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太谢谢了。女界那边码头的情况,您能替我搞到吗?”伯莱拜尔说。
“也许可以。”调度长稍露为难的样子,“那比较麻烦哪。”
“我们会尽可能地回报您的服务。我说‘我们’是指我自己和世界船只管理协会。这次调查对我的升迁很重要。”他从衣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鱼皮包放在桌上,“这不是酬金,只是我私人的一点谢仪。”
调度长听到皮包落在桌面上发出的响声,猜出了里边装的东西,就慷慨地说:“您只管坐在我这里,边喝茶边等吧。我和手下人用不了多久就能把报告交到您手上。”
伯莱拜尔悠闲地坐着,听调度长起劲地催促着手下职员,用通话器跟女界的码头调度长联系……
半个时辰后,一份报告递到了伯莱拜尔面前。
“您的工作效率真高啊。”伯莱拜尔说,“真可以说领导有方,整个部门就象一个人那样。”
他仔细读着报告,用刚买的笔在上面画着线。调度长满有兴趣地看他工作。
伯莱拜尔把男界、女界码头在这十五天来发出的船只认真考究了一番。发现除了开往娜佐的那班旅游船外,尽是些远洋轮船。他暗自失望。因为他心里想找的是一艘开向西林的船,不论它是什么吨位的……
他问:“这就是所有的进出船只了么?”
“对。”调度长说,“所有进出船只。除非您把失窃的船也算在‘进出船只’
之内。”
伯莱拜尔抬起头:“失窃的船?”
“是呀。女界那边十天前丢失了一条私人船只。现在还没找到。”
“一定是条好船吧?”伯莱拜尔问。
“那些贼只偷好船!”调度长愤愤地说,“他们可别想从我手底下偷走一块船板。”
“那船高级吗?”管理协会的调查员先生对船只显然有着最浓厚的兴趣。
“一艘两百吨级的全封闭式快艇。”
伯莱拜尔惊叹道:“我还没开过这样一条船呢!船主有悬赏吗?”
“看来您动心啦。”调度长打趣说,“等我找找……嗯,在这里,船主和警察局联合悬赏,五百银币,条件是连船带贼一起抓到。祖库库三级-110号船。白色,侧面有防浪板,长六十尺,宽十七尺,吃水九尺。充满电后,航程可以达到一千二百里。”
“好漂亮的家伙!”伯莱拜尔说,一边把调度长念到的一切都牢牢记住。
他回到西风旅馆,打算在这儿的餐厅里吃了饭就走。有两位警察在旅馆大厅里等他。
“伯莱拜尔先生吗?”他们彬彬有礼地问。
“是的。”
“我们想了解一下,您是否和女界的一位希安女士联系过?”
伯莱拜尔心头涌上一种不祥的感觉:“对,有什么事吗?”
警察坚持用他们自己的程序来进行对话:“你们谈了什么事?”
“我在报纸上登了一则寻人广告,她为我提供了一些线索。”
“你们什么时候分开的?”
“大约两个时辰之前。”伯莱拜尔低声问,“希安女士出意外了?”
“你说的对。”警察说。
(4)
希安今年三十六岁。她是在“地狱风”特别猛烈的那一年出生的,育儿院的楼顶被风掀开,与她同室的几个婴儿罹难。一位保育师单手抱住了她,另一只手拉住固定在房子骨架上的冷气管,就这样坚持了很久。等到救援人员把小希安抱走时,那位保育师的手臂骨骼已被拉断了。而希安的记忆中没有留下她的容貌和名字。
这件事后来由其他保育师讲给懂事了的希安听,在她脑海里刻下了永难磨灭的痕迹。她曾决心也当一名保育师,来报答那位女士。但她没通过考试。这是个不小的遗憾。那以后,她对弱小的、孤独的、无助的生灵,不论是人还是动物,都充满了关怀之情。就好象那位保育师的心被移进了她的胸膛一样。
那个小鸟般的、肤色苍白的女孩让她的爱能够倾注到某个实体上。所以她心里对那事从来没有后悔过。管她是哪里来的人呢?事实证明女孩子是个正经人,她的男伴对她也很好。
与伯莱拜尔告别后,希安满心慰籍地回到自己家。想象他们俩终于相会时的情景,并回忆自己的初次婚配男伴。
她的索命人就在此时降临,以一位急需帮助的姑娘的形态。
那姑娘很礼貌地敲开她的房门,带着最亲切的笑容说:“女士,能在您这儿要杯水喝吗?我经过长途旅行,刚刚上岸。渴死了。”
希安愉快地请她进屋,心想:“真是太巧了。刚帮一个女孩找到了男伴,老天又送来另一个。”
