。是否天上那些机灵的鸟派出了一个自愿者来冒险尝试呢?
鹰鸥冲近了水面,两只爪子向前伸开,抓向死鱼。伯莱拜尔等待着它那个矫健的翻身动作。只见鹰鸥刚一接触水面,黑色的身躯猛地僵硬了,象有什么东西在它体内爆炸一样,它挣扎着发出一声悲鸣,向上腾起不到三尺,就落回海水里,象一团破羽毛似的漂浮起来。天上的鹰鸥转着圈子,鸣声此起彼伏。这是一种非常机警的鸟儿,不到一分钟,它们就全部离开了这片死海。
伯莱拜尔想一想便明白了:是电。海底粗大的电缆一定破损了,发生了漏电现象。幸亏这艘小船是用植物纤维板造成的,不然在他趴上船舷观看海面的时候,他可能在一瞬间变得跟那些鱼一样。
必须把这个情况告诉当局。伯莱拜尔回到驾驶座上,让他的小船转舵。
然而船没有动。
伯莱拜尔侧耳听着发动机的声音,运转正常。但小船就象搁在平地上一样纹丝不动。
不,现在开始动了。微微的震颤,然后是侧倾,有一股力量正在缓慢而又不可抗拒地把他的船抬起来。一瞬间,伯莱拜尔还以为是什么巨兽在海底掀动着他的船!经验丰富的他很快意识到,船是陷在泥沙里了。
就是说,在这里,在本该水深三百尺的海域,他的船搁浅了!
伯莱拜尔向海面眺望,水在往四面八方可怕地退去。成千上万的死鱼平躺在突然间涌出水面的广阔沙洲上。
他的船陷在泥沙里,陷在梦一般出现在海面的一片陆地中央。
没有航海经验的新手会被这情景吓傻的,伯莱拜尔想。这是魔鬼岛。
见多识广的船员们有时会提起它,说它会暗暗跟随着一条倒霉的船,在水下潜行很久,然后一涌而出,把船搁住。但伯莱拜尔知道,这是海流携带的巨量泥沙突然堆积在海底某处形成的。过不了多久,水又会把它冲垮、带走。
使他担心的是,魔鬼岛的出现往往是强台风季节来临的前兆。
今年的“地狱风”要提早到来了。伯莱拜尔叹了口气,靠在座椅背上。
阳光把沙滩上的死鱼晒得发臭了。伯莱拜尔下意识地用手掩着鼻子。他心里想的是:“我很想知道,为什么每年的这个时候,阳光都特别毒。神圣的太阳到底是怎么了?还有地狱风,它也在这时候来凑热闹。”
实际上,“白昼世界”的年份就是以“地狱风”来划分的。每年一度的强风暴会造成不小的损失,给医院、建筑公司、殡葬所带来大笔生意。强风季过后的一个月内,整个海洋似乎都弥漫着死鱼的臭气。这已是每一个白昼人必须习惯的现实。
伯莱拜尔不习惯做哲学或自然科学方面的思考,他是个行动家。所以,他想了两分钟,就跑进驾驶舱里,查看了机器,确定一切正常后,便躺在地板上强迫自己睡觉。船底下的沙洲不知何时才能消退,也许要等几天。他应该养精蓄锐。沙子被晒得火烫,等到魔鬼岛下陷时,海水蒸腾,带上那些死鱼的味儿,够他受的。
还没睡着,船上的无线通讯机叫了起来。他把机器沙沙响着吐出的纸带扯下来看,上面写:“伯莱拜尔,速往最近的R-S-1009线路中转站。有三级密码信息。”
局里特别要求他在交通线附近度假,以便能把通知传到离他最近的中转站,并以无线方式呼叫他。不然的话,茫茫大海上是找不到他这条小船的。
令伯莱拜尔不安的是,局里对他也只用过两次三级密码,这一次又出了什么事?
通讯机又叫了,吐出的纸带上写着与上次相同的字。
以后的半小时内,它叫了三次。
伯莱拜尔明白,一定是有急事了。那可恨的魔鬼岛仍然没有消退的迹象。兆头不佳,他迷信地想,这趟差事肯定充满了艰险。
(2)
对北海上最大城邦之一的巴地鲁-格塞来说,这不算是个很繁忙的日子。太阳照得人懒洋洋的,六个港口里都没什么船只,海藻种植场泛起淡淡的咸腥气味,
随着和风飘散在全城的空气里。一派和平安乐的景象。
几个老人坐在冷落的码头栈桥上钓鱼。天热,他们都把鱼钩下得深深地,用海草编织的遮阳帽挡在脸上。
“瞧那儿,”一个老头对站在一旁看他钓鱼的兄弟说,“那儿有东西。我眼神不行,你看看。”
“一个白包裹。装得鼓鼓囊囊的。”弟弟眯眼向远处海面上张望着。
老头站了起来:“今天上午总算有事儿做了。去把它捞起来,那是轮船上掉的邮包,或者是漂流瓶!”