姑娘高高的个子,浅黑皮肤,极其健美,看上去就是喜欢做长途旅行的那种精力充沛型的人。一股香气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希安暗自奇怪这姑娘用了那么浓烈的香水。她端起希安拿给她的清水,有教养地慢慢啜饮;但那眼神却表明,她是多么想大口大口地把水灌下去呀。小可怜儿。希安微笑着说:“喝吧。你解了渴,我还要请你尝尝我煮的茶呢。”
“您真好。”
希安说:“你恰巧到我的房子里来真是太好了。虽然我住得离港口很近,可是这儿有几十所房子呢。”
“您的房子外观非常可亲,让我一看就想起了自己的家。”女孩这样解释。
“你喝完了,我去煮杯茶,咱们喝茶的时候再好好聊。”希安走进厨房。
没多久,她端着两杯藻茶回来了。把杯子放在桌上,说:“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
“真是!”姑娘说,“可我想请您拿点糖,可以吗?我就喜欢喝有点甜味的茶。”
“怎么不行!”希安喜孜孜地又走进厨房,拿了糖出来。坐下,放糖。姑娘尝了尝,说:“真好!很久没有喝过象样的茶了。”
“在这儿你可以喝个够!”希安也啜着茶说,“告诉我,你叫什么?姑娘。”
“您呢?”女孩问。
“哦,我叫希安。”
“我……”女孩迟疑着,低头不语。
过了一会儿,希安问:“姑娘,你是有什么事吧?”她故意喝着茶轻松地说。
“是有点事……”女孩抬起头看着希安。
“别担心,”希安刚说完半句,却发现女孩的眼神很奇怪:她出神地望着自己的脸,原本热烈活泼的表情突然消失,嘴巴微微动着,似乎在无声地计数。
“姑娘……”希安惊恐地说。
“四十五,四十六,四十七……”女孩子数出了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她。
希安从椅子上滑下去,突如其来的剧痛使她的脸变成了死灰色,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咽喉。她不能动,也不能说话了。
“我数到了四十九。”女孩说,“在女人里面,你的体质算是很强的了。”她拿起两只茶杯走进厨房,把残余物到在水槽里,两个杯子都洗得干干净净地放好。等她走回来时,希安还没有死,躺在地上抖动,临终的双眼向上望着。
女孩子一笑。她从头顶扯掉假发,从脸上揭下一层薄薄的伪装面具,露出了一张男人的脸。
希安眼里射出极度恐怖的目光。
那个人用低沉浑厚的嗓音说:“现在你可不想问我的名字了吧?”
(5)
伯莱拜尔把船停靠在西林的码头。在确认希安女士是死于心脏病突发之前,跟祖库库城的警察打交道花费了他一整天时间,两城之间的长途跋涉又花了三天。所以他要抓紧行动。
港口船只调度长是个多么有用的职位呀。伯莱拜尔想着,走进西林码头的调度室,把调度长先生从甜美的午休中喊了起来。
西林城破败而慵懒,这位调度长的气质跟他的城市一模一样:满脸胡子茬,不修边幅,悲观弃世。
伯莱拜尔不顾调度长的厌烦和埋怨,兴冲冲地对他说:“有五百银币,我们对半分!你想不想挣这笔钱呢?”
调度长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问:“你是哪里来的?”
话不对题,此人似乎对金钱没兴趣,但也许是个惯于放长线钓大鱼的老手。伯莱拜尔说:“我是祖库库城的私人侦探。有人雇我找一条船。”
“噢,就是那条船的事儿呀。”调度长躺在了椅子里,“祖库库三级-110号。
悬赏五百银币的失窃游艇,还要连船带贼一块儿抓到。”
“你知道?”伯莱拜尔有点失望。
“这一片每个城邦港口的调度长都知道。悬赏启事通过海底电缆传到了各处。
问题是,我他妈的不感兴趣!你明白了?”
伯莱拜尔说:“我可不信。”
“信不信由你。”调度长有些动气,“你们这些私人侦探!你知道如果我把那船抓到了,钱归谁吗?归港口!不是我的。我为什么要卖力气?”他挑战似的看着伯莱拜尔。
“啊。倒霉!”伯莱拜尔深表同情地感慨着。
“倒他妈的八辈子霉。”调度长补充道。
伯莱拜尔问:“所以你宁肯眼看着它溜走?”
“没错!我也真的这么干了。”
“你真的干啦!”伯莱拜尔叫道,“五百银币呀!”
“港口的五百银币,不是大爷我的。”调度长幸灾乐祸地瞧着他说。
“傻瓜!”伯莱拜尔懊丧地说。
调度长很欣赏他的恼怒,笑着说:“我总算看见有人为这个发火了!”他打了个哈欠,又挣扎起精神说,“你也别想挣这笔钱,大家都别想。”
“闭嘴吧!”伯莱拜尔喊了一声,忽然又说,“算了,我才不信你吹牛呢。那个贼不会笨到让你看见。”
“吹牛!”调度长决心证明自己,以增加对方的懊恼,“我跟你详细讲讲:大概十几天前,悬赏通知发到了调度室。我把它收起来了:别人也别想看见。三天以后,我发现那船竟然开进了我的港口,因为认真读过悬赏通知,我对那船的外观和型号、编号了如指掌,我不会看错的。工人们帮它停泊好,船上的人下来了,我仔细看了他的长相。然后,我眼看着他走了。”他一口气迅速讲完,有点透不过气来,歇了一下,望着伯莱拜尔说,“怎么样?”
伯莱拜尔盯住他看了一会儿,说:“一百。我给你一百银币,你告诉我他去哪儿了,怎么样?”
“给我一百,你好去挣另外那四百吗?不。我宁愿不要钱,只想看看你这副垂头丧气的德性。”
伯莱拜尔捏捏拳头,调度长先生身子一缩,把手放在叫人的电铃上。伯莱拜尔“哼”了一声,坐到自己的椅子里。
调度长又打着哈欠,说:“你还不走吗?快去追你的五百银币呀。”
伯莱拜尔冲他一伸手:“好吧。你不愿意拿我的钱,可我总算知道那个贼来过这儿了。咱们还是友好地告别吧。”
调度长随随便便地把手伸给伯莱拜尔握了一下。
伯莱拜尔抓住他的手,猛然往这边一拉一翻,使他掌心朝上。一瞬间,他看见调度长的手腕静脉上扎满了针孔。
“干什么!”调度长怒叫。
“没什么。”伯莱拜尔温和地说,“只不过想看看,你是否够格作我的受惠者。”
调度长困惑不安地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伯莱拜尔从衣袋里掏出了两个小玻璃瓶,瓶中盛满了浅黄色的浓稠液体。这是他在偷猎者的船上拿的海蝎毒液,瘾君子的救命神浆。
调度长的眼睛直了,仿佛在伯莱拜尔手中看到了天堂一样。他半张开嘴巴,一道口水不知不觉流淌下来。
“告诉我他去哪儿了?”伯莱拜尔轻轻晃动着小瓶。
调度长着魔一般叹息着说:“我也不知道,可我能告诉你他长得什么样。”
伯莱拜尔把一瓶毒液放回衣袋,说:“那我半价收购。”
调度长极端惋惜地眼看着瓶子被藏进衣服下面。伯莱拜尔说:“你还是尽力保住剩下这一瓶吧。”
“他是个矮小的男人,只有五尺三寸高。样子很秀气。黑头发。”
“皮肤什么颜色?”
“跟你我一样。”
伯莱拜尔想:“从身材和模样看分明就是她。她很机灵,肯定是在船上就染黑了皮肤。”他问,“眼睛的颜色呢?”
“离得太远,我看不清楚。不过好象是黑的。”调度长急切地说。他朝着那个小瓶伸出了手。
伯莱拜尔最后问道:“你真不清楚他去哪里了吗?”
“真的!真的!好啦,给我……”
“再仔细想想嘛。”
调度长恼怒地叫道:“还要怎么跟你说?不知道!”接着,他马上又软下来,“别逗我,我没撒谎……”
“你作为调度长,没跟他说过话么?尤其是,你对他的事情很有点兴趣呢。别蒙我,快说!”伯莱拜尔突然变了脸色。
调度长倒回椅子上,抄起水杯灌了几大口。他喘了喘气,说:“几句话有什么用呢?他又没告诉我想去哪里。”
“你跟他讲过话?”
“不。”调度长有气无力地说,“我看见他和一位先生讲了话。但我没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后来,他俩很神秘地一起走了。再也没有别的事啦!”
伯莱拜尔不能肯定调度长是不是在骗人。方婷难道在白昼世界还有其他相识的人吗?他忽然发现调度长眼睛里飘忽不定的光,就一把抓住他:“你还有什么事没说?”
调度长无法挣脱他的手,半是乞求半是要挟地说:“我全说了,你肯定还会把那玩意儿给我吗?”
“要说真话。”伯莱拜尔揭开瓶盖,一股浓郁的气息溢了出来。
调度长深深吸了一口,喃喃地道:“上等货……”伯莱拜尔把瓶盖塞紧了。
“我认识跟他讲话的那位先生。”调度长说。
“您交游挺广泛哪。他是何许人也?”
调度长说:“你发誓要把那东西给我,我才说。”
“只要是真话,我一定会给你的。”伯莱拜尔安抚着他。
“他是有名的若奥先生。”调度长眼睛一翻一翻地说。
“我又不是家谱学者!若奥先生是干啥的?”