“你别去。”弟弟简单地说。
“我要去。”老头已经在解他的小船的缆绳了。
他兄弟懒得劝他了:“随你,我可管不了你,我累啦。”
老头把船划到大包裹边,看清楚了那是黎明人制造的、被称为“暖气包”的旅行用睡袋,封得严丝合缝,然而还是有股气味从里面溢出来。他回头看看兄弟,
有点拿不定主意:到底碰不碰这东西?它似乎很不对劲儿。
但钓鱼的老人们都在关注他了。他哼哼一声,伸手拖拖袋子——不出所料,果然很沉重。他用绳子系在袋角,划着船把它拖回了岸边。
老头跳上栈桥,对微过来的人气喘吁吁地说:“行了,我把它弄过来啦。想看的人就去抬吧。”
“咱们都不是小伙子啦。”一个胖老头说,“叫搬运工来抬。”
“如果是值钱的东西怎么办?”“就在水里先打开看看吧。”
几个人跳进小船,拖着绳子把白袋子拉到近前。他们找出一把剪钓鱼线的多用剪刀,起劲地把袋子铰开。
一股臭气如热雾一般涌出。所有人都躲开,有几个弯下腰呕吐出来。
不用把睡袋完全打开了。透过剪刀造成的裂缝,已经能看清里面的东西。那是一具肿胀的尸体。
游船算不上十分豪华,但载重五万吨的宽大船体给人以巍峨之感。这是女子专用的客轮,连船长和水手都是女的。这个时刻,多数乘客都在舱房里躲避阳光;有几位身材很好的女士全身涂好了防晒油,在甲板上聊天并做日光浴。
“驾驶员必须有多么丰富的知识呀,比如说,对海底形状的了解。”
“船上不叫驾驶员,妹妹。”
“那你说叫什么?”
“我也不知道。而且,人们不说‘海底的形状’,那叫做……我忘了。”
“你看,那边的岛。它周围一定有礁石。如果驾驶员不清楚暗礁的分布,船就要撞在上面了。我刚才就想说这个。”
“看哪!先别说礁石,多漂亮的小船呀!”
一条白色的一百吨级的小游艇从岛屿背后现身,随波逐流地向这边漂来。
游船拉响汽笛,警告小船即将发生碰撞。但小船没有回应。
甲板上的女士们好奇地聚拢到船舷边,议论纷纷。
第二次汽笛拉响后,游船自己转舵了。小艇与它擦身而过。一只快艇从游船尾部放出,开向小游艇。
“船上没人吗?”女人们又开始猜测。
“你听过‘鬼船’的故事吧?”
快艇接近游艇,女水手们跳了过去。几分钟后,游艇改变方向朝大船靠近。
“咱们能去瞧瞧吗?”
“干嘛不能?”于是几个女人跳起来朝船尾跑去。
游艇被拖在船尾。水手们一个接一个地跳过来。最后,两名水手架着一个人出现在游艇甲板上。那人披头散发,肤色苍白,奄奄一息。
“天哪!”一个女人喊道,“他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
“乐园岛”的老板站在浮岛顶端他的办公室里,透过大玻璃窗,他的娱乐业帝国和周围的海景尽收眼底。
黎明人在沙发里面舒服地坐着。虽然天气很热,他仍然习惯性地穿着丝制长袍。这家伙是非法买卖的行家。
“最后有点小礼物给你。”黎明人说,“只收半价,看看怎么样?”
他拍了一下巴掌,两个随从带上了他的“礼物”。
“这些女人你是从哪儿弄来的?”老板吃惊地问,他满腹狐疑地打量着两个女人的苍白肤色,“她们不属于我们的世界。”
“行啦。你买过不少黎明世界的女孩子,她们舞跳得不好么?”
“这两个真是黎明世界的吗?”老板问。
“不知道。”黎明人油腔滑调地说,“我只晓得她们很漂亮。你们不习惯苍白的皮肤,可瞧瞧她们的身材。更妙的是,她们很怕我,怕所有人,从见到我起一直没说过话,让干啥就干啥。你的舞厅需不需要?”
“再便宜点儿吧。”
“我够公道的啦!”
两个人正半真半假地讲着价钱,有一个女人突然弯下了腰,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干呕声。
在男人们惊骇的目光中,她把一股黄色液体吐在了地板上。
“楚拉医师认为,这是几种很常见的传染病形成的综合症。”在城市中心医院的紧急会议上,一位医师向所有与会者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