调度长可怜巴巴地偷瞧着伯莱拜尔,生怕他发火:“他……他是这里的富翁和慈善家。实际上,他专门从事销赃。”
伯莱拜尔猛然明白了方婷跟若奥谈话的意义。
“船已经被若奥弄到别处去啦,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调度长胆怯地小声说,“那家伙一定把船卖给了若奥,然后带着钱走了。你……可能追不到他啦。”
他无限悲凉地望向伯莱拜尔捏在手里的瓶子。
“你猜得很有道理。”伯莱拜尔说。他确实追不到那条船了,但他能找到销赃的家伙,也即跟方婷讲过话的人。
“你还给我吗?”调度长低声问。
“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你就能独个儿呆着享受它了。”伯莱拜尔说,“若奥先生住在哪里?”
“你可惹不起他……”调度长说。
“那不用你操心。”
“五十四大街和南六街交界的地方,有座前面带广场的大房子。那是若奥的家。您可别露出来是我说的!”
伯莱拜尔把瓶子丢在桌上。调度长半秒钟没到已把它抓进手里了。等伯莱拜尔走出去,他关好办公室的门,又进了后面的休息室,关紧门。迫不及待地打开瓶子,嗅着里面散发出来的气味。
他扭开电炉,往一只金属勺中倒了少许瓶内的液体,加热至沸腾。然后他取出注射器,把加热过的液体抽进去,再吸入三倍的冷水,加以稀释。
他伸出左手,把注射器里的东西全部打进静脉。马上就躺到了床上。
在调度长面带微笑昏睡在床上时,一个人无声无息地拉开门走进来,带进一股强烈的花香。他低头看看调度长,然后拿起注射器,把小瓶中未经稀释的液体全抽进去,把针头插入昏迷的调度长的手腕。
调度长将被发现死于过量注射毒液。
(6)
伯莱拜尔想,这些人真会夸张。调度长所谓的第五十四大街与南六街交界处的“广场”只不过是一片不太大的空地。那房子倒真是豪奢,一副暴发户的派头。
几个小孩子在空地上顶着阳光和大风,照常玩耍。
伯莱拜尔向大门走去。两个小孩笑着互相追逐,撞在他身上。伯莱拜尔飞快地抓住了溜向他腰间的一只手,被抓的小孩满不在乎地瞪着他,不过目光中有种面对强手的敬畏。伯莱拜尔一笑,丢给他一枚银币。其他孩子“呼”地围上来。伯莱拜尔挣扎脱身时听到那个小孩在抗议:“这是给我的!……”
大门里面出来的仆人同样满身暴发气。他用鼻音说:“若奥先生不在家。”
伯莱拜尔面对“砰”地关紧的大门,考虑用什么办法进去。这时那个被抢走了银币的小孩子畏怯地走过来,小声问:“您要找若奥先生谈买卖吗?”
“是啊。那仆人真混账。”
“那是做给外人看的。”小孩老练地说,“谈买卖要到后门去。在那里你要说:‘我想处理点东西。’他们就会让您进去。”
“你懂得真不少。”伯莱拜尔看见他仰着脸,一副期待的神情。他四外瞧瞧:
其他孩子都散了,想必是去挥霍那笔新得的外财了。空地上只有他们两人。伯莱拜尔拿两个银币给了小孩。
孩子欣喜地说:“您真大方!跟那位小个子先生一样大方。”
伯莱拜尔眼睛一闪,他弯下腰,问:“那位小个子先生也是来谈买卖的吗?”
“肯定是。因为我在书房门口看到,若奥先生交给他好大一袋钱!”孩子得意地仰起脸,“我是若奥先生家的小厮!”
“他对你很大方?你们肯定一起玩了一会儿,对吗?”
“您为什么要问这个?”孩子机灵地问。
“他可能是我一个朋友。我们好久没见面啦。”伯莱拜尔说,“你能告诉我他对你说了什么吗?他说过自己要去哪儿?”
“他说得挺多,他很喜欢我。”小孩含糊地回答,“他给了好多钱……”
“小骗子。”伯莱拜尔一拍他的头,“我还不能肯定他是不是我的朋友哪!你先别敲诈,说说他长得什么样?”
“他黑眼睛!黑极了。头发也是黑的。嗯,对了,这个肯定不会错:他嘴角有颗小痣!是不是您的朋友?”
“你讲的倒很象他。”伯莱拜尔高兴地说,“好了,他说过什么话?”
“他没有向我打听这、打听那,就给了那么多钱……”小孩委屈地皱着眉。
“好!你这个小强盗。我的朋友给了你多少?”伯莱拜尔把手伸进衣袋。
“二十个银币呢。”小孩私下里把那笔款子的数目增加了一倍。
“刚拿到钱就乱花。我劝过他多少次呢。”伯莱拜尔带着无奈的表情数了二十银币交给小孩。
小强盗收好钱,马上变成老朋友似的:“你想知道他去哪儿了吗?他倒没跟我说。可是我担保他去‘浮岛’了。”
“他去浮岛!”伯莱拜尔简直不能相信,方婷去那种污浊的地方干什么呢?
“我听见他和若奥先生说,要找个地方去乐乐。若奥先生告诉他,正好有座‘浮岛’在附近,还没有开走呢。而且听说刚刚送来了黎明世界的美女,小个子先生就很高兴地问:‘黎明世界?白昼跟黑夜世界的交界?’若奥先生很奇怪他为啥这么问,就说:‘当然啦。’他说:‘你不知道,我听见你的消息真象看到了黎明一样。’这位先生讲话真古怪。”
“他是个怪人,”伯莱拜尔说,“你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那样的人了。”
“真是的,我们俩在一起的时候,他还跟我说了几句怪话呢。”小孩子说,“他问我有没有‘妈妈’。”
“什么东西?”伯莱拜尔从没听到过那个词。
“不是一种东西,是个人。小个子先生说:把你生出来的女人就是你的‘妈妈’。他还说,真奇怪,你们的字典里会没有这个词。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伯莱拜尔抑制着心头的激动,说:“他是个怪人。你没有反问他吗?”
“我当然要问,”孩子急忙说,“他没说他有没有。他是这么说的:‘我恐怕自己再也见不到她了呢。’”
“方婷啊。我肯定你的话是诚实的,你确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一个更富于情感的世界。”伯莱拜尔心潮翻滚地想着。
“先生,你要去谈生意了吧?”孩子提醒他。
伯莱拜尔说:“对,我要找若奥先生。”
“我带你进去。”孩子自告奋勇地走在前面,领着伯莱拜尔转到房子后门。仆人看见小孩,默默地让他们进去了。
穿过花园和回廊,他们进入一间明亮的书房。小孩说:“先生,有人想跟你谈生意呢。”
一个魁梧的中年人从书桌边转过身来:“你直接带他进来的吗?小东西,你一定又诈了人家不少的钱。”
“没多少。”孩子说完就出去了。
“现在的买卖不好做。”若奥一开始就感叹,“很多门路都被堵了。”
“我想问一下,这笔生意您能接下吗?”伯莱拜尔谨慎地开了口。
若奥说:“要看你想卖什么。”
“人,行吗?”
果然不出所料,若奥神色变了。他说:“您知道白昼世界对买卖人口的处罚!
我从来不做这个。”他缓和了语气,“对不起,我可不愿意被流放到‘炼狱’去。
那些黎明人敢做,因为他们不受咱们的法律的限制。”
“我哪里去找黎明人呢。”伯莱拜尔说,“他们远在天边。”
“不远处就有。”若奥急于摆脱这位胆大包天的人贩,说,“‘金乡’浮岛最近在这里停了一段时间,我上去过。那里有几个黎明人,肯定是来做生意的。浮岛前几天刚走,往西南方开去了。它要赶着参加‘陷鲸海’的快艇大赛,在那里大赚一笔。”
“谢谢。”伯莱拜尔说。他想知道的就是这个。而若奥先生也很乐于送他出去。
(7)
小孩在空地上独自丢石子玩。他对今天的收获感到很满意,正在盘算怎么利用这笔劳动所得。阳光炽烈,然而小孩子天生的好兴致并没受到丝毫影响。
一个行色匆匆的陌生人往这边走来,看样子正寻找什么地方。这里唯一能问路的就是这位小强盗了。
小孩不太想为这个人服务。毕竟他今天已经赚够了,他觉得自己是“功成名就”的人了,应该去享受一下生活。但陌生人弯下腰,用讨好的眼神看着他时,他又本能地想:“送上门来的肉呀!不过,他身上的气味儿可太浓了。”
“对不起,小家伙。我跟人约了在百树公园见面,可是没有打听清楚那地方在哪儿。你知道吗?”
“百树公园呀!那么僻静的野地方,约在那儿见面真蠢。”孩子考虑着带不带路,“你应该先打听好的。”
陌生人脾气很好地听着他教训:“是的。可我从来就是这样。时间都快到了,
朋友会怪我失约的。”
孩子决定牺牲了休息,替这好脾气的糊涂虫带个路:“跟我走吧。我平时只为大人物们服务的。”
“是,是。”陌生人赶紧跟上他,“我会好好谢你。”
百树公园是个荒废了的地方,年久失修,人迹罕至。使它得名的树木长得倒是茂盛葱郁。许多鸟儿在这儿筑了巢。
“就是这里啦。”孩子说,“你朋友呢?”
“我看他应该早到了,你能带我在这儿找一找吗?”陌生人拿出一些钱给他。
“可以!”孩子慷慨地答应了。
他们进了树林,孩子走在前面。陌生人望望四周,低语道:“一个人也没有……”
“真是的。”孩子回头说,“你朋友倒失约了呢。”他看见后面那位先生的手刚刚从衣袋里抽出来。
“你不害怕吗?”陌生人说。
“一个人就害怕。可现在有你嘛。”
孩子回头时,又看到陌生人的手插进了衣袋。
“你口袋里装了什么宝贝呀?”他说。
陌生人站住了,他看看周围,又瞧着孩子,露出沉思的神情。
“你想干什么?”等了一会儿,孩子问。
陌生人说:“先陪我坐会儿。”他坐在了地面上,手托着下巴,似乎在考虑什么很艰深的问题。
孩子坐在他旁边:“你在想朋友为什么不来吧?”
陌生人最后叹了口气:“实际上我是在想,你为什么这样大胆。以后可不应该跟不认识的家伙一起走。拿去吧。”他又给了孩子一点钱。
“今天是幸运日呀。”孩子笑着说。
“差一点儿变成受难日呢。”陌生人奇奇怪怪地说,“你回去吧。”
(8)
从若奥的大房子里出来,听了小孩叙述他的经历之后,伯莱拜尔猛吃一惊。他回想着一路上大过交道的人:希安女士、孩子、还有那个偷猎者……很快做了决定。
他先回到码头,看见很多人围着调度长的办公室,几位医生模样的人在那里走动。伯莱拜尔低声问:“怎么啦?”旁边的人说:“调度长,挺尸啦。”他作了个反感的表情,“听说是吸毒过量。”
伯莱拜尔转身就走。他叫了一辆破旧的、开起来吱嘎乱响的出租电车,让司机送他到城里的通讯中心。
到了通讯中心大楼,伯莱拜尔要了一个单人专用隔音小间,拿起通话器,拨了三千里外的安全局局长办公室的号码。
局长不在。伯莱拜尔又重新拨了一个只有少数人知道的号码。这次,局长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哪一个?”
“是我。”伯莱拜尔低声说,“我要求把这次通话加密。”
“可以。”局长说,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讲吧,伯莱拜尔。”
“我申请终止任务。”伯莱拜尔冷冷地说。
“什么?”局长很震惊,“你从来没有这样做过!”
“您也从来没有在派我办事时,另叫一个人跟在后面作这种‘收尾工作’。”
“什么收尾工作?我只派了你一个人出去。”局长说。
伯莱拜尔仔细分辨着,从局长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不安,他说:“我找到的、与方婷事件有牵连的人都死了。”
“都死了?你没有从他们那儿得到什么?”局长关心的首先是任务。
“您放心吧。”伯莱拜尔讽刺地说,“他们都是在和我打过交道之后才死的。”
局长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们是被灭口的。”
“是什么人干的?”伯莱拜尔尖锐地问。
“我真的不知道,”局长的声音非常诚恳,“我要做的就是把方婷找回来。”
“您还有什么事没告诉我,局长。比如说,那片木兜树林边的摧毁痕迹,沉入海底之后又被你们捞起来的东西。”
“这是不该让你知道的。”局长断然说,“连我都不太清楚。你只管完成任务吧。”
“但您至少该告诉我:方婷为什么逃走?”
局长有一阵没说话,最后,他缓慢地回答:“那个我不能说,谁也不清楚是为什么。”
“是不能说还是不清楚?”伯莱拜尔紧逼不放。
“那跟你的任务关系不大!”局长火了,“你现在在哪儿?”
“西林。”
“有线索了吗?”局长显然不打算再听伯莱拜尔盘问了。
“有。我需要经费,因为她跑得很远,我把钱花完了。”
局长和蔼地说:“钱不是问题,我马上通过银行给你汇到西林去。咱们只要把方婷找回来,任何事情都不成问题。”
“好吧,再见。”
“喂!等等。”
“什么事?”伯莱拜尔问。
局长说:“我也许能给你一点帮助,关于有人跟踪你的事。”
“您说吧。”
“最高长老会也知道了方婷的事。”
“他们!”
“对。宗教世界的消息非常灵通。据说长老们在争论:方婷到底是救世主还是魔鬼。”
“他们可能会派人来考察的。”伯莱拜尔说。
“没错。”
“您打算把她怎么样?”沉默了一会儿,伯莱拜尔问。
“把谁?”
“我找的人,方婷。”
局长奇怪地说:“伯莱拜尔,你是怎么啦?以前你对搜寻的对象根本不感兴趣。这个方婷与你有什么关系?”
“她是个怪人,我情不自禁地关心她的命运。好,您马上把钱汇来,我想今天就出发了。”
伯莱拜尔关闭了通话器,靠在隔间的墙壁上。他想:“你们永远也不会了解方婷对我有多重要。这个我从来没有见过一面的姑娘,现在已是我最关心的人之一了。”他记起那小孩子对他讲过的,方婷说的那个词:“妈妈。”我们白昼世界的字典里没有这个词,以前,我不知道怎么称呼福沁女士。现在我知道了,方婷。你说的这个词多么奇妙,发音简单而又温柔,撩动着心灵最深处的情感之弦。他又记起方婷的另一句话:“我恐怕自己再也见不到她了呢!”
我一定要见到你。为了我自己。伯莱拜尔下着决心。奇怪的是,他想起“方婷”这个名字时,会由心里升起一阵轻微的痛楚。
黎明世界
(1)
想在“陷鲸海”参加一年一度的快艇大赛可不是好玩的。并不是说比赛本身有什么了不起的危险;危险在于比赛的对手。大家都清楚而又都不肯说的事实就是,作为一种民间赛事,快艇大赛中很多参赛选手的身份实在值得怀疑。比如说前年的冠军就是被十几个城邦通缉的剧盗。所以,谁想在比赛中超过对手是很需要点勇气的。
然而多少人都希望在这里大捞一笔。卖赃物的,偷猎海蝎的,还有对自己的船和刀子都信心十足的新手,顶着烈日开着船陆续来到“陷鲸海”中央的小岛。
“金乡”浮岛开到后,立刻成了这些闹哄哄的人们的海上天堂。浮岛的老板象救世主一样慈悲宽厚地接待他们,只要他们拿出这座人间天堂的“入场券”。而那东西,敢来这里的每个人手上都有得是。
大风簸扬着海水,使海面上出现了一道道宽而深的白色浪槽。从岛顶望下去,大海确实壮观。传说这片海域的水面比其他海域要低陷六寸,因为下面就是所有巨鲸的最终归宿——神秘的海底坟场。这说法没有任何依据,但水手们都深信不疑。
伯莱拜尔的到来没有惊动任何人,因为他的船在外观上毫不显眼。他直接把船停进小岛边的封闭式船坞里。
当他走进岸边的酒店兼旅馆时,老板在台子后面招呼他:“朋友,想在这儿拿奖金吗?”
“不,就想瞧瞧。”伯莱拜尔说。
老板点点头:“我从窗户里看见了你的船。漂是漂亮,但没法跟那些专用的赛船拼速度。”他很内行地说。
“我是来见世面的。”伯莱拜尔要了酒,坐在台前。
“这儿有得是世面让你见。”老板哈哈大笑。
伯莱拜尔努嘴指着岛边停靠的巨大“浮岛”:“好漂亮!”
“了不起的东西!”老板同意,“听他们说,排水足有两千万吨呢。你死也想不通它怎么能开动起来。”
“它能在这儿大赚一把。”伯莱拜尔赞叹着。
“有得是人愿意给它上供。”
伯莱拜尔说:“我也愿意。”
“听我说,”老板推心置腹地说,“这么讲好象是在拉生意似的:你只管上去玩,住宿就在我店里吧。‘浮岛’上的床位可贵得很呢!”他被自己逗得又哈哈大笑,有几个客人也笑起来。
“可以。”伯莱拜尔笑着说,“我请这儿的人一起干一杯。”
“好!”老板吩咐为客人们倒酒。
“祝比赛的人能赢,做买卖的赚钱,祝来找乐子的人不会当掉了裤子。”伯莱拜尔举杯。在笑声中他已经获得了这些人的认同。
他在店里开了房间。因为多数上“浮岛”作乐的人一样要下来住比较便宜的酒店。这是“陷鲸海”唯一的酒店,以此就能看出店老板的非同小可。
一切安顿好后,伯莱拜尔象个真正的出游作乐者那样,又坐在酒店的台子前,
悠闲地品尝着好酒,看看窗外的大海和船只。他想休息一下再上浮岛去。
一个胖子凑过来,从他呼出的酒气就能知道,酒精已经浸透到他的血液里去了。
“巴兹。”胖子一本正经地伸出手。那模样是希望别人把他当作一个人物来看。
“伯莱拜尔。”
胖子没有握到手,顺便把手在胸前蹭了蹭,放在台面上:“你想去浮岛?”
“是呀。我很久没上去过了。”
“一个吸人血的地方,我提醒你。朋友。你的钱用光了就会被踢出来,所以千万别告诉他们你没钱了,千万。——你是个有钱人?”胖子唠叨着,也不怕惹人烦。
“给我这位新朋友来一杯。”伯莱拜尔看出来,胖子只是希望他请客。他在多次任务中得到了教训:不要轻易得罪这种人。
“多谢了!”胖子对侍者说,“要绿色伯利恒,双份儿。”
“你对浮岛挺了解的。”伯莱拜尔随意聊着。
“可不。我给它上的供比任何一个人都多。”胖巴兹委屈地说,“你千万别让他们知道:你的钱花光了。不然的话……”
伯莱拜尔敷衍地听着胖子嘀咕个没完,示意侍者再给他来一杯。胖子很快就不再纠缠伯莱拜尔了,他认真地喝着,皱着眉,非常严肃。不时自己点头,一会儿就旁若无人地胡吹起来。
伯莱拜尔让侍者给胖子最后倒一杯,这可以保证他暂时不缠任何人。然后,他走出酒店。
“金乡”号浮岛静静地、然而令人印象深刻地矗立在海上,几乎和这座岛子一样大。它是白昼世界里大多数人的梦想。
伯莱拜尔搭乘摆渡船到了浮岛上。在码头,他被侍者有礼貌地扶了一把,扶在腋下和腰间,由此,他们得知他是没带武器的。
每次登上一座浮岛,伯莱拜尔都会忍不住从心里发出赞美:真的奇妙。巨大而不失协调,充满浮华放浪生活的梦般感受。这里是一座海上的活动乐园。
每个浮岛的风格都不一样,“金田”是近似于传说中的空中宫殿的建筑,最高处是它的中央塔楼,四面围着较低的漂亮房屋,最外边是一圈上千尺宽的平坦地带,布满了轻金属塑像和各种花木。浮岛边缘围有防波墙。一个小型的岛上电车站为客人服务。一切都是那么舒适奢华。
开车的侍者问:“去赌场玩么?先生?”
伯莱拜尔说:“不,我不想去。”
“那么请您跟我来吧。”侍者载他往浮岛深处走去,不久来到了一座白色大厦的门口。伯莱拜尔下了车。门口的小厮躬身引他进去。
浮岛的老板是不会轻易出来招待客人的。伯莱拜尔见到一位衣冠楚楚、领班模样的男子迎上前来:“这是您在浮岛能找到的最美的地方!”
“前些天来的黎明人在这里做的生意吗?我对刚到的黎明姑娘有兴趣。”
“啊,不……但是我们的姑娘……”
伯莱拜尔走出去。他进入一座座大厅,又走出来。
直到有一座大厅里的领班对他说:“您好,这儿是您在浮岛能找到的最美的地方。所有客人寻欢作乐的必到之处!说实话,这儿经常接待达官贵人们呢。最地道的黎明世界的姑娘!连前两天来浮岛的黎明人都指明要住在这儿。”
伯莱拜尔点点头留下了。
“您要什么?看跳舞吗?或者在能看到海面比赛场的楼顶花厅里喝酒?还是……”
“看跳舞。”伯莱拜尔简洁地吩咐。
于是领班请他进入一间四面无窗的大厅,看了非常迷人的异域舞蹈。因为这儿的姑娘多数都是从黎明世界买来的。
然后伯莱拜尔要了一位姑娘,浅蜂蜜色皮肤的黎明世界的女孩子。这是一个男子在法定婚配以外能够不受谴责地亲近女性的唯一方式,白昼世界的铁一般的传统就是如此。
姑娘真是甜蜜,让伯莱拜尔忘记了时间。后来,他们坐在一起聊天,女孩子的白昼世界语言说得不错。她是经过教育的。
“你们这儿有多少姑娘?这座大厦里面。”伯莱拜尔问。
“四十多个。你想干什么?”女孩子笑着说。
“我想请所有姑娘一起喝酒。我好久没尽兴喝过酒啦。你想她们愿意吗?”
“谁会不愿意呢?我去替你说。正好呆会儿那些男人要去看赛前热身,这里就要空下来了。”女孩跑出去。
* * * *
酒喝得极其尽兴。领班和侍者被请了出去,四十个姑娘象摆脱了牧羊狗的羊一
样胡闹起来。
“他们开始啦!”一个女孩喊道。
窗外,阳光照耀下的海面波翻浪涌。几十艘船排在岛边,蓄势待发。
“砰……啪!”
信号炮发出雷鸣般的巨响。这些汉子就喜欢热闹,连信号炮也弄得声音极大。
所有船一下子象离弦之箭般射出,有七、八艘刚刚出发就翻了。没人下海救助,大家都幸灾乐祸地看着落水者。一群没有组织的粗鲁家伙。
“砰……啪!”